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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征兆
当下不动声色, 把书和文件照原样放回去了。
回到家后,一颗心悬浮着,定不下来, 在房间里赤着脚走来走去, 把书架上的东西从左挪到右, 从右挪到左,书序从正着放,到倒着放,衣柜里积压的夏装一股脑全部收起来了, 冬装就按喜好度分门别类, 一刻不停地用机械性动作缓冲快要过载的脑子。
但还是不行。
那些匆匆瞥过的字眼儿一个一个挤着进脑海。
失眠。
孟揭失眠吗?这个问题晏在舒没什么资格回答,只要俩人在一张床上,她通常是秒睡的那个。反过来想想,他的行为举止也不符合长期失眠的症状, 别的不谈,他那脑子的处理速度和体能精力,就不是长期 Ɩ 失眠患者能有的。
焦虑。
孟揭焦虑吗?回想一下,那报告的日期还在暑假时,应该没有冷若冰霜怼天怼地只要自己爽不管别人死活的焦虑症患者吧, 一句话随机呛死三个人,焦虑起来杀伤力这么高的吗?
摸不准。
想不通。
但又隐约有座道德高墙立在理智和感情边缘,在阻拦她继续往下挖凿。她也看过心理医生, 各种体育赛期里, 难免有些紧张情绪,需要看心理医生调节, 因此换位思考,如果是她, 她也不希望这件事为人所知。
算了。
晏在舒倒在沙发上,抽张纸拧成一条,搓来搓去,搓来搓去,直到手机一震,她心不在焉地划屏,眼睛是看清了上边的FaceTime标志,但脑子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两边不同轨,导致孟揭那张脸出现在屏幕里时,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第二反应是扭头看窗,果不其然那祖宗就坐在窗前。
没拿电脑,没看书,就那么架着手臂,以“看戏”的样儿敞敞亮亮看过来。
“你看……”舌头打结,不着痕迹吸了口气,晏在舒才一把拉上窗帘,背着他坐下来,“变态吧,大半夜往人房间里看。”
“申请过了,”孟揭声音不疾不徐,“往上翻聊天记录。”
晏在舒低着头划拉手机,果然在她忙乱的这一小时里,孟揭给她发过两条消息,一条回复她之前发的“你在不在家”,【路上,二十分钟到。】
第二条是一个半小时前,言简意赅两个字。
【下楼。】
她划拉手机时,孟揭转了个身,把手机架在一摞书前,说,“看你在房间里忙来走去一个半钟,排列组合强迫症?”
“我……”晏在舒心里涌起股不合时宜的母性,自动忽视他的话,“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我挺,挺想你的。”
视频那边啧一声,“你做什么亏心事了?”
这人!逮她心思就跟探测器一样,晏在舒立马抬头。
“谁亏心?”
“你,”孟揭面不改色,“心虚得跟捅破天一样,往常我这样说你一句你能顶我十句了。还有,你不高兴了,就爱把自己关房间里做搬运工,要搬到高兴才肯讲话,忘了?”
“……”她是真心虚,心虚是因为窥到了孟揭的心理咨询报告,这事儿跟偷看日记没两样,都是同一种形式的心理入侵,哪怕是无意看见,但行为确实存在,就摘不掉。
被孟揭盯着,晏在舒没法哑火太久,还是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我就是想你行不行,一天没见你了。”
孟揭停两秒,挺好笑,也挺受用的,“那就明早见吧。”
不是被她糊弄过去了,是明显晏在舒不想提,还为此说好听话哄他,他愿意为这句话妥协。
晏在舒悬着的心落地了,开始反问他,“你刚叫我下楼干嘛?”
“给你带了冰淇淋,行西路那家。”
那家很难排队的冰淇淋,晏在舒蛮喜欢他家抹茶口味儿的,就问,“冰淇淋呢?”
“一晚上过去了,你觉得还在?”
“……”算了,不跟他计较。
手机“冻冻”地发出低电量预警,晏在舒把手机搁充电座上,看了眼时间,夜里12点20了,她现在对时间很敏感,叮嘱他,“你早点睡。”
“嗯。”
“明早带你去吃早餐。”
他点头,又笑,笑声低低的,是在妥协里挖掘到了新乐趣的那种笑,带着明显的纵容,晏在舒没忍住,朝他看,觉得他这副样子太招女孩儿喜欢了,俩人就隔着半打夜色,两扇拱形小窗,导致她特别想把他从窗子那头投射过来。
脑洞大开半天,晏在舒自己也跟着笑,说:“你就保持这幅模样,别变啊。”
孟揭稍抬一下头:“什么样?”
