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陪审团已经到了。

　　这一次的案件十分复杂，无论是死者还是犯罪嫌疑人都在社会上具有极高的名望。

　　这就导致这可能是群众们履行社会义务最积极的一次。

　　年轻的女警察和同事安排陪审团的人在观察室里入座，这里能够看清楚审讯室的一举一动。

　　空荡荡的审讯室里，冷白的灯光下，嫌疑人就坐在那里，她看上去很放松。

　　犯罪嫌疑人是自首，奇怪的是，从进来开始，就只说了一句话，除了李密警官，她不会对任何人坦白犯罪事实。

　　年轻的女警察拿着档案看着里面的人。

　　“进去吧。”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女警察回过头，是李密警官来了。

　　李密警官是老警察了，今年就要退休了。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坐下来时，李警官按照惯例，问道：“姓名。”

　　李警官是严肃认真的女人，并没有因为外面的舆论和里面的人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梅路路。”女人开口道。

　　“咱们上一次见过。”李警官有些诧异，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在观察着什么道：“你变化很大。”

　　“变化大不是好事吗？”梅路路笑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变化。

　　李警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档案里快速地翻找，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

　　“你吃过MLL530？”

　　MLL530是一种精神药物，闻元生物科技公司改变人类的一项发明，用于治疗创伤后遗症，具体是通过以新的记忆替代痛苦的记忆，每一份药物都需要申请。

　　“吃过。”梅路路说道：“我有点饿了，我想吃炸鸡，我想边吃边聊。”

　　李警官转过头，示意外面的人点一份炸鸡，还给加了一份可乐。

　　“可能还有一会儿才能送来，咱们能边聊边等吗？”

　　女人想了想：“从哪儿开始讲？”

　　“从你为什么要吃MLL530开始吧。”李警官并没有一上来就问命案。

　　梅路路看着眼前的人，开口问道：“你有过一生都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吗？在回忆中，你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恶心。”

　　嫌疑人没有等李警察回答，自己继续说道：“本来那一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那件事再一次被翻了出来，放在了婚礼上，大屏幕播放着，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没有办法面对这一切，只能跑了出去。”

　　李警察低下头，她知道这一段，因为这一段上了热搜，几乎上网的人都看到了。

　　新娘跑出去以后，再找到她，便是割腕自杀进了医院。

　　“那件事，外界说是新郎的前妻闻芳做的，你怎么想？”李警官看着她的脸。

　　听到闻芳两个字的时候，女人明显皱了皱眉，眼里却没有恨，只是说道：“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我当时已经不在乎这件事了，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怎么结束？靠MLL530的记忆覆盖功能？”

　　“我那个时候只想忘记一切，MLL530是一个好东西，它虽然无法改变过去，但能够抹除我的记忆，人生在世，左右一切的不就是记忆吗，而我的记忆，没有一点能够让我留念，于是我同意了。”

　　“等我醒来时，我来到了我的记忆中，一切都真实地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小时候。”女人陷入了回忆中。

　　这一年，梅路路只有九岁，还生活在凤凰木开满花的小镇上。

　　凤凰木的花落下来，街道两边都是满地残红。

　　街道的尽头有一块小空地，梅路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坐在凤凰木的树上，痴痴地看着空地上三个跳绳的小女生。

　　“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两个小女生绷着跳绳，另外一个白裙子小姑娘把跳绳勾来勾去。

　　梅路路站在这里，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几个小男生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过来挣地盘了。

　　“不要，我们先来。”白裙子小姑娘大眼睛一瞪。

　　“你们走不走？不走的话一会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带头的小男生说道。

　　“不走。”

　　几个小男生离开了。

　　戴眼镜的小姑娘有些害怕，说道：“他们会不会做什么？”

　　白裙子小女生：“怕什么，我有哥哥，他们不敢做什么。”

　　她刚说完，刚才那群男孩子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凤凰木的树枝，树枝上全是黑漆漆的毛毛虫。

　　“毛毛虫来了。”男孩子们看到她们吓得都不敢动了，开心极了，故意把树枝往她们身上扔。

　　“这些毛毛虫都咬人，你们不要动，越动他们咬的越厉害。”

　　叶子上的黑色的毛毛虫落在了小姑娘的脖子里，头发上。

　　几个女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记忆最深处居然是这一幕，想来也合理，毕竟这可是自己“英雄”救美的高光时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跑了出来，跟个小炮弹一样，一下子就把前面的小男孩给撞开了。

　　“别动，我给你拿掉！”

　　正是小时候的梅路路。

　　“我给你拿掉了。”

　　小姑娘一个一个地把毛毛虫捉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小男孩气急败坏地喊道。

　　小梅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脚就把所有毛毛虫踩死了。

　　啪叽的一下。

　　“我不怕毛毛虫，你们要是不走，我就把这些毛毛虫喂到你们嘴巴里！”

