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真好看

第19章 你真好看

　　去法国前， 明冉在家中收拾行李。

　　想到前后要花费五天的功夫，明冉就打算多带几件。

　　只是LT酒宴是个正式的场合，得选件适合的衣服。可她在家中翻箱倒柜地找， 也找不出一件。她现在的衣服大多数都是休闲为主， 并没有礼服类的裙子。

　　明冉忽然间有些后悔，当初要是从明家离开的时候从自己衣柜里挑件礼裙带走， 没准这会儿还能用上。

　　虽说这几年她长高了些许， 但身形的变化不大。

　　想到这里， 明冉收拾衣服的动作也缓下来。她坐在地毯上，看着行李箱发呆。

　　在自家别墅里生活的日子， 对明冉来说恍如昨日。

　　她有时候早上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却总觉得闻到了儿时家中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家里虽然有保姆阿姨，可明母却一直习惯早起给女儿做早饭。

　　早饭大多数其实还是阿姨做的， 明母只会煮个鸡蛋，热杯牛奶这样的活计， 可这对于明冉来说意义却是不同。这种被家人时刻放在心尖上的感觉，明冉是最清楚不过的。

　　明父虽然不会下厨， 可不管多忙，只要回到家中， 早上也是一定要陪女儿用餐的。用他们的话说， 明冉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他们陪伴她的时间本就有限， 应该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明冉从前从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多珍贵，只觉得这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可十六岁那年， 一场车祸却将这一切都带走， 明冉这才明白，原来一家人能一起吃一顿早饭有多可贵。

　　在明冉的记忆里， 父母几乎对她有求必应。

　　就连当初她想帮楚原，以父亲名义给学校赞助奖金，被父亲知道后也没有责怪过她一句。甚至在得知她是为了一个男生时，也没有像别的父母担心孩子早恋那样呵斥她。

　　那是高一临近期末的时候，楚原拿了十校联赛的第一。

　　明冉见天气越来越冷，可楚原身上依旧只穿着单薄的外套，就觉得这样下去他肯定会生病的。

　　可是自从她给楚原塞早饭被同学们发觉后，她就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了。而且她觉得，楚原也不会接受她的这种好意。

　　该怎么让楚原自然而然地能吃好穿暖，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明冉想了两天后，就想出了赞助这件事。

　　于是她找了个办公室人最少的时候，找到了班主任，对班主任说她父亲想要激励班上努力学习的学生，愿意给成绩优异或是为校争光的学生发一笔奖金，金额为两万。

　　这个数额也是明冉想过的，不会太多惹人怀疑，又不会太少显得她家小气。而且为了显得更加正式，她说的是以后每学期的期末考试都会为第一名准备1万元奖学金，而参加校外比赛为校争光的学生会有1万到2万不等的奖励。

　　班主任一听，立即露出了笑容，觉得这是可以激励自己学生的好事情。

　　因为学校最大最新的实验楼是明家捐赠的，班主任丝毫没有怀疑明冉的话。只觉得这是明冉的父亲为了让班级有更好的学习环境才这么做的。

　　明冉见班主任信了她的话十分高兴。

　　于是明冉说道：“老师，钱我带来了，现在就给您。”

　　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叠用信封装着的现金，一共两万整。这钱是从她存压岁钱的卡里取出的，她谁也没惊动。

　　在班主任有些吃惊的目光下，明冉解释道：“我爸爸听说有同学拿了这次十校联赛的第一名，觉得就从这次开始，这笔奖金是给楚原同学的。”

