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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老太太已经来李家三天了。
周六下午,她在后花园晒太阳,李香庭在树下画她。
窗口传来阿卉的叫喊:“二少爷,孟先生来电话。”
“来了。”李香庭放下笔,对老太太说:“奶奶,你歇会,我去接个电话。”
老太太坐起来:“那我正好歇歇。”
李香庭拿起话筒,听孟宜棣在那头说:“晚上有个舞会,在不飞花。”
“我画画呢,下次吧。”
“画什么画,有个大惊喜,一定要来啊,杨介也过来,把小凤阳也带来玩,七点钟。”
“什么惊喜?”刚问出口,电话挂断了。
神神秘秘的,李香庭看一眼摆钟,距离七点还有三个小时,他便继续回花园画画。
……
戚凤阳一直在画室待着。
近六点,李香庭去找她,戚凤阳一听脚步声接近,赶紧站起来挡住自己的画。
“怎么了?”
她遮遮掩掩的,有点害羞:“画的不好。”
“我看看。”
戚凤阳跟随人动,挡住他的视线:“你会笑话的。”
“发誓,不会。”李香庭趁其不意将人拉开,看清画架上的风景画的那一刻,他呆滞住了。
先前出去写生,戚凤阳在人前有点放不开,只敢拿铅笔窝在人少的地方画画速写,这是李香庭第一次看到她完整画一幅画。
红山、绿水、斑斓的云……
戚凤阳见他表情凝固,要拿走画,被李香庭拽住:“你是默画的?这是哪里?”
“我老家,照记忆里的样子画下的,已经有点模糊了。”
李香庭扬起嘴角,情难自禁地捧住她的脸:“太棒了!”
戚凤阳被他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瞪圆了眼。
“阿阳!你真的是天才!”他异常激动,像是发现了旷世之宝,忽然抱住了她,“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
戚凤阳已经顾不上他说了些什么,心提到嗓子眼,上身被摇得直晃。
李香庭松开她,再次看向她的画:“太不可思议了,颜色居然还能这样表达,我怎么没想到,你太有天赋了!”
戚凤阳有点受宠若惊,但见他如此夸耀,心里缓缓升腾起一股奇怪的自豪感,原来,画画和被夸奖,是如此奇妙的事情。
李香庭看入迷了,坐在画前十几分钟,才想起来要去舞会的事。
他拉上戚凤阳:“晚点回来再画,我们先出去。”
戚凤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自己是他的人,刀山火海,只要一句话,她都愿意去。
李香庭带人下楼,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戚凤阳一眼,只见她穿着旧旧的衣裤,身上还染了颜料,同舞会实在不搭:“你等我几分钟。”
说罢,戚凤阳便见他往楼上冲。
李香庭来到李香楹房间门口,敲敲门,刚好人在屋里玩猫,抱着团子过来开门:“干嘛?”
“借件衣服。”
李香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大致猜到了:“给你那小丫头?”
“对,出去一趟。”
“这么贴心。”李香楹边挠着团子的下巴,边往里头去,“别人穿过的衣服我可就不要了。”她拉开衣柜门,靠在一旁的墙上,“不过呢,回头你得给我补件新的。”
“送你两件。”
“爽快,挑吧。”
李香楹衣柜里的款式很多,她日常打扮得体淑女,背地却藏了不少成熟性.感的衣服。她在家里总是沉默寡言,是父母眼中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可出了这个门,玩得比谁都野。
衣柜里裙子裤子都有,李香庭快看花眼了:“你怎么这么多衣服?这些都没见你穿过。”
“这还多?我最近还看上两条裙子呢,下次带你去买单。”
“铺张浪费。”
戚凤阳属于小家碧玉型,李香庭拿了条款式简单的淡蓝色长裙。
“你可真会挑,这件我都没穿过。”
那更好了,李香庭道:“就它了,谢了,你晚上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出去?”
“我要去媛媛家,收拾准备出门了。”
“好吧,走了。”
李香庭拿着衣服首饰下去,叫戚凤阳换上。
她哪敢穿小姐的衣服,连连摆手拒绝。
李香庭直接连人带衣服塞进房里:“给你五分钟。”
戚凤阳在门内不知所措地杵着。
“两分钟了。”
外面催促着,戚凤阳只能摊开手里的裙子。
好漂亮。
从前替小姐洗衣服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坏了一针一线,现在居然要穿上……她不敢想象,却又从心底萌生出隐隐的期待。
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东西,她做仆人这么多年,从来没穿过裙子,小时候倒是有一条藏青色的麻布裙,还是表姐给的旧衣服。
“阿阳,你在换吗?”
