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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依恋07
昨晚贸然进他家, 完全是出于关心;今早邀他吃饭,也仅仅是因为小狗弄脏地毯后的愧疚弥补。
每件都事出有因。
怎么就被贴上了个“贼心不死”的标签。
姜晚笙睁圆眼,眸底满是错愕。
她咬唇想要解释, 却又觉得百口莫辩,噎了许久, 最终也只是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你以前嘴巴也没这么毒……”
明明小时候那么寡言与听话,梦里过往与现实对比之下的强烈落差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祁琛淡声:“那你去找嘴巴没那么毒的人来陪你。”
“陪我?”
姜晚笙没懂,疑惑问, “陪我做什么?”
他冷漠的两字似是提醒:“早饭。”
祁琛看她一眼, 问, “怎么, 后悔了?”
“……?”姜晚笙又是一噎。
如果没记错的话——
她说的应该是请他吃早饭吧。怎么到他嘴里变成了陪她吃早饭。
她有这么无聊吗?吃个早餐还要拉个人陪着。
而且,刚刚才评价她“贼心不死”
既然这样, 他大可以拒绝提议, 何必又反手指责她后悔了。
怎么说都是他有理,实在难以沟通。
沉默半晌。
姜晚笙决定不再反驳, 谁让自己是过错方呢,她摇头,温声道:“没后悔, 请您吃早餐是我的荣幸。”
似乎是觉得她这话很假, 祁琛很低地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 他身后玄关处的可视门铃突然发出响声。
门铃连接的是楼下单元门门禁。
祁琛走过去,按下显示屏的接听键,物业管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祁先生您好, 有一位客人想上您的楼层。”
“谁?”
“他自称——”那头的管家很明显语气有些许僵硬, “是您的儿子。”
这话落地,祁琛眉峰轻微隆起。
站身侧的姜晚笙也不免愣怔。
她扭过头, 目光不受控地凝定在男人的脸上。
似有所感,祁琛眸光稍抬,直直地看过来。
二人视线在半空对撞。
姜晚笙呼吸顿了几秒,下一秒就听到他言简意赅地又启唇问话。
“姓名。”
这次不再是管家的回音,而是一道脆生生小男孩音色——“易嘉然。”
三字一出,祁琛微皱的眉心蓦地舒展。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说:“让他进来。”
话毕,就干脆地将听筒切断。
可视门铃的显示屏重新恢复黑色亮面。
姜晚笙眼眸在祁琛和正闪烁指示灯的电梯间来回乱飘,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
“你已经……”
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
喉咙发紧,溢出的音色略微干涩沙哑。
“姜晚笙。”
祁琛俯低眼看她,声线不温不淡,却莫名沾上不容置疑的沉笃,“别想些有的没的。”
心口一团皱巴奇怪地被抚平。
姜晚笙几不可察地松口气,她很轻地“哦”了一声。
已经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紧张还是惊讶了。
总归刚才那一瞬,她手心冒了一层细汗。
理不清的生理反应不止这一项。
还包括,他分明没有解释什么,她却立刻心定了下来。
大概自己是还没睡醒吧,姜晚笙只能这么想着。
电梯很快上升到了他们的楼层。
原先半趴着的小E闻见似乎有陌生人的气息,警觉地立刻坐直,它尾巴高高翘起,严阵以待地盯着前方。
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短袖,浅棕色短裤,头上还倒扣着顶鸭舌帽,整体穿搭山系的小男孩站在里侧。
眼瞅着也就才八、九岁的样子。
脸上又奶又软,但是眉眼又酷又拽,看起来不像普通小孩,倒像是个小明星。
五官上半部分确实有几分祁琛的影子。
小E汪地大叫一声,似是在警告。
男孩听到后愣了一下,视线打量一圈,而后犹犹豫豫地往外走,前脚才跨出电梯,下一秒就对着祁琛的方向问道:
“爸爸,这是你的狗吗?”
他的影子在楼道里拉得老长,回音也是。
清晰地捕捉到“爸爸”两个字。
忙着低头紧攥牵引绳不让小狗乱动的姜晚笙,倏尔眼皮跳了跳。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耳侧就传来祁琛低冷的警告声。
“易嘉然,给我好好说话。”
听到他语气不耐,易嘉然有点怕。
他双手摸了摸肩上的书包,心虚地解释,“是妈妈教我的,说这样喊你就会把我留下来。”
“我错了,小舅舅。”他小声认错。
小舅舅?
