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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7章

  出高考分数的那日是23号, 周天。

  先前学校已经组织估分,所以成绩一出来, 没什么大意外, 和预估的大差不差——祈凉稳坐第一,陆时迦则是第三。

  两人一起查的成绩, 确切的说,是两家人一起查的成绩。

  祈家的客厅开着空调,桌上放柠檬汁, 摆一盘西瓜。又放两台笔电,几本志愿填报参考书。

  其实没有讨论的必要,关于填报的学校和专业,两个毕业生目标都十分明确,不过是恰逢周末, 柳佩君觉得两家人有必要联络联络感情, 于是拉着陆正午过来坐。

  当然, 还有另外的目的——她想看看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陆时迦是什么状态。

  从那次散伙饭回来,柳佩君就发现陆时迦不太对劲, 他先前有近半年的时间都很阴郁,近段时间笑容却很多, 但仔细看, 笑意都不达眼底,看着令人糟心。

  柳佩君想不到其他原因,她已经知道陆时迦十分在意祈热, 心情起伏大抵都是因为她,所以有目的性地提起祈热的时候,她始终留心着陆时迦的反应。

  “来烟,热热什么时候放假啊?”聊完填志愿的事儿,柳佩君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提起祈热,几个人都看向了她。陆时迦本低着头正兴致高昂地和祈凉说着什么,见祈凉抬起头来,也止了话头,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跟着看一眼柳佩君,再端起面前的柠檬汁喝一口。

  “已经放假了?”听了季来烟回答,柳佩君有些惊讶,“那怎么还没回家来?”

  “这两天就得准备去北京,跟那边的学校有合作项目,她说没什么事就不回来了。”

  柳佩君略微失落地“啊”了一声,没继续说下去。

  祈热带同事回家来,柳佩君心里隐隐不舒服,现在知道她不回来,她又替陆时迦觉出几分遗憾。这样微妙的情绪,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她的态度,但她仍然拿捏不准。

  她和陆正午说过,对于祈热和陆时迦在一起这件事儿,她不知道该持什么态度,到现在的一系列行动,全都是凭着当下的本能。

  “那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上?反正迦迦和祈凉没什么事儿,让他们给姐姐送过去,北京污染严重,得备上些口罩。”柳佩君说这几句,是想给陆时迦创造机会。

  她总觉得,这样能让陆时迦高兴一些。

  “我没空。”一句话插进来幽然而决绝,陆时迦面部线条松弛,看不出他这会儿情绪很糟糕。

  被抢白的季来烟暗暗挑了眉,陆时迦从不这么说话,至少她没见过。眼下他这么镇定地回避,加上从年初以来对他和自家女儿的观察,季来烟可以粗粗地判断,两人应该是彻底没联系了。

  “不用担心她,她跟队去,学校有安排的,老师和同事都很照顾她。”季来烟面上笑容淡淡,说的话平平无奇,却又明里暗里展示着祈热过得很好。

  她自然不是为了炫耀什么,不过是与平常无异,让波澜最小化。可这话一说完,心里又免不了生出几分失落和遗憾来。

  祈热的态度似乎很决绝,她当妈妈的肯定是支持女儿的决定,不舍得她有压力,也认为现在两家人维持表面的平和是最好的结果。可又很担心,担心祈热会后悔,担心她心里又添一道伤疤。

  她的心情和柳佩君一样复杂,同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可孩子好不好,怎么个好法,很难说个明白通透,是以两个妈妈都持着怀疑的态度。当下的反应,也都是被各自身份和状况决定的。

  季来烟暂且认为两人分开好,而柳佩君,先前做下两个决定,一是等陆时迦高考完就搬回来,现在已经做成,二则是,只要是陆时迦喜欢,对方是谁,她都决定接受。

  眼下她却没处接受去,还得自个儿创造机会。

  “迦迦,”在祈家坐了一餐,陆家三人回了自家,柳佩君也不顾忌陆正午在场,直接把将电脑抱在身侧要上楼去的陆时迦喊住,“昨天妈妈去超市买了点饼干,你祈热姐喜欢吃,吃了饭你帮妈妈送过去。”

  这一回,陆时迦有几秒的犹豫,末了还是回头看向柳佩君,“没空,下午约了要打球。”

  他不给柳佩君继续说话的机会,长腿一迈,一步跨过几级台阶,三两步就消失在楼道拐弯处。

  柳佩君要跟上去,后头陆正午喊住她,把她拉到沙发旁坐下,稍稍皱了眉说:“佩君,你这么办不行。”

  “不行?你是为了孩子好,我就不是了?你看看现在迦迦什么样子?还不是因为跟热热分手了?”

  她心里头有气,声音没压住,陆正午忙抚了抚她的肩,“咱们好好说,别被孩子听到了。”

  柳佩君冷哼一声,将他手拂开,“你倒是敢做不敢当,我就是没拆穿,不然迦迦指不定怎么看你。现在孩子这样你高兴了?以前他什么都会跟我说,现在多一句话都没有,我心里堵得慌!”