戚凤阳还是不敢穿,她打开门,一脸纠结:“少爷。”
李香庭见她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你不要顾虑太多,只是一件裙子而已,没人会说什么。”
“还是算了。”
“你不换,我帮你。”李香庭只是吓唬吓唬她。
一听这话,戚凤阳脸瞬间胀红,慌忙关上门:“我自己来。”
她小心翼翼地套上衣服,拘谨地立在门后,踟蹰许久才敢开门。
李香庭见她一袭紧身蓝裙,含胸驼背地站着:“别弓着腰,挺胸。”
挺……
戚凤阳整个肩都缩了起来:“少爷,我还是换回来吧。”
从未见过她穿紧身的衣服,这么一看,戚凤阳身材比例很好,虽然瘦小,但因为长期干活,皮肉很紧致,很有力量感。
李香庭握住她的肩,把人掰直:“这样多好,人要自信才好看,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
手一松,戚凤阳又耸起脖子。
李香庭指着她的肩膀:“不要缩着。”
戚凤阳缓缓放下肩:“好。”
她跟在李香庭后面,穿过热闹的大街。这衣服是真丝材质,柔软轻薄,穿着很舒服,可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有种全世界的人都对自己指指点点的错觉。
李香庭带她来到不飞花门口,戚凤阳虽没来玩过,但道听途说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里面是干什么的。轻轻拉了拉李香庭的衣角:“少爷,我就不进去了,在门口等你。”
“怎么了?”
她察觉到路人的目光,低下头:“我穿这个一定很奇怪,别人都看我。”
“是因为漂亮才看你。”李香庭见她磨磨叽叽,直接牵住她的手,把人拽进去。
这一牵,把戚凤阳魂都牵飞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人群来到热闹的大厅里的,好像进入另一个虚幻的世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李香庭带她落座,两个朋友早已喝酒等着,见人来,孟宜棣给杨介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他的小跟班。”
李香庭强调:“是助手,叫她阿阳就好。”
杨介伸过手去:“你好,我叫杨介,香庭的朋友。”
戚凤阳也伸手,同他握了下,又立马缩回去:“你好。”
“我最近教她画画,她太有灵气了,”李香庭一说起这个就激动,“改天你们去我家看看她的画,惊为天人。”
杨介虽不是专业出身,但也懂点:“这么夸张,那我真得去欣赏欣赏了。”
戚凤阳闻言,害羞地笑了。
孟宜棣:“那我提前预定几幅,回头阿阳出名了,我就是头号收藏家。”
李香庭道:“付定金!”
戚凤阳赶紧说:“不用,我乱画的,不好。”
杨介道:“阿阳,你得信香庭的眼光,他的眼睛比手还厉害。”
孟宜棣见戚凤阳浑身不自在,知道她可能不常出入这种场合,给她倒了杯饮料:“别紧张,他跟香庭也是十几年好朋友了,人逗得很,接触下来你就知道了,来,一起喝点。”
戚凤阳不敢接。
李香庭说:“没关系,尝尝看,不好喝就不喝了。”
杨介也说:“这个没有酒精,甜甜的,好喝的很。”
戚凤阳看了李香庭一眼,小心翼翼地接下:“谢谢。”
孟宜棣给李香庭倒上一杯:“来,干一个。”
“等等,什么惊喜?都到这了,还卖关子?”
“等下你就知道了。”
李香庭没有叫戚凤阳一起,对她说:“你想吃点什么就去拿就好。”
戚凤阳如坐针毡,只点头应付。
他们三个喝酒聊天,李香庭不时同戚凤阳说几句,还给她要了份果盘和甜品。
戚凤阳独自待在旁边,逐渐也放松下来,四处看看,不巧与远处的男人视线碰上,又低下头。
面前摆着几盘干货,她无所事事,干脆剥起瓜子来。不一会儿,剥出一小盘瓜子米,等李香庭跟自己说话,把小盘子给他:“少爷,给你这个。”
李香庭见她手指都红了:“带你来是玩的,不用做这些。”
“不吃浪费,已经剥了。”
李香庭随手捏了几粒瓜子米,塞进她嘴里:“你自己吃,吃吧。”
戚凤阳嘴巴都僵住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瓜子米半含在唇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在此刻,忽然有个男人站到她身前,还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美丽的女士,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戚凤阳吓得连咀嚼都顾不上,囫囵吞下瓜子米,她惶恐地看向旁边的少爷,寻求庇护。
李香庭看懂她的眼神,替她说:“不好意思,她不太舒服。”
男人又说:“那我能请你喝一杯吗?交个朋友。”
孟宜棣在旁边看热闹,见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也帮忙说话:“兄弟,她正跟我们喝着,要不坐下来,大家一起玩。”
男人领会意思,礼貌退场:“打扰了,你们玩。”
戚凤阳见人离开,松下一口气。
四下忽然变暗,只有一束白光柔和地打在舞台上,笼罩三角钢琴和一位红裙女子。
孟宜棣抵了李香庭一下,示意他看台上:“还认得吗?”