捅破天都能被轻松原谅的样。这话晏在舒没说,真开口还得了,他那德性,恃宠而骄第一名。
后来俩人也没有聊多久,孟揭倒是一副能侃一夜的样子,晏在舒催了两次去睡才关视频,后来躺在床上,想了想,发了条消息给雍如菁,这姑娘是她见过的人里边最不内耗的,最快翻篇儿的,纯褒义上脑子最简单的,她问:【如果看到了朋友的心理咨询报告,特别心虚,该不该告诉他?】
-雍如菁:【啊,我刚刚心理医生那里出来,你就知道了?】
-晏在舒:【……我不是讲你,你又睡不好了?】
-雍如菁:【我没有睡眠问题,有一点情感问题,可能还有一点世俗伦理问题。】
-晏在舒:【解决了吗?】
-雍如菁:【没有,我在诊室外面看了一眼价格,觉得自己已经不治而愈了。】
-晏在舒:【那你的情感问题?】
-雍如菁:【没关系,他们的问题比较大。】
晏在舒尽力忽视那个“他们”,问:【世俗伦理问题?】
-雍如菁:【我现在不应该考虑这个,应该先考虑转正提薪的事情。】
-晏在舒:【好的朋友,很正能量朋友。】
-雍如菁:【孟揭能有什么心理问题,他那种已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不要在那里偷偷摸摸设计着怎么毁灭世界就不错了,我以前去找孟叔叔签字,看见他在书房敲一个程序,然后你猜怎么样。】
姐妹还是敏锐,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晏在舒的注意力被这事儿带着跑:【怎么样?】
-雍如菁:【我不能讲,我号会被封的。】
晏在舒笑出声,手里还在慢吞吞打字,那边又回过来了:【下次见面悄悄讲给你,其实你不要担心他有什么事情,你在他就不会有事,你们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别过成转折关系就行了。】
这么一打岔,晏在舒脑子很快就从死胡同里转过弯来,心里对整件事的态度也变了,从一开始自我式的心虚转移到事件本身,那份报告本身,孟揭这个人本身,接着去思考那匆匆瞥过的所谓心理问题对他会有的影响。
对啊,孟揭从小到大都跟他们这群小孩不一样,他孤僻,寡言,聪明到让人牙痒痒,可以一坐发一天呆,对规律有次序的积木乐高的兴趣比对玩儿的兴趣大,他家里也复杂,叔父辈龙争虎斗二十年才有定局,父母疑似不合,没有正常的家庭关爱,只有违反常规的揠苗助长。
把脸埋进枕头里,晏在舒深深吸口气,可能是因为感情和状态都变了,她忽然有那么点儿心疼。
一晚的思想斗争结果最终出炉,她决定要在周末时把这事儿摊开跟孟揭聊聊。
因为以“不走心”为由折腾过他,也不止一次把他的示好贴上不怀好意的标签,在那段看似正当却四处漏风的关系里执着于一个上风的位置。
想撩就撩,撩完就走。
先入为主地把他的行为模式也定义成“只走肾”的状态,来自家族和外界的压力都会被他微妙地转移,施加到他身上,甚至晏在舒以“想专注自己,不想被干扰”的名头跟他断掉那层关系时,他最终也接受了。
没办法的。
没办法不爱晏在舒。
晏在舒知道他是妥协了,他妥协了那么多次,才等到晏在舒愿意正视这段感情,所以她也要让他的情绪落地有声,有正向反馈。
晏在舒想的。
晏在舒知道要怎么爱人。
她从前不想爱孟揭,现在想要慢慢扭正,以公平的态度正视他的需求,表白的话是她说的,所以一晚上都在反复斟酌这件事情。
与其隔岸观火,不如掰开揉碎讲清楚,她要坦白看到他心理报告这事儿,也要了解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她知道他对她有近乎偏执的需求,她会尝试理解。
她真的想的。
***
第二天起了个早,带孟揭上她常去的早餐店吃了顿饭。
雾蒙蒙的湿冷天,早餐店开在巷子里,店只有十平米不到,三张小桌都坐满了,食客都是附近的学生和上班族,一大桶豆浆就搁在门边,晏在舒拿大勺打了两碗,递给孟揭,又给剥蛋壳,又给他调小笼包的蘸料,还特意没加醋。
他俩的角色有点儿倒过来。
晏在舒照顾自己可以,不太习惯照顾别人,而地主爷倒是挺自得的,看了半天,眼里的兴味始终很浓,然后在她剥了一手碎蛋壳的时候伸手去接,晏在舒说,“抽张纸。”
“不用,放。”
蛋壳碎碎地落他手心,他也不嫌鸡蛋表面凹凸不平,顺手就接过另一个,给她剥了个光滑细腻的,“还要什么,我去拿。”
晏在舒:“别啊,我来。”
孟揭没挪手:“昨天受什么刺激了。”
晏在舒噎了一下,喉咙口咕嘟嘟地滚着那些字眼儿,最终看了眼四周,改口:“不是你老说我没良心的时候了?”