那就是祁琛母亲那边的,又姓易……
后知后觉地,姜晚笙突然反应过来,这男孩是祁琛亲生外祖父易家的孩子。
男孩的话说完,祁琛没给任何回应。他眼也不抬,拿起手机径直给易嘉然的母亲易婧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嘟嘟两声,通话被接听。
那头环境喧扰,有潮水拍打的声音,像是在海边。女人先一步打招呼,嗓音里面满是笑意。
“稀奇啊,你竟然会给我打电话。”
祁琛眉宇间透着阴沉:“你把儿子送我这里?”
“哎呀,嘉然这么快就到啦,我原先想着给你发个信息说一声的,结果转头就给忘记了,抱歉啊抱歉。”易婧漫不经心地打哈哈,语气听不出来一点她口中所说的抱歉。
她轻啧一下,终于扯回正事,“是这样的,我呢在海边度个假。”
“嘉然放暑假本来是家里阿姨照看的,结果不巧上周两个阿姨正好都有事请假了,我实在是不放心不熟的人带他,而且滨北过几天又有台风,你说他一个小孩子——”
弯弯绕绕废话太多。
祁琛懒得听下去,他直接打断,声线凌厉:“你接还是我派人送回去?”
“你!”易婧有些恼了,“我好歹是你姐!嘉然也是你亲侄子!”
“表的,也不熟。”
刻薄的几字尾音落下。
易婧原先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瞬间噎在喉咙正中间。
这话不假。
祁琛是这两年才被易老爷子找到的,除了所谓的血缘之亲,对易家根本没什么感情,他性子冷,对亲生外祖父都不热络,更别提她这个还隔着一层的表姐了。
但眼下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以帮忙照看孩子了,祁琛虽然淡漠,却也是她交际圈里最靠得住的人。
易婧咬咬牙,刻意放软声音周旋道:“就帮我这一回。”
“你也知道我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好不容易抽空度个假的总不能匆匆赶回去吧。嘉然他爸又再婚了,我把孩子送到他那儿,后妈指不定怎么虐待他。”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他。
祁琛罕见地没再回声,沉默了下来。
听筒里这短暂的白噪音,落在易婧的耳边就是默认的许可,她惊喜地问:“你同意了?”
“三天,够你买好机票回滨北。”
祁琛撂下这句,然后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楼道再度恢复安静。
空间就这么大,通话内容基本上也听得差不多,旁边一大一小一狗面面相觑,气氛隐着尴尬与僵硬。
祁琛眼睑淡淡垂着,目光看向边侧的易嘉然。
眸色漆黑,看不出情绪。
易嘉然被他盯看得不自觉吞咽了几下口水。
小孩很会看人颜色,一眼就看得出来谁好相处谁不好相处。
于是害怕之下,易嘉然不动声色往姜晚笙的方向挪了挪,直至移到她的身侧,伸出小手拽了拽姜晚笙的衣角。
感觉到这股力道,姜晚笙低头和他对视一眼。
瑟瑟发抖可怜样让人实在不忍心。
为了缓解他紧张的情绪和僵冷的气氛,姜晚笙决定做些什么。
她先是干笑了两声,而后清清嗓子装作随口问道:“你是不是饿了啊?我好像听到你肚子叫了。”
抬手指了指身后,“我家有早餐,要不要去吃点?”
易嘉然显然是很想去的。
他眨眨眼,望向前方:“小舅舅……我能不能……”
祁琛不为所动,表情冷静地过分。
察觉到拽自己衣角的力道变弱了些许,帮人帮到底,姜晚笙索性将心一横。
她也跟着眨眨眼,弯唇,语调上扬:“小舅舅——”
“陪我们一起吃个早餐吧。”
祁琛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微地蜷了一下。
仿若踩空了一节台阶,心头被轻挠。
他和她在原地对视片刻。
最终敛回视线,很低地、敷衍似地“嗯”了声以作回应。
-
厨房香味弥散,煎锅滋滋啦地工作着。
屋内却没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易嘉然围绕着沙发打转,他在和小狗高兴地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姜晚笙面朝着料理台,垂眼慢吞吞地在煎蛋,有些心不在焉。
而祁琛——
正懒洋洋坐在餐桌旁,目光一点不移地盯着她的背影,似是无意,却又像是蓄意为之。
姜晚笙不是没有察觉到,余光里那道幽黑的眸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无形之中给她增添了许多压力。
倏地,烤箱叮叮响两声。
她戴上手套,侧身将复烤的贝果拿出来,放进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里。边侧还有煎番茄、吐司片、煎蛋、培根、薯饼。
是很标准的一份英式早餐盘。
姜晚笙把三份依次端上桌,放上叉勺,小声说了句:“可以吃了。”
她全程都没有抬眼。
有意避开和餐桌旁男人目光上的交汇。
易嘉然应声跑过来,抽出祁琛身侧的椅子坐下。小孩子心思粗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喝了一口果汁,眼睛亮亮地说:“小E好可爱,是特别特别可爱的小狗。”
“它多大呀?”