距离有些远,李香庭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激动道:“明真?”
明真是他的老同学,小两岁,在意大利学音乐。
“她怎么提前回来了?”
“张老不是快七十大寿了,她回来过几天就走。”
确实惊喜,他们已经两年没见过了,上次见,还是明真放假去巴黎游玩。李香庭静心听着,她的琴艺长进许多,不仅在于技艺,感情也充沛了。
戚凤阳不认识人,但见少爷如此高兴,想必是对他重要的人。相比刚才喧闹的音乐,她更喜欢这样安安静静的演奏,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曲子,但听着听着,让人的心情都平和下来。
一曲罢,张明真鞠躬下台。
李香庭对戚凤阳说:“你坐,我等会就回来。”语落,便朝后台去了。
他一走,戚凤阳又不自在起来。
孟宜棣道:“想吃什么跟我说,别客气。”
“我不饿,谢谢。”戚凤阳把果盘往前推推,“你们喝酒就好,不用管我。”
杨介:“香庭很少带女孩,你对他来说一定很特别。”
“不是不是,”戚凤阳赶紧解释,“我就是个女佣,平时负责帮少爷做点小事。”
孟宜棣与杨介相视一笑,提议:“一起玩骰子啊。”
“我不会。”
“很简单,我们教你,不用你喝酒,输了就喝一口饮料。”
“可是……”
“来吧来吧,干坐着也无聊。”
戚凤阳输惨了,饮料喝了三大杯,好不容易赢一把,孟宜棣和杨介都在为她喝彩。
李香庭回来时,见他们正笑闹着,戚凤阳不似刚来时拘谨,也加入进去,故意放水,让她赢几把。
张明真再次上台演奏,周围又静了下来。
男男女女相拥,舞步轻缓柔情。
李香庭拉上戚凤阳:“我们去跳舞。”
她来不及拒绝,已经被拽到了舞池中央,试图逃走,又被李香庭拉回来,手自然落在她的腰上,吓得她浑身一颤。
“任何事都要尝试下,不然这辈子多无趣。”
“可我不会。”
“我带着你,跟我的步子就好,看他们,手放在我的肩上。”
戚凤阳缓缓抬手,轻轻搭上他的肩,憋着口气,仿佛不会呼吸了似的。
“喂!”
突然的一声,把她吓得一抖。
“放松。”
她只知道点头。
“自信点,画画是,做人也是。我跟你说过无数次,我们没有尊卑,无论是雇佣关系还是师生关系,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李香庭揽着她慢慢晃起来,“彻底改变任何一件事或一个人都很难,更别提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但是这段时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戚凤阳。从前我只跟你强调平等、尊重,但是以后,我们讲独立的人格和自由。
现在,我想很严肃地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读书吗?”
她点点头。
李香庭眼里满是笑意,不仅在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更是因为她思想上的转变。他对待戚凤阳,先为人,后为友,再而才为徒,中间没有夹杂着男女间的一点情感,简单且纯粹。
李仁玉曾讽刺过他们这些妄图改变世事、世人的“梦想青年”,既然难以以一己之力灭旧法、变人性,那就从一个人、一件事开始,慢慢影响这个社会,相信总有一天,滴水会引起狂澜。
“那我送你去上学。”
可戚凤阳没意识到他所说的读书是这个意思。上学……是自己从来不敢奢求的事,她摇摇头:“我不去,我给你做助理就好了。”
“不,这样太可惜了,而且我能教你的东西也有限。去学校,可以感受各类学科,认识更多朋友,有了文化知识,你才会走得更远。”李香庭看着她迷茫的眼神,继续鼓励,“你知道你拥有多少专业人士都渴求不到的天赋吗?明珠不该蒙尘,我是个惜才的人,不仅仅是帮你,更是帮这个社会增添一位优秀的人才。”
“可是老——”
“别再说老爷夫人,我的收入足够支撑一个人上学。等奶奶回老家,我就会搬出来住,你也不用再看任何人眼色。”李香庭见她为难的表情,复又笑道:“不急着做决定,我尊重你的想法,去或不去都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好。”
为了照顾戚凤阳,李香庭特意放慢节奏,不小心被踩了几下脚,见戚凤阳无措又抱歉的眼神,不停安慰:“没事,慢慢来。”
这是她第一次跳舞,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面前的男人,好像真正的没有了尊卑,没有主子下人。
这一刻,她只是她自己。
本以为会是暴雨狂风的荒野,走进来,风却是轻的,雨却是柔的,身边弥漫着馥郁的香粉味,传来男女你侬我侬的柔软情话。灯光变成温暖的淡黄色,像置身花影婆娑的山茱萸田,从手指到头发,都沾染了香甜的气息。
一切都是明亮的,可她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只有眼前的男人,成了自己小小世界里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