　　“明总这效率也太高了。”班主任笑着夸了一句，心里想着有了这笔钱，不仅能帮楚原解决些家里的困难，还能给他买上校服了。

　　明冉见事情很顺利，便高高兴兴走了。

　　可过了一个周末，也没见楚原穿上厚厚的新衣服，倒是身上穿了件校服。那校服虽然肥大，却并不厚实，里面还是得穿厚外套才能保暖。

　　明冉听到有同学议论，说是楚原拿到了奖金，班主任带楚原去教务处领的校服，而且只领了一套。要知道箴明中学的校服根据季节不同，一共是有六套的。

　　也就是说，楚原虽然拿了奖学金，却只舍得买了一套秋季的校服，外套也就只比他穿得褪色的旧外套厚那么一丁点。

　　明冉当即便有些不高兴了。

　　为什么已经有钱了，却不去买衣服？

　　不光没有买衣服，明冉见他连吃饭也都和从前一样，尽是些馒头青菜。

　　明冉心里生着闷气，坐在座位上忍不住回头看了楚原好几眼。心道，楚原该不会那种有钱也舍不得花的抠门守财奴吧？

　　楚原像是感应到了明冉的目光，他一抬眼皮，就对上了明冉的目光。

　　见她微微噘着嘴，眼里透出几分气恼，顿时一愣。

　　她这是……生气了？

　　明冉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回去不看他了。

　　楚原垂下眼眸继续做题。

　　等一道大题做完，楚原一看自己的答案，居然数据全算乱了。

　　他呆了片刻，随后将错题画了一个大大的标志。

　　等中午从食堂出来，楚原不由看了眼图书馆的方向。

　　他往教室方向走了几步，突然脚步一转，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等进了图书馆，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以前自己常去的角落，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着窗外，明亮却并不怎么暖和的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让他不由微眯了着眼睛。

　　图书馆大门处传来微微的响动声，楚原朝门口看去，就见明冉从门外走进来。

　　楚原从前就发现，明冉并不怎么会往角落里看，她每次进图书馆就直奔左边的书架，一头扎进阅读的海洋。所以之前他们俩在图书馆一起度过了许多个中午，明冉却一次都没发现过他。

　　那时候楚原觉得这样挺好，大家各不打扰，最好永远都不会发现他。

　　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有些不适起来。

　　于是他低头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不低，刚好能让明冉听见。

　　果不其然，明冉几乎是瞬间就瞄准了他的方向。见的确是楚原，她愣了下，随即大步朝他走来。

　　楚原面上沉静，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准备闭上眼睡觉。

　　明冉这次却直接走到他跟前，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椅脚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能听出拖动之人带着不满。

　　楚原觉得自己装睡有些装不下去，干脆睁眼看向明冉。

　　他看着她：“有事？”

　　明冉觉得不高兴，可她又觉得自己其实没什么立场不高兴。本来奖学金的事就是她曲线救国，楚原又不知道她的用意，人家拿了钱怎么用是他的事。

　　可见楚原穿得单薄，她就是很不高兴。

　　明冉从小被宠着长大，周围认识的人也大多都是让着她，她字典里其实没有什么“忍”字。于是她再也憋不下去，直接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买件羽绒服穿？”

　　楚原怔住，他见明冉气呼呼的，没想到一开口居然是问他这个问题。

　　“羽绒服，很贵。”楚原淡淡开口，平静地阐述是事实。

　　明冉原本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又换了一句：“那你也可以买棉服啊！棉服便宜一些。”

　　她记得自己在一家店里看过，羽绒服要五千多，但是棉服只要两千，便宜一半多呢。

　　楚原垂下眼眸：“没必要浪费这个钱，现在的衣服也很好。”

　　“好什么好！”明冉只觉得火气不断往上蹿，“你难道都不知道冷吗？就你穿的这校服，到了深秋同学们就都穿不住了，现在可是冬天！”

　　海城的冬天喜欢刮风，风一吹仿佛能吹进骨头缝里去，穿少了能冻得人牙齿打战。

　　明冉几乎没有什么挨冻的时候，可体育课总在室外，每次她走出教学楼都会冷得一哆嗦。

　　“我不怕冷。”楚原语气依旧很淡，他瞥了眼明冉，“习惯了。”

　　一句“习惯”让明冉张了张嘴，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你不是刚拿到了奖学金吗？两万块难道都不能让你去给自己买件暖和的衣服吗？”

　　楚原没有回答。

　　他沉默下来，反倒让明冉心慌起来，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她心想算了，大不了不问了。

　　就听到楚原开口：“钱有更要紧的地方用。”

