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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有雨》

作者:深井冰的冰



  文案:

  身边人提起秦则初都是一脸讳莫如深,说他从根底都是坏的,不是什么好货。

  许央相安无事和他做了数月同桌,她眼里的秦则初是标准的三好学生:长得好、学习好、人品好,为人正直,十分正经。

  直到有天放学,许央被人堵在暗巷里。

  秦则初叼着根烟,晃到她跟前,在她脸上吐了口烟:“她家有的是钱,多要点。”


  ▼人设:假正经亡命徒(?)X 他祖宗(??)

  其实男主是个正经人,嘘

  因为骚,也没那么正经

  归根结底还是个正经人,这也是个正经文(信我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甜文 校园

  主角:许央、秦则初 ┃ 配角:秦川、霍向东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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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一枚硬币

  天色昏暗,空气里都是水汽。

  青石板路上布满水渍,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弄堂里,三两个阿婆围坐在石狮子前择菜。许央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把透明雨伞缓缓走过来。

  突然一个尖利的女声刺穿弄堂。

  许央循声看过去——

  弄堂尽头,霓虹灯招牌光线漏出来,罩着下面的便利店像个南瓜。

  关东煮的香味从里面溢出,灌进弄堂里。

  “张家媳妇的声音?”择菜的李阿婆问。

  “听着像。”王阿婆把盆里的青菜往下压了压。

  “这个点是秦家那小子在看店吧。”李阿婆掰断一截豆角,眯眼看着弄堂口的便利店,一脸讳莫如深,“难怪。”

  许央走近。

  “央央放学了。”王阿婆转过脸笑看着她道。

  “阿婆好。”许央乖巧笑着应了声,脚步不停继续向弄堂深处走去。

  “秦家那小子和央央年龄差不多吧,他不去上学?”

  “给口饭吃就不错了,还要管他上学?”

  “也是,命那么硬,挨谁谁倒血霉。”

  “哎,造孽喽……”

  直到再听不见阿婆们的议论声,许央已经走出弄堂,站在了便利店门口。

  店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关东煮的味道实在太诱人,家里的阿姨上个月辞职回了老家,爸妈出差没回来。回家自己做饭再到吃到嘴里太晚,肚子顶不住,许央打算先吃几串关东煮垫垫。

  许央踟蹰了下,抖了抖伞,甩下一串水珠,溅落在石砖夹缝里的青苔上。抬脚刚跨过店门,就看见张家媳妇屁股突然一抬,直接坐在了柜台上。

  关东煮在她屁股后汩汩冒着热气。

  许央:“……”这真的是锅有味道的关东煮。

  一个男生懒散地坐在柜台后面,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拿着手机玩游戏。

  阿婆们口里的秦家那小子。

  塞着耳机,脸上贴了一张白色面膜纸。

  敷面膜。

  他突然撩起眼皮看过来。

  许央眼睫毛一颤,紧了紧手心的伞柄,急转身向货架后走过去。

  这排货架上摆放着面包饼干各种小零食,她有时会过来买红豆口味的面包。很快找到常吃的那个红豆面包。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那锅关东煮,以及锅边的半个屁股。

  许央叹了口气,遂放弃吃关东煮,认命地拿起红豆面包。

  “哟,央央,你还敢在这里买面包啊,也不怕吃出病来。”张家媳妇看见许央手里拿着一袋面包走过来,大着嗓门道。

  许央抿了抿唇,略有些尴尬,低声说:“张嫂好。”

  张家媳妇哼笑一声:“你吃了这面包保准也和我一样好。”

  许央:“……”

  男生垂着眼皮,手指继续操控着游戏:“用试毒吗?”

  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嗓音却格外好听。

  许央愣了两秒,突然就想起这种回南天里的太阳。

  喉头有些燥。

  不等许央回应,男生突然把手机扔到抽屉里,拿起柜台上的面包开始撕包装袋。

  动作幅度有点儿大,扯掉了左侧的耳塞,白色耳机线耷拉在肩头。

  “不、不用了。”许央缓过神来,这才理解他刚才说的‘试毒’是什么意思,连忙伸手去阻拦。

  掌心盖在他指尖上,干燥的温热瞬时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许央涨红着脸缩回手。

  男生这才抬起眼瞧她——

  乌黑顺滑的短发刚刚垂到肩头,左侧别到耳朵上,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拎伞的左手紧绷,手背绷出两道淡青的筋。刚抓过他指尖的右手藏在校服袖口里,贴着裤缝垂着。