“两岁啦。”姜晚笙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回他。
“这么小!”
“小狗的年龄和人类不太一样,它的两岁相当于人类的二十多岁了。”
“啊……”
易嘉然呆愣一瞬,眼睛瞪得溜圆,“那它比我还大!”
他望望桌下趴着的小E又望望自己,喃喃道,“他和小舅舅差不多大,那我岂不是也要喊它小舅舅……”
话音落下,姜晚笙忽而想笑。
暗自琢磨着,这句知道的是在对比年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骂祁琛和狗一样。
心底的想法没藏住,她唇角轻微翘起,从喉咙里溢出几声低低的笑音。
下一刻就被对面的祁琛清晰捕捉到。
他徐徐抬眸,目光睨向她。
指节在桌面轻扣两下,边看着她边说:“吃饭。”
易嘉然和姜晚笙同时噤了声,埋头专心吃饭。
小孩子终归是憋不住话的。
塞两口吃的,眼珠子便到处乱转,突然看到什么勾起他的好奇心了,他没忍住开口问:“这是什么呀?”
姜晚笙循声低头看。
发现他指的是自己的脖子上的项链。
小众设计师品牌,银色别针形状。
见他十分好奇,姜晚笙单手将项链解了下来,拿给他。易嘉然捧在手心,细看了一会,还是搞不明白。
他问:“为什么项链会做成别针的形状啊?”
祁琛也无声扫了那条细链一眼。
姜晚笙解释道:“国外少数群体经常会被伤害,比如同性恋者、有色人种之类的,人们会自发地选择佩戴别针,弱势群体如果在公共场合遇到需要帮助时,可以走到佩戴别针人们身旁,他们会尽他们所能地帮助你。”
易嘉然满脸地吸取新知识的懵然,意识到这是很有意义和严肃的事情,他正正神色,又问:“姐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因为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到嘴边,“曾经也是”四个字又默默吞咽回去。
因为她曾经也是弱势群体。
才到国外,为了独立她不再接受父母的经济支持,兼职打工期间经常会遇到许多种族歧视的经历,最严重的一次被极端人士追到墙角,言语侮辱甚至于要对她施暴,慌乱无措时,是一个佩戴别针于袖口的男士帮助她脱困。
姜晚笙很感激这个陌生人,同时了解到了“别针”背后的含义,于是她也选择佩戴别针项链。
如果有人需要,她定会竭尽所能。
并不是太好的过往回忆。
面前的是未经世事的单纯孩童,和他说这些着实很没有必要。
况且,这些难熬的日子早就过去。
要不是偶然提起,在角落里早就堆满了灰尘。
姜晚笙笑了笑,想把这个话题一带而过。
但她没想到的是——
偏偏有人听懂了她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
“所以为什么不回来?”
沉冷的声线掷地有声。
姜晚笙心底倏地一跳,她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懵然地抬眼。
毫无准备的,和祁琛投来的目光在半空直直碰撞。
在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视线下移,姜晚笙也看见他的薄唇微微挑开缝隙,再一遍问出刚才的问题。
“既然这么难——”
祁琛嗓音低哑,眼底覆上晦涩不明的情绪,“为什么一次没回来过?”
