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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心心念念只有汉堡包的“小学生”必然是感知不到病房内的怪异气氛, 直至病房的大门再度被推开,这种怪异的气氛才终于被打破了。

  推门的是司徒庆宇,他身后还跟着裴元和宋青山。

  他们三人刚才去见宋熙临的主治医生了。

  距离驷马居小区最近的医院就是五院, 所以120直接把宋熙临送来了五院进行急救, 裴元又刚好是五院的医生, 与宋熙临的主治医生相熟, 所以他们两口子特意带着宋青山去了一趟神经内科主任医生的办公室,好让他详细了解一下孩子现在的状况。

  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司徒朝暮还被吓了一跳,手机都没拿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司徒庆宇也被司徒朝暮下了一跳:“你守在门口干什么?”

  司徒朝暮被问得紧张,只好借助捡手机的动作掩盖内心的慌张, 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玩手机呢,门口信号好。”

  司徒庆宇也没多想, 止步于门口, 让裴元和宋青山先进门。

  裴元却也止住了步伐,侧身站在司徒庆宇身后, 让位于她身后的宋青山先进。

  宋青山点头道谢, 阔步走进了病房内。

  宋熙临已经将眼睛睁开了, 宋青山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可算是醒了。”又关切询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熙临并未理会他的关怀,而是斩钉截铁地说:“是我自己忘了那个热水器有问题,和其他人没关系。”话音落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再度启唇,“他们也说过要找人来修,我拒绝了。”

  司徒朝暮诧异一愣,没想到宋熙临这人竟然还挺通情达理的,竟然一点责任都不追究,堪称租客界的活菩萨。

  但是身为房东,想逃避责任也是不现实的,所以司徒庆宇赶忙说了句:“无论如何,这件事肯定是我们全责,医药费也肯定是我们负担,至于其他方面的赔偿我们也不会逃避。”

  裴元也立即说道:“是,不用看在俩孩子是同学的份上跟我们客气。”

  除了对待顾与堤之外,宋青山看人看事从来都是看态度,态度不好,他势必不会客气,态度好,自然也会笑脸相迎:“瞧瞧二位这话说得,孩子都说了是自己的问题,而且情况也不严重,过不了几天就能出院,大家不用这么紧张。”随后,他又相当无奈地解释了一句,“也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当好,总让他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生怕我为难你们。”

  其实他这最后一句话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其中到底包含着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自己知晓。

  司徒庆宇却摆了摆手:“不,您真的不用客气,这和孩子情况严重不严重无关,这是信誉和道德的问题,孩子在我们的房子出了事,所以我们就必须要承担责任,不然以后谁还敢放心租我们家房子?”

  裴元接道:“还有赔偿,刚才我们俩商量了一下,后半年的租金就不收了,房子你们继续住,租金直接退给你们。”

  租金是司徒朝暮收的,要退的话肯定也是她退,所以这个赔偿对她来说,可谓是大出血了。

  但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裴元询问宋熙临:“我听朝暮说,当时收的是两千二一个月是么?”

  宋熙临一愣,难以置信:“两千二?”

  裴元:“对呀,不是两千二么?那房子门牌号不好,所以租金便宜。”

  这家伙,真是从一开始就在当土匪。

  还是个惯匪。

  宋熙临冷笑着看向了司徒朝暮。

  司徒朝暮感知到了大难临头,惊恐万状,迅速往病房门口撤步,然而她的手才刚刚摸到门把手,宋熙临就开了口,专注又平静地看着裴元:“阿姨,她收了我三千二一个月。”

  司徒朝暮:“……”

  裴元和司徒庆宇同时一愣,下一秒,双双回头,面色严肃、目光严厉地盯向了司徒朝暮。

  司徒朝暮背贴门板,无助极了,尴尬又惶恐地傻笑:“呵呵、呵呵、呵……”

  五分钟过后,裴元和司徒庆宇就以“不过多打扰熙临休息”为由带着司徒朝暮和周唯月告辞了。

  热闹的病房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宋青山坐在了病床边的凳子上,无奈地笑了笑:“何必要拆穿她,生怕那丫头回家不挨训么?”