  宽松的校服罩在她纤瘦的身上,愈显娇小乖顺。

  这副模样,像极了迟到被老师罚站的好学生。

  男生修长的手指在面包上敲了下,声音浅淡:“4块钱。”

  许央从校服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男生没有言语,右手伸进裤兜摸索。

  裤兜底有枚硬币,不太好拿,他瘫在椅子上懒得站起来,索性欠了下屁股抬起右腿。

  真是好……腿。

  许央别开眼,视线定在收银台旁的棒棒糖罐上,心想干脆不要找零直接拿根棒棒糖算了。

  叮——

  男生终于从裤兜里抠出来一枚硬币,丢在了柜台上。

  许央抓起面包和硬币落荒而逃。

  出便利店右拐直走了两百米,许央才吐出一口长气,说不清自己的慌乱是在躲避什么:

  可能是怕被张家媳妇拉着观看吵架;也可能是硬币上带有男生的体温;还可能因为他是阿婆们口里的挨谁谁倒血霉的克命;或者是他刚掀起眼皮看她的那一眼。

  明明他眼底没任何情绪……

  不觉已走到家门口,院门敞开。院子里停着母亲的车,屋里亮着灯。

  许央没急着进去。

  她绕到庭院水池前,捏了下掌心发烫的硬币,急于脱手似的往前随意一抛。

  硬币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在水池正中的猫爪上。

  许央愣住。

  这是什么手气?

  一年前父亲在庭院里修了个泉眼水池,本来是观赏用,自从许央在里面放了个猫爪鹅卵石后性质就变了,俨然一个少女心许愿池。她每天早上路过都会往里投掷一枚硬币,回回都投不到中间的猫爪上,即使偶尔碰上,也会擦着边蹦跶开。

  头一回投中,许央有点不敢相信,她打开庭院里的地灯,那枚一块钱的硬币在树影斑驳里闪着亮光。

  正好卡在猫爪上。

  不知怎么,许央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刚刚在弄堂里听来的那句话——

  秦家那小子命硬,挨上谁谁倒血霉。

  许央再看了眼猫爪,懵懵着转身往正屋走。

  母亲站在餐桌前往碗里盛粥,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脸正好看见许央正在往门后挂伞,问:“今天下雨了?”

  “没有。天气预报不准。”许央放好伞,边换鞋边勾头往厨房方向看,“妈妈,你提早回来了?爸爸呢?”

  “公司有点急事,我提前赶回来处理,你爸还在江市。”母亲瞧了眼墙上的挂钟,“快把书包放下洗手过来吃饭。刚从江市带回来的黄金米,养胃。”

  许央应了声,踩着拖鞋上楼,把书包和红豆面包放在书桌上,脱了校服外套,洗手下楼帮着母亲一起把菜端到餐桌上。

  吃饭的时候,许央把许愿池硬币投中猫爪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母亲随口问了句:“许的什么愿?”

  许央夹菜的筷子一顿,懊恼道:“忘记许愿了。”

  母亲声音略微提高:“所以我经常说,凡事必须要提前想好决定好了再去做。喏,说了你不听,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许央知道,母亲并不相信什么砸中猫爪就能愿望成真这种自我欺骗的小孩子把戏,她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拿来教育她的机会,最后所有问题都会落在她的学习上。

  果然。

  母亲最后说:“学习也是这样,要有计划。你现在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两个月后放暑假,暑假开始就是高三,你自己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了吗?”

  许央埋头扒饭:“知道了。”

  母亲:“水池里的硬币我明天抽空全部捞出来,你从后天开始扔,每天一个,一直扔到高考结束,就只一个愿望,考上江大。”

  许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江大是江市最好的大学,学校综合排名国内靠前。

  许央现在的成绩稳定年级前五,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到高考,母亲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许氏公司近两年在滨城的业务下滑严重,好在在江市开拓了新市场。母亲原本是江市人,外公一家在当地有些威望,为许氏公司开拓新市场出了不少力。

