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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相(2)
“你看见过影子吗?”徐建问。
“什么?”女人完全愣了, 不明白他的思路是怎么从一部可能存在奸情的手机,跳到这个离奇话题上的。
影子,她自然是见过的。
漆黑的夜里, 如果点燃一只烛火, 向暗处照去。那么光明无法企及的地方, 就是影子。
他们没有形状,没有脊梁。妒忌火光,渴求着注视,呼唤迷惘的旅人走进他们。
但若是一旦踏入阴影, 他们就又像是换了一副嘴脸。如同闻到血肉的无情群蚁, 蜂拥上来, 永久将人吞噬。
“徐建?”
王思年见男人默不作声,直勾勾的望着墙角处, 不禁疑惑地喊出他的名字。
男人从沉思中晃过神,冲她笑了, 吐出几个字:
“我就是影子。”
话音明明说的温柔, 却让王思年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都骤然张开, 从骨头缝里窜出凉意来。
“我不明白。”女人下意识的回答道。
她的大脑在急速运转,想给徐建这个荒唐的行为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术后谵妄,看起来是最恰当的了。
她曾经在网上读过一篇科普文章,讲的就是一名美国患者因为术中麻醉剂过量,导致醒来后产生幻觉。
难道徐建也是这样?
不然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 怎么会是个影子呢?
“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头晕,耳鸣或者恶心?”王思年字斟句酌,尽量避免刺激他,同时朝呼叫铃挪去。
“年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徐建有些无奈的笑了, “我没疯。我只是太累了。”
他模样看起来倦极,好像随时会睡过去一样。
刚受了伤,做了手术,又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对话,他确实应该累了。
女人听见这句条理清晰的应答,有些迟疑的停住自己的动作。
而与此同时,徐建按下了手中那部手机的开机键。
这次有了面部和指纹双重识别,不用密码也可以解开了。
“给你。”
王思年看着递过来的手机,突然有些退缩。
对方的坦诚好像印证了这里面绝不是什么出轨撩骚的信息。
她后悔起来:虽然自己着急知道答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样逼迫对方,是不是太过了。
男人看出了她的迟疑,主动把手机放进了她手里。
“没什么不能看的。”心电监护已经完全平稳,似乎在证明徐建的实话实说,“只是我嫌丢人,就藏起来了。”
王思年低下头,发现手机界面上干干净净,连微信都没有装。只有电话,短信,相册这几个软件。
通话记录空空如也,短信收件箱里不过几条“10086”发来的缴费通知。
她的手移向“相册”的图标时,男人轻微的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阻拦。
相册里打开的瞬间,女人完全愣住了。
里面满满当当两千多张,全部都是她的照片。
开学典礼,暑期打工,朋友聚餐,毕业留念,野营途中。很多照片都是背影或者侧脸,甚至是一闪而过的。
——拍照的人在尽量避免被她发现。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拍的?”王思年瞠目结舌。
“在我很想你的时候。”
她透过这些尘封的物证,第一次认真审视男人心中压抑的情感。那情感好像一旦冲破樊笼,便能喷出火舌,将周遭事物焚烧殆尽。
这是自己认识的徐建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王思年只觉得口干舌燥,心里莫名的别扭:“想我可以联系我啊,咱们当时不是几乎天天见面吗。你这也太夸张了,跟有病似的。”
“没病怎么会住院呢。”
徐建笑了,拉过女人垂下的手。他小心翼翼的在她白皙的腕子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轻声开口:“我讨厌医院。”
这五个字在当下这个四处雪白的场景里,听起来很耳熟,激活了女人的回忆。
两年前。
王思年从昏迷中醒来时,周围一片死寂,耳旁只有监护仪哔哔作响。她嘴里干涩难耐,从鼻腔里被人下了胃管。
在那场海难中,她严重脱水到了引发脏器衰竭的边缘。即使是被救回后,也是在ICU住了足足四天才转到加护病房。
身体机能受损,脑子也就跟着糊涂起来。王思年一直处在懵懵懂懂的状态,直到见到了哭成泪人的母亲。
“我的小祖宗。”王妈恨铁不成钢的想要打她两下,又顾忌着女儿的身体,不敢下手,“你们这算是踩了狗屎运,捡回了一条命,知道吗?”
