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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严谨点,是早生了三年(捉虫)
高三上半学期开始实行半月考,卷子就如国民时期贬值的货币,人手一捆,踩上去高度足以吊梁。在大家跟各科卷子磕得面色青灰时,翟欲晓收到一封滚烫的情书。她背着众人一遍一遍重读情书里情真意切的字句,大脑皮层的褶皱瞬间叫肾上腺激素填平了。
给她写情书的是本班的语文课代表王迩,就是以前她提到过的老来借阅她卷子的男生不借第一名夏侯煜的,只借她卷子的那个。
王迩在情书里说,他是在高一元旦晚会上注意到她的,她在元旦晚会上唱了一首小情歌,虽然这首歌难度不大,但她唱的是在原唱之外最好听的版本。当然,也许是因为他有感情滤镜。反正自此之后,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她,早上一进教室就要看看她座位上有没有人,上体育课也偷偷数着男女两列的人数尽可能跟她并排跑。他眼里的她诚实、热忱、乐观、开朗、大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值得深交的朋友。
总之,王迩的情书显得非常高级,他通篇没有说喜欢或者爱,最后结尾也只轻描淡写地点了句“朋友”,但他炽热的感情却扑面而来,一举沸腾了翟欲晓的大脑。
翟欲晓性格好,长相也不差,当然不是第一回收人情书,但却是第一回没告诉任何人直接给人回复了。以至于当花卷和林普察觉出异样的时候,翟欲晓已经给王迩当了一个星期的女朋友。
清晨八千胡同口的早餐铺里,一份胡辣汤、一份小米粥、一份黑米粥并排放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三个人各自盯着自己的那碗默不作声。
“你喜欢他吗?”花卷的问题直捣核心。
翟欲晓给了他一个白眼,答案不言而喻。
翟欲晓当然早就察觉到王迩的好感了,青春期的男女对这种事情总是格外敏感的,不存在偶像剧里那种“大家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迟钝,所以她也不由分出注意力给了王迩。当然,她也分出注意力给了平安夜赠她苹果的男生。
王迩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虽然个儿矮了些。翟欲晓早就客观地下了这样的结论。
“一起学习就行了,牵个手接个吻也行,不能再深了,不然你妈肯定得给你腿打折。”花卷忧心忡忡地说。
林普仿佛被雷劈了似地一动不动望着翟欲晓。“什么都不能做,”他慢半拍地回应,表情十分认真,“不然我就告诉你妈。”
翟欲晓给了林普一肘,花卷捧腹笑出了鹅叫。
初恋初期总是十分美好的,翟欲晓的也如此。王迩给她买花里胡哨的早餐、默默记下她不吃芹菜、领她去老教学楼角落里看燕子窝、给她讲题虽然他的数学还不如她、替她去开水房打水。翟欲晓在王迩的悉心照顾下,第一回察觉自己是个女生这个事实,并借此敲打她的两位竹马“跟人学着点儿”。
王迩能写一手似是而非的好文章,两人交往五十天纪念日,他在月考卷子上写了一篇满分作文触不可及的她,用跟情书一样高级的语言给大家刻画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翟欲晓。
满分的原因是阅卷老师以为王迩写的是家人。
触不可及的她因为周围好事同学的宣传,一下子将翟欲晓推到全年级人跟前,很是出了把风头。不过不幸的是,这把风头火速招来了班主任。
班主任当即就把翟欲晓和王迩叫来了办公室。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班主任问翟欲晓。
“……知道。”翟欲晓低着头说。
“哦。那你妈也知道吗?”班主任接着问。
“……”
班主任望着抿唇不语的王迩,意味深长地说:“同样的问题我就不重复问你了。”
柴彤在对话发生时不知道,但她很快就知道了。并非林普告密,班主任也还没来得及请家长她答应两周以后的半月考先看看他们的表现。而是区区一座过街天桥属实遮挡不住什么秘密。
柴彤没有去找王迩,只是在夜里端着牛奶来到翟欲晓房间,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翟欲晓避开柴彤情绪不明的脸,吨吨吨喝着牛奶,有种分不清电视剧情和现实的懵逼感。
“我的成绩没有下降,语文还高了九分。”翟欲晓抓着杯子谨慎地说。
“我没有问成绩,跟我说说他是个什么人。”柴彤倚着翟欲晓的书桌耐着性子道。
柴彤被班里的刺儿头折磨得没什么脾气了,一年也急不了几回眼,偶尔嗑着瓜子跟翟欲晓讨论起电视剧情,两人甚至还能有点忘年朋友的意思。
翟欲晓仰头觑着柴彤的面色,见她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逐渐放下戒心。她抑制不住旺盛的表达欲,徐徐道来:“他虽然人不太帅,但是脾气很好,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老教学楼角落里一个燕子窝都恨不得让他说出花儿来。他的阅读量能排全年级前十,据说初中就熟读中国史和世界史,他写作文的时候特别能旁征博引,很多论据故事老师都得回头去阅览室翻资料查证……”
柴彤一直紧盯着翟欲晓的眼睛,翟欲晓的眼睛里只有崇拜和向往一个作文常年在四十分徘徊的人对班里“文学巨匠”的崇拜和向往。她听到这里竖起手掌做了个“行了”的手势。
翟欲晓略有不甘地咽下剩下的花式夸奖,她还没有来得及罗列王迩这些年获得的那些奖项,市级的、省级的、国家级的,全部奖金数额相加能抵她十年零花钱。
“你们俩在一起都做什么?”柴彤问。
翟欲晓没什么好遮掩的,说:“就是一起做卷子互相讲题,其他什么都没有。你要不信去问林普,林普天天跟我一起上下学,我做值日大扫除他都不肯自己先走。”
柴彤接过翟欲晓手里的空杯,表情十分复杂。翟欲晓小学没毕业就开始追星了,海报一茬一茬地往墙上糊,花痴且滥情。结果居然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卷子做完就睡吧,不要熬夜。”柴彤在门口说。她顿了顿,轻飘飘点了句,“不要做出格的事儿。”
“……哦。”翟欲晓愣愣望着柴彤的背影,迟缓地回。
叮铃铃最后一节上课铃响。地理老师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气压下进来。他用刀芒般的目光在教室里刮了一圈,突然转头刷刷刷开始画经纬线。画完线,再点几个坐标,教室里就静得落针可闻了。它是上周卷子上的一道题,也是考前一天恰巧讲过的一道题。但有三分之一的同学都没得满分。
“距离高考只剩下七个月了,你们跟我开玩笑呢?!”地理老师愤怒地将粉笔往黑板上一砸,突然提高音量,“这道题扣分的,扣半分的也算,全都给我滚后黑板站着去!你们一生的基调都定在这七个月里,你们敢给我用这样的态度学习?!”