  母亲已和父亲商议好,公司退出滨城迁到江市。

  本来今年初就可以全部搬到江市,但是考虑到许央异地高考的情况,父母决定再缓一年,一切等高考结束。

  饭吃到一半,邻居花嫂串门。

  花嫂的儿子去年大学毕业后在许氏公司上班,刚工作一年,许氏公司就要搬迁到江市,花嫂不想儿子离开滨城,所以拜托许家给儿子引荐滨城同行业的公司。

  许央一直安静吃着饭,大人讲话她一概没过脑子,直到碗里的粥见了底,她听见花嫂说到了秦家那小子。

  “……我刚从便利店过来,看到张家媳妇差点儿被他给气疯……”

  许央用勺子刮着碗底的米粒,直到感应到母亲投射过来的探寻目光,她才放下碗站起来:“妈妈,花婶,我去厨房给你们切水果。”

  不等母亲回应,她即刻转身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火龙果出来时,心口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两个火龙果切好放在盘子里,又插了几根牙签,事情已听了个大概。

  便利店大促销,特价处理一批快过期的廉价货品,张家媳妇贪图便宜想买一盒面膜,原价25元现在只卖10元,生产日期还有一个月过期。她有些犹豫,拽着秦家那小子问个不停,偏他是个话少的主,态度冷淡惹怒了张家媳妇,她便口不择言咬定面膜用了烂脸才会卖这么便宜。

  秦家那小子一个字没说,直接撕开面膜贴在自个脸上。结果十五分钟后撕下来,那张脸更滑嫩了。

  许央眼前浮现出那张敷面膜的脸,以及面膜洞里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乌黑眼睛。

  怪不得她买面包时他说要‘试毒’。

  一周前,弄堂里的便利店突然来了个男生。

  许央每次从便利店门口路过,几乎都能看见他——

  黑色短发,白色衬衫,总是塞着耳机,手很好看,脸更好看。今天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也格外好听。

  只知道他姓秦,但是便利店那对夫妻明确姓邢。

  他和邢家便利店什么关系?

  命硬?挨谁谁倒血霉?

  许央端着火龙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子上,待母亲招呼花嫂各自拿一块吃了,她才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母亲:“央央,你先上楼写作业吧。”

  许央应了声,嚼着火龙果上楼。听到母亲说:“他以后就在便利店打工了吗?”

  花嫂:“谁?”

  母亲:“就你说的秦什么——”

  “秦则初。”花嫂说,“他叫秦则初。”

  许央上楼回到自己卧室,整理书包开始写作业。

  秦则初。

  名字还挺好听。

  作业写完,母亲端着一杯热牛奶敲门进来。

  “谢谢妈妈。”许央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她朝母亲甜笑了下,“花婶走了?”

  “少操闲心。”母亲看了眼已经合上的课本,“作业写好了?”

  “刚写好。”

  “你买的面包?”母亲拿起桌角的红豆面包看了看,“弄堂便利店买的?”

  “嗯。”

  母亲随手把面包丢进椅子旁的垃圾桶里:“不新鲜,以后别在那里买吃的。”

  许央刚要说话,母亲摆手阻止她,态度坚决:“病从口入,身体是学习的本钱。爸妈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有照顾到你的吃饭问题是我考虑不周,过两天我找个阿姨给你做饭。”

  “妈妈,我可以自己——”

  “你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做饭。这个没得商量。”母亲不容拒绝地说完,抱臂等着她喝完牛奶。

  许央就着牛奶把话咽进肚子里,咕咚咚喝完。

  “早点休息。”母亲接过杯子走到门口,握着门把手,语气凝重道,“央央,你是知道的,妈妈向来不喜欢和邻里街坊谈论八卦,它们除了用来浪费生命毫无意义。以后进院门记得随手锁门。”

  门被轻轻带上。

  许央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慢吞吞整理好书包,麻木起身习惯性反锁好卧室门,去浴室冲澡。

  一切收拾妥当,上床关灯,房间陷入黑暗。

  她闭上眼睛默背了遍这单元的英语单词,再睁开眼,眼睛已经能适应了房间内的黑暗。

  好无聊。

  又背了遍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

  突然想到母亲说明天要把许愿池里的硬币都捞出来。

  猫爪上的那枚硬币。

  毕竟是第一次投中,明早上学时自己先捞上来吧。

  许愿,江大。

  哎,其实想去a大。a市离江市,差不多隔半个中国了。

  眼睛将闭不闭时,窗帘突然晃动起来。

  没关窗吗?

