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第15章 15

　　倪梦给倪苏送来鲜花后, 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暂时没有公布倪苏身世的打算，她便借着探班于意欢和于安之名，留在片场观摩拍戏。

　　“影后还是这么的嘴硬心软啊，口上说着司小雪是欢欢的演技舒适区, 应该不会探班, 结果女儿刚军训完进组她这就来了！”

　　“在爸爸剧组做女主角，妈妈第一时间来探班, 和男神演最擅长的戏, 不愧是成人礼礼物, 好爽！”

　　“哎，不过虽说影后是傲娇妈妈属性，但我怎么觉得她也有可能是来探班倪苏的呢！于意欢都拍好几天了，真论起来今天对倪苏来说才是真正的大日子吧！”

　　“而且倪苏刚才去补妆, 手里还突然多了束花, 说不定就是影后送的！话说她跟影后长得真的好像，会不会是影后家的亲戚？”

　　倪梦的到来, 少不了又引起工作人员们的八卦讨论。

　　只不过, 这一次不再全是艳羡于意欢的声音，倪苏作为剧组如今的绝对焦点，也在这其中有了姓名。

　　当然，目前真相未公开, 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众人茶余后的揣测罢了。

　　大家揣测归揣测, 其实谁都没走心。

　　唯有于意欢，一口银牙快咬碎。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妈妈此行从来不是为自己，从一开始，妈妈所在意和关心的都只是失散多年回归的倪苏。

　　在自己落魄时刻, 妈妈却为倪苏送来了庆贺胜利的鲜花。

　　片场里，于意欢望见倪梦的眼神，更是嫉妒得发疯。

　　她深深记得，自己第一次进组时妈妈也来探班了。不止刚入行那次，事实上她人生中的前三部戏，妈妈每部都来，一呆就是好几天。

　　可是，她从没在妈妈眼里见过像此刻般的灼灼惊艳。

　　是兴奋，是认同，是包含了万千期许的目光。

　　于意欢从前也以为，妈妈是傲娇，爱自己却故意不表达。

　　直到此刻，在片场绽放的倪苏才点醒她：从前妈妈身上那些别扭的东西，不是爱，而是失望。

　　她几乎可以想象，妈妈一次又一次地来剧组，期盼从自己身上看到些许演戏的天赋，可却一次比一次失望的心情。

　　如今，妈妈在她被寻回的亲生女儿身上，找到了那渴盼已久的满意。

　　那是不是，母爱从此更难求得？

　　于意欢嫉妒又害怕，在之后的拍摄中，反而憋出一股不服输的劲。

　　这一天，她再没有NG过一次，尤其是跟倪苏的对手戏，还能超常发挥一些。

　　倪苏是第一个感受到于意欢改变的人。

　　但她不清楚驱动其变化的动机，只以为是媒体已散，于意欢算计落空想要在演技上扳回一成而已。

　　倪苏在媒体面前胜他一筹，此刻，在前来道贺的母亲面前自然更要赢。

　　于是，她也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的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看见母亲望向自己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内心的成就感也越强。

　　一整天，倪苏都被正向的情绪笼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对未来的规划便也更明晰。

　　是夜，她敲开了倪梦的房门。

　　于安和于意欢也在，一家三口似乎在商议着些什么。

　　气氛算不上好，倪苏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但她却没有退缩，开门见山道：“妈妈，我找你有点事，可以进来吗？”

　　面对她，倪梦一贯是满意纵容的。

　　“当然。”她笑笑，并不避讳，“欢欢正找我们讨论十八岁生日会，正好那天也是你的生日，倪苏，你想要怎么度过？”

　　倪苏微怔。

　　她从前那样的情况，对十八岁最大的幻想，不过是彻底脱离原生家庭，从此自由远走高飞。

　　但这个梦想，似乎已经提前实现，至于别的，她根本没有想过。

　　母亲这样问她，倪苏却不由睨于意欢一眼。

　　十八岁的成人礼么，有他们的另一个女儿在，恐怕不会那么顺利吧。

　　她此刻前来的目的，并非是要讨论那些注定不可能完美的东西。

　　“我从来没过过生日，所以没想过那些。”倪苏轻描淡写揭过过往不堪，坦言道，“我有别的事想跟妈妈讨论，可以暂时请爸爸和意欢离开一会吗？”

　　父女闻言偏过头来，像是都在疑惑，她们母女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能听的。

　　倪梦同样好奇，便利落将那多余的两人驱赶出去。

　　倪苏这才道明来意：“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请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吃个饭，想听听妈妈的建议，可能还得借点钱。”

　　这件事她其实之前就在考虑。

　　她空降剧组本来在片场名声就不好了，今天又突然上热搜引来媒体，或许给剧组的不少人增加了工作量。她不想与同事交恶，所以想做东，主动请客示好。

　　一来，人们通常不打笑脸人，她示好后剧组的日子肯定会好过些；二来，善待剧组的人，或许对于她出道后续的名声有益处。

　　倪苏打听过了，很多导演都喜欢找熟悉的班底合作。于安是名导，这些工作人员可能已经跟过他很多组，和众多大明星都合作过。

　　那些大明星请客的档次想必不会太低，她既然要请客，当然不能显得小家子气。但她只是个初入北京的大学生，对于地点和档次的选择根本不清楚，所以这才找到倪梦，希望听听她的建议。