一个、两个、三个……全班三分之一的人站起来,互相觑着,垂着脑袋向后走。
“我用两个粉笔颜色给你们区别两个相似但不同的定义,给你们编了顺口溜以防你们记混!你们是金鱼吗七秒钟记忆?!我一腔热血真是喂了狗了!”
“校长的口头禅是什么?他走哪儿说哪儿的那句?少年强则中国强!你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听得耳根子都要起茧子了?!中国就指望你们这样的货色吗?你们中有些人高二刚刚文理分班时交上来的梦想是做各个领域里的科学家,呵,我劝你们慎重,以免将我国的科研领域引向歧途。”
所有人都像三孙子似地低着头,包括这道题作对了的那些。因为人人的卷子里都有不应该存在的错误,是只要再细心一些就能得分的。
地理老师正高声训斥,班主任来了,班主任显然也知道这道题的事儿,她和稀泥训斥几句,就劝着老师叫同学们回座接着上课了。班主任离开前,用颇有深意的目光点了点翟欲晓。
翟欲晓其实是三分之一里最冤的那个,因为考前的那节地理课她请假了。但她懂事地想,盛怒中的地理老师恐怕是不愿意听到她这个不和谐的声音的,所以她乖乖将自己归类到“你们这样的货色”里了。
此刻班主任“恋爱使人退步”的眼风横扫过来,翟欲晓眼里满含热泪屈辱咽下哑巴亏的热泪。
最后这节课师生双方都十分煎熬,所以下课铃声一响,彼此默契地各自收拾东西,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地理老师踩着雷霆万钧脚步离开以后,地理课代表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同学们,最近地理课上夹着尾巴做人,老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原谅我们了。”大家参差不齐地笑着。
王戎正给翟欲晓扎发辫儿,眼皮一掀,望见楼道里正被夏侯煜堵着说话的林普。王戎不用猜就知道夏侯煜叫住林普没屁事儿,就是仗着自己是“煜煜姐”,轻浮地搭个讪。
夏侯煜和王戎一路都是翟欲晓的同班同学,所以自动当了林普的“煜煜姐”和“绒绒姐”,真是令人悲喜交加。
“我妈把我早生了两年,”王戎嘴里叼着皮筋,以指为梳顺着翟欲晓的黑发,她盯着前面小镜子里翟欲晓欲语还休的眼睛,情真意切地道,“我是真的深爱林普。”
翟欲晓“啪嗒”合上小镜子,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机:“你跟我一样是正月里的生日,人家是十一月的,严谨点,是早生了三年。”
王戎手指灵巧地在翟欲晓黑发里掏来掏去,片刻,撇撇嘴,问:“林普素颜都能杀你全妆的洛溪,你真的就没有惦记过他?”
“洛溪”是电视剧里的人物,一个帅气而命不好的男配。
翟欲晓正直无比地答一句“当然没有”,余光看到林普越过夏侯煜走来,赶紧掐王戎一下,暗示她赶紧住嘴可别再叨叨了。
翟欲晓当然知道林普长得好看,毕竟生平没听过第二个能被女生劫道索吻的,也没见过第二个七夕真的能收半书包情书的十四封,翟欲晓好事儿地给他数了。上个月两人一起出门去超市里买东西,林普在结单时收到一张质感感人的黑色名片,是“大疆”金牌经纪人给的。对,就是大神徐回所在的那个“大疆”。
但是她跟林普在同一栋楼的昼夜里长大,她目睹过林普小哑巴的样子、摔倒哭唧唧的样子、跟她分享同一根糖葫芦的样子、深夜在楼顶独自堆雪人的样子,就对他的长相不怎么敏感了。不单她这样,花卷也这样。
所以虽然“洛溪”的颜值在客观上不能跟林普比,但“洛溪”仍旧以“物以稀为贵”的优势上了她的海报墙,且屡屡被她捧心津津乐道着。
“你们老师从来都不拖堂的吗?”翟欲晓不由问林普。
林普总能在铃声落地五分钟内赶到。
林普没有回答翟欲晓的问题没有从不拖堂的老师,但他总是可以早退。他站在教室门口的夕阳里,默不作声望着她渐渐成型的发辫儿,突然微末体察到时间的深刻。
上小学时,她扎的是双马尾,扎得紧紧的,恨不得将眼角吊起来。她堵着他的路,不依不饶地逗他叫“姐姐”,十分烦人,但得逞时咧嘴一笑,又十分可爱。
上初中时,她扎的是单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饱满的大脑门儿。她依旧堵着他的路,有时候千方百计跟他安利她的“野生”哥哥们,有时候絮絮叨叨跟他传班里同学的小闲话,有时候煞有介事跟他讨论一中“盛传”的鬼故事。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全部的世界。
而此刻,她扎得是鱼骨辫儿,虽然由于王戎审美有些糙,使之过于毛茸茸了些,但显得她整个人清秀、温暖、动人。她笑眯眯地望过来,眼睛里是未曾变过的亲密。
翟欲晓在王戎“别动”的警告声里抻着头发倾前去扯林普的胳膊,问他发什么呆咋不理人。林普倏地回神,他低头翻出书包里的烤红薯,默默给她放到桌子上。翟欲晓最爱吃烤红薯了,尤其学校门口的这家,他家的总是烤的焦黄。他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是下课前隔着一道铁门给她买的。
“林普,红薯给我吃吧,你晓晓姐打扮得这么漂亮,等下跟王迩看电影时,要是一直放屁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王戎这样说着,最后端详翟欲晓一番,满意地伸手去取烤红薯。
林普顿住,片刻,露出迷茫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半小时后。
23. 也可以有戏的(捉虫) 第二十三章也可……
第二十三章也可以有戏的
电影名字是《饕餮家族》, 正正经经的喜剧片,但小情侣却看成了悲剧。两人正看得津津有味,叫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挡住了视线, 错过本片最大的笑点。翟欲晓不耐烦地“啧”,同时, 王迩低低叫了声“妈”。
王迩的妈妈不顾后排其他人的意见,就板正地站在高中生小情侣面前,用目光一刀一刀刮着他们。她什么话都不说, 就是生刮。王迩最后坚持不下去了,匆匆跟翟欲晓交代一句“明天学校里见”, 推着他妈妈走了。
虽然影院里开着中央空调,一点都不冷,翟欲晓却仍旧用围巾将自己武装到只露出微红的眼睛——王迩妈妈的眼刀子太疼了——以防待会儿电影散场有人看清自己的长相。
电影的后半部分演的是什么, 翟欲晓一点都不知道,她就死撑着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时是那道惹祸的地理题,一时是没吃到嘴里的烤红薯, 一时是刚刚王迩差点覆到她手背上的手。
电影在喜庆嘈杂的音乐里结束了,翟欲晓混在人群里出来, 闻到了食物的香甜味儿。她掏出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买了糖炒山楂球, 正不是滋味儿地嚼着, 突然僵住了。她刚刚只给自己留下了两块钱, 是打算要用来坐公交车回家的,但最后一班28路公交车是几点来着?