呼吸停滞了几秒,姜晚笙定在原地。
她悻悻不知所措,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脚边的小狗像是察觉到主人的不安,伸出爪子挠了挠她的小腿。
倏然间,她也就此收回思绪。
借口再倒杯果汁,姜晚笙匆匆起身,离开了餐桌。
或许是太过慌乱。
才站直,没仔细看清脚下,地面放着的小狗玩具球让她蓦地没稳住重心。
一个踉跄,手中的玻璃杯“啪嗒”滑落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玻璃渣。
她人也跟着膝盖一软。
甚至忘记惊呼,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跪坐在一堆扎手的玻璃碎片里——
下一瞬,一双大掌控在她的腰侧。
整个身体被托抱悬空,她被抱到了桌子上坐着。
姜晚笙还没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凭着本能张开双臂环住面前男人的脖颈,手心在
他后颈处交叠扣紧。
她无意识地低头,鼻尖抵触一片柔软。
那是祁琛的唇。
她的鼻尖和他短暂地亲吻。
姜晚笙白皙的耳垂缓缓爬上绯色。
她眉眼怔愣,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是熟悉。
祁琛鼻峰很高,睫毛浓长且黑,很轻地抖动两下。气流卷动无端产生眩晕感。
姜晚笙觉得现在的他不再冷淡,是熟悉的柔和。
所以她混乱地产生错觉,以为他会像当年一般,埋在她的锁骨处,哑声温柔地问她。
——“可可,这样舒服么?”
心跳正加速地悸动着。
男人倏然拉远了和她的距离,搂着她腰际的手还未移开,冷戾的气息牢牢罩住她。
祁琛稍稍压低声音,语气无甚波澜。
平静问她:
“耳朵这么红,这个姿势让你很害羞?”
一句客观淡然的评价。
意识回神,姜晚笙整个人被巨大的窘迫感所淹没,她慌忙松开手,缩着肩膀往后退了退。
祁琛将她的小动作和表情全然收进眼底。
几息后,他不疾不徐地收回手掌,没再说话。
刚才两人间暧昧旖旎的氛围蓦然冷了下来,恢复到往日那不冷不热的疏离。
就在这时,于后方目睹一切的易嘉然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半张着嘴,歪脑袋音色稚嫩吐出一声低呼:“哇哦——”
须臾后,当对上祁琛侧身落过来的冷漠警告眼神,他立马紧紧抿唇,肉乎乎手心捂住小嘴,再也不敢说出半个字了。
… …
早餐结束。
易嘉然眼见着祁琛要带他回家,忙不迭地说要留下和小E再玩一会,赖着不肯回去。
姜晚笙挺喜欢这小孩的,对此没意见。
祁琛也就没再管他了,淡声丢下一句“随你。”
等他离开后,姜晚笙本打算处理会儿工作上的事,但易嘉然一直在书房外转悠,不时眼巴巴望她两眼,似乎有话要说。
于是她阖上笔电,笑着问:“你要说什么?”
闻言,易嘉然蹦蹦跶跶跑进屋。
他凑旁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也没说出只言片语,表情很为难的模样。
姜晚笙被他吊起来好奇心。
她捏捏他脸颊,柔声问:“到底要说什么。”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不会告诉你小舅舅的。”
被猜中了心思,易嘉然嘿嘿笑两声。
“你保证不告诉他。”
“好。”
易嘉然迟疑片刻,小声问她:“你是不是我的小舅妈?”
姜晚笙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小舅妈?”
“我刚才都看到了。”易嘉然表情神秘,一脸你别想骗我的模样,“小舅舅都抱你了。”
“那是因为我快要摔倒了。”
易嘉然摇摇头,瓮声瓮气道:“我在家里摔倒很多次,小舅舅连扶都不扶我一下。”
他肯定,“你就是小舅妈。”
姜晚笙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正在心底斟酌措辞,又听到他眨巴双眼说:“我有好好保存你送给我的小狗哦。”
说着,他就抬着小短腿哼哧跑到客厅,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又哼哧跑回来。
似是很急切,他都等不及喘气,就急匆匆从书包里扯拽出一个小狗玩偶递给姜晚笙看。
“你看,我到哪里都带着!”他扬起下巴,很骄傲。
姜晚笙盯着面前这个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狗玩偶,无意识地接过来,毛茸茸的触感让他蓦地陷入愣怔。
哑然半晌,她呆呆问:“这是谁送你的?”
“小舅妈你啊。”易嘉然只觉得她是忘记了,他挨得更近了些,“你让小舅舅送给我的,你忘记啦?”
