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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第015章

  想到一会儿就要面对商执——那个和自己同床共寝睡了一夜却什么都没有做的男人, 下楼梯时,温轻雪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至少, 别再去想他还有没有能力这件事。

  然而,没能成功。

  哦, 是没能成功保持镇定。

  商执回来了, 不仅带着杜唯康,还带着3C数码城的工作人员, 温轻雪心心念念的装备也都到齐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 商执将书房隔壁的储物间清空出来给温轻雪当小画室,除了新电脑、手绘屏、电脑桌和人体工学椅,他还在杜唯康的建议下, 买来了导购极力推荐的、小姑娘都喜欢的懒人沙发和室内秋千,就连暗色系的遮光窗帘都换成了明亮的黄色。

  准确来说,是拿坡里黄。

  商执特意去jsg和导购确认过, 并且固执地认为温轻雪会中意。

  对了,还有一只沉甸甸的保险箱——专门用来存放商屹凯送她的那些金砖。

  折腾了足足两个小时, 房间才布置完毕, 温轻雪心满意足打量着自己的小窝,清浅的眸子里漾出许多欢喜。

  她指着房间一隅足有一人高的发财树, 向两个男人发号施令:“把绿植搬走,我要买几个暴力熊玩具放在那里。”

  “买熊玩具可以。”商执语重心长地劝,“但不要买太暴力的。”

  温轻雪:“……”

  果然,还是无法和“活化石”顺利沟通。

  想要嘲笑他几句顺便科普一下什么是潮玩, 可一抬眼, 她便与商执视线交织,继而又想起昨晚发生的那些荒唐事。

  胸/罩飞上天什么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几乎是同时开口, 又同时沉默。

  温轻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要凝固了,要不是心脏还在怦怦跳动,她甚至怀疑自己很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尴尬死的病例。

  不知过了多久,商执终于说话:“温轻雪。”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温家听长辈说教、在学校被老师点名的那些回忆。

  温大小姐如临大敌:“……到。”

  商执轻咳数声,说得极为含蓄:“下次不要乱扔东西了。”

  男人眉眼低垂,温柔得如同三月暖阳,令温轻雪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明明平日里没少和她掐架,这种时候反而云淡风轻,他是认定她已不可救药,还是……

  在害羞?

  温轻雪歪着头,不轻不重地“喔”了一声,生怕商执觉得敷衍,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两人各怀心思,相顾无言,和平的假象却被杜唯康插嘴打破:“不是我说,你们都已经‘持证上岗’了,怎么一说起话来,还这么客气呢?”

  昨晚吃饭时,他听说商执给温家小姐配了台六位数的电脑,就想着过来瞧一眼配置,结果被迫当了一下午苦力……

  憋着一肚子委屈,就想挑点儿刺。

  没事找事的一句话却引得商执皱眉,他看了一眼温轻雪,虚心向好友讨教:“要怎样才能显得我和她不那么客气?”

  意识到这将是一次有助于提升演技的学术探讨,温轻雪也支起了耳朵。

  杜唯康沉思片刻:“至少,换个称呼吧?”

  关于称呼的问题,商执不是没考虑过——特别听到商屹凯都管温轻雪叫“小雪”,自己却还是直呼其名时。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低头望向温轻雪:“你的小名就叫小雪?”

  温轻雪应声:“是啊。”

  下一秒,她预判了他的想法:“你可别喊我‘小雪’啊。”

  “为什么?”

  “就是觉得太常见了,注意,这个女孩叫小雪……”

  说到这里,温轻雪失笑,可转念一想,商执这种不刷短视频的家伙肯定get不到自己的梗,又失望地抿了唇。

  果不其然,商执仍在纠结:“不叫小雪的话,还能叫什么?”

  温轻雪瞎出主意:“老婆?”

  商执轻嗤:“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对着我叫出‘老公’两个字。”

  尝试性唤了两声,温轻雪随即做了个yue的表情:“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灵光一现。

  她想到了邱怡谈恋爱时那些渣男对女朋友的统一称呼:“……宝宝?”