　　小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说道：“算了算了，我们不跟你们这群女生计较。”

　　“对，我们好男不跟女斗！”

　　小梅看着他们走开，嫌弃极了，这才回过头，白裙子小姑娘叫宋娇娇，已经破涕为笑。

　　她的白裙子上，袖子的地方有一个泥手印。

　　小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都没有洗手，把人家的白裙子弄脏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平时她也是这样不爱干净，妈妈骂多少次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她赶紧把手放在了身后。

　　“你要跟我们一起跳绳吗？”宋娇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裙子弄脏了。

　　“我回去还有事情。”小梅一溜烟就跑了。

　　刚才凶凶的小姑娘跑回了家，打开了水龙头，认认真真地把手洗干净了。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鞋子，绿色的解放鞋边缘都是泥巴。

　　小姑娘赶紧把鞋子脱了，又把泥巴洗得干干净净。

　　里面的人听到了声音，打开窗户：“梅路路，你作业做完了吗？”

　　说话的人是一个7岁多的小男孩，梅路路的弟弟。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在学校就做完了，你不要想抄我的作业，我放在学校里没带回来。”

　　虽然两个人相差两岁，但却都是二年级，为了照顾弟弟，梅路路八岁才读一年级。

　　弟弟哼了一声，说道：“小气鬼！”

　　小梅气完弟弟就朝着外面跑去。

　　外面空地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没有再上前，那边也只有两个人了。

　　宋娇娇看到了人，朝着她拼命招手：“小梅！小梅！”

　　小梅这才别别扭扭地过去了。

　　“你一起来跳绳吧，芬芬要带弟弟了。”宋娇娇喊道。

　　芬芬是两个辫子的小女生，现在背着一个小男孩，她可以帮忙绷绳，但背着弟弟，没办法跳绳。

　　背上的弟弟大概一岁多，刚睡醒的缘故一直哭，芬芬只能背着走到另外的地方。

　　这下子就没办法了，少了一个人，

　　“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小梅红着脸，学着她们她们勾绳的动作开始念口诀。

　　“小梅！你好厉害啊！”小梅不一会儿就跳到了三级了。

　　“梅路路，妈妈让你帮我写作业。”正在开心的时候，梅路路弟弟的声音传来。

　　“你自己没有手啊，你不知道做啊？”小梅一边跳，一边朝着弟弟的方向凶道。

　　“我不管，你快点回家帮我写作业，要不然妈妈来打你了。”

　　梅路路才不管呢。

　　“我去跟妈妈说了！”弟弟等了一会儿，说道。

　　“你去就去！告状鬼！”

　　妈妈从里面房间出来：“梅路路，回来教弟弟做作业！在外面跳什么跳，把腿跳断了！”

　　“他自己不知道做吗？他还读了幼儿园的，我跟他一个班，我连幼儿园都没有读呢，凭什么还要让我去教他？”

　　宋娇娇：“小梅，你先回去教你弟弟吧。”

　　“你回不回来？”中年女人已经生气了：“是不是要我拿着竹条来请你！”

　　新交的几个朋友都看着小梅，小梅瞬间脸涨得通红，冲着那边喊道：“你打死我，我都不教他做作业！”

　　中年女人气得要死，从路边折了一个树枝，几步就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小梅的头发，树枝猛地打在小梅的屁股上，背上，一边打一边骂：“我今天就把你打死！”

　　其他的小朋友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弟弟从后面得意地走了过来，朝着梅路路做了一个鬼脸，刚才他在梅路路这里受气，此刻见她挨打，高兴极了：“让你不帮我，活该！”

　　“你还读了幼儿园，我还没有读幼儿园，你还要我帮忙，你羞不羞啊！”小梅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哪怕被打，还是骂骂咧咧。

　　“你都九岁了，还在读二年级，你才羞！”弟弟回呛道。

　　“你弟弟说得对，你都九岁了，一点姐姐的样子都没有，你看别人芬芬，比你还小两岁，天天把弟弟背到背上，你再看看你自己，我又不要你背你弟弟，真是养你还不如养一头猪！猪还能过年杀了吃肉。”妈妈指了指旁边的芬芬，看看别人家的姐姐，再看看自己家的，气得又是一巴掌。

　　小梅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打了一巴掌，她根本不敢去看其他小朋友的脸，而是恨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你给我等着！我整不死你！

　　“你妈妈打了你，你当时想的就是这个事情？”审讯室里，李警官说道：“你稍微大一点，帮一下弟弟其实也是应该的？”

　　“我大一点？那个时候，我弟弟七岁，七岁就是小孩子对吧？所以，他七岁的时候，需要我照顾他。可是我七岁的时候，我却也在被要求照顾他，实际上我五岁的时候，同样也在被要求照顾他，让着他，作为姐姐以后，我就失去了作为小孩子的资格了？”