那是易嘉然五岁的时候。
易婧和丈夫因为感情不合正式离婚,正是上幼儿园的年级,小朋友们大多数都没有建立起健全的三观,其中有那么一两个性格顽劣的男孩为了证明自己是所谓的“老大”,专门欺负家庭不健全的孩子。
在他们的思维里,欺负弱小不是一件坏事,而是趁机让别人害怕自己的好事。
于是,才刚刚成为单亲的易嘉然,被他们挑选为目标。
他不敢告诉家里人。
而且在认知不全的小朋友世界里,想当然地觉得自己没有爸爸或者妈妈,理所当然应该被别人欺负。
也觉得,他不应该去反抗。
所以,即使生在家境阔绰环境中,原先活泼开朗爱笑的易嘉然还是慢慢地开始变得自卑、敏感。
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一人发现了原因。
那年,祁琛才刚回到易家。
脸上的神色永远冷峻阴沉。
饭桌上易嘉然根本不敢和这个凭空出现的小舅舅对视,他看起来可比幼儿园那几个“恶霸”更令人害怕。
所以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尽量不碰到祁琛。
直到,一次易嘉然又被打哭了,委屈地藏在幼稚园角落里掉眼泪。却没想到那日是祁琛来接他放学,看到他满面泪水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
回去的车上,祁琛突然扔给他一只棕色小狗玩偶。像是哄他又像是安慰他 ,但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勇敢点。”
易嘉然有些不服气,噘着嘴又要哭:“有这只小狗就能变得勇敢了?”
“对。”祁琛看向窗外,看向另一个国度所在的方向。日暮沉沉在他周身蒙上一层模糊,他不知道在和谁低语,
“有了小狗,你就能勇敢些。”
后来,不知怎的,那几个经常欺负小朋友的男孩忽然集体转走,幼儿园里的老师也重新换了一批。
易嘉然再也不用每天胆战心惊,思来想去,他觉得是这只小狗给他带来的魔法和运气。
他有问小舅舅这只玩偶是从哪里来的。
那时,祁琛只简单撂下几个字——“我的爱人。”
舅舅的爱人,就是舅妈。
至于其他的,就像是一场谜语,易嘉然再也猜不明白,他很想见见这个给他带来勇气的舅妈到底长什么样。
但小舅舅从来没有带过女人回过家里,他总是期待着,又落空。
直到今天,易嘉然想他终于见到了。
小舅舅那样冷漠寡淡的人,只会抱自己喜欢的人。
一定是这样的。
听完易嘉然磕绊、还算清楚完整的叙述后,姜晚笙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目光黏在手心的玩偶上一动不动。
她艰难地抬起下巴,呼吸轻了几分。
问道,“他那时……好吗?”
和她分手的这些年,再次变成一个人的这些年。
他还好吗。
好吗?
易嘉然不懂她的意思,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单纯地回答道:“你为什么不自己问问他呢?”
姜晚笙苦笑一声。
成年人的世界早就没了互相坦白的勇气,总爱掩盖,总是在害怕一些“人尽皆知”
如今连彼此间的关系都无法说清。
她该如何去问一问呢。
无法逾越的鸿沟就这么横在中间,她越得过去吗?她想越过去吗?
理不清的思绪。
手机屏幕倏地弹出一条通知——
滨北应急管理厅、气象局提醒:九号超强台风即将在三天后登陆,登录时风力达11级,将严重影响到本市,请在台风期间尽量减少户外活动做到人不出门,车不上路,并且提醒尽量提前准备好必须物资以应对台风天气……
姜晚笙盯着那条通知须臾。
心底忽而闪过一丝异样,她抬头问易嘉然:“要不要去逛超市?”
“和你小舅舅一起。”
-
门被敲响时,祁琛正在开一个临时的跨国线上会议。
这个时间不会有别人。
他默了半秒不到的时间,指节不轻不重地扣了扣桌面,对着一众高管沉
声交代:“今天就到这里。”
而后中断了会议,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眼眸期待地看着他。
祁琛抬了抬眉梢。
“那个,台风马上要来了,我想着去超市买点东西囤一下,你要不要……”
姜晚笙的话没说完,就被倏然打断。
易嘉然急着出门,他脱口而出:“舅妈喊你去逛超市!”
清脆稚嫩的音色在两人耳边来回萦绕。
只有最开头那两字最为清晰。
姜晚笙:“……”
祁琛看向她,尾音刻意上挑,淡淡地“哦?”了一声。
姜晚笙“……”一条黑线缓缓划过。
黑线上还写着四个大字——“贼心不死”
姜晚笙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顿了顿,她红着脸问:“去不去?”