  这一回,连杜唯康都听不下去了,直接笑弯了腰,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这个好”,怂恿商执赶紧喊,等着看他的笑话。

  片刻过后,商执却迟疑着挤出一声:“……轻轻。”

  不是试探性地询问,而是深思熟虑后寻到了答案。

  他的眼底多了一些光。

  因那一点不似寻常的光泽倍感慌乱,温轻雪双唇颤了颤,声音里带着很刻意的不耐烦:“随、随便你!”

  *

  因为杜家少爷的造访,商执破天荒点了炸鸡汉堡披萨饼当下午茶。

  虽说商屹凯请来的大厨手艺不错,苏阿姨做的点心甜粥也很有水平,可温大小姐根本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名正言顺吃垃圾食品的机会。

  四点过后,商执开车送温轻雪回学校,要去蜜思酒吧看店的杜唯康死皮赖脸蹭了他们的顺风车。

  库里南依然停在老地方,温轻雪跳下车,潇洒地冲他们挥挥手。

  看着那一抹越走越远的倩影,商执莫名有些不舍。

  他降下车窗,急切地唤了声“轻轻”。

  温轻雪驻足,转身,狐疑地冲他歪了一下脑袋。

  还没有适应新的昵称,她的神情略显局促。

  “想回家住的话,提前和我说。”商执眸光沉沉直视着她,“我来接你。”

  回家。

  回檀香名郡的那个家。

  尽管知道是商执的无心之言,温轻雪仍是鼻头微酸:是喔,自己不仅仅是来哲海求学,更是要在这里生活,如果找不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那她就永远是“独在异乡为异客”。

  商执的话,令她温暖。

  恰有风吹过,温轻雪抬手将乱掉的发丝理顺。

  可乱掉的心弦,却怎样都无法复原。

  她胡乱应和一声,加快了逃离的脚步。

  商执如同最为尽忠职守的骑士,目送小姑娘的离开,余光却瞥见副驾座上的杜唯康不声不响摸出了烟和打火机。

  他冷声呵斥:“别在我车上抽烟。”

  杜唯康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急忙将打火机揣进兜里,端坐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在作死的边缘试探:“轻轻,呵。”

  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他对着自己的手背亲了一口,故意起唱腔:“轻轻的一个吻,早已打动我的心,深深的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

  走调。

  走到西伯利亚去了。

  商执终是正眼看他:“别唱了。”

  杜唯康眨了眨眼:“没吻过?”

  通过这两天的观察琢磨,他发觉,商执并不排斥向自己倾诉感情上的困惑,这让从小到大跟在大哥身后的小弟忽然间拥有了优越感,甚至还想更加了解那对联姻男女间的爱恨情仇,给出独到的见解,为商执排忧解难。

  商执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杜唯康更来劲儿了:“你们真的就只是领证走个形式,不打算有实质性进展?你不是说……挺喜欢她的吗?”

  商执这才松口:“她还不知道我的想法。”

  “这不重要。”

  “是吗?”

  “她对你是什么想法,这才重要。”

  “她对我……”

  商执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唯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温轻雪的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高个子、一头蓝发、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从校区内走出来的,应该是哲大的学生,像是约好了来接温轻雪一般,一见面就拎过她的包,还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亲昵地玩着她的樱桃发饰。

  两人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三号门的另一侧。

  杜唯康接了商执的话:“她对你,应该是没什么想法了。”

  说罢又觉得这话太刻薄,于是安慰:“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得多给自己制造在一起的机会……再说了,那种靠送奶茶、陪上课、发自拍、一起玩游戏来追女孩的男大学生有什么好,不就是年轻一点,闹腾一点吗,温轻雪心里肯定也清楚,图新鲜,玩玩罢了……”

  另一位当事人抿唇不语,只是按在方向盘上的手不断发力,隐约能看见腕上凸起的青筋。

  末了,商执低叹一句:“茶蜜的甜味怎么能和糖浆相比?”

  杜唯康没听明白:“什么?”

  “给我支烟。”

  “啊……哦哦,给……”

  刚刚还不许他在车里抽烟来着……

  啧,驰名双标。

  尽管心中埋怨,杜唯康还是递了支烟过去,还殷勤地帮商执点了火,顺势哼起另一首经典曲目:“……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看到他们有多甜蜜,这样一来我也,比较容易死……”

  这回调没走,人却走了。

  商执打开车门,解掉杜唯康的安全带,直接将他推了出去:“你这样的,确实比较容易死。”

  *

  听说宿舍唯一富婆要搬出去住,贫民室友纷纷痛哭流涕,前来挽留。

  张宛昕平A了一刀:“小雪,你走了,我们的小组作业怎么办?总不能每晚视频讨论设计方案吧?”