  “他们才分开没多久,迦迦又是长情的孩子,你得给他点时间。”陆正午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你还知道长情?你要是知道当初就不会那么做!我就怕两个孩子被你这么整得心里一直不高兴,过得都不好,那还有什么意义?”

  陆正午仔细看着她,揣度着她的情绪,“佩君,你这不是真要同意?”

  “你非要这么问我,那我就现在表态。我虽然一直拿不准,但是如果迦迦坚持要和热热在一块儿,我不会反对。我也早就跟你说了,以前是我想错了,我现在就觉得热热最好,其他女孩子都入不了我的眼。”柳佩君情绪有些激动,“反正原先我就想要她给咱们家当儿媳妇,现在也一样,没区别。”

  她这会儿有几分是在和陆正午赌气,也是在逼自己拿出一个确切的态度。说出口来,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对自己的决定颇为满意。

  “你也不用说服我,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也有,咱们互不相干。”她话说得密,不等陆正午开口便起身,“你拆,我就撮合,各干各的事儿!”

  柳佩君说着就往楼上去,抱着希望敲响了陆时迦的房门。

  陆时迦来开门,握着门的手没松开,拒绝柳佩君进门的意思十分明显。

  柳佩君也不坚持,就站门口同他说话,跟平常聊天无异,“迦迦,你要是和你祈热姐分开了,那妈妈就去给她介绍对象了?”

  她面上平静,心里却胜券在握,猜自己儿子听了估计要急。

  陆时迦有很短的愣怔,短到让人难以察觉,他语气平平,“您去吧,怎么都行,我和她没关系了。”

  这话在柳佩君的意料之外,她忙拉住要关门的人,“迦迦,妈妈不想看到你这样,你别跟你祈热姐赌气,妈妈知道你还……”

  陆时迦这一刻有些想笑,他觉得很讽刺,当初他和祈热最害怕的人,现在反而在劝他。可是他和祈热之间,已经不只是因为挡在中间的家长们。

  她不信他,认为他什么也承担不了,认为她自己是他人生路上的绊脚石。她也胆小,害怕承担自己擅自臆测出来的坏结果。

  她认为他没有能力承担一切后果,把他当长不大的弟弟,觉得她年纪更大一些,就该她来承受所有。她压根没有将他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

  比起其他阻碍,这些才让他更加生气。

  “我不喜欢她了,”陆时迦打断柳佩君的话,他表情愈加冷漠,“以前是我没想明白,就是把她当姐姐,您别担心,我现在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完,“嘭”一声,门被他关上了。

  柳佩君愣了愣,吃了一顿闭门羹,她本该生气,反而却对着门笑了。

  陆时迦以为自己伪装得十全十美,但柳佩君也十成十地看出了他的真实心思——他在很认真地和所有人赌气,包括他自己。

  以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不轻易生气,可一旦真的生气了,那估计不是一阵子就收得回来的。

  不过与他一样执拗的大有人在。

  祈热从那晚离开酒店,也真的下定了决心,再不跟陆时迦联系。决心是千真万确地下了千百遍,可出成绩这日,她还是守着手机等一个结果。

  胡桃里中学的校园网和贴吧快要被她刷新烂了,她也没看到相关消息。

  她边刷新边收拾着第二天去北京要带的东西,心神不宁,后来焦躁得把手机和行李箱一并扔在了地上,然后重重地坐回沙发,发着呆。

  她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给祈凉发那条消息,不然祈凉肯定早把陆时迦的分数发过来了。

  后悔的同时,又尽力地说服自己,认为这么藕断丝连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她逼着给自己心理暗示,想法太强烈,以至于直接说出了口,“没联系更好,没联系更好……”

  就这么自我麻痹着,她重新放好行李箱,收拾好东西再起身去洗澡。

  手机被她捡回放在了桌上,她故意忽视它,直到洗了澡躺上床,才点开手机看一眼。

  微信有不少未读消息,多半都是同事发来的,里面有一条发自徐云柯,让她明早给他占个位置,说要和她坐一块儿,还有花自酌叮嘱她不要迟到,其余的几十条是群消息。

  她很少点开群消息看,但这一回,她点开微信的时候就看到了最下面祈凉发来的未读消息,所以她故意放慢速度,把所有消息都看完了,甚至少见地在群里回复了几条,才去点开祈凉那一行。

  祈凉发来了两张截图,是他和陆时迦高考成绩的页面,又告诉她他们打算填的志愿——

  “我梅大计算机,他机械工程。”

  然后问:“你们啥时候和好啊?我受不了了,陆时迦天天都奇怪得很,这都半个月了,我也没习惯他这副样子。”