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情丨事不顺时总能在人潮如织的街道上美美地伤感,翟欲晓很显然没有这个命。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要坐的公交车大约这就要到最近的站牌了,错过就只能腿儿着回家了。她捏紧纸袋口一鼓作气正准备起跑,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出租车在八千胡同口停下,林普先下车,然后是翟欲晓。翟欲晓的糖炒山楂球在林普的鼎力帮忙下至下车一个不剩。她百无聊赖地将纸袋子叠成个灯笼捏在手里,看着林普付清车资,然后与他并肩走入八千胡同。
楼上谁家的电视机在播放《虫儿飞》,她听到“天上的星星”那句应景地抬头,呼吸倏地一顿。星空寂静璀璨,千年万年如此,并不管底下的人是在举杯遥望扣舷而歌,还是在汲汲营营忙自个儿那摊狗屁倒灶的事儿。
翟欲晓眼前就有一桩狗屁倒灶的事儿亟待解决,她殷殷望着林普:“不要告诉别人我半路被人丢下的事儿。”
“好。”林普点头答应。
翟欲晓是那种摔一跤只要没人看到就当没摔跤的人。虽然这回林普看到了,但林普是自己人,且嘴紧,所以她很快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翻篇儿了。她按住不断被风吹到脸上的围巾一角,轻轻拍了拍林普的胳膊,道:“其实要我说,你再过两年就要出去上大学了,你妈找个稳定的伴儿没什么不好。”
——刚刚在电影院门口,林普说他是跟着林漪过来的。
林普抬头望着四楼黑漆漆的窗口不吱声。翟欲晓也跟着望过去,二楼、三楼都点着暖黄的灯,只有四楼黑漆漆的,一向如此。
“柴簌簌上回给我搬来一箱螺蛳粉,闻着臭吃着可香了,”翟欲晓眼里透露出迫不及待的意思, “一会儿叫上花卷儿来你家煮。”
林普知道螺蛳粉的味儿,上回他一进翟欲晓家,以为她家厕所堵了。他目光越过四楼窗户,直达楼顶,伸手遥遥一指:“去楼顶煮。”
翟欲晓吸了吸鼻子,在呼呼的风里很好商量地道:“行,楼顶。”
但臭名昭著的螺蛳粉最后仍是在林普家煮,因为这两天突然降温,花卷也是时不时地吸鼻子,跟翟欲晓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十分闹心。
翟欲晓哼着歌儿正煮螺蛳粉,余光看到冰箱上有张纸微微閤动,她上前正要细看,林普突然越过她的肩膀一把将之扯下来团进掌心,然后一语未发抓起两瓶苹果醋出去了。翟欲晓给他吓得一愣怔,半晌气咻咻唾他“谁稀罕看”。
三个小伙伴在电视剧俗烂台词的背景音里脑袋抵着脑袋一顿造,螺蛳粉、炸鱼皮、牛肉干、圣女果、黄桃酸奶、苹果醋,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满头大汗,解散时差一刻钟不到午夜零点。
但即便差一刻钟不到午夜零点,林漪也还是没有回来。翟欲晓下楼经过楼梯间的窗户,沉默俯视昏黄路灯下空无一人的胡同,露出怏怏不快的神情。
林普洗完澡坐在床沿擦头发,再次展开冰箱贴上林漪的留言:锅里有排骨汤,回来自己热热,我出门几天,下周回。下午正上课时,他的手机里也收到过一条差不多内容的信息:我出门几天,有事打我电话。所以他其实是撒了谎,他并不是跟着林漪去的影院,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林漪去了哪里。
电视剧俗烂台词里有句痞帅男调侃假淑女的“小姐,收敛下你的眼神,我们没戏”,翟欲晓嚼着牛肉干盯着痞帅男的一颦一动,突然影后附体情真意切地望着林普读出假淑女内心的OS“太武断了,也可以有戏的 ”。
大约就是因为翟欲晓慢条斯理的这句“也可以有戏的”,林普这天晚上做的梦实在是乱得不可为外人道,且十分绵长,并不因为翻身而中断。他大清早倏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听着楼下收破烂的喇叭声,没脾气地望着天花板,没脾气地起床,没脾气地去洗内裤和床单。
王迩第二天没有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有,且也不回信息。班主任在班务会上随口一提,说王迩请的病假,但她这样说的时候目光是落在翟欲晓身上的,极为犀利。翟欲晓不敢与之对视,低头默默对手指。
而第三天刚好也是翟欲晓姥爷柴海洋六十六岁的生日。翟欲晓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尚未落地,人就起飞了,给前排同学留下一道残影。她与柴彤和翟轻舟在校门口会合,一家三口直奔西城。
“我姥姥上周说围巾给我织好了,保证跟王戎的一模一样。”翟欲晓喜滋滋地说。
——王戎的妈妈给她织了一条暖绒绒的皮粉色菱形花纹围巾,勾引得班里的女生争相投笔试戴。
柴彤皱眉道:“她眼睛花了,你净给她找事儿。”
翟欲晓这就得说道说道了:“我姥姥愿意给我织的,柴女士你什么都没给我亲手做过,动不动就是买买买,跟就你有钱似的。”
“柴女士”都气笑了:“小塌鼻子你这么讲话丧良心,我虽然没亲手做,但也没短你什么吧。”
“小塌鼻子”嗤道:“嘁,买的跟做的能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柴女士”深以为然地点头,“买的多好看哪。”
“……”“小塌鼻子”在这场口枪舌战里一败涂地。
“柴女士”乘胜追击:“你爸那点儿矫情的基因一点没藏私都遗传给你了。”
“小塌鼻子”:“……”
“小塌鼻子”的爸爸开着车微弱道:“就不要隔山打牛了吧。”
因为环城路上一起交通事故造成的堵车,一家三口来到西城柴家比预计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刚刚好赶上饭点。
柴续正在客厅监督柴麟麟做算术题,他听到门口倒车的声音,眼皮懒散地一撩,阴阳怪气道:“柴彤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你看看这谱叫她摆的,她应该再晚个十分钟来,到时候饭菜全部上桌,她容光焕发地一脚进门,啧,多压轴啊。”
毛惠君给了他一记眼刀,一边卷起针线,一边低声警告:“你要是不会好好说话,一会儿饭桌上就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长脑子的东西?!”
毛惠君起身向着门口而去,半路不由分说摘了柴海洋的耳机,斥一句“吵死了”,将之扔回到他肚子上。柴海洋不知道什么情况,给了柴续个询问的眼神,眼见柴续不理他,重新戴上耳机,仰在躺椅里继续听唱。
——柴海洋有些耳背,耳机里的声音开到几乎是最大,所以客厅里整个上午都是隐隐约约却连绵不绝的唱戏声,且一直循环着柴续最喜欢的那一小节,可烦人了。
“姑姑!姑父!晓晓姐姐!”