　　“那你教他了吗？”李警官转移了这个话题。

　　“没有教，回房间以后，我帮他做了所有的作业。”梅路路眉角眼梢都带着一种得意。

　　“你帮忙做？”

　　“他第二天因为作业全部都错了，被老师在课堂上骂了，最后哭哭啼啼地回家。”

　　“然后呢？”

　　“我又被妈打了一次。但是很值得。”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件事情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你当时如果认真地教他，他不用被老师骂，你也能避免挨打。”

　　“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女孩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我生来就有一根反骨。”梅路路顿了一下，回忆过去让她脸上多了一些沉重的色彩。

　　“我和我们那个地方的所有女孩子一样，从很小就被教育要照顾弟弟，弟弟是家里的金宝贝，凡事都要让着弟弟，这样弟弟长大了才会对你好，你嫁人了才有娘家帮你，要不然你在婆家被打死都没有人管。我们家那个时候吃土豆饭，我只能吃土豆，弟弟才有资格吃米饭，有一次我偷偷舀了一点米饭，就被我妈骂是偷油婆。”

　　“如果你经历过这样的生活，就是这种你好像一个残次品，处处都要低人一等，你会和我一样暴躁，因为你知道，如果你屈服了，哪怕一分钟，那你就是为了弟弟而活，比弟弟低一等，我宁愿被打死，也不愿低人一等，实际上我那个时候对世界一无所知，但我就是知道这些事情。”

　　“你们那边其他的女孩子呢？她们和你一样吗？”

　　梅路路顿了一下，陷入了回忆中：“她们和我不一样，老实善良，逆来顺受，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是好姐姐，乖女孩，她们性格很好，哪怕你对她凶，她依旧会不在意。”

　　回忆里，小梅坐在房间里，咬牙切齿地抹着眼泪，胳膊上是一道一道红色的血痕。

　　“小梅……”

　　“小梅……”

　　窗户外面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小梅愣了一下，擦干了眼泪，走到了门外，白裙子的小姑娘在窗户下。

　　“小梅，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情找你。”

　　小梅硬邦邦地说道：“不要。”

　　“你出来一下吧。”宋娇娇并没有因为她拒绝的话生气，反而更着急了。

　　“我不想出来。”

　　“那你想不想吃香蕉？我舅舅从城里带回来的。”白白净净的小公主语气欢快极了，本来是想等她出来再给她一个惊喜，现在只能提前说了。

　　“不想。你快走吧，我要写作业了。”

　　小孩子最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了，宋娇娇也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小梅也不想说话，远处一只大公鸡正在喔喔打鸣。

　　小梅觉得宋娇娇肯定已经走了。

　　这时，外面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小梅，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玩了？”

　　宋娇娇想了半天，觉得以为是自己喊小梅跳绳，结果害得小梅挨打，所以小梅不想跟自己玩了。

　　“没有。”

　　审讯室里，李警官问道：“我以为你很想跟她们一起玩？”

　　梅路路：“我妈妈在她们面前打了我，这么丢脸的事情，我觉得她们会笑话我，我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遇到她们了。”

　　“你们这段友情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并不是，这才是开始，她们和我真的是不一样的人，有些时候，这是一件好事。”

　　一切回到了多年前的傍晚，外面客厅里妈妈正在安慰弟弟，房间里，小梅烦躁地扣着伤口结痂的疤，脑海里都是自己在朋友面前被妈妈打的样子。她想象着其他女生看过来的目光。

　　宋娇娇是镇上最好看的小女生，她有裙子穿，每天头发还会编辫子，她家里的人对她特别好，从来没有挨过打，跟个小公主似的。

　　凉风吹过，外面，有人在叫宋娇娇的名字。

　　“娇娇，快回家吃饭了。你舅舅到处找你呢。”

　　“来了来了！”宋娇娇回应那边的声音。

　　“小梅，我们明天一起去学校吧，我明天早上来喊你。”宋娇娇说完，那边还在叫她，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小梅听着脚步声消失，这才打开了窗户。

　　一根香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夕阳暖暖的余晖落在香蕉上，那上面好像也有了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我算了两边的投票，最后还是小朋友多一些，于是决定写这个，灵感是来自于19年的时候在医院里遇到的人们，我微博上有19年的灵感截图。

　　这篇文实际上是写给一个成年人的，我很想告诉她，不是你的错，小时候的你可能不符合这个世界对小孩子的要求，你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你没有能力辨别禽兽大人，你被蒙骗，这些不是你的错，世界欠你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没能在你儿童时期给你良好的教育，没能保护好你。

　　整个故事有一个很多人无法承受的事情，我需要提前剧透，方便无法承受的人快跑，女主无法走出来的阴影实际上是小时候被猥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