  邱怡开始叠BUFF:“我们这个年纪,没有爱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没有辅助是真的不行!楠丰在逃盐水鸭,你怎么狠心丢下我们!”

  欧阳芳直接放大招:“你和你那个联姻对象,没jsg有共同话题又没有性.生活,搬到他那里住有什么意义?”

  温轻雪哭笑不得,卖力解释:“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安心画商稿,再说,他家的厨师烧饭很好吃,比哲大食堂强一万倍!回头有好吃的,我带给你们尝尝,权当改善伙食了。”

  欧阳芳恍然大悟:“明白了,你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对食’。”

  温轻雪愣怔。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与商执眼下这种畸形的婚姻关系算是怎么回事,听欧阳芳这么一点拨,竟豁然开朗了……

  干笑两声,她还是决定换个更委婉的说法:“爷孙之交淡如水,我巴不得和他没有性.生活。”

  在情场中受过一身伤的邱怡反复提醒温轻雪要保护好自己:“你这么想,他也这么想吗?十八岁的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八十岁的男人依然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万一人家对你还存有别的心思呢?”

  欧阳芳在旁边插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温轻雪挠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想在608宿舍夜谈会上替商执辩解几句,又怕引火上身,最后只能棉被蒙头,假装困得不行。

  *

  为了保留为数不多的大小姐矜持,一连数日,温轻雪都没有主动提搬去檀香名郡的事。

  商执也不催。

  可能是错觉吧,温轻雪总觉得自上周末分别后,那家伙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尽管本来也没有多热情。

  转眼又到周四选修课时间。

  顺利归队的欧阳芳搂着温轻雪走进一教阶梯教室,沿途还不忘和熟识的女孩子们打情骂俏,一会儿夸这个口红色号选的好,一会儿又夸那个小裙子显身材……惹得周围男生一个个无比眼红,又无可奈何。

  在食堂吃完饭的时候,温轻雪的右眼皮就跳的厉害,她预感不妙,进教室前特意探身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所幸,讲台上站着的,是和蔼可亲的李老头无疑。

  也许是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老人家脸色不太好,尽管如此,他还是面带笑容与前排那位长相帅气、气质绝尘的男同学探讨问题。

  温轻雪长舒一口气,没走几步复又愣住。

  长相帅气?气质绝尘?男同学?

  这种生物真的存在于茶与茶文化的课堂上吗?

  她定睛一看,当即感到窒息:商执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还煞有介事地准备了纸笔,一边与李老师说话,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模样着实认真。

  邱怡认出了他,指着人就喊:“萨、萨……”

  温轻雪忍无可忍:“他姓商。”

  姓商的男人望过来。

  他的目光仿佛裹挟寒意,自温轻雪的脸上一扫而过,继而顺着她肩膀上的手,再移到欧阳芳的脸上……

  蓦地,微微皱眉。

  觉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欧阳芳眯起眼睛打量着商执,宛如自言自语般嘀咕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欧阳芳近视度数不低,只是平日太在意潇洒帅气的形象,死活不肯戴眼镜,还说眯着眼看人更有氛围感。

  至于美瞳……

  选修课这种小场面,实在不值得浪费两片珍贵的日抛。

  邱怡揶揄:“在梦里吧?”

  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很有可能。”

  欧阳芳没认出商执,这让温轻雪如释重负。

  她赶紧拽着两人往教室后排走,找到方便上课开小差的座位后,才摸出手机给商执发消息:How old are you?

  结束与李老师的交谈,商执回了她的消息:24。

  过了两秒钟,他将消息撤回,又重新发了一条:25。

  温轻雪按着太阳穴,人工翻译:我问的是——怎么老是你?

  这么经典的英译中玩梗还要专门解释一番……

  五岁的代沟,真可怕。

  商·活化石·执很快反应过来:倒也不用这么意外。

  温轻雪:你上次不是说,只来一次吗?

