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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满格电


第28章 满格电

  陈听晏听见有人叫他。

  周围的景色模糊不清, 他似乎被困在水里,水面投来一道随波晃动的影子,扶着膝盖, 弯腰俯视水底的他。

  肺部灼烧般疼痛。

  手腕上新鲜的割痕流出血液, 红色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蔷薇。

  “陈小花?”

  那人又叫一声, 朝他伸出手。

  陈听晏费力地抬起胳膊,抓住那只手, 猛地被她从水里拽出来。

  天光乍现。

  他睁开眼皮, 发现自己坐在地铁车厢里,旁边的少女正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了, 做噩梦了吗?”

  陈听晏有些分不太清,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茫然地盯着她。

  地铁到站。

  苏从意拉着他起身:“你先到外面等我, 我有点渴,去买杯饮料。”

  这句话似曾相识。

  好像在图书馆的某个房间里, 她也是这样眼睛弯弯地笑着说,我出去买杯饮料,等会儿回来找你哦。

  他等了很久, 她也没有再回来。

  模糊不清的回忆勾出心里的慌乱和不安, 陈听晏下意识去拉住她的手。

  “苏苏。”

  苏从意回头, 看见他眼里的惊惶, 叹气:“你不要总这样粘着我, 我只是去买个东西, 等下就回来了。”

  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陈听晏重复一遍, “我想和你一起。”

  “你应该给我留点私人空间。”苏从意头也不回, 转身离开。

  世界旋转昏暗, 四周人潮变得拥挤。

  地铁站口不停有人进出,麻木冷漠,空无表情,撞到他的肩膀、身子。

  陈听晏大睁着眼,无论如何都没有再找到苏从意的影子,他慌乱地往前跑。灰蒙蒙的天空好似倒扣的玻璃碗,整个罩下来,交谈声嘈杂模糊。

  有谁被他撞开,不耐烦地冲他嚷嚷。他听不清,四下寻找离开的人。

  “苏苏?”他拨开人群,艰难地往前,“苏苏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他,无人为他停留。

  越来越密集的人流向地铁涌来,裹挟着他后退,空气变得稀薄。

  窒息的前一秒,陈听晏猛然惊醒。

  窗外雨势加大,玻璃上水流成河。

  他的脸色过于苍白,裴西透过后视镜注意到:“小先生,怎么了?”

  陈听晏根本听不见裴西说话,心脏剧烈到要爆炸一样,那种被抛弃被扔掉的不安感迅速蔓延大脑神经。

  他翻出手机给苏从意打电话。

  嘟——嘟——

  忙音过后,是冰冷的电子女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暂时无法接通……”

  陈听晏又打一个过去。

  不接,挂断。

  再打。

  不接,挂断。

  怎么会这样。

  她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情绪又开始不对劲,手机用力压着掌心的伤口,血顺着瘦削手腕往下流淌,浸湿衬衫衣袖。他神经质地咬着指关节,整个人不安到微微发抖。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崩到极致的钢丝,情绪被拧巴成极细的一条。

  记忆变得混乱。

  他刚刚在做梦吗?

  他醒了吗?

  他现在在哪里?心理诊所还是国内?

  他回国了吗?

  他见到的苏从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幻想出来的?

  ……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

  嘟——嘟——

  电话忙音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折磨他脆弱的神经。钢丝濒临崩断时,电话接通了。

  “喂。”

  苏从意的声音传出来,夹带着细微电流,叫他名字,“陈听晏。”

  所有汹涌失控的情绪野兽被她一句话关入笼中,陈听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瞳仁上凝聚。

  他哑着声音问:“怎么不接我电话?”

  苏从意顿了顿,解释:“我手机没电关机了,刚到家充上。”

  她听出陈听晏不对劲,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

  陈听晏吸了口气,竭力平复情绪,道,“就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苏从意:“准备睡觉呀。”

  时间确实不早,陈听晏知道自己打扰她休息了:“那晚安。”

  她正要挂断,陈听晏又道。

  “苏从意。”

  自重逢以来,他难得如此正式地叫她名字,苏从意莫名紧张:“嗯?”

  “以后出门记得把手机充满电。”他按压着掌心,“不要再让我联系不到你了,我差点以为……”

  苏从意等了会儿,也没有等到后半句,好奇地问:“以为什么?”