　　倪梦的确没想到，倪苏支开丈夫和女儿，要和自己谈的居然是这样的事。

　　但她好像并没多意外，毕竟，这个女孩在回家的第二天，便主动敲开房门开诚布公地表示想换兼职。

　　直白、利落又沉静，但在借钱这种些许露怯的时刻支开并不亲密的父亲，其实又有点天真孩子气。

　　倪梦越看她越满意喜欢，内心无比庆幸自己坚定地将这个女儿接了回来。

　　她甚至对倪苏这面面俱到的想法，颇有些刮目相看，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能做到这种程度已实属不易，而其背后有多少心酸并不难想象。

　　倪梦安抚地拍拍女儿的背，豪爽应允：“放心吧，妈妈会帮你安抚妥当。和妈妈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了，你第一次进组，当然该由我帮你请客。”

　　倪苏刚想说，她的片酬预付款很快会到账，有能力请客。

　　倪梦便紧接着道：“你第一部 戏的片酬不算高，先留着，今后肯定会有更想做的事。”

　　倪苏微怔。

　　想了想，她没有拒绝。

　　因为有母亲可以依靠的感觉，好像也很不错。

　　*

　　三天后，整个《春列》剧组的人齐聚一家中档的洋房火锅。

　　倪梦付钱，倪苏做东，以感谢大家照顾之名。

　　这家洋房火锅不算太昂贵，在圈内却算半个网红店，因为私密性比一般火锅店好，很多明星喜欢来这里。

　　抛却倪苏身世，光以她目前的片酬来看，的确是最优选择。

　　剧组最近常常加班，今天能来吃顿火锅放松下，大家当然喜闻乐见。

　　聚会的氛围还算不错，不少工作人员都主动过来跟倪苏碰杯，可以说今夜是她进组以来收获善意最多的一刻。

　　要说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这天制片人刘总恰好来探班，便跟着一起来了。

　　出资人比天大，这个刘总在这儿，聚会多少会有些放不开，他硬生生将倪苏的预期打了折。

　　尤其是，这位刘总多喝了两杯，还举着酒杯来到了倪苏身边。

　　“不愧是于导亲自举荐的椿来，确实漂亮有灵气哈！”他一手拖着于安一手要去拉倪苏，“倪苏啊，你不知道于导为了你的事跟我们制片磨了多久，我又跟文颖那边周旋了多久，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喝一杯哈！”

　　男人一开口，就是上位者油腻又浮夸的腔调。

　　这样的老总倪苏从前见多了，她巧妙地避开了刘总的咸猪手，端起茶杯绕到于安身边，态度不卑不亢：“的确是要最先感谢于导的举荐，没有于导我根本就没有入行的机会，但我还未成年不便喝酒，就以茶代酒敬您可以么？”

　　只字不提刘总，先跑到导演面前打太极，刘总觉得这女孩儿多少有些不识抬举。

　　他眉眼一挑似要发作，却被端着酒杯而来的倪梦给打断。

　　“要真论起来，我才是挖掘新椿来的人呢。刘总，你还不知道我才是那个最初的‘星探’吧？”她打个岔，三言两句便将男人的注意力从倪苏身上移走。

　　倪梦拉着丈夫替她解围，倪苏回忆，赶紧溜出他们的视线。

　　而这一切，都被冷眼旁观的于意欢看在眼里。

　　她端着果汁的手指骨节凸起，力气大得似要将杯子捏碎。

　　于意欢没想到妈妈会为倪苏做到这个份上。

　　因为倪梦并非一个慈母，相反，她是强势又严格的。

　　至少，妈妈从未在探班时为她请过客，甚至会在爸爸替她请剧组的人喝奶茶时，告诫她当心又被人写你公主做派。

　　她想起那时，爸爸替她插上吸管宠溺地说，“写就写咯，咱们欢欢就是公主”。再看看如今，爸爸和妈妈却都在为倪苏而应酬，心中的心酸与妒忌便难抑地往外冒。

　　可面对这刺眼的画面，于意欢却毫无办法。

　　倪苏已经归来，成功进组入圈，连演技天赋也已经被众人窥见。她已经尽力阻拦，却也无力回天，此刻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霎时间，她心中又涌出阵阵无力感来。

　　于意欢不想再看见父母为倪苏奔劳的场面，干脆出了包厢去透气。

　　却恰好听见倪苏在接听电话。

　　彼时，倪苏突然接到好友杨雯雯的来电。

　　“苏苏，你终于接电话了！”那端，杨雯雯仿佛是松了口气，“你最近都在干嘛呀，人都没影儿了，电话也经常打不通！”