“到底怎么回事?”王思年这几日没有进食,全靠静脉补液,因此语音艰涩。
原来是海上搜救队在最后关头,终于发现了这艘发动机已经完全损毁的船。船上一男一女都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再晚一点怕是就无力回天了。
这些信息激活了她的认知,王思年突然想起灾变中安慰着自己的男人,慌忙问:“他呢?我要去见他。”
说话间,她就要坐起来。
只是躺的太久,即使这样轻微的动作也让人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你疯了!给我躺下!”母亲吼道。
但毕竟当妈的都心疼女儿,看到王思年脸色一片雪白,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起身去请查房的医生过来。
“你朋友的情况比你严重一些。”医生说的委婉,“他失血太多了。”
王思年困惑起来:“失血?”
周围人的表情都变得晦暗难辨。医生避而不答,只是说:“我需要和你确认一下你朋友的信息。他叫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女人做出了回答:
“徐建。”
……
后来是王思年先出的院。
她还处在恢复期,虽然每天都闹着要去看望男友,但都被王妈无情镇压了。
“人家在医院里比在家还强,有护工有护士有医生的,你去就是纯粹添乱。”母亲往她嘴里塞了一勺鸡蛋羹,语气恶狠狠,动作却很温柔,“好好养着吧祖宗。”
王思年在忐忑中焦急等待,一天天过去,对方依旧音信全无。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两周之后,小院的门被人敲响,胡同里站着的男人看上去清减异常。
她顾不得许多,扑进对方怀里,张开双臂狠狠将他搂住。
男人顿住。
他越过女人的头顶,警惕又好奇的打量着小院里景色。
怀里的女人呜呜嘟嘟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可算是回来了。”
终于,男人慢慢放松下来,笑着摸摸她的头:“是,我回来了。”
徐建虽然看起来仍然是熟悉的样子,但王思年能敏锐的感觉出他的气息是陌生的,拥抱的角度是陌生的。
可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弄的,抑或是他瘦了太多,她想。
不过只要人能活着回来,这点变化根本无伤大雅。
两个人进了屋,王思年捧起徐建的手,眼圈禁不住又红了。那处伤虽然拆了线,还没完全长好。纱布下是血肉模糊的一团,分外骇人。
她已经从母亲的嘴里得知了徐建割腕救自己的事情,每想一次,心都跟刀绞似的疼。
“得涂点碘伏。”她说着,努力轻松的忙活起来。
看着女人认真消毒的样子,徐建轻声说,“我讨厌医院,再也不想回去了。”
“绝不会回去了!谁敢再害你住院,我第一个打他的狗腿!”王思年一发狠,喷出个鼻涕泡来,让凶恶程度立减80%。
“那我们以后过得安稳一点,好吗?”徐建温声问。
女人听见了他的恳请,沾满碘伏棉签停了下来。
她直视着对方安静的眼睛,然后郑重的“嗯”了一声。
……
“你走神了。”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说。
他微微侧脸,高挺的鼻尖就擦过了她的掌心,这一点温热的触感把王思年从回忆里重新拉了回来。
“突然有点触景生情。”女人解释着,同时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狗腿,“你快休息吧,我不吵你了。”
那部满是秘密的手机就这样躺在了徐建的枕头边,再无人问津。
虽然那些窥视似的照片让王思年不太舒服,但从拍摄时间来看,打两年前就停止了。
既然徐建已经主动放弃了跟踪她的举动,那么在当下这个场景里,似乎也没有再深究的必要。
“年年。”男人疲倦的还想要说些什么,被王思年轻轻捂住了嘴。
“睡吧。”她说。
徐建阖上了眼。在半睡半醒间,他嘟囔了几个字。
“我可能是真的病了。”
而墙角影子依旧在疯狂跳跃,张牙舞爪,未曾退缩。
***
西安之行因为这次广告牌的天降正义,成功像鸟拉屎一样,从一周稀稀拉拉拖到了两周半。
“小王啊,我很同情你男朋友的遭遇。但是你再这样请假,单位这边要考虑扣钱了。”人还没回京,领导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我攒了两年的年假没用,加上去年过年在单位值班补的天数,现在还应该剩几天。”王思年回的有理有据。
老孟在电话里废话连篇:“话是这么说,可是人不能光考虑自己,现在单位人手也很紧张……”
王思年开的是公放,所以对方老鸹似的声音,全方位立体声回荡在病房里。
她心里蓦地激起了怒气,恨不得反驳两句“人手紧张,不是因为我不在,而是因为没用的人太多”。
但就在这时,徐建把手搭在了她胳膊上。
“明天就回北京吧。”他用口型比对说。
其实男人今天下午才能出院,王思年原计划是定一家酒店,让他多休息几天,等复查完了再回去。
