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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想到...


第25章 想到...

  回忆像是跟在每个人身后的一枚影子,赶路时,你很少会注意到身后有他相伴。

  可偶尔在某个瞬间,某个无关紧要的瞬间,你会为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停下脚步,突然回头。

  然后那个名为回忆的影子,静静地等在那里。

  你看着他,他也正看着你。

  蒋勋是什么时候想起傅云娇的呢。

  第一次是在他百无聊赖地翻开餐盒的时候。

  滑蛋牛肉羹,水油焖时蔬,火炙三文鱼,还有一碗藜麦饭。

  食材搭配均匀,每道菜都是精致烹煮过的,但蒋勋挑了两筷子,吃到嘴里,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那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傅云娇做过的菜。

  第二次是在一个午后。

  裴医生同他坐在院廊上。

  面前摆放的茶是刚出汤的生普洱,入口回甘快,略带苦底。裴医生抿了两小口,捧了茶碗,闲聊似地开口问道,“最近睡眠怎么样。”

  蒋勋答,就那样。

  “有做什么有意思的梦吗?”裴医生又问。

  蒋勋没回答,他习惯了裴医生对他进行心理疏导的这套流程,开门见山说,“不用来这么一步了,你开的安眠药我没吃完。”

  他说着,看了裴医生一眼,“要做新的心理评估是吧,把你那套表格拿出来吧,早做完早了事。”

  “不急。”裴医生笑笑,对他有所防范的态度习以为常。

  蒋勋的创伤性心理障碍属于截肢患者术后最常见的一种后遗症。当人们经历过严重的危机生命创伤后,原有的心理平衡被迅速破坏,会不可避免地生出自卑,敏感,易怒,抑郁,等多种应激情绪。

  裴医生对蒋勋进行心理干预是从他手术后的第三个月开始。

  相比她初次和蒋勋见面就直接被他从病房中赶了出去,如今蒋勋态度已经算是和善了。

  裴医生搓开碗盖,品茶香入鼻,换了个话题说,“十多天不见,咱们当朋友一样,先聊聊天吧。”

  “有什么可聊的。”蒋勋眺着空落落的院子,忽然觉得石板路上的积雪是那么深,那么厚,好像永远都化不开一样。

  他面无表情地眺望栏栅冰渣,缓缓道,“一切都是老样子。”

  “哦?”裴医生含着浅淡的笑意,想起来前和关姨事先沟通的内容,说,“有些还是有变化的,比如您的精神比原先要好一些,现在也愿意和我在室外聊天,另外,听关姨说,您最近开始佩戴假肢了?”

  “嗯。”蒋勋两指捏起轮椅扶手边一小块落雪,垂眼说,“还剩一条腿,总得用起来吧。”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因为裴医生这个问题,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在那个暴雪天穿上假肢为傅云娇煮红糖鸡蛋的事。

  放了大半包的红糖,在沙发上堆成山包的被子,还有他们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的画面。

  那些画面放灯片似地闪烁在他眼前。

  等他意识过来,才发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想到了傅云娇。

  “蒋先生...蒋先生。”裴医生唤他。

  “嗯?”蒋勋惊觉自己分了神,握拳抵唇清咳一声道,“还有什么问题?”

  也许是凑巧,裴医生对蒋勋的转变起了兴趣,她引导着问,“您可以和我形容下,隔离期照顾您的这位女士,是什么样的人吗?”

  “问她做什么。” 蒋勋反问。

  裴医生坦诚说,“别介意,我只是好奇,能让您愿意在短时间内产生信任的人是什么样的。想来她一定很特别吧。”

  “没什么特别的。”蒋勋捏了下指尖雪花融化后的水滴。

  “很普通的一个人。”

  这是他对傅云娇的形容。

  裴医生静静听着,她直觉蒋勋的话没说完。

  “长相也就那样,普普通通。脾气..呵,倔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倔。”蒋勋自言自语似地徐徐说着,

  “不过做事很认真,一天忙来忙去不嫌累。每天不是在擦地,就是在扫院子。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但是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先前说是普普通通,这会又觉得是奇怪了?”

  “这又不矛盾。”蒋勋抿唇,像是为自己前后不一致的说法找个合理的解释,“我的意思是,她做过很多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就很多事...让我感觉..总也看不清她。”

  “有神秘感?”

