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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同眠
叶轻舟没理会宋美辰的阴阳怪气,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这件事,脑海中只有那几句话在滚动播放。
“他听见你吐的时候,眼里的焦急和担心,一定是出于他的本意。”
“他自己身上还有伤,就带你来看病。”
“就这样,他昨天晚上还背着你去医院……”
仿佛有一双手往反方向牵扯着时光,她想起黎溯看向她时无奈又困惑的表情,想起他特意跑去借人家的厨房给她做午饭,想起他那瘦得有些过分、隐藏着重重伤痕的后背,把她背起来时,凸出的骨节硬硬地抵在她的胸口,硌得她心里生疼。
印象中黎溯对她大多是冷面相向,最好的时候也就不咸不淡而已。叶轻舟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全靠 她一个人死不要脸往上凑才得以维持,可是宋美辰刚才却说……却说……
她突然有种冲出去把黎溯追回来的冲动。
宋美辰欣赏了一会叶轻舟恍惚的表情,忽然鸡贼地一笑:“要不要老妈教教你怎么哄他?”
叶轻舟猛地反应过来,瞪了宋美辰一眼,两颊微红地骂了一句:“滚蛋,哄个屁。”
宋美辰大笑不止。
按计划这天晚上叶轻舟就可以出院了。可是不知道是因为伤口发炎还是情绪起伏,从下午开始她就有些发烧,只好又在医院多住了一天半。
昏昏沉沉的时间里,叶轻舟总是会梦见黎溯,有时是他照顾程奶奶的场景,有时是他在毛二是尸体旁抬起头的样子。算起来他回奕城也有两天了,应该在继续打工了吧?他在做什么工作呢?等我病好了回了奕城,查查就知道了。到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为了今天的事怪我……
出院那天,叶轻舟和宋美辰打了辆的士回到家中,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饭香味。
叶轻舟还以为是她爸提前回家了,可是走到厨房门口,才万分惊诧地发现那个穿着围裙正在切菜的人居然是黎溯!
“你……你没回奕城?”叶轻舟结结巴巴地问。
宋美辰凑上前去,理所当然地接过话来:“是啊,小黎这几天一直住在咱们家啊,就睡在你房间。”
What?!!
叶轻舟眼睛瞪成了铜铃,在黎溯和宋美辰之间来回扫视。
黎溯礼貌地跟宋美辰打了招呼,然后又冲叶轻舟微微一笑。
叶轻舟仓促地回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宋美辰大大方方地说:“哎呀你这姑娘怎么还害羞上了,你住院这几天吃的饭都是人家黎溯给你做的呀,你不是吃得挺香的吗?”
叶轻舟又遭受了一重打击,感觉自己已经快被劈得外焦里嫩了。苍天在上,她这两天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吃饭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况且生病的时候嘴里根本没味道,哪里吃得出是香是臭!
宋美辰还在那里没心没肺地叨叨,黎溯也没说什么,默默地低头忙活着。叶轻舟忽然觉得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孤独,意识到这样任他一个人劳碌不太合适,便打发宋美辰去休息,自己进了厨房给黎溯帮手。
其实黎溯并没有觉得一个人在厨房忙碌有什么不对,叶轻舟进来之后他反而更加麻烦,一边要做自己的事,一边还得提防着叶轻舟闯祸。最后叶轻舟在厨房转悠了半天,所做的唯一贡献就是在黎溯放调料的时候帮他拧了两次瓶盖。
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叶予恩也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瓶红酒。
“小黎,能喝一点不?”他冲着黎溯扬了扬手中的酒瓶,可黎溯还没来得及回答,叶轻舟就抢先一步嚷嚷起来:“爸!黎溯才十九!”
叶予恩幽怨地说:“呦呦,也不知道是哪个败家孩子四岁的时候就偷我酒喝,还哪瓶贵偷哪瓶!人家黎溯十九岁能做一桌子菜,你到现在连根黄瓜都拍不扁,在这跟我嚷嚷个屁啊!”
黎溯身体不好,不适合喝酒,叶予恩也不勉强,让叶轻舟拿了瓶饮料给他。老叶自己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又尝了尝黎溯做的菜,享受地点了点头:“真不错。小黎呀,今天辛苦你啦,以后来昕阳玩就住在我家,下次这个案子忙完了,叔叔做饭给你吃。”
黎溯乖巧地点头:“谢谢叔叔。”
叶轻舟顺着话茬问:“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叶予恩眯起老眼,神色怪异地盯着叶轻舟,叶轻舟瞬间会意,痛快地一拍胸脯:“今天我洗碗!”