但徐建一再坚持,说三院也能看穿刺伤。而老孟那边更是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事情多的冒烟,所以王思年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为了避免压迫伤口,王思年给徐建买了能平躺的头等舱。回程日期不知道是和什么热门活动撞个正着,机票价格狂涨,一张就要3380块钱,导致王思年一路上都有些龇牙咧嘴。
“怎么了?”男人明知故问。
“肉疼。”
“都瘦的没什么肉了,怎么会疼?”徐建起了坏心,在女人的细腰上掐了一把。
“别乱动。”王思年一本正经,“为了您的这张票,我可是刚失去了一个腰子。”
“不怕。”男人明知对方在开冷笑话,却顺着讲了下去,“我肾好,晚上给你补补。”
“徐总,您腿上还带着个透明窟窿呢,就别吹牛了吧。”女人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调侃得起劲。
就在一片插诨打科中,飞机成功落地首都机场。
北京依旧是老样子。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正赶上个艳阳天,骄阳晒的树叶都打起卷边。无穷无尽的蝉鸣嘶叫着,地上蒸腾出恼人的暑气。
小区保安坐在岗亭里全神贯注的玩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匆匆而过的住客。
对他,或者对这座城市99.99%的人来说,王思年和徐建的归来和离开一样,都不过是这个夏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喷嚏。
家里两周多没住人,空气属实不大清新。
王思年把徐建安顿在沙发上,忙着开窗通风。而男人还在嫌弃面前的拐杖:“我用不着这个,我没事。”
拐杖是医院给配的,为了他活动方便。就是样子丑了点。
“是吗,没事?没事你走两步啊。”王思年忍不住回头怼了他一句。
她在学赵本山上一向是有一套的,可能归功于高琳琳这位铁岭室友。
自打从西安回来,她在徐建面前倒是越来越放得开了,看上去前所未有的活泼。
男人果然假模假样的要起身,给她学上两步《卖拐》。
王思年秒怂:“不至于,不至于。”
她手把手的将徐建老老实实扶回沙发上,才随口说到:“我下午得去单位看一眼,不然老孟狂犬病又该犯了。你自己在家能行吗?要不要我喊你助理来?”
“不用。”可能是回了家的缘故,男人放松了不少,“我自己在家能行。”
“就是身上有点痒痒。”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想洗个澡。”
“你可别自己瞎折腾,回头腿再沾了水,感染了可就麻烦了。”王思年赶紧劝阻,“你忍一忍,我五点就能回来,到时候帮你。”
“怎么帮?”徐建问的别有用心。
啪。
小抱枕精准命中了他的头,而投掷出三分好球的女人无情开口:“保证给徐总洗秃噜皮。”
***
午饭吃完,王思年就匆匆出了门。
刚走出楼门三五步,她脸上洋溢着的甜蜜笑容就消失殆尽,好像融化在酷暑里的冰淇淋。
她拎着包躲进了楼宇之间的阴凉里,然后掏出手机,聚精会神敲打起来。
虽然和男人说的是单位繁忙,但其实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从徐建受伤以来,两个人几乎白天黑夜待在一起。这是王思年第一次单独活动,而她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乘风破浪的姐妹群”里,一条条信息闪动。
【大家好,我回来了。】王思年主动坦白。
【你还有脸回来。】肖爽说。
【听说徐建出事了?】高琳琳问。
【对,在西安受伤了。】王思年解释道。
【他没死吧?】肖爽问。
【……呸呸呸,请肖爽同志别乱说。】高琳琳打圆场。
【人没事。】
王思年没把肖爽的心直口快放在心上,她知道对方没恶意。毕竟眼下她更关心的是,怎么和姐妹们说接下来的话。
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打出了这几个字:【你们有人认识精神科的大夫吗?】
肖爽:【……】
高琳琳:【……】
两排整整齐齐的省略号之后,群里像炸开了锅,嗡嗡嗡响个不停。即使隔着十多公里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屏幕那头的石破天惊。
【徐建伤到脑子了?】
【徐建被砸傻了?】
一条条接踵而至的消息,让王思年来不及回复。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说不清楚,咱们见个面吧。】
……
碰面的地点依旧定在“榕树里”,上次高琳琳分手后聚会的那家咖啡厅。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配方,只是前来寻求帮助的人变了。
王思年进店的时候,那两位狗头军师已经整整齐齐的坐在卡座上,远远看见她过来,齐声高喊:“我们在这儿!”