  “算是吧...” 蒋勋头侧向一边。

  裴医生难得见蒋勋会花费这么多言语去描述一个人,他面对她时大多是沉默的,或是带着戒备去回答她的问题

  她曾经认为,对蒋勋的心理治疗之所以停滞不前,是因为他将自己锁在了一所高塔内。

  除了他自己,谁都没有那把能够打开高塔铁门的钥匙。

  但蒋勋此刻的表现让裴医生心里对这把钥匙的存在产生了新的想法,她依着蒋勋的描述循循善诱道,“抛开这些,您提到她的时候,还能想到什么?”

  “想到...”

  蒋勋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完全凭本能说出一个令裴医生,甚至令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好吧,这次是蒋勋一天之内,第三次想起了傅云娇。

  ***

  “阿切...”

  傅玉娇刚下公交车,便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喷嚏。

  许是车内空气闭塞,引得她鼻腔干燥,傅云娇站在公交站台前,吸了口冷气,猛跺两下脚,把毛衣领拉高。

  郊区植被稀少,寒风刮在脸上似冰刀拉过。

  公交车站距离傅云娇的目的地还有 800 米,她带好手套,两手挎起带来的年货,低头按走过无数遍的一条近道,往东南方出发。

  走出十分钟,远远见一扇铁门,铁门正上方悬挂的「惠康老年疗养院」几个烫金大字被擦得锃亮,连门口两只石狮子也被束了大红绣球。

  一旁在挂红灯笼的老翁见到傅云娇,亲切打招呼道,“小傅来啦。”

  “来了。” 傅云娇冲他点头回礼。“刘叔新年好呀。”

  “新年好哦!” 刘叔收起攀高用的扶梯,指指傅云娇手上的包裹笑说,“哎呦,今天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每回都是大包小包的来,你对你姑妈可真好啊。”

  傅云娇提提手说,“都是些零食零用的,等会给大家分分。”

  刘叔抹了把胡子打趣,“那敢情好,我老头子也跟着沾光了嘛。”

  傅云娇笑说,“您不嫌弃就好。”

  年年春节,疗养院都会特地为无法回家的年老体弱者举办迎新春特别活动。

  门外张灯结彩,室内的春节活动也是一早拉开序幕。

  傅云娇到时,所有老人们都被护工阿姨扶出卧室,共聚在大厅内欣赏文艺表演。

  大合唱即将迎来高潮,人声一浪盖过一浪。

  傅云娇穿过人群,往后排走,没多费力,就在后排最角落边认出她的“姑妈”-赵如桦女士。

  赵如桦背靠墙边踮脚仰着脖子,大概是为了配合欢闹气氛,她今天特地穿了件鲜艳的紫红色毛衣,即使待在角落,也十分亮眼。

  傅云娇挤去她身边,放下包裹,在人声鼎沸中牵起赵如桦枯瘦的手,轻轻握了握说,“我来啦。”

  赵如桦低下头,先是愣愣看着她,而后像是位被人突然告白后害羞的姑娘,红了脸,怯怯地问,“请问,你是谁...”

  “我是娇娇。” 傅云娇对她的反应也不感意外。

  “哦...娇娇。”赵如桦重复两遍,又昂起头,无意识地跟随人群往前望去。

  傅云娇知道,不过几分钟后,她就会忘记她的姓名。

  但是没关系,她把自己认作任何人都没关系,只要能这样陪陪她就好。傅云娇把赵如桦的手与自己五指交叠,摩挲她指腹上的老茧说。

  如果按照入院登记资料显示,傅云娇是来北城后,把她的“姑妈”-赵如桦接来这座疗养院的。

  如果再根据资料显示,赵如桦年五十五,六年前因突发脑梗导致认知障碍,行动能力和记忆力都倒退回了儿童时期。她的直系亲属均已去世,在原户籍所在地接受治疗后,被傅云娇托关系安排转院来到北城惠康老年疗养院入住。

  傅云娇是她的监护人,也是这些年,每月固定来看望她的唯一的人。

  赵如桦的精力不是很好,她踮脚站了一小会,便萎靡下来,腰背折叠得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人。

  傅云娇和护工合力将赵如桦搀回她的房间,脱了鞋,扶上床。

  赵如桦突出的肩胛骨透过毛衣硌在傅云娇掌心,她帮把她的外衣脱下,叠好,放进衣柜。

  衣橱门拉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扑鼻。

  悬杆上素色衣服在左,深色衣物在右,下面一层摞着几件棉衣棉裤,再往里,是厚厚一叠颜色不一的手织围巾。

  傅云娇把赵如桦脱下的毛衣放回原处,挪动挂杆时,衣物后隐约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张照片看着有了年头,四角被磨成了青黑色的,照片正中央的人像也模糊不明。