柴麟麟看到一家三口进门抓着笔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来小孩儿刚刚哭过,有柴续抓着直尺虎视眈眈在侧,原因也并不难猜测。
柴续以收入为衡量单位排挤柴彤两口子时,仿佛是“读书无用论”的忠实拥趸。但其私下里恨不得将一双儿女二十四小时绑定在课桌前。在柴麟麟之前,柴簌簌也是这样长大的,且由于柴簌簌果然考上了八大校之一的S交大,柴续很是扬眉吐气,逢人就说“比她姑姑当年考得好”,越发坚信自己在教育孩子这一块很是有一手的,不容旁人插嘴。其实也不过是时间+棍棒+时间+棍棒的往复组合。
“麟麟过来给姑姑抱抱,我看看两个月没见重了多少。”柴彤蹲下来笑着说。
柴麟麟重重一点头,起身绕过柴续,一头撞进柴彤怀里。柴彤使劲儿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很肯定地跟刚从厨房出来的梁燕清说:“长势喜人,有30公斤了。”
梁燕清哈哈大笑,说:“上周刚上的秤,不到30公斤,低于这个年龄孩子的平均值,但是也在健康范围内了。”
毛惠君叫着翟欲晓去自己的卧室试戴围巾,她的棒针还没有拆下来,如果翟欲晓觉得围巾不够长,她可以再给织一小段封口,也就是饭后半个小时左右的事儿。柴麟麟以为奶奶那里有什么好吃的,赶紧从姑姑怀里滑下来,哒哒哒跑着跟过去了。
柴彤跟柴海洋打了个招呼,叫他“爸”,微笑奉上生日贺礼——一个德国产的按摩仪。虽然外观平平,但内含四种疗法五种脉冲模式,价值不菲。
柴续勾着脑袋看到了,伸手替柴海洋接下来,仔仔细细研究着,道:“呦,这得收着,轻舟给的肯定是好东西。我上回看新闻说,有开发商给建筑院送礼,也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你们知道价格……”
翟轻舟在柴彤发火之前截断他,平声道:“是我让同事出差时捎的,没多少钱,爸爸腰椎不好,给他试试。”
柴彤皮笑肉不笑道:“你跟他解释这些干什么?我们这就是建筑院仓库里拿的。建筑院仓库里收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贵重,跟你在新闻里看到的一样,有下级单位给的,有开发商给的。我们平常谁家里有需要都是领了钥匙直接开门挑的。”
柴彤的嘲讽开得太大了,且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嫌弃,以至于柴续的假笑都僵了。
梁燕清冲着柴彤摆了摆手,借口要柴续尝尝咸淡,将之扯进了厨房。
“我听说上面要划两条地铁线,你们单位现在可都忙坏了吧?”柴海洋笑着问翟轻舟。耳背的人说话声音普遍偏大,柴海洋也有这个毛病。
“我们部门不负责那块,不清楚什么情况。”翟轻舟回复时也微微抬高了声音。
24. 去你丨妈丨的绝对不能! 第二十四章去……
第二十四章去你丨妈丨的绝对不能
饭桌上仍旧不免有刀光剑影, 一般都是由柴续挑起,再由柴彤回击,但因为毛惠君拉偏架, 一直压制着柴续,一顿饭总算是有惊无险吃下来了。
其实不单今日如此, 翻脸以后的这些年都如此,走钢丝似的。柴彤有时候剥着毛惠君“特地”给她煮的茶叶蛋、夹着柴海洋“特地”给她炖的鱼,望着仍旧夹枪带棒的兄长, 甚至都回忆不起来早前心无芥蒂合家欢乐的日子。她偶尔会丧气地想,也许根本就没有心无芥蒂的日子, 心无芥蒂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个儿。
“妈,你看姥姥给我织的真的跟王戎的一模一样,你对比对比这张照片, 哈哈哈哈,一模一样。”翟欲晓美滋滋地给柴彤展示自己的新围巾。
柴彤来回翻看着,横她一眼, 顺手给毛惠君添了两勺咸鸡蛋汤,说:“妈你以后不要惯她这臭毛病, 做这种东西多费眼啊。”
毛惠君低头吹着鸡蛋汤,道:“筷子粗的大棒针呢不费眼, 晓晓不着急戴, 我一天就织一小截。其实我还打算趁着眼神还行, 趁空再做几双虎头鞋备着, 以后他们仨结婚有小辈儿了,也算是增祖辈留下的一份念想。”
柴彤说:“千万别,妈,虎头鞋可不是大棒针能做的。”
梁燕清也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晚婚, 我娘家侄女三十三了还没出嫁呢,你要等他们有小辈儿,鞋子都放糟烂了。”
毛惠君呵呵笑着,在翟欲晓背上一拍,道:“我乖孙晓晓肯定不能让姥姥等那么久。晓晓,你说姥姥能吃你的席吗?”
大都老辈儿人喜欢说“吃席”,其实就是“喝喜酒”的意思。
翟欲晓也不嫌害臊,说:“姥姥你使劲儿活着,以后说不定还能吃我小辈儿的席。”
毛惠君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柴彤也跟着笑着,嘴里说着“我怎么生出个橡皮脸”,暗戳戳给了翟欲晓一记眼刀,警告她不要胡言乱语人来疯。翟欲晓收到信号,讪讪地回之以敷衍点头。
毛惠君话锋一转,道:“我刚刚在里面听到你们说新地铁线什么的,要是能划到你们那儿,以后我去看你们就方便了,给你们送点豆馅儿包子或者送两条鱼什么的。”
梁燕清笑着解释:“爸最近迷上钓鱼了,有时候出门一晌,就能钓回来七八条,妈不舍得分给邻居,整天惦记着给你送。但是公交车半小时一趟,而且绕到海珠区再绕回来,实在太麻烦了。要是能通地铁,一来一回能省多少时间。”
柴彤低头啃着鸡爪,漫不经心说:“……都是没影儿的事儿。”
柴续实在憋不住了,不顾毛惠君早前的警告,嗤道:“你们两口子就别用对付别人的话来对付自己家里的人了。轻舟你就在建筑院工作,能不给自己提前筹划?我可看新闻了,地铁线终点站附近的房价前后能上涨两倍不止。反正我们到时候就跟着你们,你们去哪儿买房,我们就跟去哪儿。”
翟轻舟无奈道:“我倒是想筹划……”
柴彤扯出一张湿纸巾擦着手截断他,向着柴续道:“我们哪儿来的钱买房,钱不是都借给你周转了?大哥,十年了,怎么只见钱转进去不见钱转出来呢?”
