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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打球)


第20章 (打球)

  不知过了多久, 整点报时的挂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岑野惊醒, 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竹北发来的消息, 走了神。

  屏幕已经再度暗了下去。

  他点开,发现无人回应的对话框,也没有了竹北再发来的新消息。

  岑野心里那条隐隐作痛的伤, 仿佛又被猛烈撕扯,这次更疼,是血连着肉被剥开的那种,攫取着他的呼吸。

  他猛地一下站起身,换衣服,拿上篮球,给竹北回了仨字:“马上到。”然后出门奔向篮球场。

  等他微喘着气停下,远远就看到扎着马尾的少女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晃着,时不时抬头看向远处。

  篮球从岑野手里脱落,砸到安静的地板, 骨碌碌往前滚。

  竹北抬头,认出是岑野,一双眼睛倏然亮起。

  “你来啦。”她笑着蹦下台阶, 捡起篮球,拍了几下后投向篮筐,又看向岑野,“差点儿以为你没在家呢。”

  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欣, 甜糯糯的,和落地的篮球声一起回荡在岑野耳边。

  岑野忍不住极轻地抿了下嘴。

  竹北把篮球还给岑野,眨了下眼睛:“我就是跑步时路过,见你不在,顺便问问你。”

  这一刻,岑野清楚看到少女有些黏湿的碎发垂在额角,眼睛微微发亮,还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喉咙突如其来地干了一瞬,还夹杂着些许涩意。

  岑野转过头,极轻地动了下喉咙,这才重新看向竹北:“没回家吗?”

  竹北弯了弯眉:“家里没人,所以暑假就不回去了。”

  岑野此时才明白竹北为何突然给他发消息,他心底犹如台风呼啸过境后的荒原,一片狼藉。

  竹北无意识地捏着手指,看着沉默不语的岑野,眸光一点点地黯了下去:“那我走了,你快打球吧。”

  她说完转身,五脏六腑都是柠檬浸透后的酸苦,想快点回家。

  却身子猛地一僵。

  温热的指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手掌很大,却不宽厚,是和主人一样的清隽,骨节分明。

  岑野微垂的眸光沿着少女白皙的皮肤轻轻颤了下,定格在与他肌肤相贴的部分,然后,松开。

  他垂下手,片刻后终于抬头看向竹北,指尖却微微蜷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将刚才短暂却亲密的缠绕,一一藏好。

  “陪我打会儿球。”

  月光半遮半掩地躲在云朵后,透过云层,透过树枝,在篮球场上勾勒出两条一高一低的身影。

  他们一个投篮,一个计数,偶尔男生把球抛给女生,换女生打球、男生配合,没什么多余的言语,却动作默契。

  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唱歌,像开演唱会,气氛喧嚣,但唱得什么又没人能听得懂。

  不过无人在意。

  竹北接住岑野抛来的篮球,站在三分线外,瞄准,投篮。

  “咣——”

  篮球砸到篮筐,被直直弹开,朝着竹北的方向“高歌猛进”,却中途被岑野伸手截下。

  竹北小跑过去,眯眼比划了下刚才差之毫厘的失误,有些懊恼:“啊,又没进。”

  她边说边撩起黏湿的刘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近视眼又不爱戴眼镜,三分球能命中才怪。

  岑野仿佛听到了她的吐槽,无声笑了下,走近,把篮球递给竹北:“这次就能进了。”

  竹北幽怨地看他一眼:“阿Q精神胜利法么?”

  嘴上这样说着,但竹北还是重新站起,又认真算了下距离,给自己打气:稳住,别再丢人,就把篮筐当成竹越。

  竹北原地蹦了几下,站定,起跳投篮。

  她努力瞪大眼睛,看篮球呈一个抛物线砸向篮板,在即将再现上一次的失误时,被一直站在一旁的岑野直接接住,双手扣篮,稳稳送入筐内。

  进了!

  篮球从篮筐内掉落,砸到地板,因为无人管它而沿着地面骨碌碌前行,咣咣咣的声音逐渐微弱。

  竹北看到岑野侧过头,看向她,眼神里是无声的笑,仿佛在说:你看,我没骗你。

  她忍不住咬了咬嘴,有点感动,又有点想笑,到最后,所有无声的言语都化为了一个欲语还休的眼神,目不转睛地回望向岑野。

  她开始一点点地意识到,这人无情也似多情的清隽外表下,大概真的藏着一颗极其温柔的心。

  俩人许久未动,目光隔着空荡荡的篮球场静静看着彼此,周遭安静地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蝉鸣。

  直到岑野走近,微低着头,轻声问竹北:“还想要吗?”