  祈热来回看了两遍,盯着“机械工程”看了好一会儿,又重新点开成绩截图,仔细看着陆时迦的各科分数。

  他考这么好,是超额完成了她当初给他定的目标。她本来没寄予太大希望,现在真看到了结果,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难过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放下手机,隔一会儿又点开聊天对话框,编辑出两行:“不可能和好了,给你另找个姐夫。”

  她看着最后两个字,心里泛出一阵酸楚。如果不是陆时迦,她可能再也不会谈恋爱,祈凉也就不会再有姐夫了。

  这么想着,她翻了个身,删掉后半句,只将前半句发了出去。

  过一会儿,又发出一条:“想好要吃什么,等通知书下来了喊上班堇,带你们去吃。”

  虽是这么答应的,可两封通知书一齐从梅大邮到木樨门的时候,祈热还没有从北京回来。

  这会儿已过了七月半,梅城泡在滚烫的阳光里,两个毕业生也开始了煎熬的学车之路。

  一起学的还有他们几个玩得好的,七/八个学生全留在了梅城,上梅大的就占去一半,季桃就是被梅大金融系给录取的。虞梦蝶学的英语,以后要去梅外读本科,说不定还会是祈热的学生。

  这话是祈凉说的,他现在有意无意都会在陆时迦面前提起祈热。除了两个知情的女生,其他人并不知道里头的深意,一个个都羡慕虞梦蝶,说有这么好看的老师上课,铁定不会挂科。

  陆时迦没有阻止祈凉提起祈热,可能是觉得无足轻重,可能是懒得动嘴皮子,也可能是觉得,即便只是嘴上提起,他也不想和祈热有半点关系。

  一群毕业生是七月初的时候一块儿报的驾校,每日一同去上课,拿到驾照的时间却不尽相同。

  陆时迦是最快的那个,花了二十几天就成了合法的,被持续晒了近一个月后有些黑的司机。

  刚拿到证没几日,又拥有了一部新车。

  按照陆正午的说法,车不贵,只当个代步工具。他倒难得每日空出时间坐新车副驾驶上,陪着陆时迦在市区里转。

  见自己孩子已经跃过一米八,长相招女孩子喜欢,又被最好的学校录取,学车没多久竟也显出几分沉稳老练……陆正午心下越看越满意,也愈发认为自己先前做的决定十分正确。

  陆时迦该往前往远看,以后该和年纪、背景相当的女孩子谈恋爱,甚至结婚生子。他不该那么早就和一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姐姐在一块儿,他的归宿不该如此。

  “迦迦,”陆正午心里的高兴已然表现在了脸上,是以话也多了不少,“到了学校好好学,以后不管你创业还是想干点其他的,爸爸都会支持你。你妈妈虽然不太喜欢你学机械,不过爸爸觉得这个专业很好,以后可以多注重设计这一块儿,或者学CAE里头的CFD,跨的行业广,机会也更多。”

  这会儿车停在路边,父子俩便能好好聊天。陆时迦将陆正午说的一句句都记在心上,隔了一会儿看向他,“爸,我以后想去留学。”

  陆正午笑了起来,“留学好啊,机械的话,去德、美都好,如果学汽车方向,日本也不错。”

  陆时迦其实已经有了决定,但还没完全确定下来,暂时不打算告诉家里,只跟陆正午说去了学校后再咨询老师。

  “能去梅大的学生都是个顶个地优秀,以后找对象,也不愁没有共同话题。”陆正午是故意提起这事儿的,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亲自探探口风。

  陆时迦觉得有些奇怪,他先前告诉过陆正午他在谈恋爱,而且说了等高考完就告诉家里他的恋爱对象是谁,而此刻陆正午说的却是“以后找对象”,似是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过陆时迦又觉得情有可原,他这么久不说,陆正午大概怕他已经分手,不好直接问,便故意用了这样委婉的说法。

  “爸,我和……”陆时迦停了停,换了个说法,“我先前跟您说我谈恋爱了,但是今年我过生日之后就分手了。”他还是决定告诉陆正午,不为什么,只是觉得陆正午是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压抑了这么久,再不说得憋出病来。

  陆正午闻言没有做出惊讶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安慰道:“儿子,分手了不要紧,爸爸也说了,梅大多的是优秀的学生,以后你会遇到更好更……”

  “不会了,”陆时迦决绝地打断了陆正午,他一手撑在车窗,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低着头看不出情绪,“没有比她更好的了,她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她压力很大,我都知道,可是我现在很恨她,她什么也不跟我说,明明是喜欢我的,却因为一些……因为一些原因非要和我分手,”他既然已经开口,就不打算隐瞒,“我都……我都,我都求她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觉得丢脸,诚实地说:“我都要脱衣服了,她还是不愿意跟我和好。”

  陆正午此刻的惊讶程度,不亚于那日柳佩君在陆时迦冷不丁坦白后的反应。他万万没有想到,陆时迦会对他毫无保留,也万万没有想过,陆时迦会痴情到这种地步。

  他这回是真真的震惊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找回言语的能力,问:“那接下来……”