气势排山倒海,吓得王思年赶紧小跑了两步,生怕太过引人注目。
“小声点。”她坐下时轻声嘱咐道,“我和徐建说的是去单位了,万一碰见熟人,回头再告诉他就麻烦了。”
这幅特工接头的架势搞得在座的两位都很诧异。
菜单被服务员递了上来,肖爽连看都顾不上看,立刻问道:“快快快,怎么回事?”
一向稳重的高琳琳也忍不住问:“徐建伤得严重吗?”
王思年没有回答,打开自己的小手包,从里面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卫生纸来。
肖爽不懂就问:“你把擤鼻涕纸带来干什么?”
而王思年没有理会她的急迫,一点点展平了那团纸。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白色药粒。
王思年轻声说:“这是徐建偷偷在吃的药,氟哌A醇。”
此时连大嗓门的肖爽都成了哑炮。
在一片安静中,王思年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吃了多久,其实我也是这次去西安才发现的。他出院的那天,医生和我讲……”
一天前,中心医院。
办出院证明的大夫从电脑里打印出医嘱,同时特意嘱咐王思年:“患者说他在服用抗精神类药物氟哌A醇。因为和吲哚M辛药效有冲突,我就不给他开了这个,换了一种消炎药。像他这种贯穿伤,后期的养护主要集中在……”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王思年都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旁嗡嗡作响,下意识的重复道:“精神类药物?”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了徐建包里那个没有标签、毫不起眼的乳白色小药瓶。
自己原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维生素C,看来并不是。
……
王思年刚刚和姐妹们复述完和医生沟通的经过,肖爽的音调都拔高了三度:“徐建精神有问题?瞅着不像啊?是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王思年叹了口气,“可能我当时表现滢得太惊讶了,医生一下子看出我不知情,就不肯再说了。只是说涉及患者隐私,让我自己去问患者。”
“那你问了吗?”
王思年沉默,答案明显是没有。
就在肖爽恨铁不成钢、想要一顿猛喷她墨迹时,高琳琳插了句嘴:“精神类药物也有很多种,治疗障碍的严重程度也不一样。也许他只是最近情绪不大好,或者压力太大,吃药缓解一下?”
王思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住院的时候,他一直在提起’影子’。我当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现在想想,可能是他看到的幻觉?”
她说完,突然联想到了那部手机。
“对了,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跟踪过我,拍了很多我的背影。”她补充道。
这句话一出来,全场鸦雀无声。就连一直替徐建说话的高琳琳都没有了说辞。
扑通,扑通。
虽然刚刚那些话都是王思年亲口说的,比旁人要清楚千万倍。但她依旧听到了自己几乎要突破胸膛的心跳声。
一天一夜,她一直在男人面前努力伪装自己,显出一副活泼的好气色来。
而现在终于可以在交心的好友面前说出压抑已久的秘密,骤然的松懈却让她的恐惧变得格外真实。
良久过后,肖爽摸了摸露在T恤外面的小臂,压低了声音:“是店里把空调温度调低了吗?我怎么觉得这么冷?”