　　也许是怕明冉继续追问，他又说：“我家欠了别人钱，需要还。”

　　明冉怔愣，这话的意思是，楚原把他的奖学金拿去给家里还债了？

　　“你……”明冉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很想说，就算是还债你也可以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以后拿剩下的去还。

　　但她又想起小时候祖父同她说过的话。这世上可怜人很多，有难处的人也很多，你没有经历过，有时候根本无法想象别人的艰难到底有多难。也许你觉得很轻易的一件事，对人家来说难于登天。

　　也许买一件暖和的厚衣服，对楚原就是很难的事。

　　她忽然间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在给奖学金时顺便再加一件衣服，这样楚原岂不是钱和衣服都有了？

　　可现在要是再送，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想了想，问道：“楚原，你期末考试会考第一吧？”

　　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两周的时间。等他考了第一，她就将衣服和奖学金一起交给班主任，这样至少他能过个暖和的年。

　　楚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只实话道：“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明冉忽然一握拳，对楚原说道：“你一定要考第一！以后也一定都要考第一，知道吗？”

　　不知道这样一来，楚原拿到的奖学金能不能替他还清家里的债务？

　　她卡里的压岁钱足以支付高中三年的奖学金呢。

　　楚原有些不明白，但在明冉坚定的目光下，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明冉第一时间冲去了放榜栏。

　　高一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赫然写着楚原的名字。

　　明冉忍不住笑起来，当即就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给相熟的店打去电话，叫人给她送店里最新款最暖和最贵的男士羽绒服到她家里。

　　大概是心里头高兴，明冉并没有思考太多。等晚上回到家里，看到羽绒服装在袋子里放在沙发上时，她这才记起来有哪里不妥。

　　再一抬头，就对上了父母颇有深意的眼神。

　　明冉顿时有些心虚，手背在身后绞成一团，磨磨蹭蹭换着家居鞋，然后又踌躇着走到餐厅。

　　明母看着她神色温柔：“冉冉，怎么书包都忘了放啊？”

　　明冉“啊”了声，连忙将书包放到一旁。

　　明父则是说：“别站着了，你运气不错，回来得刚好，先吃饭。”

　　父母什么都没说，明冉却是越吃越心虚，饭也不香了。

　　明母柔声问：“怎么了冉冉，今天的菜不喜欢吃啊？阿姨给你做了你最爱的红烧排骨，也不喜欢吗？”

　　“冉冉不喜欢，那就让阿姨做点别的。”明父说道。

　　一旁阿姨听见，立马擦手就要去重新做两道菜。

　　明冉连忙叫停：“没有没有，我喜欢吃，别忙活了。”

　　见父母和保姆阿姨都是满脸关怀的看着自己，可却一句有关羽绒服的事儿都没问，明冉自己就憋不住了。

　　于是干脆将筷子一放，站起来一脸诚恳认错：“爸爸妈妈，我有事跟你们说。但是先说好，你们不许生我的气。”

　　明父听笑了，给宝贝女儿夹了一块排骨到碗里，嘴上说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啊？你做什么，爸妈都不生气。”

　　“就是。”明冉妈妈也笑，“你也从不闯祸，能有什么事让我们生气啊？”

　　明冉想了下措辞，最后老老实实将自己瞒着他们给学校设立奖学金，还买衣服准备做奖励的事儿给说了。

　　她做好了会被父母责怪的准备。

　　不料，明氏夫妇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笑意。

　　“就为这事儿吃饭都吃不下啦？”明父看着女儿满脸疼爱，“设立奖学金又不是什么丑事，我们怎么会怪你呢？你愿意拿出自己的钱来激励同学，这很好啊。这点小钱，算不得什么。”

　　明母也笑：“你的压岁钱就是给你的，既然归你了那就随便你怎么处理。你要是哪天有魄力拿钱去买块地回来，爸妈还会觉得骄傲呢。”

　　买地的钱他们都不放在眼里，奖学金又能花几个钱呢？宝贝女儿开心那就去做。

　　明冉“啊”了一声，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准确来说，明大小姐从小到大从没有为钱发愁过，也对钱没什么概念。她想吃什么，想买什么，经常是管家打个电话就会有人送上门来。至于这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她根本没关心过。

