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次日, 运动场上。

　　今天阳光比昨天更为毒辣，广播里的女声正抑扬顿挫地朗读着季如常写的通讯稿。

　　顾菁躲在魔法袍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耳塞, 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耳朵堵住，并决定剥夺她一天零食分享权。

　　大概因为顾菁昨天那一球创造了个前所未有的奇迹，今天四班同学都和打了鸡血似的，摩拳擦掌地决定继续巩固昨天赢下的胜利成果。

　　好消息源源不断从前方传来, 几乎都是四班同学在项目中有所斩获的报告。

　　“我刚刚计算了下理论分数。”

　　看台上, 数学课代表推了推眼镜, 说, “根据现在的分数，以及剩余项目的胜率, 虽然我们距离前三是没什么可能了, 但前五努力一下, 还是有希望的。”

　　关飞鹏当即拍板：“好, 那咱们今天的目标就是保七争五！体育差生班也有春天！”

　　“报——！”

　　关飞鹏问：“又是哪个比赛结果出分了？”

　　“不是！”

　　“最新消息！顾菁昨天替补上场的事儿被人举报了，她拿的那十分可能会被清零。”

　　顾菁今天不用上场，故而坐在看台一边吃零食一边听消息，万万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自己的事儿。

　　她拆棒棒糖糖纸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明所以道：“为什么啊？”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校内运动会还能把拿到的分数清掉的。

　　四班其他人也是一脸茫然。

　　“什么原因啊？”

　　季如常道，“我们替补上场也没违反规则啊？菁妹按时检录, 也没有负担其他项目, 这有什么不行？”

　　探听消息的那位挠了挠头, 说：“我也不清楚具体的……但刚刚听他们说, 似乎是因为替补上场要在原参赛选手有特殊情况, 确定无法上场的情况下才行？”

　　“那确实是啊。”

　　季如常举起自己的手, “我右手现在还疼着呢, 不信让他们自己来看。”

　　班长意识到什么似的，忽然问：“如常，你昨天受伤后去医务室了没？”

　　季如常愣了下，下意识道：“没。我又没骨折，觉得去医务室也没用——”

　　她说着忍不住睁大眼，“他们不会因此举报我假伤吧？”

　　班长皱眉，面色不佳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四班顿时群情激奋。

　　“这什么狗屁举报理由啊，纯粹吃饱了撑的。”

　　“不是，还有人关注这个？”

　　“本来可能没有，顾菁昨天直接扔了个破界球，估计就有闲得蛋疼的人去考证了吧。”

　　顾菁：“……”

　　她实在想不通举报倒数第三名班级的意义是什么。

　　总不能是倒数第二或者倒数第一举报的吧？这等菜鸡互啄有什么必要。

　　“这不就纯粹是为了搞我们嘛。”

　　季如常气呼呼地拍了下看台凳子，骂骂咧咧道，“别逼我，逼急了除了数学题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出完气后才意识到敲的是那只受伤的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嘶——”

　　“别折腾了。”

　　章音皱着眉把她的手拿回去放好，“一会儿该肿成猪蹄了。”

　　季如常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你还别说，肿成猪蹄了倒是有物证了。”

　　“……”

　　顾菁含着棒棒糖，想了想问，“那接下来怎么办，学校真的会清我的分吗？”

　　“——不是你的分，是咱们的分。”

　　班长纠正她，思考片刻后又道，“我觉得学校负责人可能会找你们核实一下情况再做决定吧。”

　　她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如果真清零了，我们会排第几？”

　　数学课代表算了算：“我们现在第六，扣掉那十分的话，可能会掉回第八第九的位置。”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关飞鹏问：“我们还有几个项目？”

　　“哦，刚刚女子组接力结束了，我们班第四，拿了四分。”

　　“然后半个小时后，还有最后的团体项目，男子组4X400。”

　　“……”

　　顾菁咬着棒棒糖，有点面无表情地思考着方案。

　　她原本对于分数什么的确实不怎么在意，但平白无故被人用了莫须有的借口扣掉，谁能接受。

　　再说，看着班级里的人为她同仇敌忾，她也不好独善其身，作壁上观。

　　她一口咬碎了棒棒糖，刚想说要不然我亲自去和负责人谈一下的时候，忽然被人揉了下脑袋。

　　“听说你要被扣分了？”