  陈听晏沉默片刻,声音又低下来。

  “没什么。”他说,“睡吧。”

  挂掉电话。

  陈听晏全身的力气都泄个干净,空洞的茫然感席卷而来。

  他将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手紧紧握着手机,手臂横档在眼前,衣袖上的血迹蹭脏了他冷白的下巴。

  喉结不住滚动,压抑什么似的。

  半晌。

  极轻地小声喃喃。

  “差点以为。”

  “你又不要我了。”

  –

  床尾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朦胧的光,隐约能看见床上鼓起的一团。

  那一团不安分地动了动,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后,卷起的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在床头柜上胡乱地摸了摸,摸到手机,又缩回被中。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她侧躺在被子里,点开联系人,手指按着屏幕漫无目的地上下滑动,来回几次,终于下定决心,进入黑名单,将白天打来的两串号码都拉出来。

  嗡嗡。

  手机不停震动。

  短信页面同一时间涌出数条消息。

  是第一通号码发来的。

  指尖在屏幕上方停留半晌,最终还是点下去。

  一条条查看。

  【苏苏,你还在生爸爸的气吗?】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们也许久没有再联系,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聊两句吗?】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在前,但维持一段家庭关系,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松和简单。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爸爸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可以试着理解。】

  【明天你可以来南宜见爸爸一面吗?太久没有见到你,爸爸都快要忘记你的样子。就算不愿意让我陪你过生日,只要我们父女俩坐在一起,聊上一分钟也是好的。】

  【苏苏,爸爸真的很想念你。】

  屏幕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在水光里晃荡。苏从意按灭手机,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

  苏从意拎起玄关衣架上的棒球帽扣上,又戴好口罩,检查一遍钱包和手机,没带任何行李地出了门。

  等电梯时,她看向对面紧闭的房门,陈听晏是今天晚上八点的飞机。

  苏从意低头瞧一眼时间。

  早上九点。

  去一趟南宜再回来,肯定要和陈听晏错开了。

  但能在南宜碰上他也说不定。

  路况很好,出租车十多分钟就到了机场。

  苏从意走进候机厅,微信不时冒出新消息,以前的同学、朋友和漫岛上认识的画手纷纷祝她生日快乐。微博自动更新生日动态,私信爆炸式累积。

  买上午机票的人不多,长椅都空着。苏从意挑个位置坐下,耐心地挨个回复生贺祝福。

  倪焦给她发了红包,说订好酒店等她回来庆祝。苏从意回完好,看见魏淑打来电话。

  “喂?”

  “宝贝。”魏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很有活力,“生日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魏淑的这句话,愧疚情绪不断叠加,苏从意甚至生出一种想要逃回家的冲动。

  她捏住身下座椅,若无其事地笑着回应:“谢谢妈妈。”

  魏淑还在法国,由于天气问题航班延迟,明天才能回西宛。

  机场里响起语音播报。

  “前往南宜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2986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17号柜台办理……”

  电话里的魏淑听见声音,奇怪地问:“你在机场吗,苏苏?今年生日不跟焦焦一起过啦?”

  “我来接个朋友。”苏从意找理由搪塞过去,“先不跟你说了,魏女士,你和宋阿姨好好玩吧。”

  挂断电话,她捏着手机原地做两次深呼吸,随着人流往前走。

  昨天晚上没睡好,苏从意原本打算在飞机上补觉,但心里忐忑不安,越是临近就越想逃避,越觉得后悔。

  迷迷糊糊做了乱七八糟的梦,好像刚睡着,机舱播报响起到站消息。

  这是苏从意第一次来南宜,和魏淑离婚后,苏运庭离开西宛,工作重心全部跟随那个女人迁移到这里,这让苏从意潜意识里回避这座城市。

  她站在机场外,打量四周。

  细密雨帘笼罩着楼宇,行道树枝叶繁茂,在十月初的风里簌簌颤动。

  高楼林立,大厦威伫,头顶立交桥纵横交错,这座钢筋水泥围建出的繁华都市,和西宛也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或许因为西宛是临海城市,气候更加湿润宜人。南宜偏北,虽然此时下着雨,空气也稍显干冷。

  她拿出手机,看见几分钟前给苏运庭发的消息。

  【在哪儿见面?】

  那边没有回复。

  “苏小姐?”

  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

  苏从意抬起头,看见离自己不远处停着辆宾利,有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她跟前,像是松了口气。

  他问:“是苏小姐没错吧?”

  苏从意嗯了声。

  “苏先生有事抽不开身,让我来接你。”司机笑笑,“走吧。”

  苏从意跟在司机身后,等他打开车门,问:“他在哪儿等我?”