  其实宋熙临并不想理会宋青山,却又忍不住开了口:“你又不了解她。”

  宋青山:“可是我了解你。你生气的原因无非是两种,钱和她骗了你。可你从小就不是那种为了一些小钱而斤斤计较的人,你母亲更不是那种人,顾家人世代秉性皆如此,漂泊于江湖,纵横于铁花火炉,刀刃与信念为上,钱乃身外之物。”

  提起有关顾与堤的一切,宋青山总是会忍不住的多言多语,情不自禁地想要证明自己对她的了解,因为只有这份了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唯一印证。

  宋熙临却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钱?我要不是为了钱,能出现在这里?”

  宋青山微微一笑:“钱和钱也是不一样的,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顾家刀,而租房子的那点钱绝对是你不想计较的,你拆穿她,无非是因为生气她从一开始就欺骗你。”

  其实宋青山说的并不错,但也不全对。

  他顾晚风出现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拿钱传承那把刀,更是为了母亲的身体,不然他决计不会答应宋青山提出的交易:代替病弱的弟弟来东辅上学。

  母亲早就病了,却一直不去医治,无非是因为囊中羞涩。

  顾家人世世代代隐居于深山传刀守刀,却忽略了时代的变迁。钱乃身外之物没错,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没钱是寸步难行的,包括传承。

  顾家人早该走出大山了,去见一见人外人,去看一看山外山。

  但顾家人的死板与固执却又是刻在骨子里的。清心寡欲、不入世俗是他们认定的守护传承的最佳方式,这样才能避免锻刀手艺被各种不确定的因素所污染扭曲,保证顾家锻刀法的纯正与纯粹。

  但“传承”这两个字,本就包含着时代的变迁。

  小半年前,他来到东辅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找当地锻造刀剑的手艺人,却无意间发现了一家打着非遗名号的刀剑锻造公司,然后才惊愕地发现手锤延钢的方式早就被动力机取代了,极大地缩短了刀剑锻造的时间。

  虽说他并不确定动力机锤打出的刀身硬度和韧度是否与古法纯手工锤打延钢的方式有差距,但却着实被动力机的效率震惊到了。

  且不说手工折叠锤打百炼钢这种最费劲的工序,单是包钢和夹钢这两种较为简单的锻造工序都要极大的体力和时间消耗,而动力机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能完成这两道工序。

  更令他震惊的是,外界早已不再用铁砂熔钢。现代社会的钢材早已改良精进,不仅有各种硬度的不锈钢,还有碳钢,更甚已经有了成品钢,直接省略了许多道锻造工序……

  除了刀剑淬水淬油这两种工序没怎么改变之外,其他技艺都在变。

  虽说顾晚风心中知晓一柄刀剑的好坏其实与锻造技艺本身关系不大,重要的是使用这种技艺的人和使用刀剑的人,换言之,万事以人为本,就像是做饭炒菜一样,同样的锅不同的厨子炒出的菜味道也有所不同,所以他无法判断到底是现代技艺更优良还是传统技艺更专业,但他却因此而看清了一桩事实:顾家实在是与时代脱节太久了。

  落后的思想与技术迟早是会被时代淘汰的,无论它曾经有多么的辉煌优秀。

  传承也从来不是隐居山林独善其身,而是将之以一种顺应时代的形式改进改良并发扬光大,被新时代接受容纳。

  树挪会死,人挪会活,但是顾家人不认可这个道理。

  母亲甚至固执到不愿意将自己病重的消息告诉第三人。

  宋青山出现在他家的那天,母亲是戴着假发出来迎接的。

  逼真的假发之下,是一颗因为疾病而脱光了长发的光头。

  并且在那一天,长年累月不施粉黛的母亲甚至还化了淡妆,打了腮红。

  她说她是为了提升气色,但他又何尝不明白呢?她不过是不想让宋青山看到她如今憔悴苍老的样子,她觉得丑。

  他也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一直固执地惦念着这份旧情,宋青山明明早已再婚生女,她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呢?

  宋青山要是真的爱她,为什么能够十年不来见她一面呢?

  明明是虚情假意,却又故作了解,不嫌丢人吗?

  宋青山又知道她这十年是怎么度过的么?