  傅云娇拨开几件衣物,让那张照片更清晰地展露在光亮里。

  窗影闪动,正午的日光从树隙间洒下,有一刻,有束光好像照在了那张照片上,但仔细看去,又好像没有。

  她静静地注视中照片中的人,抬手,一寸寸抚摸上去。

  他那年二十二岁,笑得好像全世界都握在手中。

  此去经年,他仍然是那么年轻,仿佛从未变过。

  而她却又要老去一岁。

  傅云娇看了会,回头,发现赵如桦不知何时沉睡过去。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向下撇着,弯弯两片,似有想要说出口的委屈。

  傅云娇想,也许她在这儿也并不是完全的开心和快乐,也许在很多时候,她会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起自己在哪。

  也许她不想住在疗养院。

  但是她尽力了。她真的尽了全力去完成答应过他的事。

  傅云娇转过头,对那张照片低语,“许筠,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你知道的,对吧。”

  照片上的人没有说话。

  她等了等,只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微弱的颤抖,也有一点点凌乱。

  没事,她早知道的,没人会回答她的。

  傅云娇合上衣橱。

  然后在想到一件事后,再度拉开。

  她把自己用布包好的另一个小包裹解开,取出一条深蓝色围巾,放在那叠手织围巾的最上方说,

  “许筠,送你的新年礼物,和以前一样。” 傅云娇揉了下眼睛,缓出一个笑,“不许说我织得不好,也不许嫌我麻烦,你要乖乖的,陪在你妈妈身边。我也要回去照顾小也了,你知道小也是谁吧,对我和你说过的...”

  “他很听话,你不用担心我们。”

  “好了,许筠,我走了。再见,哦不对,明年见。”

  ***

  回程的路,少了期待,多了疲惫。

  傅云娇头靠在车窗玻璃边,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窗外。

  晚霞在天边烧灼成烙铁的颜色,一种蓬勃的,带着野蛮的红,坠落在她眼底。

  傅云娇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能让别人以为,她眼圈的红只是因为晚霞住了进去。

  她在离聂桉家前一站下了车,就这么突然很想走一走。

  通往聂桉家的路是很明确的,右转过街,直走下去。

  可当傅云娇通过天桥时,她站在高处,俯瞰城市间的车水马龙,又不免茫然,通往她自己的家的那条路,该是朝向哪个方向。

  似乎是上天有感应,没有让她在风口茫然太久。

  她的手机震动,傅云娇接起电话,她在听筒内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关姨。

  傅云娇尚未理清关姨打电话来的原因。

  关姨在那端寒暄道,“小傅吗,回家休息得怎么样呀?”

  傅云娇有点慢半拍,“休息得,挺好的...”

  “哦...那你年三十晚上准备怎么过啊?”

  “就和朋友一起吃饭,看会春节晚会吧。”

  “这样,还有什么其他行程吗?”

  电话里,关姨的声音听着不像往常那样平稳,但傅云娇又觉得可能是通话质量不佳导致的。

  她把手机换到右耳,左手遮挡听筒风声灌入,提高音量说,“目前好像没什么其他安排,关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特别大的事。”

  “喔...那...” 傅云娇正疑惑,没特别大的事,关姨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

  关姨就已自动接了谜底。

  “我这有个工作呢,蒋先生想...委托给你。”

  傅云娇征住...

  “关姨...蒋先生没和您说,他想把我辞退的事吗?”

  “...”

  电话外,关姨眼疾手快地按掉免提,捂住话筒,用唇语问对面人道,“您什么时候要把她辞退了?”

  蒋勋没料傅云娇还记着这茬,他烦闷地拨了下后脑勺头发说,“我就...说的气话而已。”

  “那现在怎么圆?”关姨摊开两手,傅云娇“喂,喂”的询问声传出。

  关姨还在想如何与蒋勋对好口径,蒋勋抢先一步,抓过电话,

  “喂,傅云娇...我,蒋勋,我有话和你说。”

  电话那头突然沉静了许久。

  在长达几十秒的沉静中,蒋勋心里默想,真是中了邪,早知道他就不该信了裴医生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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