  司机没有具体回答,只道:“苏小姐等下就知道了。”

  车子往前行驶,一路都是陌生风景,渐渐周围建筑和车辆开始拥堵。

  是通往市中心的路。

  苏从意以为会是某家餐厅或者咖啡馆,谁知过了会儿看见南宜市中心医院的标志,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脑中闪过无数小说里的狗血剧情,苏从意手指揪着椅垫,语气平平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司机不语。

  车子驶进医院正门,停在住院楼下。

  “苏先生在四楼等你,出电梯右拐。”司机转头,迟疑了下,目光带着同情,“有些事并非全是苏先生的意思,希望苏小姐可以谅解。”

  苏从意没听懂,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步伐犹豫地走进楼里,心脏吊到喉咙口,膝盖都是僵硬的。

  生活太戏剧性了,她很怕自己猜想落实。她对苏运庭的厌恶仅仅到希望他一辈子远离她和妈妈的生活这种程度,再多一分就变成憎恨。

  ……她暂时恨不起来。

  四楼是重症监护室,苏从意愈发感到不妙,她快步从电梯走出,拐上走廊,远远就看见苏运庭和一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翻着手中几张检查报告,说着什么。

  女人不住地抹着眼泪,苏运庭在旁边安慰她,英俊的面容略显憔悴。

  “……目前情况仍然不太乐观,建议你们尽快找到输血人。”医生合起报告,“在下一次大出血之前。”

  “找到了,已经找到了。”女人哭得语不成句,“很快就来的……”

  她转头想和丈夫说什么,目光掠过走廊,看见一动不动站在廊道里的苏从意,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再不管什么气质和礼节,女人踉踉跄跄地朝苏从意扑过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苏苏,你是苏苏吧?救救我们家小璇好不好?求求你救救她!”

  手被女人攥得生疼,她把整件事说得颠三倒四,苏从意却听懂了。

  苏璇得了肾脏方面的急性病,前天晚上在学校里大出血休克,送到急救室抢救过来,但对血库血液有排斥反应,昨天晚上又开始咯血,现在勉强缓住。从外地调血要小半天,医院不得已同时开始查找登记过RH阴性血的市民信息,希望找到相同血型。

  苏从意整个人都懵住了,木偶一样站在原地,任由女人抓着她哭喊恳求摇晃,眼神直愣愣地看向苏运庭。

  男人沉默地避开她的视线。

  不论是上楼前的担心,登机前的忐忑不安,还是昨晚失眠的纠结难过,在此刻都显得荒唐又可笑。

  苏从意像泡在冰窖里一样浑身发冷,她木然地挣开女人的手,轻声说。

  “我要回家。”

  女人拉住苏从意不让走,有个护士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说:“张医生,已经联系到一个人了,在县区,他说他愿意现在打车赶过来。”

  “不用!不用让他过来了!”女人打断,“苏苏可以!”

  苏从意听到自己的小名从她嘴里念出来,胃里一阵翻涌。

  护士对苏从意招手:“姑娘你跟我过来一下,抽血前先做个检查。”

  苏从意站在原地没动,用力甩开女人的束缚,神色寸寸结冰:“我不会去献血的,你等其他人过来。”

  女人不管不顾又缠上来,哭的满脸是泪:“求你了!你怎么说也是小璇的姐姐,你俩骨子里淌着半份一样的血,你非要这样见死不救吗?”

  她哭得太过惨烈,完全找不到当初到桐角巷和魏淑对峙的趾高气昂。

  护士忍不住帮腔:“小姑娘,你妹妹现在的情况确实危险,就算跟家里矛盾再大,于公于私,你身为市民也该担起这份责任,你妹妹……”

  “我没有妹妹。”苏从意转头盯着她,一字一顿,“我是独生女。”

  “……”护士被女生眼里的冷厉唬到,讪讪地不再开口。

  苏从意扒开女人的手,将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遮挡在帽檐的阴影里,转身要走。

  女人见怎么也拦不住,又去推苏运庭:“你说句话啊,不是你打电话让她过来的吗?她肯定听你的,你说话呀!都是你的女儿,小璇的命难道还抵不过她两滴血吗?”