叶予恩满意一笑,慢条斯理地述说起来:“我们目前可以百分百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性侵曲悠扬的人就是毛二。另外,法医从曲悠扬左手指甲里提取到极少量的人体皮肤组织,与毛二 DNA 不符,所以我们高度怀疑杀害曲悠扬的凶手另有其人。鬼城发现的四种鞋印中,除开毛二和曲悠扬,剩下一大一小两种鞋印,大的 44 码左右,小的 38 码左右。结合你的证词来看,目前那个‘三八’有重大嫌疑。”
叶轻舟又问:“那撞死毛二的车呢?”
叶予恩:“套牌车,找到的时候已经烧的就剩个架子了。”
叶轻舟筷子上夹着一根青菜,一直吊在碗口,也不吃,也不放:“也就是说,凶手杀毛二是早有预谋的。”
叶予恩点头赞同:“他被杀的原因一定跟曲悠扬有关,所以这个案子的突破口还是在曲悠扬身上。只不过,曲悠扬和毛二都是奕城人,我们这边能做的只有曲悠扬和毛二的尸检,以及毛二被杀现场的取证,两个被害人的社会关系这些还是只能交给奕城警方去查。”
叶轻舟明白其中的利害,一时间没再说什么。叶予恩却话锋一转,对着黎溯说:“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指望你爸爸了,相信他们那边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黎溯原本已经走了神,猝然听到这句话,很勉强地对着叶予恩扯出了一个笑容。
叶予恩又补充道:“你爸爸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估计也顾不上你,你身体不好,自己要多加注意,周末没什么事就跟小舟一起回来昕阳住两天。”
宋美辰听到这不乐意了:“他爸压力再大,也不能拿孩子出气吧?黎溯又做错什么了?就算孩子真有错,打两下教育教育也就行了,怎么能真下狠手?”
叶予恩眉头一皱:“有这事?”
“可不是!”宋美辰忿忿不平地说,“老叶,你得跟黎成岳说道说道,哪有他这样打孩子的啊!”
黎溯有点不知所措,小声对宋美辰说:“阿姨,没事的,我爸现在也不经常打我了。”
叶予恩摇晃着红酒杯,思忖着道:“我跟黎成岳并不熟,更何况熟人也不好插手人家的家务事。我尽量让他没时间回家吧。”
宋美辰高兴地笑了:“好好好,这办法好!”说罢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转向黎溯:“对了!我听小舟说你在打工——打工嘛!在哪儿打不是打,来昕阳吧,阿姨教你学木工!不是跟你吹,就你阿姨我这手艺……”
叶予恩连忙挖了一大勺米饭塞进宋美辰嘴里:“就你这手艺,现在的孩子才不稀罕学,快吃饭吧宋阿姨!”
黎溯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轻声说道:“谢谢叔叔阿姨,让你们费心了。”
宋美辰鼓着两个腮帮子连连点头:“多好的孩子。”
话题慢慢扯到了其他事情上。黎溯默默地吃着饭,在心头那种混杂着忧愁、不甘和感激的复杂情绪渐渐沉下去后,一个新的疑虑缓缓浮上了水面。
叶予恩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自己,他怎么知道自己是黎成岳的儿子?
不仅他,宋美辰、叶轻舟,他们好像都早就知道了自己奕城市局局长儿子的身份,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黎溯抬头看向叶予恩,对方也刚好在看他。
叶予恩冲黎溯微微颔首,示意他有什么话可以直说。黎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头疑惑:“叔叔,您怎么知道我是黎成岳的儿子,您认识我?”
叶予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沉沉:“嗯,当年你妈妈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
黎溯震惊地看着他。
但叶予恩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深入,而是拍了拍黎溯的胳膊,叹了口气:“但是人总要先顾好自己,才有资格去做其他的事情,对不对?其实你还年轻,就算不读书了也要给自己挣个前程,你妈妈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宋美辰见黎溯呆呆地一言不发,夹了块肉送进黎溯碗里,安慰他说:“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再不吃菜就凉了。”
尴尬的氛围似乎已经消散,可是黎溯心里却像被暴风席卷过一般,即便已经风平浪静,却还是剩下了一地狼藉。
饭后叶轻舟遵守诺言刷了碗,虽然刷得很水,但也没人管她。然后这几个人就晚上该怎么睡觉这个问题陷入了漫长的争论,宋美辰说她和女儿睡一张床,可是叶予恩怕黎溯跟自己睡在一起会不自在,而且自己呼噜声实在夸张;叶轻舟说黎溯睡她房间,她睡沙发,可是黎溯不好意思让刚出院的病号因为自己而委屈在沙发上;黎溯表示自己可以睡沙发,可是叶轻舟家的沙发是组合式,最长的一个只有 1.78 米,黎溯睡上去不够放腿的。最后还是一家之主宋美辰拍了板,让黎溯去叶轻舟卧室里打地铺。
结果晚上各自回了房间后,叶予恩忧心忡忡地悄声问老婆:“让黎溯睡叶轻舟房间真的没问题吗?”