声线不自觉地提高分贝,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祁琛扯唇轻笑一声,懒散地往门侧靠靠,他把早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去啊。”
“你能邀请我,是我的荣幸。”
姜晚笙:“……”
有点后悔喊他一起了。
… …
祁琛开了一辆黑色大G,载着两人驶向最近的超市。
从地下车库出来。
扶梯上,姜晚笙和易嘉然牵着手站在前排,祁琛沉默站在他们身后。
两大一小长相都很精致出众,气质又很好,引得过路人有意无意投来视线,打量两圈后小声讨论。
“一家三口这个长相真是绝了。”
“爸爸妈妈长得好看就算了,小孩还生得和明星一样。”
“你这不是废话吗,遗传在,不可能丑的。”
“……”
嘀咕声嗡嗡的,只有他们这侧安静得过分。
姜晚笙大概都能听得清楚。
明知道是误会但又不可能一个个去解释吧,她尴尬地垂下头去,更尴尬的是她觉得祁琛听到后大概是要对她误会更深了,什么贼心不死什么欲擒故纵的词汇一个接着一个浮上大脑。
这下,是彻底百口莫辩了。
正在胡思乱想。
身侧易嘉然忽地扯拽两下她的手心,黑溜溜的眼珠在光影下显得很亮。
“逛完超市能带我去吃肯德基吗?”他指着远处的指示牌,撒娇似地再次唤她,“小舅——”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来。
姜晚笙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她颤了颤睫毛,耳后根红透了,“去去去,带你去。”
身后又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意。
她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管了。
逛超市真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在后来的半个小时里,姜晚笙忽然跳出这样的想法来。
推着购物车,在漫无目的的挑挑选选时无形共享着彼此的喜好、对方的意见会在下一刻成为自己选择的依据,会下意识地询问,也会下意识地回头寻找对方的身影。
这种舒适和放松,让在国外四年一直孤零零一人的姜晚笙,蓦地产生一种回归感。
祁琛在他们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中途大概是有工作上的事,他还接了几通电话。
当时姜晚笙正在纠结到底选哪个寿司拼盘比较好。
她表情茫然地定在原地没动,身后的男人径直帮她做了选择,多年前的习惯无限重合,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俯身拿走她心里更偏向的那盘。
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起来,两人像是在后背拥抱。
于是又得到易嘉然夸张地一句“哇哦!”
姜晚笙轻拍了他一下后背,低声警告:“闭嘴,不然不带你去吃肯德基了。”
易嘉然果然乖乖闭上嘴巴。
这个警告太过管用,他憋了一路,终于在超市结账结束,如愿走进了肯德基。
祁琛在前台点完单刷卡付钱,两份儿童套餐被端了出来。
身侧的姜晚笙下意识问:“你不吃吗?”
还没等到他的回答,易嘉然先一步应声,他舔一口冰淇淋,口齿不清地说:“我听妈妈说小舅舅的胃不好,所以——”
他还想说,后颈倏地被敲了一下。
祁琛低头,眸子黑又沉:“吃你的,小朋友。”
最后三个字,他是看着姜晚笙说的。
他捏着包万宝路,示意自己去抽烟,便转身出去了。
天渐渐暗下来,玻璃窗外的一隅。
祁琛单手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他背身点了支烟。
火苗窜动闪着暗淡的红色,另一只手点开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那头再次传来易婧的声音。
但这次她明显有些不爽,问:“干嘛,又催着我回去,都说了三天不用这么急着——”
“不用回来了。”
易婧愣了愣。
祁琛将烟叼在嘴边,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你所有度假费用我来报销,奢侈品随便你买。”他说,“账单发给何喻。”
“为什么?”
祁琛回:“你儿子有用。”
这反转得太奇怪了,易婧顿了顿,疑惑问道:“你说清楚,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用。”
四周喧嚣嘈杂,街角神色淡漠抽烟的男人视线抬了抬,再次落在玻璃窗内一个女孩的脸上。
隔得距离不算近,不能完全看清她的表情和动作。
但他偏偏知道。
她习惯于说话前,轻微动动睫毛;喜欢吃一口东西后,抽张纸巾抿抿潮湿的唇缝。
这并非偶然或是巧合。
他对她的一切,无所不知。
她却对他,总是后知后觉地迟钝。
几秒后。
祁琛敛起视线,眉眼漠然地将烟蒂捻灭。
重新回答易婧适才那个问题。
易嘉然有什么用?
他说:“鱼饵。”
[钓一只笨拙的小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