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开场的乐声像风铃又像门铃, 轻快又带着些微诡秘。

　　同样的三拍，重复了三次，路西卡着配乐节奏走了三步。

　　接下来, 空灵笛声响起, 音乐渐入正轨。

　　路西在小段步法动作后开始助滑, 加大滑速，准备自己的第一个难度动作。

　　向后压步, 在冰上滑出流畅曲线，后外刃蓄力，起跳！

　　身体在空中极轻盈地旋转四周，伴随着「唰」的声响, 冰刀在冰面激起大片雪雾, 少年体态优美地打开身体，在冰面上滑出流畅的弧线。

　　这个在短节目中摔倒过的后外四周, 这一次路西做得极完美。

　　紧张盯着场上的陈岐和黄斌同时激动到用力一拍大腿，很是松了口气。

　　在观众的掌声里, 路西一个小跳，转为向前滑行，继续下一个技术动作。

　　花样滑冰并非音乐剧, 表演成分没那么重, 氛围感、流畅度与衔接更为重要。

　　配乐选用无人声伴奏，节奏轻盈，却又捉摸不定, 如同行走在山间, 寻觅目标的危险角色。

　　4Lo之后, 路西照旧是一套小步法, 转体后不凭借任何助滑, 直接摆臂起跳。

　　空中转体三周半，落冰。

　　3A，Clean.

　　贺文博大叫：“我两周半都不能这么起跳！”

　　接下来是整套动作中分值最高，也最难的跳跃。

　　虽然是路西比较擅长的后外点冰跳，但因为安排的是4+3+2的连跳，难度大增，因此给了比较长的助滑。

　　助滑过程中，路西加入了邓畅给他编排的手部动作接外刃大一字滑行。

　　动作难度不高，刚好为长距离滑行增添些表现力，手打开时的感觉很有气势。

　　之后路西神情极专注地转体，身体重心下压，换脚，速度达到最高时左足用力点冰。

　　起跳！

　　四周，落地点冰再接三周，落地点冰再接两周！

　　小天鹅一样轻巧漂亮，挺胸抬头的落冰。

　　4T+3T+2T，Clean.

　　节目前半段还剩最后一个连跳，结束之后路西最困难的跳跃环节就算完成，后半段安排的四个跳跃只剩下一个后外点冰四周单跳，其他全部是三周跳。

　　这个连跳是后内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

　　后内四周（4S）其实不太适合做连跳，因为起跳动作很影响速度，落地后接连跳更费力，但规则是同一个跳跃不能两次用来做连跳的起跳。

　　要做4+3连跳争更高技术分的话，4T用不了第二次，4Lo的连跳路西还不会，只能强行上4S了。

　　但好在他成功率还可以。

　　前外刃转三，转过之后内刃用到最深，身体逆时针收紧，发力，起跳！

　　空中转体四周，落地点冰，再接三周。

　　4S+3T，落地因为速度太慢晃了一下，但还是顺利完成。

　　场边，陈岐用力挥了下拳，路西的八个跳跃动作已经完成一半，而且是最难的四个，目前基本没有瑕疵，最多这组4S+3T会扣1分执行分。

　　这是非常非常好的兆头。

　　四组高强度跳跃做完，对选手的体力消耗极大，编排也在这时恰到好处变缓，给路西缓一口气的时间。

　　路西做了一小段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的简单滑行，这不是步法难度动作，但是能为他挣到一些艺术分。

　　之后，随着第一段配乐淡出，路西在冰上停刀，他绷着小脸，向左、向右各看一眼，仿佛杀手观察到了任务目标，在警惕突然有旁人出现。

　　第二段配乐进场。

　　第二段配乐很妙，是一首纯由口哨完成的曲子，在电影中出现，让人毛骨悚然。

　　按照听者的评论是，“仿佛看到变态杀人狂拎着刀，吹着口哨，刀尖划过墙壁，进房子寻找受害者”，但路西当然不会演绎得这么疯狂。

　　他也演不出这么疯狂的样子，只能绷着脸，面无表情地做动作。但刚刚好，这个角色演绎得太过分就病态了，甚至可能被禁止演出，而路西现在这副沉着漂亮小脸的样子，就很有劫富济贫的冷面少年刺客的味道。

　　他在口哨声中轻盈地完成了一组联合旋转和一组步法，做步法时他双手把在耳侧，像是聆听动静。

　　这组步法以一个非常考验控制能力的，戛然而止式的停刀结束，路西人像是要被惯性甩出去似的，上身突地向前一倒！

　　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下一秒他又控制住自己，腰板一下直了回来——这其实是编排好的动作。