  陆时迦知道他要问什么,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我有自己的打算,反正我不会放她走的,我不信她真不喜欢我了。我会好好上课,”他侧头喊一句陆正午,“我现在已经存了不少钱,以后也会挣更多,她希望我过得好,我就努力变得更加优秀,过得更好。”

  “爸,”陆时迦说到以后,心情好了不少,“她真的很好,真实,有时候又故意很虚伪;很凶,却又很关心我,知道我在想什么;人缘也好,很开朗,什么都很优秀,长得也特别好看,特别多人喜欢她,是她让我变成现在的样子。”

  陆时迦说着说着竟淡淡笑了起来,语气坚定,“她是我最喜欢的人,以后我要娶她。”

  陆正午想要配合儿子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心里感慨万千,一时唏嘘不已。

  陆时迦说的每一个优点,他都一清二楚,也因为清楚,所以才会那么喜欢祈热,总说希望有一个她这样聪明又活泼的女儿。

  他对她好,知道她不喜欢陆时樾,也在心里期待着,以后她会遇上和她更加相爱的人。可造化弄人,他不得不做一回恶人,哪知今日又听到这样一番坦言。

  他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矛盾的是,动摇的同时,似乎也更加坚决了。

  他以为陆时迦已经慢慢放下,可刚才那番话证明他想错了,他为自己儿子的专情动摇。可更害怕他以后就只是停在这里,走不长远,是以更加坚定地认为,他必须找个机会再和祈热好好谈一谈。

  眼下倒急不得,他先应付当下的状况,最终还是挤出一丝笑,“迦迦,人都是会变的,感情也是。有的时候不需要太钻牛角尖,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你还年轻,优秀的女孩子很多,以后慢慢接触得多了,你就会明白了。”

  陆时迦竟点了点头,“我知道,比她优秀的人很多,”他话锋一转,“可是我就是只喜欢她,我每天都想她,她都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我还是喜欢她。”

  “反正,不是她的话,我不会再谈恋爱,也绝对不会结婚。”

  言至于此,陆正午已经不敢也不好再委婉地劝说什么,他沉吟了好一会儿,又听陆时迦似是没了办法才说:“我暂时不和她说话,先故意气她,我不信她能无动于衷。”

  原来同坐在一辆车上,几句话就能让两人的心境如此不同。

  唯一有些类似的,是两人对祈热的归来有相同一份、意义却不尽相同的惴惴不安。

  祈热是在祈凉和陆时迦共同的谢师宴前一日回来的,不是巧合,是几个家长特地为了等她回来才选的日子。

  季来烟先在电话里告诉了祈热,表面是告知,其实是在询问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意,季来烟便可以建议提前宴请。

  祈热刻意地不让自己想太多,嘴上回的是“都行”。

  等她回来已是八月底,她先将行李带回了公寓。整两个月的外出,屋里落了一些灰,她先擦洗一番,再洗澡换一身衣服。

  晚上是教职工聚会,结束后她直接住在了公寓,第二天一早将车开到楼下来接她的,竟是祈凉。

  祈凉远远就见祈热从楼道口出现,嘴里不禁骂出一句“握草”。

  等人坐上车,他也忘了移开目光。

  祈热知道他在看什么,抚了抚头发后她目视着前方,不以为意地问:“有这么好看么?”

  祈凉没作出反应,他觉得祈热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不只是因为她那一头有些突然的绿毛,还因为她漫不经心的状态。

  她以前总要对他挑三拣四,这一回却一路无话,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发一句什么,偶尔还笑一声,更多时候只是面无表情。

  祈凉频频注意着她,不小心走了弯路,祈热也没发现。

  承办谢师宴的酒店还是上回陆时迦过生日那家,祈凉去停车,祈热便从正门进去。

  这会儿还早,几个家长还在张罗,祈热直接朝正在帮忙挂气球的季来烟走去,到她身后忽地拍她肩膀,故意吓她,等她回过头来,她才笑眯眯喊一句,“季老板。”

  季来烟看到她头发后笑了,“这个颜色不错。”

  柳佩君就在旁边,闻言回了头,听祈热朝她打招呼,她忙笑着夸她,转而去看对面正和陆正午一起贴自个儿写的对联的陆时迦。

  “迦迦!”柳佩君朝那边喊,“你过来这边挂气球,我来和你爸爸贴对联。”

  陆时迦早就注意到悄悄从门口进来的祈热,视线也追着她一路到了对面。

  十几分钟之前,他收到祈凉发来的消息——“祈热染绿毛了!!!”