  这话实在是让人惊讶,护士和医生都意识到这一家人关系复杂。

  仿佛背脊被重物压弯,男人有些直不起身,他看向苏从意,在女人的催促下,缓慢地动了动唇,沙哑着声音:“苏苏,你就帮爸爸这一次。”

  “……行吗。”

  他看见女生眼里的光亮熄灭了。

  那一瞬间,苏运庭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被她称作父亲的资格。

  –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天边烧起一趟晚霞,一切都浸泡在橘黄色日落里,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街道好似在相机里换上温柔的滤镜。

  苏从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秋千公园,里面到处是小孩子和童心未泯的年轻人。她在公园外驻足片刻,走进去,找到一个空出的秋千,坐下,手指抓住绳索,脚尖微微用力。

  秋千带着她前后轻轻晃动起来。

  有个小朋友颠颠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姐姐,你能帮帮我嘛?”

  苏从意脚尖固住地面,让秋千停下来,声音很温柔:“怎么啦?”

  “我的气球挂到树枝上了。”小朋友指着不远处的榕树,“我够不到,姐姐你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苏从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青绿色枝叶间看见一抹天蓝。

  她从秋千上站起:“走吧。”

  那棵树算不上高,苏从意踮起脚尖,将卡在树枝上的哆啦A梦气球取下来,递给旁边眼巴巴等待着的小朋友。

  “呐。”

  小朋友开心地接过:“谢谢姐姐!”

  “不客气。”苏从意笑着摸摸他脑袋,看着他向小伙伴们跑去。

  哆啦A梦和海绵宝宝在半空中拥挤着,晃荡着,慢慢飘远。

  她重新回到秋千上,可能是拿气球时手臂用了力,贴着止血棉的地方钝钝得疼,到最后反而感知不到了。

  晚霞和夕阳一同烧成余烬时,让她帮忙拿气球的小朋友跑过来,递给她一根巨大的彩虹棉花糖:“姐姐,爸爸说让我送给你。”

  不远处站着位年轻父亲,手里同样举着一根橙子味棉花糖,另一只手里牵着那个哆啦A梦的气球。

  苏从意接过来,道了谢,小朋友有点害羞,欢快地奔向爸爸。

  一高一低两道人影,慢慢悠悠地消失在公园里。

  苏从意收回视线,低头咬了口甜丝丝的云朵,最外面一层红色是草莓味。糖丝在舌尖上融化的几秒钟,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小学四年级。

  她在考场上睡着,得了全班唯一一个零分。放学时有调皮的小男生笑话她,被她打掉一颗本就该换的牙。

  小从意被请家长,调休的苏运庭去了,她以为自己要挨骂,结果苏运庭听完原因没有表态,只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对方家长:“要不您赶紧回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那颗牙,拿回去扔您家床底下,下一颗长得更快。”

  赔偿最后还是赔偿了的。

  但苏运庭没让自家闺女道歉,牵着小从意的手带她回家,路上还给她买了个棉花糖,安抚她的情绪。

  开玩笑地道:“打赢一场架是成功变成大人的第一步,恭喜恭喜!”

  小从意相信了,举着棉花糖蹦蹦跳跳地问:“像爸爸一样的大人吗?”

  苏运庭:“比爸爸还要厉害。”

  小从意高兴一会儿又失落下来:咬着棉花糖,问:“如果变成大人,他们还会不会笑我数学考零分?”

  苏运庭不假思索地道:“以后谁再笑话你,你也怼回去,他们要是太过分,你就像今天这样动手。”

  小从意仰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可爸爸会被老师骂的。”

  “爸爸才不怕。”

  苏运庭笑了下,抬手揉揉小姑娘的头发,“放心,天塌下来爸爸给你撑着,我们小公主就只管开开心心的。”

  苏从意曾经以为,苏运庭会是她一辈子的超级英雄。

  直到十八岁那年,她的英雄头也不回地抛弃掉她们,去保护别人了。

  苏从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涌到喉咙间的酸涩全部咽下去,大口大口地吃掉整朵彩虹棉花糖,将尖尖的木棍投入不远处的垃圾桶。

  最后一朵晚霞也熄灭,天边笼着偏灰的蓝紫色。公园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秋千架。

  手机贴着卫衣的口袋响起。

  苏从意单手抓着绳索,不紧不慢地晃荡着,将手机拿出来。看见备注,鼻子突然一阵发酸。

  她接通电话,低低地喂了一声。

  陈听晏:“在做什么?”

  苏从意忍到喉间涩疼,小声回:“荡秋千。”

  “怎么不回家?”他问。

  “心情不好。”她眼眶红了一圈,低下头,脚尖轻轻推着地面,声音还是平稳的,“等会儿就回。”

  那边没再说话,也没有挂断。

  “陈听晏。”苏从意叫他。

  被叫的人嗯了声:“在呢。”

  眼泪终于涌出来。

  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落,苏从意用手背擦掉,声线发颤:“等、等我回家,你能不能抱、抱我?”