宋美辰笃定地说:“放心,黎溯不会碰小舟的。”
叶予恩不解地问:“为什么啊?”
宋 美辰反问:“你闺女身上有啥值得惦记的地方?”
实际上,老两口的思维都有点跑偏,他们真正应该担心的人是黎溯才对。
叶轻舟本来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了,却被一堆心事搅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干脆翻身下床,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灯。
黎溯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睛,刚从被窝里抬起头来打算问问叶轻舟要干嘛,就被叶轻舟脸朝下一把按在地上,随即他身上的被子被掀开,睡衣被叶轻舟撩了起来。
明亮的灯光下,叶轻舟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黎溯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黎溯长期贫血的皮肤泛着不太健康的青白色,这样的肤色让他背上的青紫伤痕更加触目惊心。叶轻舟怔怔地看着,心底漫起一股酸楚难言的滋味。
黎溯被她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侧过头问她:“喂,看够了没有?”
叶轻舟回过神来,没有吱声,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罐外伤药膏,跪在黎溯身侧,用手指沾了药膏抹在掌心,双手相对搓热了之后,轻轻地将药膏揉在黎溯的后背上。
“疼吗?”叶轻舟低声问。
“没事。”黎溯轻描淡写地回答,全程都没吭过一声。
将他身上所有伤处都仔仔细细地揉过之后,叶轻舟拉下了黎溯的衣服,替他盖上被子,然后收好了药膏,抽了一张湿纸巾,一言不发地擦着手。
黎溯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默默地看着叶轻舟的动作,片刻后忽然轻声说了句:“我几乎周周都挨打。”
叶轻舟转头看向他,少年抬眼与她对视,继续说了下去:“你是第一个给我上药的人。”
他收起了平日里对她的冷漠、讽刺、嫌弃,第一次平静认真到近乎温柔地对她说话。
叶轻舟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顿下来,眼眸如明灭不定的火把,光影摇曳。
有好一会儿工夫,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对方。他们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在这场静默中对话了千百个来回。
叶轻舟凝视着黎溯温润的面容,伸手用指尖梳顺了他有些翘起的头发。黎溯没有反抗,而是微微垂下眼,像只乖巧的小猫一样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叶轻舟弄好他的头发,手指收回时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耳廓:“做第一个给你上药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更希望,成为那个让你再也不会受伤的人。”
黎溯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意外地盯着叶轻舟看,随即眼神变得迷蒙幽深,复杂难明。
他忽然发现他之前对叶轻舟的评判太过草率,这女孩的面目远没有他之前认为的那么惹人厌烦,细看之下甚至是一副不折不扣的美貌。湿纸巾在她白皙的手上留下了细密的水雾,灯光之下盈盈一片,转瞬不见。
等到她擦好了手准备睡觉时,黎溯从被子下面钻了出来。
“你先上床,我关灯。你夜盲看不见。”
叶轻舟顺从地爬上床盖好了被子,然后随着一声轻轻的脆响,两个人都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叶轻舟听到黎溯轻手轻脚地回了被窝,安静了一会儿后问她:“你那天到底为什么生气啊?”
叶轻舟愣了一下,旋即轻轻一笑:“我不记得了。”
黎溯感觉到叶轻舟短暂的别扭之后又恢复成从前的性格,但这次他却不怎么觉得烦,反而好像松了口气。
“半夜有什么事就叫我。”黎溯说。
但叶轻舟没有回答他——她已经睡着了。
这个人……刚刚还一副温柔楚楚的样子,结果倒床上睡得比猪还快。
夜漆黑而静谧。黎溯默默听着叶轻舟睡梦中轻柔的呼吸声,听了很久才猝然发觉,他竟然是微笑着的。
他连忙收起笑容,想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然后从脸到心,如北方十一月的江面,渐渐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