　　倪苏才恍然想起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在校大学生。

　　她入校就开始兼职，军训时又已投入到剧本之中，最近因为热搜的事又干脆请了个小长假驻扎剧组拍戏，其实自开学以来呆在学校的时间甚少。

　　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大学新生。

　　唯一的好友杨雯雯来电，倪苏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消失太久她有些担心。

　　“别担心，我最近算是在工作吧，跟辅导员请了假的。”她宽慰朋友，“经常接不到电话也是工作原因，我没事的，等我这次回学校可以请你吃大餐了！”

　　虽然文颖被顶替的消息已经传开，前几天媒体也算是拍到了她。

　　但应该是跟剧组签了保密协议，目前还没有媒体将倪苏曝光，她参演《春列》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开。因此，同样签署了保密协议的倪苏，也就没有告诉朋友。

　　杨雯雯从来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可今天她却有些反常。

　　得知倪苏是在工作后，她少见地追问起来：“什么工作要这么久啊，我听说你直接跟辅导员请了半个月的假，你不害怕耽误学习么？苏苏，我觉得你之前学校附近那个KTV驻唱的兼职挺不错的，你怎么忽然就辞了呢？”

　　或许是怕倪苏误会什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苏苏，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讲，缺钱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你千万不要去走什么野路子知道吗？”

　　倪苏和杨雯雯初中就认识了，她最知道朋友的性格。

　　善良乐天又心大，如果没什么端倪，她根本不会这么着急只谈论自己的工作，更不会说出担心她走野路子这种话。

　　倪苏直接反问：“雯雯，学校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雯雯或许没料到倪苏会如此敏锐，霎时哽住，好半晌她才支支吾吾地说：“也没什么事儿，就一些风言风语，你根本不用在意。倪苏，你没事就好，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么？”倪苏问她，语气轻松带着些调侃，“是不是很不堪，都把你给紧张成这样了。”

　　她聪明敏锐，其实已经猜到大概会是怎样的流言。

　　漂亮贫穷的女大学生，先是经常夜不归宿，紧接着请了小长假，无非就是些桃色流言。

　　倪苏又没做过，根本不太在乎。

　　反倒是杨雯雯闻言，变得更加紧张：“没有，就一些说你夜不归宿什么的，但我是绝对不信的！”

　　“苏苏，”她说，“我只是担心你被家里人绊住了。”

　　杨雯雯一直都知道倪苏的父母希望她退学嫁人的事，更知道倪苏有多在乎学习，所以才会在倪苏连续请假时疯狂联系她。

　　倪苏听她这样说便什么都懂了。

　　心脏被暖流包裹，她给朋友最后的定心丸：“放心吧，我家里没事我也没堕落，最多个把月你就会知道我最近干什么大事去了。”

　　听她这样保证，杨雯雯是不担心了，却对她的动向越发好奇起来，拉着她开始问东问西。

　　倪苏最近压力大，也许久没跟朋友聊天，便靠在走廊里跟杨雯雯煲起电话粥。

　　她没发现，一墙之隔拐角处的于意欢。

　　于意欢无意将倪苏的通话听了七七八八，她身处最八卦的娱乐圈，对于“不堪的风言风语”这样的字眼更为敏感。

　　她也是个聪明人，联想到倪苏最近的动态，便立刻去了隔壁Q大的论坛打探。

　　试着键入了与倪苏相关的关键字，果然找到了与之相关的帖子。

　　“被包养”、“请小长假做手术”……一条条不堪的字眼跃入眼帘，看得于意欢神清气爽。

　　虽说倪苏身在剧组，只要剧方官宣这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可她见倪苏被人这样痛骂竟也觉得爽快，而且还生出些莫名的优越感。

　　她陡然惊觉，即便倪苏被爸妈寻了回来，她所处的圈子事实上也仍与自己的千差万别。

　　或许自己不该自怨自艾，一心只想着阻碍倪苏入圈。

　　论科班出身，论出道的作品，论人气路人缘，倪苏哪点比得上自己？

　　她于意欢已经是万千人喜爱的大明星，倪苏进圈了，便将其死死踩在自己脚下便是！

　　于意欢借着帖子不断地纾解自己，劝告自己，然而这些光鲜亮丽的想法却最终被一道男低音压垮。

　　“倪苏。”是路乘风唤一声，含笑走向了那人。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不敢靠太近的少年，信步走向了倪苏。

　　他们看起来竟十分熟稔，仿佛认识许久的朋友一般。

　　于意欢心中的那根弦终于还是崩了。

　　这一刻，什么公平竞争的想法通通倾覆，她忍不住想：要是帖子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倪苏真的堕落了就好了。

　　假设帖子里的臆测都成真，倪苏真变得那样不堪，妈妈还会那样照顾她吗？路乘风还会靠近她吗？

　　于意欢握紧手机，脑中浮现那个要倪苏喝酒的制片人，疯狂又阴暗的想法在滋生。

　　身在纸醉金迷的娱乐圈，其实若从长计议，帖子里的一切也不是不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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