  “……”

  听筒里没了声音。

  公园里盏盏路灯依次亮起,将秋千和两个平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站在秋千后的那道影子伸出手,摘掉她的棒球帽。

  一捧蓬松漂亮的花束被颇有质感的牛皮纸扎起,从头顶上方递进她怀里。

  苏从意哽咽着仰起一张湿漉漉的脸,望进身后那人低垂带笑的眼中。

  陈听晏绕过秋千走到苏从意跟前,屈起手指蹭掉她下巴上的泪珠:“先实现小寿星的第一个愿望。”

  他说着,俯下身,将花束和苏从意都拥进怀里。

  “来,抱抱。”

  委屈如洪水冲破堤坝,在这一个拥抱里溃不成军。不断累积的负面情绪裹挟着眼泪,一并争先恐后地涌出,不多时便浸透陈听晏的衬衫领。

  苏从意抓住他身前的衣料,纤瘦身板抖得像秋天一片树叶,声音带着哭腔含糊不清:“……陈听晏。”

  陈听晏轻轻拍她的背:“嗯。”

  “我真的有病,我就是个傻子。”她边哭边骂,“明明那么讨厌他们,可我最后还是去献血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啊,他不能仗着我还对他抱有一点幻想,就这样欺负我吧?我来之前,我真的以为他想我了……”

  眼泪一颗颗,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被牛皮纸扎起的花束上。

  花瓣在路灯下反出莹润水光。

  “为什么世界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我只是想开开心心地活着,但总有那么多恶心的人逼着我做选择,我每天就像圣母玛利亚一样。”

  小时候幻想着成为骑士保护世界,后来发现她只是堂吉诃德,犯着自以为是的英雄病,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活该被人笑话。

  “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苏从意哭的眼睛都睁不开,“我要努力改掉……”

  一直耐心听她讲话的人忽然开口。

  “该努力的是我。”

  陈听晏拎狗崽一样,捏着苏从意的后颈将人从怀里拎起来,没有理会被皱巴巴的衬衫,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方丝帕,将小姑娘哭到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放低的声线清沉温柔。

  “你可以继续对世界报以善意,犯冲锋陷阵的英雄病,我的任务是努力为你建造能够被你保护的理想国。”

  将脏掉的丝帕扔掉,陈听晏用柔软的指腹按了按她微微红肿的下眼睑,像是一个泪水暂停的暗号,“如果觉得烦了,就躲到我身后,我也很乐意做骑士苏同学的盾牌。”

  “……”

  苏从意愣愣地仰头看着他。

  陈听晏从花束里抽出一枝盛开正好的小雏菊,别到她耳边,弯起眼。

  “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话,那我在国外待的这些年是为了什么。”

  有风吹过路边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滴答落下。

  苏从意对视着他干净好看的眼睛,脸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升温。

  她别开视线,脚尖不自然地一晃一晃支着地面,吸吸鼻子,不吭声。

  陈听晏估计她情绪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直起身,将棒球帽重新戴回她头上,对她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陈听晏道,“今天你生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从意闻言摇摇头。

  她第一次来南宜,不知道哪里好玩,而且现在也没有心情。

  陈听晏道:“先带你去吃饭。”

  苏从意其实不太饿,但他这样说了,就点点头。刚要从秋千上站起来,想到什么,又坐着没动,仰着脸有点期待地看着他:“你能背我吗?”

  她补充,“第二个愿望。”

  陈听晏笑了下,顺从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单膝蹲下。

  借着旁边昏黄的路灯光线,苏从意看见他干净清瘦的后颈,这一段延伸进了他的衬衫领口,很白净的颜色。

  肩膀宽阔平直,西装下的背脊虽然不算厚实,却瘦削的很有力量感。

  苏从意就是在这么一瞬间,突然意识到,她和陈听晏真的错过很多年。

  时间让少年成为肩膀宽阔的男人。

  她趴上陈听晏的背,一手拿着花,一手环住他的脖子,被轻松背起。

  身上重量比想象中要再轻一点,陈听晏勾住她的腿弯,稳稳地走出公园。

  下过雨的空气清新干净,公园外是饭后散步的行人。路过他俩会好奇地看上两眼,露出善意的笑容。

  街道两边各种店铺依次排开,小餐馆散出阵阵香味。

  苏从意本来不饿,闻着闻着,胃里开始泛酸,她安静地将下巴搁在陈听晏肩上,目光四处打量。

  最后停留在某家招牌上,眼角弯起,凑到陈听晏耳边。

  “陈小花。”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远不及她说出的这三个字带来的冲击大。

  陈听晏愣住几秒,应声:“在。”

  “我现在有了第三个愿望。”她声音里还带一点鼻音,软软地问,“你可以陪我去大排档吃小龙虾吗?”