  商执:上次是来上课,这次是来上课。

  还玩“一语双关”是吧?温轻雪气得磨牙,彩绘指甲拼命划拨着手机屏幕,企图寻找可以对他进行反击的表情包。

  欧阳芳应付完了周围一圈小迷妹,悄咪咪地探身过来戳了她一下,小声问:“你那个姓商的朋友,多高?”

  温轻雪随口回答:“一八七,一八八的样子,反正没到一米九。”

  听到这个数字,欧阳芳眼睛都亮了:“太棒了,那他……”

  “有老婆。”

  “也罢,也罢。”受到暴击的欧阳芳蔫蔫地趴在桌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有老婆。”

  李老师大病初愈回归课堂,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他虽然备课很认真,但讲课方式实在枯燥,唯一一次课堂小高.潮,就是在介绍完一只价值高达百万的青釉菊瓣壶后,又补了一句:这把壶曾于三年前在帝都拍卖,后被这位商先生收入囊中。

  短暂的静默后,教室里爆发出了阵阵惊羡。

  所有人后知后觉:上周顶替李老师讲课的男人原来大有来头,不仅年轻帅气有学历有老婆,还他妈的特别有钱。

  这就很气人了。

  更气人的是,当事人面对惊羡依然淡定自若,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特别有钱这件事……

  “听你们说过他很有钱,帝王蟹火锅随便请,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钱——花几百万买一把茶壶,怎么着,用那把壶喝茶就能尿出彩虹尿吗?”欧阳芳啧嘴,扭头又问温轻雪,“话说,你那个未婚夫和这位商老板相比,谁更有钱?”

  这可把温轻雪问住了,只能含糊道:“差不太多。”

  岂止是差不太多,简直是一模一样。

  “明白了,那商老板的老婆肯定也和你差不太多:年轻、漂亮、有才又有钱,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彻底没戏。”欧阳芳摊手作无奈状,“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但穷和单身就可以。”

  温轻雪听不下去了,犹豫着要不要摊牌:“欧阳,其实……”

  话说到一半,邱怡捧着手机凑过来:“明天下午模型制作课要用角尺和油泥,你们买了吗?”

  温轻雪点点头:“今天刚送达,我看看在哪个站点……”

  哦,在檀香名郡站点。

  琢磨着最近就要搬过去住,温大小姐可没少给自己置办东西,快递通通寄到了商执那儿,没曾想一个失误,居然把上课要用的材料填错了地址。

  认命地叹了口气,她拿起手机给商执发了条消息:我今晚跟你回家。

  发送之前思考再三,又改成:我今晚跟你的车回家。

  有效减少歧义。

  消息顺利送达,可对方是个上课认真听讲的好学生,隔了几分钟才回复:上课不要玩手机。

  温轻雪冲他的背影丢了一击眼刀:你不玩手机,怎么知道我在玩手机?

  直接命中高材生的死穴。

  果不其然,某人再回复时自动忽略了上一条说教。

  商执:你确定?

  温轻雪:确定什么?

  商执:今晚回家。

  温轻雪: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得去你那儿拿个快递,明天下午上课要用。

  商执:嗯。

  温轻雪对着手机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来这个“嗯”字包涵了怎样的情绪,像是惊喜,像是期待,像是对她的行为给予了一种肯定。

  她抿了下唇,又叮嘱一句:下课后直接去车上等我。

  *

  熬过一个小时,李老头终于讲完了红茶、绿茶、白茶和黑茶的区别,下课铃准时响起。

  商执第一时间起身走上讲台帮“茶友”收拾教具,隔着很多个乌压压的后脑勺,温轻雪与他对视了一眼。

  男人很懂事地移开目光,先行离开。

  向邱怡和欧阳芳说明状况后,温轻雪留在座位上慢腾腾地收拾着东西,等教室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出发前往目的地。

  这个时间点,很少有学生来车库瞎晃悠,但温轻雪依然步履匆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羊皮小高跟的哒哒声回响在昏暗的车库里,如同交战前用以振奋人心的鼓点。

  商执如约等在车里。

  温轻雪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观察车外动静,确认完毕,才催促道:“走吧。”

  商执停下拨捻佛珠的动作,偏头睨着她:“就这么走了?”

  温轻雪疑惑:“不然呢?”

  商执默了片刻,冷声发问:“不去和你的小男朋友打声招呼再走?”

  温轻雪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不着急,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我哪儿有小男朋友?”