高琳琳附和:“我也手脚冰凉。”
原本以为自己拥有的不过是平平无奇的生活,平平无奇的枕边人。现在却突然冒出这样意料之外的展开,猛然间击垮赖以为生的信念,是个人都会觉得惊恐万分。
王思年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我昨天失眠了一夜。今天还得装的欢天喜地的,也不知道徐建看出来没有。”
三个人都默默无语的喝了一口水。
“一般生病之后,总归行为举止上会有些变化。”高琳琳压住惊之后,第一个开口,“你认识徐建这么多年,有感觉到他什么时候不大对了吗?”
那自然是有的。
王思年再迟钝,徐建毕竟也是自己的枕边人。
那场海难过去后不久,她就觉察出了他的变化。
从冒险大胆的愣头青,变成了事事讲究风险可控的成熟男人。
徐建希望她过安稳的生活,最好是片刻不离他的视线。
好像自己是只笼中鸟,插翅难逃。
其实潜意识里,她曾经很多次暗自纠结过徐建行为上的变化。
但愧疚、感恩和怀念牵扯住了她,每次心思滑过时,就会强迫自己不要去细想。
仿佛只是微弱的质疑,都是在玷污他们十年的感情。
“那就对了。”高琳琳在听完王思年的描述后,一拍桌子,破了案,“遭遇这种生死体验,很多人都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估计徐建也是,所以他在吃药。”
这个推论王思年是认同的。
那次意外之后,她连续做了很久的噩梦。
梦里漆黑的海水将她无情吞噬,而明明身在水中,她感受到的却是无尽的干渴。甚至直到现在她都刻意避免去海边,甚至是阅读与海有关的小说、观看海洋主题的电影。
所以徐建也是吗?
虽然男人从来不说,只是温柔的照顾着自己,但他的心里肯定也会有恐惧、有不安。
以至于严重到了需要吃药控制的地步。
王思年有些歉意的对姐妹们说:“是我不对,我应该多关心他一些。”
“说的是呢,男人其实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肖爽点评道,“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可有的时候,也像琉璃一般脆弱。” [1]
“你看《脱口秀大会》看得太多了。”高琳琳忍不住笑了出来。
尘埃落定,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咱们出去转转吧,这儿太冷了。”高琳琳提议道。
王思年正点头,肖爽却突然开口:“等等。”
“嗯?”剩下的两位异口同声的问。
“我刚刚突然想到,如果是那次意外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件事情说不通啊。”
“什么事情?”王思年心里一沉,问道。
“徐建不是上大学时候就跟踪过你吗?这tm已经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了的吧,这难道也是应激障碍吗?”
“……”
“……”
依旧是两排省略号,只不过这次说不出话来的人,是王思年和高琳琳。
“妈耶,我有点害怕。”肖爽继续说,“可是如果他早就有问题的话,那为什么这两年又会变得和之前相去甚远?”
“有没有一种可能。”高琳琳沉思良久,接上了她的思路,“徐建上大学前精神上就不太稳定,但是一直都还算是能藏得住。而在那次海难里,他又受了刺激,就干脆彻底爆发了?”
见两人陷入沉思,她马上补充道:“当然我也仅仅只是猜测,我不专业,你们别信我的。”
“彻底爆发是什么意思?”肖爽一头雾水。
王思年明白了高琳琳在想什么,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比如,彻底变成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她缓慢的解释道。
“人格分裂,或者……双重人格?”肖爽好像悟了。
高琳琳这个大胆的假设,起初听上去荒诞不羁,但是越想,其中似乎又越有几分道理。
“对不起,我们现在是在悬疑小说里吗?”肖爽打了个冷战,“跟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似的,还一环扣一环的。”
十年了,王思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爱人知之甚少。
徐建A和徐建B,这不是电影中才有的情节吗?
“我觉得你应该和你男朋友开诚布公的聊一聊,把困惑讲给他听。”肖爽难得严肃一回,打断她的沉思,“有病治病,别藏着掖着了。”
而高琳琳的意见截然相反:“在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觉得年年不应该刺激他。既然徐建不主动说,那肯定是他还没做好准备,万一惹出什么麻烦来怎么办?”