一提到钱柴续就哑火了。
他原本确实只是借来周转的,但后来见两口子也不作他用,只是老老实实存在银行里,也就没有立刻归还的心思了。做生意嘛,流动资金充裕一些心里踏实……尤其是不要利息的流动资金。
饭桌上纷纷扰扰的话题就在不体面的“阿堵物”里结束了。
以往柴彤还要帮忙收拾下厨房再回去,杯盘盏碟一个个洗好装进头顶的碗柜里,切菜板淋一遍开水消毒,最后再把踩得湿淋淋的地面拖两遍以防谁不慎滑倒,但最近几年基本上是饭罢推碗就走了。
“妈我们要买房吗?”深夜游荡在归家的车河里,翟欲晓突然皱眉这样问。
“小塌鼻子想什么好事儿呢?”柴彤打着呵欠说,“你妈没钱。”
翟欲晓这下安心了,不由哼起了电视剧里的插曲。
——很多年过去了,大都的地铁线路开到十四条,房价也飙升到翟欲晓之流难望其项背的程度,翟欲晓想起这夜车里自个儿不愿买房搬离花卷和林普的心理活动,总是含泪默默抽自个儿小嘴巴子。你很难说得清楚她后来漂亮的下颌弧线是自然长的还是一个个小嘴巴子日积月累抽出来的。
电影之夜以后的第四天上午,王迩终于回来了,与他一同来的,是当初在电影院里堵人令人十分难堪的眼镜妈妈。两人一高一矮杵在教室门口,掐断了历史老师四十分钟滔滔不绝的“罗斯福新政”。
王迩妈妈扯出一抹并不抱歉的笑容,跟老师说:“老师,抱歉,打扰一下,麻烦请班里的翟欲晓同学出来”。
老师眼看着班长不在,给学习委员夏侯煜使了个眼色,转头跟王迩妈妈说:“王迩妈妈是吗?要不然您等一等,再有几分钟就下课了。”说完,也不待王迩妈妈回复,直接继续讲课,几句话后甚至故意扬高了声音训斥一个正在打盹儿的同学,警告他一会儿去检查他的笔记,但凡有一句漏记的,以后上课就滚去楼道里听课。
翟欲晓正羞愤中,王戎传了个纸条过来,说王迩妈妈这虎姑婆长相太能给她儿子挡桃花了,你别怕,一会儿下课我去天桥那边叫你妈。
夏侯煜举手表示要上厕所,历史老师佯装不悦微一点头,她矮着身子自后门离开。
班主任赶在下课铃声响起之前到来,她再次打断历史老师上课,示意翟欲晓下课来办公室,在得到翟欲晓的点头答应以后,转身劝离了王迩妈妈。
叮铃铃铃~下课铃声突然变得不那么悦耳了。
翟欲晓的屁丨股在座位上蹭来蹭去,仿佛糊了万能胶,怎么都没办法抬离,最后还是夏侯煜助了她一臂之力。她恐吓她说,王迩妈妈耐性不好,你小心她再杀个回马枪。
翟欲晓在大家鼓励的目光里起身磨磨蹭蹭向外走,暗暗希望王戎的脚程能再快些。如果她今天非得丢个大人,她希望不管动手动嘴,那个人能是她亲妈。顺便,也给她亲妈泄泄火,以防回家再被算二茬账。
柴彤只是有的放矢地接受她跟王迩“不做出格事儿”不声张地交往,她肯定不能接受被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这种地步,毕竟她自己就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而王迩妈妈故意不通过班主任,直接来班级门口叫人,显然就是要闹事儿的。
翟欲晓来到办公室门口,与被流放在外的王迩面面相觑。两人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默默对视着,半晌,王迩低声说“对不起”。他的眼睛里都没有以往旁征博引的神采了,被逮回去以后的这三天可能过得不太好,翟欲晓想。所以她绽放了个露牙的笑容,摆手宽慰他“没关系”。
其实原本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最起码翟欲晓是这样,但家长“强丨权”下的这一句“对不起”和这一句“没关系”,突然都有了奇怪的分量。
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稍微大了些,显然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了最初假惺惺的客气。王迩妈妈固然生气,但班主任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你一声不吭跑去班里找我的学生,故意当众给我的学生难堪,谁给你的底气?
“……王迩妈妈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是我们还是要以引导为主,对不对?他们也即将成年了,我们不能再像小学或者初中时那样,要求他们令行禁止。两个人我这几天也悄悄观察了,都是规规矩矩的孩子,也都知道这个阶段什么最重要,你把道理讲给他们,他们自己就会琢磨明白的。”
“严老师你先不要给我灌这些馊鸡汤,我就想问问你,既然你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立刻通知家长?!你居然给他们两周的时间。你是个老教师了,应该比我更清楚高三的两周有多重要吧?!”
“两周以后刚好到半月考,我也好拿成绩做文章,再给他们敲敲警钟。”班主任讲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王迩妈妈,我私下里两个人也都找过谈话,其实问题更大的是王迩,王迩很早就有这种……朦胧的感情,这种情况确实不好下重锤,也真的不用急在一时。”
“他们正值这个年龄有这样的感情不稀奇,我稀奇的是严老师你作为他们的班主任,居然是这样不作为的态度。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没办法逾越的观念上的分歧,也许需要年级主任或者校长的介入。”
翟欲晓避开王迩沉甸甸的目光,在班主任哑口无言的这刻敲门进去了。
“阿姨,是我们俩问班主任要的两周的时间。”翟欲晓说,“是我们跟班主任做的约定。两周以后半月考,有任何一个人成绩退步就立刻分手,如果两人成绩都有进步可以再观察两周。如果到时候谁说话不算话,立刻叫家长来校处理。”
王迩妈妈紧盯着翟欲晓,翟欲晓乘着一时的情绪一开始还敢迎视,但三十秒过去了,她的眼神就流露出高中生的怯意了。
班主任皱眉说:“去跟王迩一起门口站着。叫你再进来。”
翟欲晓正准备脱身,王迩妈妈出声了。“嗯,听着好像是个周到的好主意,但是谁能保证你们交往中会不会一个情绪波动就一蹶不振了。毕竟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听你老师的意思,是王迩主动的?”