  “蓝头发的那个。”他声音凉凉的,沉沉的,似是在试探,“不是吗?”

  温轻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嘴jsg里高呼“当然不是”。

  商执莫不是误以为她正在和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大学生交往?

  怪不得之前旁敲侧击问了那些奇怪的话……

  反应过来的温轻雪哭笑不得:“欧阳芳是女生啦,而且——是直女,顺带一提,我也是。”

  “那个蓝头发的家伙,是欧阳芳?”

  “是啊。”

  “温轻雪。”

  “到?”

  “如果你不想透露自己的感情问题,可以直接拒绝回答,不必胡乱编理由糊弄我。”商执的眼底掠过生意人才有的精明,“我没记错的话,和你一起上选修课的两个室友——扎丸子头的那个叫邱怡,另一个矮个子的,才是欧阳芳。”

  他对照花名册点过名,暗自记住了温轻雪室友的名字和长相。

  想起那两人间亲昵无比的小动作,商执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今天这个男生,是专程陪你来上课的吧?”

  温轻雪哑然。

  半晌,她才心虚地解释:“要是我说,上周来听课的那个女孩叫张宛昕,她是专程替欧阳芳点名签到的,你信吗?”

  想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商执一挑眉,开始恶魔低语:“……我去告诉你们李老师。”

  被迫背叛组织的温轻雪瞬间炸毛:“商执!”

  两人目光相接,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解开心结,商执的唇角不受控制开始上扬,温轻雪则小口小口喘气,回过味来,才知道自己被他戏弄了。

  寻思着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她睨着他,索性直接挑明:“商执,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灯光驱散前方黑暗,车辆缓缓驶出停车位。

  商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并不否认:“你就当我是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温轻雪僵在副驾座上,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当你……什么?”

  男人的声音带了点毫不遮掩的笑意:“我在吃醋。”

  陈述句。

  直白的描述。

  温轻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间加速,她有一百种逼问他、揭穿他、嘲笑他、贬低他的方法,但却在商执坦然承认自己是在吃醋后,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

  原计划选修课结束后和欧阳芳她们去“堕落一条街”吃虾肉小馄饨,温轻雪晚饭吃的并不多。

  回到檀香名郡后,她就动了吃宵夜的邪念。

  并不知晓女主人今晚会回来,苏阿姨已经在保姆房里歇下了,即便没有歇下,温轻雪也没打算去叨扰她——宵夜这种东西,就该重口味,点心甜粥什么的,它们不配。

  她寄到檀香名郡的那堆快递里,有不少咸辣鲜香的方便速食。

  这叫未雨绸缪。

  温轻雪走进厨房,穷尽毕生所学给自己拌了一碗火鸡面,还美滋滋地加了芝士片和马苏里拉奶酪,打算去小画室里边刷剧边享用,走到半途忽而想起,这次过来实属一时兴起,又没带手机充电器……

  她只能硬着头皮,敲响了商执书房大门。

  不得不说,商家少爷在生活中讲究闲情逸致,一到生意场上,立刻就化身为行动派、实干家。

  回程途中,他接到了手下某个职业经理人的电话,说是有一份项目计划书等着他做最后拍板,一进家门,他径直去了书房处理工作上的事,再没有谈儿女情长的心思。

  得到应允,温轻雪轻手轻脚走进去:“那个……”

  不等她把话说完,商执随手一指:“在那里。”

  与温轻雪手机适配的充电器早已放在了桌面上。

  笔记本电脑停留在邮箱界面,冷光一照,男人的脸较平日里多了几分冷峻,也更加英挺。

  温轻雪抿着唇,心中酥酥痒痒,又想起商执方才在车厢里说的那些话……他应该是有点在意自己这个新婚妻子的吧?

  想到这点,竟还有点儿小小的高兴。

  见前来借充电器的小姑娘迟迟没有动作,商执狐疑地抬起头,目光随即落在她手里端着的面碗上。

  尽管有碗盖阻绝视线,商执还是极其笃定——那是一碗面。

  下一秒,男人的神色变得晦涩难辨,声音也冷的像是裹了一层冰渣子:“我今天不吃面,拿走罢。”

  宛如被触碰到了逆鳞,嫌弃、厌恶之意,溢于言表。

  温轻雪惊愕于这位大少爷的阴晴不定,很不给面子地回复:“这是我的宵夜,没打算给你吃。”

  商执微微挑眉,似是不信:“长寿面,不是给我的?”