  “你没有那么了解我,更没有那么了解我妈。”顾晚风眉目冰冷,不容置疑地对宋青山说,“你和我们,毫不相干。”

  其实顾晚风的这种态度也在宋青山的预料之中:“晚风,我理解你对我有误会和敌意,但我和你母亲之间的故事并非像你想象中那样不堪。”

  顾晚风牵唇哂笑,冷而讥诮:“你把她抛弃在那座深山中,整整十年,却告诉我,你没有那么不堪?你宋青山敢不敢站在神山脚下,对着山神和顾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从来没有辜负过顾与堤?”

  宋青山哑口无言。

  他也曾发过誓,对着巍峨庄重的圣洁神山,对着顾家世世代代的列祖列宗,立下死誓承诺自己一定会陪伴顾与堤直至白头,不然就让他不得好死。

  可是、天不遂人愿,命不由人定。

  两位哥哥兄弟阋墙,父亲病重,母亲年迈,家族内斗混乱不堪,他不得不回家稳固局面。

  后来大哥身死,二哥被父亲驱逐出门,自幼逍遥自在的宋小三竟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身不由己,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无论是执掌家业还是家族联姻,都不能够由他一人做主。

  前几十年的逍遥自在,成了一场可叹又可悲的黄粱梦……

  病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宋青山沉默了许久许久,再度开口时,不敢再触碰宋熙临的目光,也并未再提起曾经的过往,嗓音低沉而落寞地说:“你弟弟、想见你。”

  顾晚风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慌意乱的同时斩钉截铁地开口:“不见。”

  ……

  回家途中,裴元与司徒庆宇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司徒朝暮却越发的紧张惶恐、忐忑不安了。

  到了小区之后,他们一家三口先将周唯月送回了家,然后才返回自己家。

  家门关上的那一刻,司徒朝暮就预感到自己大难临头了。

  糟糕的是,她的预感还十分准确——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她被勒令在客厅中央站好,然后被逼无奈地接受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男女双混式批评教育,而且体制内的小领导们发言讲话就是高级,批评内容引经据典又阴阳怪气,并且思想维度还颇为宽泛,上至家国情怀,下至青少年道德准则,直接把司徒朝暮“私自提升租金且两头骗”这一件小事提高到了比卫星还高的高度,令司徒朝暮愧疚难当又羞耻万分,不由自主地就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批评大会结束时,司徒朝暮的眼都快哭肿了,然而两位领导还是对她实行了十分严厉的惩罚措施:没收所有从宋熙临那里收来的所有租金,并且必须亲自去退还多收款项和需要赔偿给人家的半年租金,郑重其事地向人家道歉。

  司徒朝暮只能接受惩罚,但是在晚上临睡前,她又突然想到了自己当初还给了裴星铭三千封口费呢,然后哭得更惨了……三千块钱,全打水漂了。

  好恨啊!

  哭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是元旦,虽然是假期,但司徒朝暮还是起了个大早,因为她要按照她爸妈的要求亲自去医院把租金还给宋熙临。

  医院一年到头都是人声鼎沸的,无论是否是节假日。

  司徒朝暮走到五院正门口时,无意间瞟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车牌号是五个九的黑色豪车。

  起初,司徒朝暮并未将这辆车放在心上,脚步不停地走进了五院大门,只是在心中感慨了一句:这车牌号真高级。

  然而三秒钟过后,她猛然停下了脚步,回想起与这辆车有关的那段记忆的同时便朝后转了身,诧异不已地看向了那辆车。

  靠医院这一侧的车窗没关,宋熙临端坐在车内,身上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黑色羽绒服。

  司徒朝暮满脑子都是问号: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医生不是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院么?身体素质这么好么?就算是天然气中毒也能在一天之内痊愈?

  习武之人,果然非同凡响!

  不过刚好,不用她再去一趟住院部了。

  “宋熙临!”司徒朝暮拔腿朝着那辆黑色库里南走过去的同时便喊了他的名字。

  宋熙临闻声看去,俊朗温润的眉宇间流露出了困惑。

  “你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司徒朝暮走到了车边,把一只手搭在了车窗框下沿,并不需要特别弯腰就能和坐在车内的人对视,“医生同意了么?”

  宋熙临怔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迅速回道:“没出院,太闷了出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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