  因为被提前告知,他脑袋里已经想象过,可见到真人,还是吓了一跳。他要不是极力控制着自己,早就半路拦人将她截走,再独他一个,好好地看看她。

  这会儿柳佩君喊他,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但尚还有些理智,于是稍稍抬高了音量,“马上贴好了,外头还得贴。”

  他故意不过去,旁边陆正午脸色沉了沉,他明白陆时迦为什么不听柳佩君的安排,理由便是那日他说的“故意气她”,也就是故意离她远一些。

  陆时迦其实也没有多刻意,被陆正午和柳佩君逼着去敬酒的时候,到祈热那一桌,他甚至特意站到了她旁边。

  她穿收腰的短裙,身上是她独特的香,陆时迦在她右边,故意地将酒杯伸往左边的人,肩膀挨到她,声音就在她头顶。

  相触碰的时刻十分短暂,很快他就被陆正午招呼着去往下一桌。

  等他终于转完一圈,再看过去,已经不见祈热的身影。

  陆时迦气恼地连灌下几杯酒。

  祈热是直接回了学校,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也能惧怕回家。祈畔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随便扯个谎,在公寓一待便待到了开学。

  开学前一天,她接到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

  对面是鹿小诗,先是询问她近况,从工作一路问到了感情。

  祈热这段时间始终没有出门,每日窝在空调房里翻翻书、充充电。这会儿鹿小诗问及相关,她没有避讳,直接回三个字:“分手了。”

  “啊?”鹿小诗很是震惊,很快又平静下来,“其实早发现不合适也好,就不至于像我这样,”她笑了一声,“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辞职了。”

  虽然已经被提前知会过,祈热听了还是有些怅然,默了默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和Emily去法国度假,虽然已经过了他们的长假,反正我也没事,正好还避开大部队了,就当去散散心。”

  祈热笑了笑,“我在法国那两年都没怎么休假。”

  “你那会儿是去读书嘛,我这是去玩,还有人作陪。”

  祈热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那边鹿小诗再度开腔:“等我去了,可能就在那边定居了。”她语气有些神秘,像是单独透露给祈热,“其实我还放不下他,所以我得离他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祈热想了想,深以为然。

  是以,开学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回家。她又过上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教学楼,图书馆,公寓,来回辗转。

  她以前痛恨写职称论文,现在却乐在其中,只有这样,她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些有的没的。

  不过有时候又有些失控。有一回她搬了电脑去图书馆写论文,恰逢中午,校园广播正放着一首歌,里头有歌词是“快乐渺无音讯”“我好想你/却不露痕迹”。她听得入神,等从这首歌回过神来,面前已是她敲出来的,满屏的“陆时迦”。

  后来她就再也不听校园广播了,自己戴一副耳机,听着法语电台。

  办公室里有新来的老师,活泼张扬,爱打扮,喜欢追剧、追综艺,几位老师都说,像是看到了当初的祈热。

  祈热一直觉得自己没变,直到现在有了鲜明的对比,她才终于相信了徐云柯的话。

  新老师一闲下来就四处给所有人推荐刚开播的亲子节目,她用法语里的念法和声调读里头的“Kimi”“Angela”,能把整间办公室的人逗笑。

  祈热也被她热情地逼着看过十来分钟。十来分钟,有九分钟她都神游天外,想的竟是,她和陆时迦以后的小孩会是什么样。

  等回过神后,她气得用力掐自己大腿,让自己回到现实。再之后,她便刻意地避开那位新老师。

  那位新老师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一段时间都没来找她,隔了一两个星期,又站到了她办公桌旁。

  大概是憋了很久,新老师开口声音有些小,“祈老师,大家都说我有点像你,其实我很心虚,我就不敢像你染这个颜色的头发。”她朝她比出一个大拇指,一脸真挚,又说:“我真羡慕你,大胆,业务能力还强。”

  祈热没听懂,有些迷茫。

  “你还不知道呢?就那个傅雷翻译出版奖啊,今年不是多了新人奖么?你入围了!”

  祈热听后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果然见到花自酌发来的入围消息。

  很快,办公室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个个排着队来恭喜她。徐云柯是里头最特别的,带着包薯条放到她桌上,说是贺礼。

  祈热忍俊不禁,拿起来左右看了看,是平平无奇的原味薯片,就要放回桌上,她又偏偏注意到上头的“QS”商标。

  QS,她当初在陆时迦校服上画神舟七号,署名的时候担心被柳佩君知道,故意把她名字改了个字母,写成的恰好就是眼下包装袋上的QS。

  这个商标,和那个人,还真是无处不在。

  祈热疲累地趴到了桌上。

  徐云柯在她隔壁坐下,长叹了一口气,等祈热看过来,他往椅背上一靠,耸了耸肩说:“和相亲对象掰了。”

  祈热不觉得意外,配合着问:“怎么了?”