  “要、要什么?”竹北磕磕巴巴开口,说完,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睛,在心里吐槽:拜托有点出息行不行,长得帅的男生又不是稀缺动物,自己为什么一遇到岑野就成了智障呢。

  可是......长得帅的男生是不稀缺,但生就一双多情的眼却又性子冷淡的,却只有岑野一个。

  岑野见状,眼底的笑似乎更浓了:“还想要进球吗?”

  竹北努力拉回不听使唤的脑子:“啊,不了,太晚了,我该回家了。”

  说完,她像被人逗得无所适从的小兔子,悄咪咪红着耳朵,一阵风似的急急奔入夜色。

  岑野捡起篮球,远远跟在竹北身后送她回家,待看到少女身影消失在楼道以后,转过身,缓缓去往另外一个方向。

  月色逐渐隐入夜空,浓云翻滚,岑野眼底的笑从深变浅,再到蒙上一层复杂的情绪,久久未消。

  这天晚上,竹北梦见自己打了一晚上的篮球,三分,扣篮,她威武得像挂帅出征的穆桂英,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然而,紧接着画面就倏地一转,自以为打遍男生无敌手的竹北,一低头,竟发现自己被岑野拦腰抱起,她只需要抬抬手,就能轻松完成投篮动作。

  梦中的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甭提有多羞了,敢情她都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成就的一番霸业。

  她羞红了脸要从岑野怀里挣脱,哪知环在她腰间的两只手就跟藤蔓似的,她愈挣扎,缠得愈紧,还带着灼烧的体温。

  “滴—滴——”,闹钟响起。

  竹北猛地一下从梦中惊醒,大睁着眼睛,盯着天光大亮的房间回忆刚才的梦,呼吸还有些急促。

  好真实啊。

  似乎此刻她还被岑野抱在怀里,一回头,就能看到他浓墨多情的眼,而这双眼睛深处,只住着她一个人。

  竹北,你没救了。

  竹北仿佛听到一个飘渺的声音闪过她脑海,她想要抓住,却终是只摸到了某个一知半解的碎片,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许久,待感觉那股一直延伸到骨子里的烫意消散后,才坐起身,开始一天的学习。

  等到了中午,竹北已经满脑子都是公式符号,把昨晚的梦忘得一干二净,一直到晚上再见到岑野,那被遗忘的梦境才不着痕迹地露出一角,小小地、骚动地,提醒着竹北。

  竹北突然就有些尴尬。

  因为心里有了杂念,她再看向岑野时,眼神就不自觉地带了闪躲,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尽管竹北在极力掩饰,但到后来,连岑野都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儿了。

  他轻轻蹙了下眉:“你不舒服?”

  说着,岑野指尖轻轻动了下,似是想要抬手摸一下竹北的额头,却终是没敢抬起,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但竹北还是看到了他极轻的动作。

  她目光不由落到岑野修长的手指上,脑海里不受控地想起他昨晚上攥着自己手腕,又在梦里抱起她的那一幕,一实一虚的两个场景循环播放,竹北人还没开口,耳朵和脸先红了起来。

  “我没事,可能就是太热了。”竹北呼口气,避开岑野眼神,拿手当扇子拼命给自己扇风,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害臊。

  岑野看看她红扑扑的脸,没多想,放下篮球拿起手机:“在这等我。”

  五分钟后,岑野拎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手持电风扇疾步返回,在递给竹北时,压了压有些凌乱的呼吸。

  竹北猛然抬起头,傻呆呆地看着把她拙劣借口当真的岑野,大脑一片空白。

  见竹北没接,岑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少顷,他后知后觉地蹙了下眉,在竹北身边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这才递给她,又把电风扇对准竹北的方向。

  竹北眼睛有点酸。

  她闷闷喝了一口,在心里鄙视自己:矫不矫情啊,不就做了个有些过分的梦么?当事人又不知道,她在这瞎害羞个啥。

  还连累了岑野。

  清凉的风吹走了竹北脸上的烫意,她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支着头,问岑野:“你喜欢理科还是文科呀?”