王思年其实就是在顾虑这个,所以在得知男人服用药物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去问他。
如果对方连自己最亲密的爱人都隐瞒,那么贸贸然捅穿,也许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真是人格分裂,那跟踪和变化这两件事就都说得通了。”高琳琳没有注意到王思年的走神,继续道,“不过至于他到底有什么精神障碍,还得找那种和他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朋友问问,心里才有数。毕竟我们都是大学才认识的他,之前的他是什么样子的,根本不清楚。”
一语惊醒梦中人。
徐建身边确实有这么个人——田亚志。
王思年如此想着,几乎是一刻都忍不了,就要掏出手机向田亚志问个明白。
只是微信调到了对话那页,却又犹豫了。
该怎么问才好?难道就实话实说吗?
就在她思考的功夫,手机“嗖”的被人抢走了。
肖爽刷刷的打了几个字,斩钉截铁的发了过去:【哈喽。请问徐建从小有精神障碍吗?】
这厢发完,她还自信满满的说:“瞧瞧,这不就完事儿了。”
王思年:……
她起身一把夺回手机,正准备撤回刚刚发出去的信息,就听见高琳琳说:“其实我也觉得直接问就好,绕弯子反而说不清楚。他又不是徐建,直接点也不怕什么。”
王思年听到这话,微微一顿,停下撤回的动作,
十来分钟过去了,对方没有回复。
田亚志一向是个随性的人,这会儿不知道在哪浪,可能根本没看手机。
王思年盯着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不甘心的又补发了一句:【你了解人格分裂吗?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徐建可能有这个倾向。】
又是二十多分钟悄然而逝,对方依旧毫无动静。
“算了。”王思年彻底放弃,“估计是没看见。”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时候不早,我得回家了。徐建……还在等我。”
***
不管王思年心里希望回家的路有多长,这条路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回来了?”
门开的瞬间,正坐在桌边办公的男人抬起头,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到她身上,温柔的问。
“嗯。”王思年试图挤出个笑容,她成功了。
徐建乖乖的举起受伤的腿:“我听年年的话了,没有沾水。”
那样子很像是想索要棒棒糖的好孩子。
眼前温馨的场景,和男人试图隐藏的秘密纠缠在一起,让王思年陷入了莫大的矛盾。
“我去放水。”她掩饰般的进了浴室。水从花洒中涌出,很快就变得温热。
咚,咚,咚。
身后传来的声响让王思年慌忙回头。
男人拄着拐杖,正倚在门边,笑望着她。
“坐下吧,我先帮你把腿缠好。”女人轻声说。
徐建的腿不能长时间受力,他依言坐在了马桶上,而王思年拿出保鲜膜,隔着纱布一层又一层的缠住他的伤处。
“像不像金华火腿?”徐建温声问。
“金华火腿金贵的很,制作上很讲究的。”王思年闷声闷气的说,“首先,你得是一头金华猪。”
谈话间,洗发水的奶白色泡沫在男人的发丝上膨胀起来。
“年年,有你真好。”
男人的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女人拿着花洒的手顿住。
“瞎客气什么呢,老夫老妻了。”
“真的。”徐建认真的说,“谢谢你。”
王思年小心翼翼的用热水冲去泡沫,好像清洁的不光是头发,而是对方心里的沉珂。
浴室的橙光洒下来,在镜子前映出两个相依相靠、难舍难分的影子。
女人恐慌的心思在持续不断的水声中,渐渐静了下来。
婚姻的意义是什么?
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共度难关。
就像誓言里写的那样: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如果徐建可以舍命救自己,自己为什么不能帮助他?
即使他真的有两个人格,那不都还是他吗?