  酸枝条案上的盘香炉依旧幽幽冒着青烟,营造出欲说还休的氛围。

  温轻雪露出一副“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的表情:“谁说这是长寿面啦,这明明是奶油芝士火鸡面。”

  她愤愤将散发着调料浓香的面碗递到商执眼皮底下,刚想骑脸输出,却顿然领悟到弦外之音:“长寿……面?所以,今天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商执眯起眼睛:“你不知道?”

  温轻雪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沉声道:“结婚证上有夫妻双方的出生日期。”

  “我都不知道把结婚证塞到哪里去了,我只记得是十一月,至于是哪一天就……”温轻雪如实回答,说着说着,又觉察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对不起眼前这位名义上的老公,急忙改口,“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确实是今天!那个,生日快乐哈,回头再给你补份礼物……话说,你是想要保温杯,还是泡脚桶?”

  自以为是的幽默,却只换来商执的沉默。

  许久过后,男人颓然倚靠在椅背上,如同咬碎黄连般带着苦意,轻嗤一声。

  觉察到对方情绪不对,温轻雪安静下来,试探性地将那碗面往商执跟前推了推:“……要分你一半吗?”

  而对方的回答淡漠、决绝:“不必了。”

  温大小姐对他的反应非常不满:“你干嘛这么冷淡,我是真的没留心,商执,我向你保证,明年我一定提前给你订生日蛋糕,准备生日礼物,办生日轰趴……过生日就应该高兴点,你笑一笑,笑一笑嘛。”

  她的示好并没有奏效。

  甚至,令两人间本就不友好的气氛变得更僵。

  商执薄唇一张,冷冷下达逐客令:“温小姐,请你出去。”

  *

  晚间十点半,商宅的小画室里亮着灯。

  温轻雪盘腿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将碗里的火鸡面解决掉大半,辣的双唇红肿鼻涕直流,耳畔依然回荡着商执的那一声冷冰冰的“温小姐”。

  从“温小姐”到“温轻雪”到“轻轻”,再到“温小姐”,一朝回到结婚前。

  商执今晚的状态令她不安。

  在温轻雪的印象中,商家未来的继承人古板无趣,像一台做工精细却款式老旧的仪表,唯二的优点是,长得好看,以及,情绪稳定。

  可最近,商执不稳定的时刻似乎越来越多……

  直至今晚,达到巅峰。

  一口气喝掉半罐冰可乐,百思不得其解的温轻雪还是给杜唯康发了条消息:小杜小杜。

  对方很快接梗:我在呢。

  杜唯康的回复令温轻雪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她郑重敲下一行字:问你一件事,我刚知道今天是商执的生日,不过,他好像心情很糟糕……他生日当天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

  温轻雪想到了商执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她不确定,只能向杜唯康求证。

  杜唯康:忘了和你说,执哥他从不过生日的!你可千万别雷区蹦迪啊!

  怀疑自己已然舞完一曲并且拿到SSS评级高分的温轻雪默默打字:为什么?

  杜唯康:还不是和那次飞机失事有关……

  温轻雪心中咯噔一声响。

  果然被自己猜到了--今天不仅是商执的生日,也是他父亲商明宇和母亲吴淇之的祭日。

  当年商屹凯迟迟不将传家的碧玉扳指交给商明宇,这让商家独子倍感压力,他想自立门户,投资了不少海外房产,经常和妻子在世界各地来回飞,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在商执身边。

  许是在同龄玩伴那里受到了刺激,那一年,年仅六岁的男孩执意要父母回家陪自己过生日。

  他闹得太厉害,以至于商明宇和吴淇之不得不推掉所有工作,买了儿子生日当天回哲海的机票……

  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一趟飞往天国的航班。

  被失去双亲的痛苦折磨,商执的性子越来越古怪,还好有商屹凯悉心教导,将他培养成材。

  杜唯康:执哥爱钻牛角尖,一直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爸妈,后来就再也不肯过生日了。

  杜唯康:记得在闻钟书院那会儿,有个姓周的姑娘追执哥,在他生日当天跑jsg去书院小厨房煮了锅长寿面,亲手端到他面前……周家在平江有点门道,结果执哥根本不给周小姐留面子,直接甩脸走人,别说面了,就连面汤都没喝一口。