孟揭摇了下头,笑笑:“你记着我点好就行,不用做这些。”
所以角色又换回来了。
但两人都有从这次倒置里体会到对方位置的微妙乐趣,离店时晏在舒帮课题小组的同学带了份早餐,这时天色亮起来,雾也开了些,孟揭送她到课题中心楼下,临走晏在舒没忘提醒他一句,“晚上记得过来吃饭啊,我跟唐甘走,你掐着点儿到就行,免得两家人凑一块儿,话太密。”
***
周五,课题中心学生不多,小组内有成员临时请病假,晏在舒接了他的计算部分,这需要用到两台设备,晏在舒想起包里还有台平板,而刚拿出来,屏幕一片黑,这会儿就反应过来,估摸着是昨天在车上帮孟揭回了一路邮件,耗掉了原本就不多的电量。
当下没当回事,问同学借了个充电器,放课题室边上充着。
临近周末时,大伙儿心思总是浮躁点,午后就有同学在等数据时说:“昨天看到一条系统申请,说我们物理系有部分课题符合奥新今年的研究项目,可能会邀请到本部,再深化延展一下课题内容呢。”
“真的假的,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选不上,那要求卡得太严了。”同桌立马接一句。
先前那男生还在说他们这课题做多好,肯定有戏,同桌呛他活干得不多,心眼子倒挺大,赶紧把手头的东西算完吧,俩人你来我往的,晏在舒这边没受干扰,50分钟后,结束运算,才慢慢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右手滚动着鼠标,一点点核对结果。
同桌挨过来:“啧,算得真快,今天周五呢,隔壁课题室都走了,C区有场橄榄球高校联合赛,一起去看吗?”
晏在舒摇摇头,把运算结果报到小组群里,开始收拾书和本子:“你们去,今天家里有点事。”
“好嘞,”同桌觉得可惜,一边帮她收数据线,眼睛瞄到墙角,“平板是不是你的?”
哦,对,这才记起平板,午后请假那同学给了电脑的开机密码,运算就在他那台电脑上做了,晏在舒把插头拔了,“嗡”,平板亮起来,三行通知栏出现在屏幕上,而晏在舒没看,她把平板连着书夹在肘下,塞进包里,接起了唐甘的电话。
上次拍卖会后,晏在舒就跟唐甘没见过面,她这几天也没来学校,因为公司跟奥新的专利纠纷刚刚解决,新厂开始复工,但下游供应商又有松动的迹象,被对家明里暗里撬走不少,这段时间小唐忙得焦头烂额,痘都冒了两颗。
“经济形势不好,我理解他们也有员工要养活,但他大爷的吃了我们的钱,再转头拖延工期,把货给别家,这就别怪姑奶奶不讲规矩了。”
一句话爆两句粗,小唐总新官上任三把火确实挺猛,晏在舒才扣好安全带,唐甘就一脚油门踩下去,晏在舒整个身子晃了下,伸手撑前边,“慢着点儿。”
“这不燥嘛。”
“股价都稳住了,燥哪门子。”
“气不过啊,”唐甘这小暴脾气,利索地调个档,驶进主道,“我跟他们玩儿真刀真枪,他们跟我抱团耍小聪明,可真行,脸真大。”
海市经济确实有这种抱团排挤的毛病,当初经济形势是抱团盘活的,现在就不可避免要有后遗症,晏在舒在这事上不好发表评价,余光瞥见边上有俩礼物盒,“这什么?”
“给两位谢女士的,好东西,”车子缓缓在红灯前停下,唐甘忽然想起件事,拍了把方向盘,“地主爷周末有空吗,咱们一块吃个饭。”
“啊?”
“上回托他帮我看一份文件,少走不少弯路,我得把人情还上。”
“多大的人情?”晏在舒得掂量掂量。
“你说我给送点股份他要不要的?会不会太明显了?”