  “我的问题,”徐云柯脸上倒是没有自责,“我觉得我有点毛病,一旦确定了恋爱关系,我对一段感情就没法保持长期的热情,”他笑了笑看向祈热,“所以我庆幸当初你没有答应跟我在一起,不然我可能已经对你厌倦了。”

  祈热被他逗笑,也故意开玩笑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徐云柯竟点了点头,“人生处处有变化,我以前也觉得我自己应该挺专一的,现在发现并不是,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过,”他朝祈热“诶”一声,“我以前还觉得你不像是有耐心搞学术的,我才是适合的那个,现在,反过来了。”

  说到这儿,他便故作老气地感叹一句:“人生啊……”

  祈热听着听着才反应过来,“你是没交材料,又被花老师批了吧?”

  “这么明显?”徐云柯看着心情是真不太好,又叹了口气,“学术不好搞,早晚得把我PK出去。”

  祈热刚要说话安慰他,桌上手机震了震。

  是祈凉,简单的五个字:“周五有空吗?”

  祈热还未编辑完,第二条消息又蹦了出来,“我生日,回家吃饭。”

  祈热没有回,将手机放回桌面。

  从那次谢师宴开始,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家,中途季来烟和祈畔各自来学校给她送了些吃的用的,明里暗里要她回家吃饭。

  祈热之所以坚持不回去,是因为祈凉给她发的消息里透露出一个信息:陆时迦每周都会回木樨门,比任何时候都频繁。

  祈凉也通过各种说法告诉她,陆时迦拼了命似的在学习,学习理论,学习各种技术软件,学习之余还挤出时间做兼职。还说他日子过得抠抠搜搜,一顿饭都不愿意吃好的。

  后来,祈热还在梅大门口的餐厅里,亲耳听见陆时迦说,他在学法语。

  祈热还是去了祈凉的生日聚会,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外头的餐厅,聚在一起的不是家人,而是祈凉的同学和朋友。

  来接祈热的也不是祈凉,而是开车堵在她公寓楼下的班堇。

  几个月不见,两人看到对方都愣了愣,一个是为对方的头发,一个是为对方的纹身。

  班堇直接给她拉开车门,“我都来接你了,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吧?”

  祈热骑虎难下,不想拂了班堇的面子,又想着她要跟着祈凉一块回家,她作为姐姐,回去是起码的尊重。

  可等上了车,才听班堇说,她们要去的不是木樨门,而是梅大校门口。

  祈热听着心一紧。祈凉的生日聚会,陆时迦没有不去的道理,除非他和她一样,想着办法在躲她。可从祈凉透露的各种消息来看,他专注于学业和生活,应该根本没有时间想些其他乌七八糟的。

  他过得很好,祈热暗暗下着结论。

  梅外到梅大有二十分钟的车程,祈热却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下车后低头扫一眼自己的装束,庆幸自己穿得不像平时那么正式无趣。可等进了门,远远看见一群打扮时髦、浑身透着青春气息的人,祈热又觉自己庆幸早了。

  明眼人一看,应该都看得出,她和他们不在同一个年龄段。

  她看过去的同时,也毫无意外地看见了陆时迦。

  陆时迦换了新发型,终于不是短寸头,留长了些,刘海乖巧地遮住一半前额,鼻梁上还搭一副眼镜,是祈热从没见过的模样。

  走近的同时看到了他全身,白色的衬衫外是牛油果色的无袖开衫,连扣子也是慵懒的,下头宽松的黑色休闲裤遮住运动鞋口,整个人看着游刃有余,带几分别致的吸引力。

  他这一身打扮,祈热也都没见过。

  甚至觉得他又蹿高了几厘米,比站他旁边的季桃高出了不少,人看着精瘦了些,分明是闲散的装束,又透出不少精气神。

  祈热逼自己收回视线,尽力地降低存在感。临时逃走不是她的作风,她便往角落里坐。

  刚坐下,认识她的几个学生注意到新添的人,急忙忙朝她打招呼。不认识的人见来了张生脸,直接问:“这位是谁?”

  “祈凉和陆时迦的姐姐呀,梅外的老师!”

  虽都是拔尖的学生,听到来的是老师,面上也都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祈热颇有应付学生的心得,这会儿却都使不出来,她只笑了笑当作回应,端起面前一杯果汁送到嘴边。

  对面的虞梦蝶见状“欸”了一声,祈热敏感地抬起头,只见对面出声的虞梦蝶被旁边的季桃拉了一下。

  有男生“嗐”了一声,“怕什么呀?陆时迦另外买来的,他又没喝过。”

  事实是,陆时迦喝过了,虞梦蝶就是因为亲眼看见,反应才会这么大。

  祈热看出端倪来,不动声色地看一眼面前的杨枝甘露,再去扫其他位置上统一的金桔柠檬汁,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者都是祈热爱喝的,但杨枝甘露更胜一筹。或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喜好,她才挑了这个位置坐下。

  她又看一眼面前的杯子,装作没察觉他们的对话,低头掏了手机出来。错眼间,她见那抹牛油果色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隔壁固定下来。

  陆时迦是边和其他人开玩笑边走过来的,到了位置前没有立刻坐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朝右,似乎满桌的人都要和他讲几句。