  杜唯康:温大小姐,我知道的可都交代清楚了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赶着往我执哥伤口上撒盐……

  温轻雪盯着手机默不作声,心道,只怕是已经撒过了。

  齁咸齁咸啊。

  不记得他的生日,也不知道他父母的祭日,就算是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对象,这业务能力也忒差了些;即便商执提醒,她仍然只惦记着维护自己的高傲,表现出那样的漫不经心、那样的不以为意……

  商执心里不痛快,也是必然。

  此时此刻,她迫切想对商执说点什么。

  什么都行。

  然而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斟酌着敲下几个字,她又飞快删除,起身捏着手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走完第六个来回,温轻雪终是忍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宛如下定决心般拍拍双颊,又给自己鼓了鼓劲,这才重新走到书房前,叩响房门:“商执……”

  出乎意料,商执走过来开了门。

  凝视着面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温轻雪惶惶,之前想好的话在舌尖一滚,又全数吞咽进了肚子里。

  她只能重新组织语言:“你……什么时候睡觉?”

  商执语气听不出波澜:“还有一会儿。”

  “喔。”她点点头,耍了一个心眼,“那我先去睡了,你早点过来。”

  不分房睡--只要稍一推敲,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商执无疑是聪明的,他不可能想不明白,只要他一想明白,就会和自己确认,有共同话题,一来二去battle几句,她再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话,两人就能成功破冰。

  而她要做的,不过是今晚分一半床给那个“不近女色”的家伙。

  这个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可惜事与愿违。

  商执视线一沉,也不表态,扬手就要关门。

  猎物并没有按照预先设想钻入自己的圈套,温轻雪“哎”了一声,情急之下,直接用手去挡门……

  猝不及防被重重一夹,她疼的轻呼。

  房间里的商执猛然回神,迅速将门打开,一把捉住温轻雪的手细细检查,眼底全是慌乱:“……没事吧?”

  温轻雪面色煞白,五官皱成一团,嘴上却在逞强:“没事,没事,嘶,也不算太疼啦。”

  她眼神闪躲,难为情地将泛红的手往回缩。

  商执却不肯放,执意检查她的伤势。

  两人挨得极近,连呼吸就交融在一起。

  温轻雪能闻见他身上有很重的烟味,应该是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抽了很多支烟--连书房里的熏香味都盖不过。

  她的视线顺着商执的轮廓一寸一寸上移。

  她的骄傲却如同撞到冰山的巨轮,一点一点沉没。

  咬了下唇,温轻雪的声音轻不可闻:“商执,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今天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真的很抱歉……”

  商执没想过会等来温大小姐的道歉。

  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坏心思。

  生长于那样一个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的大家庭中,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懂得了察言观色,懂得了审时度势,她说话直白,尖锐,从不刻意讨好任何人……这确实是名门千金才有的底气。

  温室玫瑰娇俏芬芳,连它那会伤人的刺,也一样可爱。

  长时间的沉默令温轻雪十分不安。

  她可是鼓足勇气才说出了那些道歉的话,如果还要说第二遍……

  算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道歉再多次也是应该的。

  用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温轻雪猫儿似的唤他:“商执?”

  那一声轻呼如同遗落在初春的雪片,带着丝丝凉意,落入脖颈间,唤醒了春困的人。

  商执回神。

  唇角勾了勾,他没头没脑地问:“火鸡面里有火鸡肉吗?”

  温轻雪如同断片了几秒,才喃喃答复:“当然没有。”

  “原来如此,我没有吃过。”

  接收到对方发来的“议和”信号,温轻雪顺势接话:“那你想不想尝尝?”

  她听见了一个“好”字。

  “我这就去给你做一碗。”她说完又犹豫,“我不会用锅煮面……开水泡的面,你吃吗?”

  “刚才那么大一碗,你全都吃完了?”

  “还剩一半。”生怕被人误会自己的食量,温轻雪再次强调,“还剩一大半。”

  “我不嫌弃。”商执瞥了眼小姑娘仍然泛红的手背,“尝一口就行。”

  听到这话,笼罩心头的担忧一扫而光,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商执的衬衫衣袖:“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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