“……”绿灯亮,小唐总开车也是风风火火,晏在舒上半身又是一记晃,“上一秒送,下一秒他就打证监会举报热线了。”
“不能吧,你我谁跟谁啊。”唐甘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儿。
晏在舒想了想:“周日吃个晚饭吧,人情这东西,他有他的考量,未必要你还,再说我最近还愁怎么把他哄高兴,你就别跟我挤了。”
“哟,难得啊,”唐甘调侃,“被夺舍了你就眨眨眼。”
“啧。”
“好好好,”唐甘说,“我教你一招呗,你往酒店开间房,他保准高兴,人生在世不就图个快活。”
那倒是,晏在舒认真问她:“哪家酒店最快活?”
唐甘手里差点儿打飘,用力拍两下方向盘,笑得肚子都扭结了,晏在舒倒不太介意的,她把脑袋靠在车窗上,在飞速掠过的楼影街光里,给孟揭发了条信息。
【我的耳机落你口袋了,师兄。】
消息“咻”地跳到电脑弹框,办公室里没有车内热闹,这里光线平缓,气温常年保持在二十度,计算机运行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孟揭握着一支笔在两块白板前站了一下午,那差不多是他四个小时的工作成果,也是他近三年的工作成果。
闹钟响。
孟揭才把记号笔吸到板上,“刷”地拉开窗帘,夕阳一下子挣进玻璃窗里,远天,灰橘色波光延伸到海的尽头,视觉距离两厘米的上空,一轮红彤彤太阳浮在水面上,底下挂着一片云霭,像淌下来的血色瀑布。
孟揭低头,看到那末尾的俩称呼,转了下笔,按着手机放到嘴边,发过一条语音:“消息挺灵。”
晏在舒没回,孟揭把两块白板转过去,从外套口袋里摸到晏在舒的耳机,跟车钥匙放一起,而后处理一些系统内需要批复的申请和邮件,陈缇的电话是这时候来的。
笔在手指间卡顿一秒,他接起,陈缇刚刚结束例行公事,把心理咨询部分拟成报告单发给孟介朴。
“辛苦,账单发我邮箱,我把这一治疗阶段的费用结算给你。”
陈缇说行,讲起来,她是替雍珩做事的,替孟揭在父亲跟前遮掩不是一次两次了。
作为打工人,一份工收两份钱,她赚了;作为间歇性具有职业道德素养的心理咨询师,她也没少用专业知识替孟揭开解那个“心结”,尽管屡试屡败,但现在看到他的状态趋于稳定,还是挺欣慰。
一高兴,就提醒了两句,建议他还是要常备药剂,如果有躯体化征兆要第一时间服药,又问他抑制剂还有多少余量。
“多的我已经扔了。”
您真自信呢,陈缇沉默片刻,说:“……那我再给你开两个疗程的药。”
“嗯。”
“我加账单里了,你回头查查。”
挂掉电话,孟揭抄起耳机和车钥匙往外走,门“咔哒”合紧,电脑在陷入黑屏之前,右下角一道邮箱标记跳出个醒目的红色“1”字。
孟揭没看到。
他低着头走进电梯轿厢,冷气撩动他的领口,他正在看南半球某个潜水圣地的天气预测。
所以他也不知道,那鲜红的“1”字会在电脑上闪过后,又跳到第二张刚刚亮起的屏幕上,被另一只手指划开。
电梯缓慢下行,玻璃上映着落日光潮,夕阳已经完全沉进海里了,淡淡的霭色弥漫起来,盖住了血红色的天际线,日复一日的,像场盛大的葬礼,葬掉一天的光阴。
***
最后一道夕阳光离开玻璃面,院子里的灯火一簇一簇地映上去。
楼下一片热闹喧阗。
阿姨和帮厨师傅在屋里忙碌,果碟一盘盘不停更换,酒盘边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蜜瓜火腿,客厅里坐着几位男士,庭院里最热闹,谢女士那些乐团里的朋友已经嗨起来了,在水池边支了个场子,弹一曲西北的歌谣,唐甘唱得最响,而且不论音跑到哪个旮旯里去,在座大神们总能给她拉回来,裴庭的车刚驶进大门,他情绪不好,他妈仍坐在副驾驶面带微笑地数落他。
晏在舒在房间。
刚刚放下包,“刷”地拉上窗帘,顺带把卫衣脱下来,换了一件宽孔隙的针织毛衣,一手拢着衣领里的头发往外顺,一手从包里摸手机,又把拉拉杂杂的纸巾和书都倒出来,平板屏幕被指头碰到,“嗡”地一响,上边显出三个软件的推送消息。
以为是广告,第一下没理。
然后又在梳妆台上找发带,把头发束起来,扎了个松松散散的丸子头,刘海儿搭在额前,看平板第二眼,屏幕又亮,这下子,三个软件的排序略有变化,两个不常用的社交软件被压到下方,邮箱标识顶上来。
撩窗帘看了眼院子,孟揭还没到,唐甘已经唱到“青城山下白素贞”了,晏在舒往沙发里一坐,盘起腿,平板搁腿上,划一下,输密码,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给孟揭回消息。
“到哪儿了?”