  岑野无声垂眸,看了眼竹北,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矿泉水瓶,似在想怎么开口。

  许久,他轻声说:“都差不多。”

  竹北点点头:“我也是。”

  她下巴抵着膝盖,只露出一双沉思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戳着运动鞋,软糯糯地继续开口:“其实那天宋老师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学文,我就在想,文科班会有像你们这么好的同学吗?帮我出头,陪我认路,带我融入班里的环境。”

  她说着,歪头看向岑野,眉眼微微弯起:“而且你成绩那么好,肯定会留在理科班的。”

  岑野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骨节突出,微垂的眉眼深处是再不复平静的浓墨。

  夜色掩盖了俩人脸上的真实情绪,在蝉鸣声里留下一道清甜的、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嗓音。

  竹北语气轻快,仿佛只是在讲她转学后发生在新班级里的一些不痛不痒的小故事,却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细碎的时光,都是因为有了岑野,才变得格外清晰。

  她十六岁之前的学习生活乏善可陈,却在来到锦西附中的第二个星期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这天以后,每天晚上的固定时间,俩人都会心照不宣地出现在篮球场,一起打球,一起跑步,讨论做过的试题,聊一些轻松有趣的小事。

  入夜后的清和湾万籁寂静,像被隔开的另一时空,只有他们两个人。

  篮球场见证了他们的默契和失措,也记录了少年少女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

  直到竹北去参加比赛。

  比赛的录制地点在邻省的华城市,出发前一天,汪海通知竹北和聂桐在高铁站集合。

  赵美心把竹北放到停车场,认真叮嘱竹北:“到酒店了给我打个电话,别乱跑,有什么事就及时联系汪老师。”

  竹北乖巧点头,背起双肩包下车,和赵美心挥挥手:“您快回家吧,我都记着呢。”

  目送赵美心驱车离开以后,竹北转过身,看到聂桐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有人站在一侧给她撑着太阳伞,车前身上是一双金色的翅膀标志。

  聂桐也看到了她,轻轻一扯嘴角,算是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桐,竹北。”

  听到汪海的声音,竹北循声望去,在进站广场的阴影下找到汪海时,疾步走去。

  “汪老师好。”她礼貌喊了一声。

  汪海点点头,拿出纸巾擦擦额头的汗,又看看撑着伞不紧不慢走来的聂桐,语重心长地对竹北说:“天气热,一会儿到地方了我给你们买点藿香正气水备着,别中暑了,你们这些孩子天天都知道闷在屋里学习,平时除了跑操都不运动吧?抵抗力都不好,要我说,这体育课都不能停,年轻时候不好好锻炼身体,老了一堆病。”

  竹北还是头次见支持他们上体育课的老师,忍不住笑了下,认真附和:“您说得对。”

  聂桐走近,收起伞,放到行李箱上的neverfull包里,笑吟吟地喊了声“汪老师”。

  见俩人都到齐,汪海看看时间,带着她们取完票,排队进站。

  三个人买的刚好是一排座,汪海年纪大,又不爱动,直接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剩下竹北和聂桐俩人对着一个中间一个过道,犹豫谁坐在中间。

  很明显,没人想坐——中间的位置既不靠窗,进出也不方便,还要时不时给最里面的人让路,一点好处都没有。

  聂桐轻轻一掀眼皮:“要不你坐里面?我喝水多,上厕所也多,坐中间会影响到你。”

  竹北闻言,瞥了眼聂桐,见她神色不似往常那般高傲,“嗯”了一声,拿出水杯去接水。

  回来时听到汪海在和聂桐聊天。

  “小桐,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毕业后打算出国?”

  聂桐点点头。

  汪海一脸惋惜:“可惜啊,好好的清北苗子。”

  “汪老师可别取笑我啦,我顶多摸到一985末流。”聂桐拧开一瓶依云润润喉咙,瞥见竹北,又似真半假地开了口,“像岑野那样的清北苗子出国,才叫可惜。”

  汪海一愣:“岑野也要出国?”

  聂桐耸耸肩:“不知道。”

  她边说边起身给竹北让路,在竹北坐下时,又不紧不慢说:“不过也有可能吧,他和我上的同一个托福机构。”

  竹北心脏猛地一颤。

  耳畔是短暂性的失鸣。

  刚接过水的杯子随着骤然晃动的车身轻轻晃了一瞬,水滴溅落,在竹北手背上留下几滴滚烫的痕迹,灼烧,炙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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