翟欲晓紧抿着唇不说话。她能感觉出王迩妈妈突然大盛的恶意。她其实特别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做什么了,他们到现在也不过是去看了半场电影,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对方当老师。
“电影院里你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楚你,刚刚在你们班门口终于看到个正脸儿。你是去年在校外跟人打架的那个女生吧?是你妈妈还是你朋友的妈妈破坏人家的家庭,衣服当众被人扒了?” 王迩妈妈轻轻向上推了推眼镜,她虽然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一毫末不少地将未竟的语言传递了出来:虽然是王迩主动的,但你应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班主任用指关节重重一敲桌子,冷冷说:“翟欲晓你先出去。”
与此同时,门口响起柴彤的声音。柴彤的声音不大,但特别重,甚至都压过了前面教学楼里的上课铃声。
“不好意思,我听了两句。我一开始还当你是个过于严谨的妈妈,大家同是当父母的,我理解你。你直接去班里堵我姑娘,当众要叫她出来,我也咬牙理解你。但你这样跟一个高中生夹枪带棒,真是很没教养。”
翟欲晓转头看着柴彤,原本还能隐忍的眼泪,突然扑簌簌掉下来了。她扁着嘴巴向她退去,也不敢扯她,也不敢叫“妈”。
王迩妈妈乍然被人直接说到脸上,气急败坏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总之王迩是绝对不能被你姑娘耽误的。严老师,我和王迩的爸爸对他有多少付出和多高的期许,这些你是高一就知道的……”
她正瞠目愤慨陈述,门口突然传来夸张的跑动声和惊呼声。柴彤转头一看,面色倏地白了。她整个人向外扑去,最后半跪在栏杆下。
——王迩整个上半身已经悬空在五楼栏杆外了,正沐浴着早上十点钟毛茸茸的太阳,而他的右脚却被柴彤牢牢抱在怀里。
在王迩刚刚站过的地方,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粉笔字,直白得不符合王迩“一高文学巨匠”的斐然文笔:去你丨妈丨的绝对不能!
25. 林普你脏了 第二十五章林普你脏了……
第二十五章林普你脏了
由于正值上课, 办公楼走廊里只游荡着几个老师,且柴彤反应迅速没造成恶性结果,“王迩跳楼”这件事最后在目击者的讳莫如深里静悄悄消失了。与之一起消失的, 还有王迩本人,以及他青涩的恋情。王迩转学了。
柴彤在王迩转学的消息传来以后, 暗暗观察了翟欲晓一段时间,翟欲晓也曾在做题之余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抽搭了两声,但整体来说似乎是悲愤大于悲伤的。
翟欲晓在王迩转学一个月以后收到他的来信——此时由于手机的普及和网络的兴起, 已经很少有人提笔写信了。她开封之前留意到封皮上的盖戳,在中国版图上居于大都对角线的位置。千里之外。
王迩在信里明确说自己当下脑袋一热去翻栏杆, 并非因为对她的感情有多深,而是受够了他妈妈嘴里的“绝对不能”。他妈妈生出一张嘴仿佛就是为了天天说这句“绝对不能“的。几乎没有人愿意去他家玩儿,因为他妈妈会以各种名义频频进来打断他们, 她虽然带着笑,但眼睛里全是刀子,因为她认为他不应该浪费时间跟人无聊废话或者无聊游戏。直到现在, 他看的书都得经过他妈妈严格筛查,一本”不应该“出现的武侠小说就能惹得他妈妈大哭大叫到隔壁邻居以为他死房间里了。
王迩把翟欲晓当个树洞, 跟她吐露了很多,最后以一句“不用回信”结尾。他希望此生都不用再见到翟欲晓, 因为他妈妈让他在她面前无地自容。
花卷听了翟欲晓的转述, 说:“这倒也不难理解他妈妈故意趁着上课直接去班里叫你给你难堪了, 你动了她的皇位继承人, 她没动手扇你就不错了。”
翟欲晓向后仰躺下去,长长叹息,十分伤怀:“我失恋了。”
总时长不到两个月的初恋结束了,翟欲晓整个人仍旧晕晕乎乎的。很久以后她回忆自己的初恋, 仿佛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在做题之余近距离观察了一个男生。她了解了有的男生,譬如林普,在一堆糟烂事里缄默成长;有的男生,譬如花卷,在一地鸡毛蒜皮里热闹成长;有的男生,譬如王迩,在□□里半窒息成长——但仍旧长成一个看什么都有趣都能扯出一长串相关故事的人。
林普的小尖下巴颏突然出现在她脑袋上方,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眼睛比银幕里的星星都要有故事——虽然真实原因是他困了。
花卷和林普都是餐桌上一推碗就被翟欲晓给劫到楼顶的。翟欲晓喋喋不休唠叨着,一转眼三个小时过去了。最开始有零食堵着嘴巴,两人还能乖乖听着恰到好处地唏嘘着,零食见底以后,再听她车轱辘话来回说就变得分外煎熬了。
林普轻描淡写说:“我有张徐回演唱会的门票,也许能弥补你的失落。”
翟欲晓的眼睛刷地亮成车灯的远光模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元气。她翻身搂着林普的膝盖,问题如雪花纷至沓来:“林普你怎么搞到票的?!你可太有本事了!!是晋市那场的吧?12月24日的?票呢票呢,是不是藏在口袋里?哈哈哈哈哈!人生真是起起落落起起起起起起……”
林普垂眸凝视着翟欲晓,嘴角轻轻牵起,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
花卷扒拉着林普的胳膊急切地问:“我呢我呢?”
林普给了他一个“你有点数”的眼神,说:“人家只出手一张。”
花卷低气压转身面壁。
翟欲晓小心翼翼问:“你不去听吗?”
“我不喜欢徐回。”林普说。
翟欲晓多机智啊,装上个尾巴就能当猴儿,她立刻决定演唱会以后再按头给他安丨利这位“大疆”的音乐招牌。她故作自然地转移话题:“卷儿你爸爸是不是准备调回来工作呢?以后是不是就吃不了晋市的□□花了?”
晋市的□□花非常有名,花卷爸爸以往隔三差五给大家带。
花卷说:“明年年初就调回来。”
花卷忍不住“嘶”一声,教训她:“你咋整天就惦记着吃呢?”
翟欲晓振振有词:“我正长身体呢,不惦记吃我惦记什么?”