　　后撤步，定格，第三乐段开始。

　　《Battle without honor or humanity》，是这三段配乐中最经典最让人耳熟能详的段落，几乎是BGM刚刚响起时，全场已经跟着打起拍子。

　　路西在拍子声中一个翻身小跳，小刺客的行动接近尾声，后半部分的高潮正式开始。

　　第三段配乐极有节奏感，路西的跳跃几乎全部卡点，激烈的鼓点与他的点冰动作完美重合，滞空时间恰好是两个鼓点的间歇，落冰，刚刚好又是鼓声。

　　前外转三，换脚，重心压低，左脚点冰，起跳！

　　4T，完美落冰。

　　这段节目在后半段编排了四个跳跃，因为成年组跳跃要求比青年组多一个，趁着全国冠军赛挑战一下大负荷，反正失败了也不会有很大损失。

　　这对路西的体力考验极大，也让本来想在节目中安排四个四周跳的他只安排了三个，到这里，四周跳全部做完。

　　向后滑出，左足有个S型变刃，重心压低，内刃踩深，右腿抬高，发力点冰！

　　勾手三周，3Lz，轻松完成。

　　还有最后一组连跳，3Lz+3Lo，虽然不是四周跳，但已经是三周连跳里最高级的那种，同样轻松完成。

　　绕场一周，全场最后一个跳跃。

　　向前滑行，前外刃转三，和后内结环跳几乎一样的助滑姿势，但内刃踩得没有那么深，右足用力点冰，起跳！

　　后内点冰三周跳，3F，完美落冰！

　　不太懂行的观众们照旧为路西每一个成功的跳跃鼓掌，懂行的观众则鼓掌更用力些，在场外围观的陈岐、黄斌、崔笑、贺文博已经要么激动得站了起来，要么大声叫好，崔笑身边看比赛的邓畅冷静很多，但也在鼓掌。

　　8个跳跃路西全都完成，而且除了一个4S+3T落地不太稳外，都做得很完美，这已经注定了他这套自由滑会是很高的分数。

　　在激烈的、节奏感极强的乐声中，路西完成了最后两组旋转和一组步法。

　　最后半个八拍，他刚刚做完直立转，双手交握在一起比成手/枪状。

　　路西右足猛一点冰，双手像打高尔夫球那样，从右侧脑后向斜前猛挥，然而刚刚挥过脸前就猛然刹住！

　　伴随着最后一声鼓点，他将「枪」再次收回右脸侧边，缓缓扬起头。

　　与开始时完全一致的定格动作。

　　任务完成，眼前夕阳如血，小刺客却既没有喜悦也没有厌恶，俊俏标致的脸上只有淡淡倦怠。

　　这种疏离厌世的神情显得路西整个人非常高级，观众席沉默了好几秒，才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

　　音乐和动作都停止后过了大概十秒，路西才把手放下，向着观众席致意。

　　他不是故意想要定格很久，可是8个跳跃的自由滑做完太累了，他刚刚要是突然松劲，腿会软得直接跪在地上。

　　这套发挥真的不错，和世青赛一样，难度却更高。

　　这么想着路西就很开心，不自觉笑起来，他一笑，观众席都疯了，拼命地喊他名字，给他丢毛绒玩具。

　　直播间弹幕也快疯了，这套自由滑里的路西一改昨天的纯洁造型，挑衅又高傲的动作用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做出来，又甜又酷，杀伤力超级加倍。

　　-我宣布我又从邓畅墙头爬回路西这边了；

　　-场下西崽，场上西皇；

　　-眼神A爆，泪痣杀我呜呜；

　　-大哥们讨论一下技术行吗？这套难度和完成度都太顶了！

　　路西下冰时都快站不住了，他还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力量训练，体力全靠自己那点小肌肉撑，之前训练就累得要瘫，今天格外兴奋，每个跳使的劲儿都比平时大，陈岐扶着他胳膊，他差不多浑身的重量都压在陈岐身上，晃晃悠悠地到了等分区。

　　冰童们早已把小山一样的毛绒玩具摆在路西身边，陈岐随手拎了一只毛绒小狗，投其所好地递给路西，路西接过来，冲着怼到脸上的摄像头晃了晃小狗，甜甜一笑。

　　——

　　“好想被小西用枪指着哦。”候场区，崔笑地铁老人手机脸念出弹幕，“现在观众都什么奇怪的喜好啊？！”

　　邓畅本来坐在崔笑边上，一言不发看着路西表演，直到崔笑念出这条弹幕，他毫无征兆地伸手一扳，把弹幕关了。

　　“还行吧。”邓畅淡淡说道。

　　说着站起身，指节按在肩头活动两下，“走了。”