　　也就是年纪大一些了，会偶尔和朋友约着去逛街，这才会注意到店里的价格。

　　但是那些钱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不同的数字而已。

　　见父母真的不在意也不怪她自作主张，明冉又能高高兴兴坐下吃饭了。

　　这下子胃口也打开了，排骨也更香了。

　　明父见女儿吃得开心，心也放下不少。

　　他似不经意地问：“冉冉为什么突然想激励同学了呢？要不要爸爸去跟学校说，把奖金多分几个档次？这个钱爸爸给。”

　　“不用不用。”明冉摇头拒绝，“我就是为了帮楚原才这么做的。”

　　“楚原？”明父精准捕捉到重点，“是你同学吗？”

　　明氏夫妇吃饭的速度都放慢了不少，准备认真听女儿说话。

　　“是啊，他是期中考之后转到我们班来的，前两周十校联赛拿了第一呢，班主任可高兴了。”明冉说起楚原，话也变密了，“他人可好了，上次盛婷在图书馆骂我，他还帮了我呢。”

　　“有人骂你？”明母立即变了脸色，手上的筷子放了下来，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明父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盛婷？盛国胜的女儿？”

　　盛国胜正是盛婷父亲的名字。

　　“他的女儿也敢欺负我女儿？”明父看起来动了怒，“冉冉别怕，爸爸给你做主。”

　　明冉见爸妈这么严肃，心里一咯噔，饭也不吃了，赶忙道：“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吵了几句嘴，我也骂她了。这事儿早就解决了，爸爸你别去找她爸。”

　　明父的脸色依旧好看不到哪里去。

　　明冉赶紧转移话题：“我还没说完楚原呢。楚原他成绩特别好，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我觉得他人其实很好。但是他家里很穷，是特困生，学校免他学费特招进来的。我看他早上经常啃冷馒头，午饭也经常不去吃，我听同学说看到他在食堂吃饭，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白菜炖豆腐。”

　　说到这里，明冉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心酸。

　　“不光是吃不好，他衣服鞋子都是旧的，也没几套可换的。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还只穿着薄外套。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可我又不能直接塞钱给他，只好想了这么个办法。”

　　明氏夫妇这下听明白了。

　　明母问道：“衣服也是给他买的？”

　　明冉点头：“上次他拿了奖金，根本都没舍得给自己买件厚衣服！他家里欠了债，他全拿给家里还债去了。这次期末考试他考了第一，我想将羽绒服跟奖学金一起给班主任，让班主任拿给他。”

　　说完明冉有些紧张地看着父母，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但明父却只说：“情况爸爸妈妈了解了。这样吧，以后不管是奖金还是奖品，爸爸让秘书送过去，你就不要去送了。”

　　“为什么啊？”明冉不解，“我自己有钱的。”

　　明父笑：“傻宝贝，你总是自己去送，班主任不会起疑吗？爸爸这边替你出面，这件事以后你想怎么做都行。”

　　明冉这下明白过来，立即高兴地站起来，跑到爸妈身边一手搂一个。

　　“谢谢爸爸妈妈！我最爱你们啦！”

　　次日，班主任组织放假前最后一次班会。

　　明冉和其他同学一起见证了班主任在班里给楚原发放奖金和奖品。

　　楚原看到奖品是羽绒服时愣了一下。

　　班主任拍了拍楚原的肩膀，让他再接再厉。

　　直到班主任宣布正式放假，其他同学都迫不及待地往外冲时，楚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放在地上袋子里的羽绒服发呆。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楚原瞬间回神。

　　抬头看去，就见明冉站在他跟前，微微昂着下巴看着他，像个骄傲的小公主。

　　她问道：“衣服你不穿穿看吗？”

　　楚原呆了呆。

　　后来，在只剩下两人的教室里。

　　楚原第一次在外面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腰间破了洞的老旧针织背心，穿上了有记忆以来最暖和的一件衣服。

　　明冉盯着楚原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感慨道：

　　“楚原同学，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