  按理说今晚他不该拒绝她任何要求,但陈听晏还是侧过头,道:“你刚献完血,少吃辛辣油腻的食物。”

  “没关系的。”苏从意不在意,“我大学献过两次,荤素不忌。”

  她坚持要去,陈听晏只好答应。

  老板将最后一盆蒜蓉虾端上桌,苏从意坐在矮凳上,将花束放到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满桌不同口味的三盆龙虾,眼睛里都是星星。

  陈听晏从店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将酱料小碗和盘子放在她跟前,边戴上一次性手套边问:“想先吃哪个?”

  苏从意扫视一圈,有点纠结:“都想吃。”

  陈听晏笑:“那就换着来。”

  他先拿出一只十三香的,动作轻巧又熟练地拧掉虾头和虾钳,剥掉壳,将完整的虾肉取出来,放到苏从意面前的盘子里,又去拿麻辣的。

  年轻男人眉目俊秀,动作从容,一身手工高定,却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小凳上,卷着袖子给女朋友剥虾。

  这场面太难见。

  周围女生低声和同伴私语,满脸磕到了神仙爱情的艳羡。

  处于视线焦点的两人一无所觉。

  一个专心致志地剥虾,一个心无旁骛地吃虾。

  鲜嫩多汁的虾肉裹着酱料放进嘴里,美味赶走一切坏情绪。

  苏从意开心地晃晃脚,戴着塑料手套又从盘子里捡起虾肉:“小龙虾真是我的神!国外的龙虾吃起来和这是一个味道嘛?会不会不正宗?”

  她说完又想起来,“哦不对,你们学校应该有中式餐厅,好吃吗?”

  剥掉的虾壳在旁边堆成小山,陈听晏手上不停,说:“不知道。”

  苏从意问:“为什么?”

  陈听晏:“我不在学校吃。”

  “那你去哪儿?”苏从意下颌嚼嚼嚼,含糊不清地道,“就你这厨艺水平,别跟我说在家自己做着吃。”

  陈听晏笑了下,没答:“你呢?”

  苏从意咽下去:“我什么?”

  “你的大学。”陈听晏顿了下,问,“怎么样?”

  提到这个,苏从意眼睛亮起,张口就来:“特别棒!西宛大四号食堂的剁椒鱼头和水晶佛跳墙简直一绝,等有时间我带你进去尝尝。”

  “不用担心被拦哦,我大学四年跟门卫爷爷聊得超级熟悉的。”

  “毕业那天我们宿舍特地去找他合照,爷爷高兴地问我步入社会有什么理想,我说想成为很出色的大人。”

  她一开心就会变成小麻雀,陈听晏安静听着,听到这认同地点头,说:“那你已经实现六分之五了。”

  出字去掉。

  苏从意:“……”

  接受到来自对面的死亡凝视,陈听晏忍不住偏头笑起来。

  很少见他笑得这样不设防,眼角眉梢都是明朗干净的笑意。睫毛在光线里泛着绒绒的质感,唇红齿白。

  有点少年。

  还有点甜。

  大排档热闹的沸反盈天,小棚子撑起一方烟火人间。

  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时刻,因为有面前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值得留念。

  氛围实在是太好,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仿佛六年的隔阂不存在,他们一直亲密无间。

  盘中虾肉够她吃上一会儿,陈听晏摘掉手套,短暂地停工。带刺的龙虾壳磨得他指腹生疼,陈听晏活动一下指节,从桌边捞起一罐啤酒。

  苏从意看着他单手勾开拉环,麦芽味的气泡往外翻涌,她忽然道。

  “陈听晏。”

  “嗯?”他抬起头。

  舌尖润润唇瓣,苏从意努力将接下来这句话变成平常的问候。

  “你在国外的这些年,过得好吗?”

  “不好。”

  他诚实地答,也问,“你呢?”

  苏从意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道:“我貌似还挺顺心的。”

  陈听晏声音很温柔。

  他说:“那就好。”

  –

  我一个人过不好的这些年,都在祈祷你眉目舒展事事如愿。

  如今你说已经实现。

  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人献完血不忌口,有的人献完血很虚弱,大家不要模仿,苏苏是属于身体倍儿棒的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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