　　崔笑被他这反应搞懵了，看见他站起来，条件反射道：“好的，自由滑加油！”

　　邓畅点下头，往冰场那边走了。

　　崔笑又愣了半天，才冲着邓畅背影喊：“「还行吧」是什么意思啊？！”

　　理所当然没回答。

　　——

　　等分区现在特别热闹。

　　这种热闹主要是因为，但凡是距离等分区稍近点的地方，观众都在狂喊路西名字，所以虽然没有转播媒体和解说、广播也很少，但路西耳朵里还是嗡嗡嗡的。

　　他现在还不太站得起来，听着欢呼声大了，就向着那个方向招招手。

　　结局就是欢呼声更大了= =

　　“小西。”陈岐搂着路西肩膀，虽然一直是不苟言笑的压力怪，此刻他也难掩脸上愉快的神情，“很不错，这一套。”

　　之前排练时路西已经展示出了不错的水平，但是4S+3T是比赛前几天才临时升的难度，也是路西想借着全国比赛这个「失误了也不会给国家丢人」的平台探探自己现在的极限。

　　刚刚的自由滑是上难度后，路西发挥最好的一次。

　　“你知道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陈岐说，“是这不是世界赛。”

　　“那我世界赛也给你这么滑不就行了。”路西说。

　　这孩子每次在等分区都语出惊人。

　　陈岐也放弃了扳他这脾气，拍了把路西胳膊：“说到做到。”

　　——

　　裁判席那边，打分紧张有序地进行，虽然一早对国内赛裁判手松有了解，也知道路西这套节目会拿到很好的分数，但是当那个分数真的出现在计分板和广播中时，在全场观众的哗然声里，陈岐还是「噌」地站了起来。

　　“2号选手路西，自由滑技术分105.25，节目内容分96.16，自由滑总分201.41，总成绩287.53，实时排名第一。”

　　201，这是拿到世界赛场都很有竞争力的自由滑成绩，与最顶峰那三两个运动员比不了，但放到什么比赛都有前六的能力。

　　播报声落下，陈岐表情尚且绷得住，外面等着的黄斌已经「嗷」一声蹦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喊：“小西FS（自由滑）破200了！”

　　贺文博也大吼道：“破200了！厉害！”

　　黄斌揉着贺文博脑袋：“比你短节目自由滑加一起分都高！”

　　贺文博：“……”

　　贺文博泪流满面，“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啊！”

　　287.53，也就是说短节目只比刘新宇高5分的路西，自由滑甩开了他接近40分，可以想象刘新宇得翻个什么形态的大白眼。

　　路西从等分区起身时，陈岐已经匆匆又跑到冰场边。

　　他组里的另一位选手，邓畅，正在准备上场。

　　休息区有大电视，但是现在路西要是过去，会被各种省队选手和教练追着恭喜和套近乎，那些人路西都不认识，也没精力认识，所以直接顶着一干人「路西真厉害」「加油路西」的祝贺声，挥了挥手快步穿过休息区，钻进更衣室，坐到崔笑旁边。

　　崔笑看了路西一眼，默默把手里pad放在他腿上，屏幕里邓畅已经上场。

　　路西灿烂一笑，崔.pad工具人.笑默默仰天长叹。

　　——

　　邓畅这套自由滑就相对老套一些，选取了经典曲目《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段配乐很多很多运动员都滑过，属于不会出错，但也不太容易出彩的类型。

　　邓畅的难度配置和路西基本一样，他还没有练出4Lo的连跳，不过在单跳上，他把路西的3F换成了4S，另外4S+3T变成了4S+3Lo的高级连跳配置，技术分大概要多个6-7分，也是体力消耗和技术难度双双拉满的动作。

　　他跟路西都没想着「要赢对方」而求稳，反而默契地拿全国冠军赛来挑战极限。

　　想要短节目和自由滑两套节目双clean是非常非常难的，比赛中很少能见到这样的情况，这套自由滑，邓畅的完成度就没有短节目《飞天》那样完美。

　　在前半段的几个难度跳跃都轻松clean后，后半段继续上四周终归让17岁运动员的体力不大跟得上。

　　4S单跳，邓畅落地单手扶冰，最后连跳的3Lz+3Lo则跳成了3Lz+2Lo。

　　虽然说出现了失误，但其实这种程度的表现放在去年全国赛还是能横着走了，因为邓畅这套自由滑就算跌破大天也不会低于185。

　　但现在前面有了路西的287分，而邓畅自由滑的表现，客观来说，不管感染力还是技术表现，都比路西略差。

　　这样一来，全国冠军的归属一下有了悬念。

　　——

　　“他要赢你需要195.2分。”崔笑飞快地按计算器，“你觉得能有这个分数吗？”