林普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他揉着眼睛说:“我下去睡了。”
翟欲晓一跃而起:“我送你下去。”
——我送你下去取票。
八千胡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有走街串巷收破烂大爷喇叭里的“收旧电视收旧冰箱收纸箱啤酒瓶”,有胡同口早点摊大妈大嗓门儿的“豆腐花豆腐脑凉粉绿豆沙”,也有谁家防盗门“哐当”一声夹断的“我上班要迟到了你烦不烦”。
前两天下了初雪,初雪以后至今不见太阳,所以此时每棵行道树下都堆积着小腿高的积雪。花卷专门在树与树之间行走,一棵树都不放过,欢脱地踏着积雪,翟欲晓和林普听着他脚下的嘎吱声心痒,也纷纷加入。结果校门即将在望时,林普也就是跟着“前女友”的呼唤一个转身的功夫,两位小伙伴就双双悲剧了。他们踏进积雪下面的一个小水坑里了。虽然不深,但足以埋住脚踝。
花卷警示的“卧槽有水……”和翟欲晓迫不及待的“噗通”同时响起,几乎不差毫秒,两人在路过同学惊天动地的笑声里一脸懵逼地面面相觑,片刻,相继露出疑似哭相。
花卷的情况是:零下四度,鞋袜全湿。
翟欲晓的情况是:零下四度,鞋袜全湿,生理期第二天。
林普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他迅速脱掉自己的毛线袜给花卷,然后用羽绒服里的棉卫衣裹住翟欲晓的脚,稳稳将之背起来。他们试图立刻打车回家,但是附近的胡同都窄,出租车非乘客强硬要求不往这片区域里开,他们且走且看,前后只有十余量着急上班打卡的私家车以高超的驾驶技术摩擦着他们的衣料离开。
在距离八千胡同只剩下不足四百米的时候,悲催的高中生们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花卷在副驾驶落座,他明显感觉到,虽然鞋子做了简单的吸水处理,但此时林普给的毛线袜还是湿了。哦,感谢林普的“前女友”不但没有嘲笑他们,还给他们提供了带有水蜜桃香味的面巾纸。
翟欲晓被林普小心翼翼放到后座,她曲起膝盖,眼睛盯着翟林普的棉卫衣愣怔。她有些想哭,但此时要是哭了就更丢脸了,因为她翻过个年头就十八了。是有了生理期的大姑娘的十八,不是正在换牙的缺心眼儿的八岁。她呼哧呼哧喘着,很有羞耻心地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到了脑门儿上。
“八千胡同。”花卷牙齿打着寒颤说。
司机大叔伸手向着车前方一指,很好心地说:“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左转第三个胡同就是,下车自己走吧,几分钟的事儿,管不着出个起步价。”
“大叔,你看我这鞋……”花卷右脚向前轻轻一点,鞋底噗呲出一串顽皮的水泡。
司机大叔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就出去了。
“这件事情谁要是敢说出去……”
翟欲晓亡羊补牢地威胁,她尚未说完,突然被林普行云流水的动作震住了。林普扯开裹在她脚上的潮乎乎的棉卫衣,给她的两只脚各套上只不分指的棉手套,棉手套干暖的令人心悸,却只将将来到脚跟,他再打开羽绒服,一点不嫌弃地将那两只滑稽地戴着手套的脚全部收拢进怀里。
花卷盯着后座的小动作,深觉自己不应该坐前排,不然便也有机会感受弟弟贴心的照顾了,他不由露出嫉妒的嘴脸,说:“晓晓不爱洗脚,林普你脏了。”
林普说:“我这么多年没碰见过你洗脚是真的。”
翟欲晓不好意思地在林普怀里动了动脚趾。原本羞耻的情绪渐渐不见了,满腔子都只剩下老母亲式的欣慰的情绪。她初见林普时,林普还是个奶娃娃的样子,轻轻打他几下手背他就眼泪汪汪的了。也不过几个眨眼,他居然就能临危不乱反过来照顾她了。
翟欲晓正要表达一下自己此刻的感想,林普突然握住她的脚踝,说:“你别动。”
翟欲晓:“……”并没有踩到下面啊。
出租车进不去八千胡同,高中生们在胡同口狼狈下车时,偶遇花卷的妈妈姚思颖。姚思颖拎着早市上买回来的大鱼,横臂一看时间,嘴里吐着袅袅白气,问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聚众逃课是要造丨反啊?”
高中生们刚刚在车里暖出来的红扑扑的脸瞬时白惨惨得令人心疼。
花卷和翟欲晓的踏水事件,在姚思颖的宣传下,一时间成了八千胡同里最大的笑话。尤其是当大家听说,两位童心未眠的哥哥姐姐在被小林普送回来时,一个脚上套着小林普的毛线袜,一个脚上戴着小林普的棉手套。
翟欲晓羞臊的不敢出门,一直老老实实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直到徐回演唱会当天。十二月二十四,晋市,周五。
徐回演唱会的门票有多难搞,夏侯煜借着自己以前学过的生物是如此形容的:在安全期输卵管堵塞的情况下受孕可能还要容易些。所以当翟欲晓故意打开书露出里面的票根时,夏侯煜的眼睛充血了。
翟欲晓在夏侯煜羡慕的目光里,塌着腰去跟班主任请病假,然后再携手王戎去通知天桥那端的柴彤晚上可能不回家住,要去王戎家蹭家教——王戎的各科成绩都不好,她爸妈大手笔给她请的是全科家教,翟欲晓偶尔去蹭听。最后,她给自己的周到鼓了个小掌,背着手神清气爽地离开学校。
26. 姐姐 第二十六章姐姐 大都到晋市……
第二十六章姐姐
大都到晋市的高速畅通便捷, 上去到下来也就两个小时左右,要是乘坐动车就更快了,四十二分钟。所以翟欲晓下午第一节课前还在跟柴彤编瞎话, 第二节课尚未结束就出现在晋市体育场门前了。
翟欲晓正呆呆仰望着这坐两年前刚刚落成的长江以北面积最大的综合性体育场。与她一同呆呆仰望的,是没票还非要跟过来的林普。
林普是真的长大了, 翟欲晓斜眼望着林普下颌角的白肤和仿佛透明的眼睑,不由再次生出这样的感想,林普不但能照顾她了, 还能威胁她了。
早前在火车站,林普拽着自己的书包带毫不迟疑地说, 要不然一起去,要不然都不去。她哭笑不得说自己成年了,他严谨纠正, 是差一个半月成年。
“带你去吃石锅鱼,”翟欲晓转了转颈骨,说, “我初中时跟我爸来晋市出差吃过,味道稍微有点辣, 但是特别好吃,可惜只有我们两个不能点更多的配菜。”
林普说:“有钱, 可以点的。”
翟欲晓仇富的巴掌重重扫在林普胳膊上:“点多了吃不了浪费。”
翟欲晓心心念念的石锅鱼餐厅距离体育场的位置很尴尬, 基本是在出租车将将跳出起步价的边界, 此刻距离晚饭时间还早, 两人一商量直接步行过去了。
“你以前来过晋市吗?”翟欲晓随口问。
“两岁左右的时候在晋市住过半年,”林普说,“我不知道,我妈说的。”
翟欲晓伸着懒腰正要说话, 刚刚跟他们一起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两个女生突然跑前面去了,她们假惺惺追逐打闹,目光不时地掠过林普,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翟欲晓似笑非笑盯着她们,突然伸手拖住林普的胳膊。
“是女朋友吗?”一个女生悄声狐疑。
“是姐姐。”一个女生斩钉截铁。
翟欲晓:“……”要严格来说,两人只是差了两岁十个月,居然这么明显的不同龄吗?
林普忍了两分钟,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说:“你好好走路。”
翟欲晓拉长了声音“噫~~”
虽然眼下距离饭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但石锅鱼店里仍旧有好几桌食客。翟欲晓一踏进店门脑袋就晕了,口水也丰沛了,鱼香味儿比记忆中的还浓郁。
两人选了最小的一条草鱼,然后在配菜上面挣扎不休。翟欲晓想点的东西太多了,上海青、小白菜、豆腐、土豆、冬瓜、薯粉、平菇……有的是上回点到过确定真的很好吃的,有的是上回就没点到这回真的很想点的。
林普跟着翟欲晓紧盯菜单十分钟,在店主女儿第四回经过时,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店主女儿面色倏地红了,以为自己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偷窥被发现了,她慢吞吞靠近,眼睛盯着桌角,答:“嗯,怎么了?”