四位数的密码一个个输进圆环里,邮箱自动连接账户。
“锡崖路有点堵,你走冼闻路吧……”
手一松,消息“咻”地发出去,晏在舒愣住,这界面陌生得有点儿怪,先是下意识地看了眼屏幕,确定是自己的平板没错,而后才反应过来,昨天她把平板借孟揭登了邮箱,这会儿挂的是他的账号。
挺尴尬的,手忙脚乱要退出。
可就在这反应的三四秒里,第一封邮件内容已经加载出来了,发件人是个私人账号,叫Christina,邮件内容一眼明了,第一行标注了一段时间区间,10月上旬到11月初,第二行是一种名字长且拗口的药品名称,附件里有一份名为“账单”的excel表格。
而往下。
过往通信记录赫赫在目。
像一次次简短的治疗结果和用药量,偶尔掺杂一两句鼓励性的话。
让晏在舒一点点凝住眼神的,是8月份的一道备注——关于“性/瘾与日常用药”的建议。
“铮——”庭院里,一曲毕,又一曲续,激昂弦乐带着“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势杀进房间里,晏在舒有点儿耳鸣,喉咙干,手轻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失眠,不是焦虑,不是在孟介朴那儿看到的措辞详尽的报告,而是一次次简短直白的记述,但性/瘾,是什么意思?
晏在舒缓缓呼吸,皱着眉,往下滑。
手机响了一下,是孟揭发回来的消息:【到碧湾了,湖边堵了五十米,都是往你家去的车。】
晏在舒没理,手一直往下滑,看到了至少一年的诊疗记录,而那两个字出现的频率随着时间的倒推越来越频繁,转折点就是8月的这次诊疗记录。
记录下有一段文字,忽视前后的叙述性措辞,当中有句话格外刺眼,“……这在社交关系上是一种进步,在安全范围内与她相处,一定程度上会缓解你的性成瘾问题,但也有可能产生性依赖……”
8月,那是他们你来我往过招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那之后,孟揭开始接她的招,开始跟她“约会”,跟她在寰园接吻,追她到克罗地亚。
有些晦涩的联结在脑子里自动串起。晏在舒喉咙口涌起一阵特别强烈的不适,肚里翻肠搅胃,想干呕,头轻微眩晕。情绪像倒灌的海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否定了爱开始的初衷。雪场回来后这平静安宁的几天像是昨日黄花,首先被海浪冲垮,跟着坍塌的是海边的冷夜和东城的星海,还有一次次潮热黏腻的接吻,一句句喑哑的低语。
全部垮塌,崩碎。
晏在舒拨掉平板,手指都在发抖,鼻腔也热。
平板界面忽然动了起来,不是晏在舒,她的视线缓慢聚焦到左侧的收件列表里,然后,眼睁睁看着列表中的下一封邮件呈“已读”、“已读”、“已读”状态。
对啊,邮箱不是社交软件,本来就可以多平台登陆,孟揭的电脑可以登,手机也可以挂着账号。
意料之中地,手机在下一刻震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串她能倒背如流的数字。
晏在舒不接。
又震。
她再按掉,这会儿站不住了,滑着跌坐到地毯上,心悸,气短,类似低血糖的症状,手机第三次震起来时,她胡乱揉一下头发,按手机侧面电源键,一直按,一直按。
一直按。
按到对方也真的像放弃了,死心了,反正怎么都打不进来,干脆就不打了,手机得到一口喘息的时间,死气沉沉躺在手边,这时,阿姨在外边敲门,提醒她该下楼了,客人差不多到齐了。
晏在舒没力气,面上看着没什么,而整幅身骨像在火里滚过一遭,里边彻彻底底烧透了,低应了声好,起身时脚踝碰落手机,她弯身捡,手机在这时又震起来,她起身的那刻划屏接,不等对方开口,先说。
“你别来,我不想看见你。”
一字一句,呛着火,带着悲。
“今天,明天,每一天,我都不想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