　　陆江离在她旁边的看台凳子坐下，懒洋洋问，“什么情况？”

　　“……”

　　顾菁心想你现在来说这句话简直像是来幸灾乐祸的。

　　但她还是点了下头，然后挑简要地告诉了他个大概。

　　陆江离听完后说：“这不还没下最终决定么？他们举报也不一定能成功，别担心了。”

　　顾菁嚼着嘴里的碎糖，烦恼地拧起眉：“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是啊，那可是十分。”

　　“除了顾菁昨天拿的十分，我们今天一上午那么多项目加起来一共也就拿了十六分。”

　　换言之，顾菁昨天的十分依旧是他们班的半壁江山，。

　　一旦被扣，不仅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四班全员今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将会全部坍塌。

　　“——那再拿一个第一不就行了？”

　　陆江离忽然开口道。

　　在一团军心溃散的氛围中，他依旧显得气定神闲，“今天的比赛还没结束，还有机会。”

　　“要是他们最终还是扣了那十分，那我们就在接下来的接力里挣回来。”

　　—

　　午后炙热的阳光烤着红色的橡胶跑道。

　　顾菁从看台上被拉下来，站在终点线旁边被烤得同样有点发烫的绿茵草地上，拉了下自己的帽子后小声嘀咕说：“你说他们行吗？”

　　季如常一本正经地驳斥她：“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顾菁：“……”

　　“确实挺有希望的。毕竟4x400是我们班去年唯一拿了前三的项目。当时最后一圈就是靠陆江离大爆发反超，拿了第二挣了八分。”

　　“可以说，在你来之前，他就是我们班运动会里顶梁柱，我就没见过比他更行的了。”

　　季如常顿了下，又补充说，“当然，现在有你们两根柱子了。”

　　顾菁：“……”

　　听起来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并称。

　　她不解道：“那他跑步那么厉害，不报个单项么？”

　　季如常：“那你投实心球这么厉害，当时怎么没报？”

　　好的，理解了。

　　顾菁当即闭嘴，继续看向赛道。

　　刚才六班到十班已经结束了他们的比赛，跑道上是一二三四五班的参赛选手准备入场。

　　裁判吹了好几下哨子，指挥着操场旁所有围观的人往后退：“不是参赛选手的都别进来啊。”

　　毕竟是两日运动会最后的比赛项目，操场旁挤满了围观群众。

　　数学课代表在一片杂乱声中，冷静开口：“我查过了，六班到十班刚才的最好成绩是五分零一，比我们去年拿第二的成绩还低，基本可以不纳入考虑，主要就看这轮比赛结果。”

　　他顿了一下，说，“不过，去年我们就没跑过三班。”

　　“——我看今年也跑不过吧？”

　　旁边三班的学生显然在听他们聊天，闻言插话说。

　　季如常不爽地回呛道：“谁说跑不过？”

　　“那确实也说不准。”

　　三班学生嘻嘻哈哈道，“毕竟你们班今年都违规用替补上场了，谁知道接力的时候会做什么小动作？”

　　二中校园一共这么大点地，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达成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成就。

　　高中生的怒火一点就燃。

　　四班的学生本来就因为这次莫名其妙的举报蕴着不爽，如今被三班这么一内涵更是受不了：“什么意思啊，把话说清楚。”

　　三班也不甘示弱回骂道：“怎么了？不是你们班自己违规的吗？做了还不让说啊？”

　　其中骂得最大声的那个说完后，就见四班人群中一个小个子女孩突然冷淡斜睨了他一眼。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看着瘦瘦小小，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菁转回头，忽然问：“昨天我拿了第一后，第二名是谁。”

　　季如常想了想，说：“三班的啊。那姑娘原本扔了十二米本来觉得肯定稳了，结果没想到结尾杀出你这个超神者。”

　　顾菁点了下头。

　　这就可以理解了。

　　举报者并不是在意她们班倒数第三的名次，而是因为通过举报令她分数清除后，三班能立刻艺考补位再重新拿下两分。

　　“别吵架别吵架。”

　　班长很理性地劝架道，“有什么放到赛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接力赛。”

　　四班人集体气得牙痒痒，颇有一种接力事小，和三班决一死战事大的念头。

　　关飞鹏跑第一棒。

　　他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瓶矿泉水，把空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摔，骂道，“行，老子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把这个第一给你们拿回来。”

　　他接过接力棒，道，“四班的，走了！”