  他人缘好,只不过以前话不太多,仅在祈热面前当个小话痨,现在他愿意说了,便盖过祈凉的光芒,成了满桌的中心人物。

  有了这样的判断,祈热焦躁得又喝一口饮料。

  陆时迦的笑声就在耳边,他今晚笑得尤其多,且都是笑出声的,阳光而爽朗,活脱脱一个开朗外向的人。

  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坐下时,他手往祈热面前伸,祈热便在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时,眼见他似是毫不自知地将那杯杨枝甘露拿走,送到嘴边仰头喝一口,然后放在了自己身前。

  他像是在证实刚才他们的对话,这杯是他喝过的,是独属于他的,别人碰不得。

  他是在宣示主权。

  他还开始喷香水,勾人的,好闻的香水。

  祈热极力压着情绪,她伸手倒了一杯凉白开,送到嘴边又被右手边的班堇拦住。

  班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了一份杨枝甘露来,放到祈热身前,“喝这个,我另外买的。”说话的时候,斜一眼陆时迦,又转回头去瞪祈凉。

  陆时迦好似没看见,仍继续和大伙儿一起侃大山。

  虞梦蝶听隔壁的朋友说陆时迦现在简直就是一最强学霸,便随口问陆时迦,“你这么拼干嘛?祈凉拿了新生奖学金,你这是要超过他呢?”

  “不行吗?”陆时迦这一句小到只有左右两个人听得见,下一句才大了点声音,“是要超过他,不过梅大比他厉害的多了去了,他已经不是我的终极目标了。”

  祈凉听了不太高兴,“别说大话,再说了,我们不在一个系,没有比较的意义。”

  陆时迦压根不理他,转头看向另一边,话里带着笑意,“虞梦蝶,帮我拿下那盘冰烧三层。”

  话一出,其他人都有意见了,说不带他这么吃独食的,陆时迦仍厚着脸皮把盘子接过来,不算顺手地放在了自己右侧。嘴上开着玩笑,立即就把大家逗乐了。

  祈热低着头应付面前的饭菜,脑袋里萦绕着陆时迦喊过的“虞梦蝶”三个字。

  他先前应该在她面前喊过虞梦蝶的名字,但她好像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这次像是第一回 听。

  她从不知道,他能把别人的名字喊得这么好听,还有她从没听过的人名,一个个从他嘴里冒出来。每喊出一个,都代表着,他们俩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食之无味,连看着那盘她喜欢吃的冰烧三层肉,也没半点食欲。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问起大家最近在做什么,轮到陆时迦,陆时迦用着无所谓的语气,“学法语呢,还学了另外一门,都不容易。”

  有人却更关心八卦,“诶,图书馆堵你那妹子,你有没有和人联系啊?”

  开了个头,另外一个便跟着骂了句,“陆时迦你丫桃花运全都攒在大学了,以前高中当校草的时候也没这么受欢迎啊。”

  本来已经错过了第一个问题,陆时迦却特意绕回去回答:“没联系,又没认识几天。”

  “先处处看嘛,从朋友做起咯,大学总不能不谈恋爱吧?”

  “再说吧,”陆时迦没有说死,他手一伸,搁在了祈热身后的椅背上,“下次她再来找,我就没办法拒绝了。”

  其他人纷纷起哄,说他“学坏”“真不是个好东西”“假正经”。

  一个个词,祈热听着都觉得不对。

  他们人多,围一张大桌子,年轻的气息溢出来,在餐厅里十分惹眼。不一会儿竟有人过来,指着班堇问,是不是搞乐队的那个班堇,得到肯定之后,又积极地请求合照。

  班堇没拒绝,起身走了出去。

  就在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粉丝追星的事儿上,祈热左手边的桌面上,黑色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有铃声的,歌词听来十分熟悉,“ 5 2 0 是我爱你/ 0 0 0 是要 kissing”,声音够大,连旁边的人也听了个清楚。

  “握草,陆时迦你什么时候这么骚了?没见你开过正常模式,还有这首歌儿,唱的什么玩意儿?”

  是的,祈热也没见过他开铃声,他总是开着震动,怕打扰到任何人。而这首歌,她也终于想了起来。

  身边的人却说:“不小心开的,这歌很难听?没有吧……我待会儿给换了。”

  他好一会儿才去接电话,搭在祈热椅背上的手收回来,挽在手腕以上的衬衫因为扣子开着,不安分地翻出一个角,蹭在了祈热手臂上。

  祈热当没感受到,她点亮手机,耳边是陆时迦低沉的接电声,她低头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个地址,立即发出去,然后是四个字:“来救下我。”

  徐云柯过来得很快,他按照祈热给的具体位置直接到了餐桌旁,然后看向祈热,喊了她一声。

  祈热闻言抬头,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动作间的慌乱,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被当做救命稻草的徐云柯面对几乎满桌的生脸,没有说话,也没有摆出笑脸,只是又朝祈热说一句,语气有些严肃:“该回去了。”