林普扬首给了姑娘一个软乎乎的笑容,他说:“姐姐,能不能点半份的?有很多配菜想涮,但是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完。”
店主女儿一头栽倒在这声“姐姐”里,她轻轻点了两下头,然后抽出围裙里的铅笔,在每一个划勾的配菜后面备注一个“小”字。
“啊,是全部点半份吗?”她后知后觉尴尬地问。
林普望着菜单纸上秀气的字,说:“全部,谢谢姐姐。”
店主女儿晕晕乎乎地离开了。
翟欲晓全程目瞪口呆,她这是第一回听林普叫“姐姐”,听得她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儿??
“林普,叫姐姐。”翟欲晓靠着椅背发号施令。
“你要喝什么?”林普问。
“叫姐姐。”翟欲晓坚持。
“苹果醋好不好?”林普继续问。
翟欲晓“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的态度就差在脑门儿上拓印个月牙来表明了,她盯着林普的眼睛:“叫姐姐。”
“……”,林普,“姐姐。”
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称呼,充其量带有一点抓人的软软鼻音,翟欲晓却感觉麻意自尾椎骨而起,一直延伸到颈骨,再到耳根。她停止聒噪,新奇地揪了揪耳朵。
林普不再问她意见了,直接去冰柜里取了两罐苹果醋。
翟欲晓直到锅子端来都在神游天外,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也并不耽误她回答林普一些琐碎问题。一心二用,高中生的基本技能。
饭后遛着食儿回到体育场附近,距离演唱会开始也就只剩下四五十分钟了。翟欲晓在场外摊位上挑了两个会发光的鹿角发夹夹在头顶,再强逼着林普用夜光笔在她颧骨上写下“徐回不为人知的前女友”,然后告别林普乐颠颠地排队检票去了。林普戴上耳机,听着女声婉转的“once upon a time…”,目送她跟随人流进场。
晋市跟大都在世界版图上几乎是重叠的,在中国版图上也就只有半截指肚的距离,两地的温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普站在体育场外的大广场上,虽然裹着及膝的羽绒服,却仍感觉到沁入骨缝的寒意。他默默环顾一圈,给翟欲晓发了条信息,交代她散场来刚刚路过的“闲书吧”寻自己。
“闲书吧”因为徐回的演唱会分外冷清——很多人即便买不到演唱会的门票也乐意去体育场附近蹭听。林普在书架里抽出两本分上下册的漫画书,然后随便点了杯橙汁和一小块蛋糕,在角落的卡座里坐下。
“闲书吧”毕竟只是个“吧”,而非图书馆,所以并不是落针可闻,一直有人在絮絮说话。林普翻至上册最后一页,瞥到主角臆想中驾车的麋鹿时,突然想到翟欲晓黑发上跃动的鹿角。她兴奋地左右摇晃着脑袋给他看她的鹿角,不依不饶抻着右半边脸非要他在上面写字。
林普正想得入神,听到前方连续不断的拍照声,“咔嚓”、“咔嚓”、“咔嚓”,片刻,有人在他耳边幽幽问:你是不是朝歌的练习生?
林普长指一顿,取下耳机,转头望过去,“跟我说话吗?”
“是跟你。”一个二十出头的高鼻梁女生在隔壁桌喝着奶茶,露出“我什么都知道你骗不了我”的模样,“是朝歌新一批的练习生吧?叫什么?蹲在这里准备蹭徐回的热度呢?”她这样说着,眼神轻蔑地掠过前方举着佳能最新款单反相机的青年。
林普:“???”这个姐姐在说什么?
“你们公司推新人的套路我太熟悉了。我闭着眼睛都猜得出来明天的热搜:徐回演唱会门前惊现国民小男友。朝歌的人业务能力不行,钻研些歪门邪道的倒是在行。”
林普:“???”这个姐姐到底在说什么?
“我以徐回路人粉的身份提醒你,你长得确实还行,骨形尤其漂亮,上镜有高级感,但你唱歌跳舞行吗?你有过硬的创作才能吗?你这样的出道方式令人不齿,徐回的粉丝一人一口唾沫你都招架不了。”
林普:“……”这个姐姐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林普收起上册书,重新打开下册,他不希望这个奇奇怪怪的女生继续打扰自己,想了想,说:“我是个高中生,不是哪个公司的练习生,你要用这张桌子的话,我就去那边坐。”
以林普为圆心两米的半径内仿佛突然变成了真空,附近所有听到只言片语并暗暗苟同的人都露出了窒息的表情。林普得不到回答,索性直接起身,移去了临街的座位。他离开后,佳能青年仍旧在拍照,且仍旧是对着角落里的位置,显然人家根本不是在拍林普。
林普翻下册就不如翻上册时心静了,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颜狗”翟欲晓很久没有夸过自己了。翟欲晓是如此“滥情”的人,追一部偶像剧多一个“哥哥”,他骨形漂不漂亮的,她早就麻木了吧?
林普的下册漫画只翻了一半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睡得极熟,前面的方桌迎了三波人,他都一无所知。睡姿变换中,耳机掉出来了,里面仍有女声在读: Nofairystoryeverdeclaredtobeadescriptionoftherealworldandnocleverchildhaseverbelievedthatitwas… (没有一个童话故事宣称是对现实世界的描述,也没有一个聪明的孩子相信它是这样的…)
“嗡~嗡~”突然的信息震动破开了混沌的意识。
林普睁开眼睛呆愣片刻,慢吞吞掏出手机查看。是来自花卷的小人画咒图:舍弃朋友的人尿尿分叉。林普截下小人画咒图,重新编辑,划去“舍弃朋友的人”,改成“小心眼儿的人”,利索将之发给花卷。他想象着花卷瞪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但林普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隔着落地窗看到了林漪。
林漪正和她的男朋友梁成桥停在路边买水果,两人拖着手姿态十分亲密。梁成桥的左手边放着一个儿童车,儿童车里他两岁的女儿梁娅坐腻了,不断发出怪声,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但梁成桥正在挑拣水果,没空搭理她,林漪隔着梁成桥好玩儿地揪了揪小姑娘头顶的“炮捻儿”,小姑娘撒娇地向她伸臂,她忍不住轻笑,松开梁成桥,俯身将之抱了起来。
林普沉默望着近在眼前的一家三口。林漪最近越来越频繁地不着家,一出门就是一周两周地不回。因为她有了稳定的男朋友,林普也不再追问她去哪儿了。但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她可能是跟男朋友同居了,并且搬离了大都。
林普把漫画书放回到原处,背起包推门出去,走向前面其乐融融的人们。
27. ……是小林的侄子 第二十七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