　　随后带着其他三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就上场了。

　　参与接力的这几个人脸上几乎都挂着明显情绪，唯有陆江离的面色还很淡定。

　　顾菁望向他的时候，恰巧他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后，顾菁看见他勾了下嘴角，对她做了个口型。

　　——看着。

　　发令枪砰地响起。

　　关飞鹏当即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怒意是四班人的兴奋剂，关飞鹏比他单项比赛的时候都还要快得多。

　　他上午的单项两百米勉勉强强拿了个第五，但等他这会儿全力爆发，跑完自己那道交棒的时候依旧是第一。

　　四班人的喊声地动山摇，像是肆意宣泄着所有情绪。

　　“我靠我靠我靠有机会真的有机会！！”

　　“我们四班就是最强的！！！”

　　顾菁本以为自己会觉得，一个接力至于吗。

　　但当她自己沉浸在那个氛围里的时候她才发现，至于，相当至于。

　　这不是一次接力——或者说不仅仅是一次接力。

　　场上场下所有的四班人不仅背负着如果被扣十分，要从这接力中挣回来的压力，更是想通过这个接力，试图向世界证明自己。

　　什么体育差生班。

　　什么靠违规小动作才能赢。

　　放屁！

　　正大光明赢给你们看！！

　　第三棒是郑徐之，他体育不怎么行，参加完全是被霸王硬上弓逼着来的，饶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跑也逐渐被周围两道反超。

　　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口气，忍住想吐的欲望，到线的时候虚虚地伸着手把接力棒传给了陆江离。

　　最后一棒了。

　　所有的人的心脏都跟着提了起来。

　　顾菁也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指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江离几乎堪称是用夺的姿势，顺走了郑徐之手里的接力棒。

　　他冲出去的那刹那简直像头迅猛的猎豹，在红色的跑道上快如闪电，于第一个拐弯处就超过了第二名的一班。

　　现在就剩三班了。

　　午后的阳光晃眼，额头的汗顺着流下，迷住了他的眼。

　　陆江离眯起眼，凭着意志和直觉一路飞奔。

　　最后一百米。

　　他的刘海被气流卷起来，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眼，浑身都带着一股狠劲儿，却并不令人害怕，只令人想站起来为他喝彩。

　　操场边的打气声整齐划一，带着雄壮的气势。

　　“四班！加油！！”

　　“陆江离！加油！！”

　　耳畔全都是班级同学的声音，顾菁被包围其中，心跳没来由地跟着加快。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什么集体荣誉感的人，然而在这个环境下，她却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秋季的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感受到自己血液内的情绪正一点点往上冲。

　　高中生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所谓成年人操心的那些地位，收入，利益，对于他们来说，远没有眼前一场接力赛的结果重要。

　　顾菁心中冰封千里的永冻河终于噼里啪啦地碎开，爆裂出翻江倒海般的热烈情绪，向着场上的人涌去。

　　最后五十米。

　　陆江离硬生生在直道上反超隔壁赛道的三班，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中，以肉眼可见的明显优势冲过了终点线。

　　“按表！”

　　季如常抖着手说，“四分……四分五十六。”

　　她情绪大开大合，那一瞬间眼泪都几乎夺眶而出。

　　高二四班，接力赛第一！

　　操场上轰然炸开一片欢呼声。

　　好像一口恶气终于在这一瞬间被出了，挤压的愤懑和怨气一泄而空。

　　跑过终点的陆江离被旁边的人一把接住。

　　他刚才用尽全力，这会儿握接力棒的手都有点发抖。

　　“水，水呢？”

　　“谁帮忙递个水！”

　　顾菁被拍了拍肩膀。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脚边就是矿泉水箱，快速拿起一瓶，没给其他人，而是亲自小跑过去递给陆江离。

　　陆江离刚拿毛巾擦完汗，周围同时递过来好几瓶水。

　　他也不知是看清还是没看清，飞快扫了一眼就接过了顾菁手里的那瓶。

　　发烫的指尖从她的手背上飞快掠过。

　　顾菁觉得手背有点发麻。

　　她收回手，下意识抬起头，看见陆江离正垂眼望着她。

　　刚跑完步的他浑身上下都是压不住的荷尔蒙气息，肆意又青春，声音有点发哑，却带着明显的笑意：“现在不担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我们陆哥，真的是关键时候很可靠的一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