  这一句,该是十分紧张自己对象的男朋友说出来的。

  说完,他瞥向了祈热旁边的陆时迦,面无表情地扫一眼,又看回祈热,“走吧,车还在门口。”

  他朝她伸了手,等祈热跟席上的人道一句别,走过来后,他又不露痕迹地将手收了回去,只是靠她很近,显出几分亲昵。

  两人往外走时,身后三个人前后站了起来。

  陆时迦是最先起身跟出去的,他没有跟得很紧,只是紧盯着前头的一双人,目光灼灼。紧跟在后的祈凉拉他,他立即就将他手甩了出去,连头也不回。

  徐云柯撒了谎,他车不在门口,而是在停车场。

  车子停得不巧,和陆时迦的就在前后排,两两处在斜对面的位置。

  两人坐进车的时候,陆时迦也到了自己车旁,他脸色阴郁,身后祈凉也十分不高兴,气愤地问:“你非要我想办法喊她来,我都让班堇去了,人现在来了,你一句话不和她说,你寒碜谁呢?”

  陆时迦看着那辆从车位开出来的车,嘴唇翕动,自言自语般地说:“祈热。”

  似在回答祈凉的问题,又像是单单喊她的名字。

  他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往外开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你……”祈凉被他的回答弄得心气愈发不顺,“你有病吧!”

  车子早就看不见了,陆时迦却仍朝着那个方向,好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头一低,伸脚直接踢在了面前的车门上。

  防盗器应声而响,陆时迦仍不解气,紧接着又踢第二下,第三下,直到保安下来制止。

  他充耳不闻,手脚并用,拳头,脚,全落在了车身上。

  祈凉要拦,被班堇拉住了。

  陆时迦和车门较劲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他脚踢在车身,也是踢在他自己心上。车门凹下去的那个坑,也是他心上的伤。

  他不明白,好像无论怎么做,他都是错的。

  他坚持每周都回去,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祈热,可是从来没有碰到过。他每天逼着自己努力奋进,安慰自己先让自己变得更强,那样才有更足的底气站到她面前。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又被他搞砸了。

  结果似乎总是这样,不是祈热不理他,就是他让她难堪、难过。

  他双手撑在车窗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觉得今晚的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有罪,他不该这么做。

  他后悔,可是后悔已经迟了。

  他抬起头又看一眼车子离开的方向,车子不会去而复返,而祈热,大概也真的再也不会理他了。

  他猜对了,祈热确实不会再理他了,也不会再见他。

  从上了徐云柯的车开始,祈热一直没有说话,歪着头靠在车玻璃上。

  徐云柯时不时看她一眼,面色担忧,过了三个红绿灯,他不希望看见的最终还是发生了。

  “祈热,”徐云柯只是慌张地喊她的名字,带着安抚意味,又喊一遍,“祈热。”

  他有点慌,不对,是很慌。以前祈热再悲观,顶多只是说些消极丧气的话,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

  这会儿她的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到她淡色的牛仔裤上。裤子很快被晕湿,浅色也变成深色。

  徐云柯手忙脚乱地找出纸巾递给她,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便抿紧嘴唇,让她独自哭一会儿。

  在他看到“救”这个字眼的时候,他就顿觉不妙,但也没想到,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被击溃了。

  祈热肩膀颤着,她吸着鼻子说:“我不该来…”因为情绪激动,她说话断断续续,“我不能因为想他就来见他……我不该来见他。”

  她忍了这么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想着就见这一次,肯定不会有什么影响。可一看到他,她就难受得不行。

  她到底还是不习惯在徐云柯面前哭,两只手用力揉了揉脸,把眼泪擦干,然后笑了出来,“你刚才也看见陆时迦了吧?他今天可真好看。”

  徐云柯仍旧没有说话。

  祈热也不在乎有没有回应。她沉浸在自己的观念里,她觉得,陆时迦就该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一举一动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的周围也该是与他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他该拥有这样的一切。

  她不想再继续这么纠结,不希望自己困在这个想法中走不出去,于是开玩笑似的打破气氛,半真半假地说:“我有件事儿特别后悔。”

  她其实是认真的,“上次他喝醉了,我去找他,我就该扒.光他把他给睡了。”

  就像他说的,睡了他,他就是她的。

  即便分手了,那也曾经是。

  睡了他,今天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既因为他的改变讨厌他,憎恶他,又因为他的改变肖想他,喜欢他。

  陆时迦引起她注意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可作用却是相反的。

  祈热再有万般情绪,看到他好,也就够了。

  她应该继续熬下去,熬成粥,稀里糊涂地,也就能放下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抱歉,白天经常被打断,要照顾家人,又有亲戚来家里看望,需要招待,所以实在不方便码字,我自己也急,这章其实写得不顺,越到后面每个人的心理也越复杂,对我来说写起来也有难度,很难把握好,这章可能还会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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