　　“有可能吧。”路西漫不经心应着，眼看画面中的邓畅结束了致意动作下冰，他噌地站起来。

　　“你干嘛？”崔笑疑惑地抬头。

　　他感觉自己这两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真看不懂现在的小孩。

　　“去看他出分。”路西说着已经快步往冰场那边跑。

　　其实要是正规些的比赛，实时排名前三的运动员有专门的休息区，他们得一直坐在那，但是全国冠军赛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路西又一路在「西哥好」「西哥加油」的招呼声中穿过候场区，冲回冰场。

　　“我搁这陪跑呢。”崔笑无奈地自嘲着，作为两个小孩的师兄，还是起身追了出去。

　　——

　　等分区。

　　“这次你滑得很好了。”陈岐对邓畅说，“虽然和四大洲那次比略有瑕疵，但发挥出了自己水平。”

　　邓畅点点头，这一年来，他很懂陈岐的路数。

　　平时是压力怪，比赛时，如果你滑得很好，他就一脸平静，如果滑得可能不理想，他立刻就会像位老父亲一样，送来周到（虽然并不那么贴心）的关怀。

　　就像现在。

　　但邓畅心里还好。

　　结束动作还没放下，邓畅心里已经明白，这次他只能是第二。

　　如果他完美发挥还有可能借着短节目6分的优势赢下来，但他没做到，而路西的自由滑发挥太棒了，不但技术动作几乎没失误，而且张力拉满。

　　那套节目很适合他的风格，又飒又漂亮，又乖又利落，16岁的路西光芒四射，完完全全闪耀在那套节目里。

　　播报员的声音响起。

　　“1号选手邓畅，技术分101.67，节目内容分93.20，自由滑得分194.87。”

　　“总成绩，287.24，实时排名第二。”

　　如他所料。

　　邓畅出了口气。

　　所有人都已经比完了，实时排名第二，就是总分第二。

　　说一点不可惜是不可能的，但这次路西滑得太好了，所以邓畅心服口服。而且低了0.3分，其实就是伯仲之间，可以接受。

　　一次第二又不是永远第二。

　　邓畅站起来，听见有人尖叫着破了音地喊“邓畅我爱你！”

　　他挥了挥手里的毛绒狗表示感谢。

　　“走这边准备颁奖礼。”有工作人员过来引导。

　　邓畅站起身，跟着陈岐一块儿离开等分区，刚站起身，他就一愣。

　　等分区后面，靠近候场区入口的位置有个人工隔挡，是观众看台的视野盲区。

　　路西现在就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邓畅。

　　那副略微紧张地抬着下巴，漆黑瞳仁定定地看着他，又标致又倔强的模样，跟十岁那年的淞城，或者十五岁那年的集训没有任何区别。

　　——

　　“邓畅。”路西喊他。

　　邓畅有点走神，路西出声他才回过魂来：“嗯？”

　　可能他走神的表情很冷淡，很像不想理人，路西停顿了两秒才说：“我终于赢了你一次。”

　　邓畅怔了怔，有点想笑。

　　这话别人说出来会像在挑衅，欠欠的，但路西说就不会。

　　不是因为路西长得好，而是路西这种单纯的傻小孩说的「赢了你一次」就是纯粹的「赢了你一次」，没有任何「我比你强」或者「你不行」之类的隐含意。

　　相反，他会这样说更说明他看得起你，把你当对手。

　　邓畅太了解他了。

　　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了解。

　　——

　　路西等了一会儿，邓畅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路西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凶了，想了想，他又说：“但是你也挺厉害，下次你还有机会的。”

　　旁边的陈岐和崔笑看起来已经急得想劝架了，大概因为像路西这样挑衅，而不是过去抱抱安慰说「你很棒」的冠军过去十年找不出第二个，又大概邓畅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像下一秒就要发脾气走人。

　　但其实路西的重点不是「挺厉害」也不是「有机会」，而是「下次」。

　　他希望下次还能有这样的较量，他甚至有点怕邓畅输了一局比赛就不跟他玩了。

　　毕竟邓畅脾气看起来可不怎么好，又很骄傲。

　　可是每到说这种话，自尊心就狂刷存在感，让路西最多只能把话说到这程度，看起来效果不太好。

　　因为邓畅沉默地看着他，神色和刚才看计分板没什么差别，倒是一旁的教练和师兄已经伸出了准备拉架的手。

　　算了，懂就懂，不懂就这样，反正本来也不熟。

　　……就算要找补也不可能现在找补。

　　路西破罐破摔地想着。

　　就在这时，邓畅终于说话了，语气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放心吧。”邓畅看着路西，“下次肯定比你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