他是徐建,是她的爱人。
支撑着彼此走过这短短一生的,从来都不是猜忌和推诿,而是信任与爱。
她之前曾经无数次想要逃离这段感情,但那是在不知道对方隐衷的情况下。现在初见端倪了,反而坚定了她留下来的决心。
现在如果恐慌、躲避、逃脱,都与懦夫无异。
他的病,她帮他治。
王思年想通了这一层,心境豁然开朗。
“我帮你吹干头发,湿着容易落枕。”
她拿出吹风机,刚开口,客厅突然传来手机铃声。
“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快去接。”男人温声说,“我自己吹吧。”
王思年回了客厅,茶几上果然是她的手机在闪。
来电人:“田亚志”。
女人接了起来,因为现在和缓的心情和下午发微信时的慌张大不相同,所以语气也轻快不少:“老田啊,你可算是看手机了。”
田亚志声音夹在刺啦刺啦的电波声里,听着略显模糊不清:“思年,我……一些事情。”
“你在哪呢?信号怎么这么差。”王思年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门口走去。她家的户型有些奇特,一进门的右手边先是洗手间,经过一道走廊,再往里才是客厅。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男人自己吹头发。
而田亚志又在断断续续说些什么。
“老田你那边太吵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王思年提高了嗓门,“收到我的微信了吗?”
“王思年。”对方好像换了个地方,信号突然清晰了些。以至于田亚志的这一声呼唤,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怎么?”
“徐建没有精神障碍。”
“什么?”
“徐建更没有人格分裂。”
王思年顿住脚步。
田亚志极其肯定的说法,完全推翻了姐妹团今天的猜测。
“你说什么?”她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
“因为现在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根本就不是徐建。”
啪。
女人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地上。
而在这下震荡中,免提键被不小心碰了开来。
电话那头一声接一声的提醒炸在耳边,宛若惊雷:
“他不是徐建!”
“离开他!”
“跑!”
“思年!”
“快跑!”
突如其来的恐惧和震惊让王思年的大脑停摆,完全无法思考。但出于对朋友本能的信任,女人俯身抓起落在地上的手机,下意识的往门口极速冲去。
啪,走廊的灯亮了。
男人正好从洗手间出来,把她慌张的举动看在眼里。
他手里还握着擦头发的浴巾,松松的拧成了扭曲的一团,好像一条蛇,一条锁链。
王思年停下了狂奔的步伐,整个人木僵住,动弹不得。在男人的注视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荆棘刺过。锋锐刺痛,然后麻木。
而男人越过了她,拄着拐,一步一点的走到了门口。
啪。
门被他反锁了。
徐建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走廊的壁灯的拉伸下,显得格外颀长。
他温柔的笑了:“年年,你想去哪?”
作者有话要说: [1]”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脱口秀大会,杨笠。
*徐建不是人格分裂,是换人了哈。我怕大家跳着看,把王思年他们错误的推理当成真的了。
*文中出现的药物治疗纯属虚构,是剧情需要,不涉及用药指导。我给药物名称打码了,避免与现实对号入座。生病请及时就医,不要根据小说情节来治疗疾病~
*下本开《太阳的AB面》,讲的是黑暗中纠缠的暗恋,欢迎收藏~
A.
有人在看我,高筱想。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而最明显的一次,就是现在。
她刚和相亲对象分别,独自走在胡同里。路灯坏了,忽明忽暗。碌碌的木头敲击声中,走出一个陌生男人。
他穿着呢子大衣,清俊的脸藏在黑框眼镜后面。虽然拄着拐杖,却努力想要把身体站的笔直。
男人开了口,语气莫名熟稔:“好久不见,我的太阳。”
B.
这是陈冬忆认识高筱的第二十年。
八岁时,数九寒冬,他被继母拖到胡同里赤脚罚站。
“十个瘸子九个坏,还有一个王八蛋!”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轰笑着。
“别听他们。你只是腿不好,他们是脑子不好,一辈子都完蛋。”扎着羊角辫的女孩说,“走,去我家吃饭去。”
“你叫什么?”男孩吸溜着鼻涕,低声问。
“胡同女侠。”
十六岁时,他去外地上大学。开朗的少女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光,但那一句“我喜欢你”哽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吐出来。
蜷缩在黑暗的野兽是配不上太阳的,陈冬忆想。
二十八岁时,他博士毕业,著书立作,学成归来。他终于鼓足勇气站在对方面前,而女人却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但这都不重要。
他能在漫长而压抑的思念里,熬过一个个酷热寒冬,便也能熬得过这段缺失的记忆。
因为我从未见过太阳,
——直到我遇见了你。
【时常失忆的胡同女侠 VS 疯批天才少年】,男主不良于行。青梅竹马,暗恋题材,治愈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