  紧接着一道白影从里面翻跃过来。

  许央来不及尖叫,就被来人捂住了嘴巴。

  黑夜里,他的眼睛很亮,身上的槐花味很香。

  屋内静悄悄,院子外乱糟糟。

  须臾,他出声:“央央,是我。”



第2一根棒棒糖

  ‘央央’两个字被他念得熟悉又陌生。

  偏他又念了遍。

  “央央?”他声音沉静,带有安抚意味,“我松手了?”

  许央僵挺着没动。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手掌离开她嘴巴,翻身下床,轻轻拉了把椅子径直坐下。

  “抱歉打扰一下。”他说,“我坐会儿就走。”

  语气倒是诚恳,许央还是听得出来潜台词:我就坐着,你随意。

  反正他就坐这里不走了,不同意就堵她嘴巴。

  有那么一瞬间,许央觉得他是来克她的。

  倒血霉的硬币。

  “秦——”许央吐出一口长气,没秦下去。

  “秦则初。三好学生守则,初次见面。”

  许央:“……”

  院子外的人声嘈杂,夹杂着狗吠,有点远,听不太真切。

  在找他?总不至于是因为那盒面膜吧?

  许央揣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屋内现在这种气氛说不出来的诡异和……暧昧。

  窗外亮光透过窗帘映在屋内,不至于全黑,但正因如此,营造出来一层独属于黑夜浣纱的错觉。

  更何况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和他聊天。

  许央坐起来,感觉并没有好太多。

  她抬了下胳膊。

  “不要开灯。”秦则初突然出声。

  许央讪讪收拢胳膊,在床头静默坐了两分钟,瞥了眼他在黑暗里的轮廓剪影,抿唇掀开被子坐在床沿,又静默了两分钟,踩着拖鞋走到衣架前,取下校服外套穿上。拉链一拉到顶,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隐进去。

  再次坐在床沿。

  椅子上的那剪轮廓始终一动不动。

  许央再也忍不住,斟酌地问:“外面的人在找你?”

  秦则初:“你猜?”不咸不淡。

  许央:“??”

  你猜?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写出来看着还算俏皮,但从他口里说出来,许央听不出一丝生气。仔细回味,更贴近机器人的声音。

  房间重新陷入静默。

  许央悄悄吁出一口气,小腿并拢向后撤了半个脚跟,不抱希望地又问了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

  许央:“…………”

  “听起来是不像好事。”秦则初像是轻笑了声,脸朝许央的方向偏了偏,“怕黑的话,你可以开台灯。”

  怕黑不至于,就是和他在黑暗里独处挺……

  况且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许央思忖了下,打算开台灯写张卷子。

  台灯打开的刹那,她下意识瞥了眼秦则初,预想中的衣服沾血鞋底黑泥的样子统统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还是在便利店的那身装扮,干净清爽,只是鞋子有些水湿,从地板来看,鞋底并没有污泥。

  许央目光在他鞋子上停留了两秒。

  这款球鞋她认识,国外的一个小众牌子。样式好看,价钱更好看。

  秦则初冷不防出声:“你读高二?”

  许央忙从他鞋子上收回视线,目光在桌子上乱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手里的物理卷子上方——高二下学期物理测验卷。

  “……嗯。”

  许央抚平卷子,拿出草稿纸和圆珠笔,暗暗深呼吸,努力静下心来写题。

  刚开始集中不了注意力,写完选择题后才算定下心来。

  房间内的气氛轻松些许,两人刚开始的紧张尴尬状态已经不知不觉解除。

  许央余光偷瞄秦则初——

  他坐在书桌右后侧,姿态放松甚至有些犯困,眼睛看着书桌前的墙壁某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仿佛是某种错觉,许央觉得他现在这样,身上散发着监考的气质??

  她小幅度撇了下嘴角,继续写填空和大题。

  卷子正面写完,外面嘈杂的声音已经消去,秦则初没有要走的意思。背面写完,许央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十点四十五。

  余光察觉到秦则初也朝闹钟瞥了眼,许央等了他一会儿,他依旧毫无动静。

  许央:“…………”

  折上卷子,抽出英语课本,把明天的新课预习了遍。

  突然,远处好像有警笛声或者是救护车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许央停下笔,侧耳听了会儿。

  声音太远,不是这条街区。

  许央蹙眉,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急促跳了起来。

  秦则初:“刚才那张卷子第五道题选d。”

  突然出声,许央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意识回笼:“卷子?d?”

  许央一脸懵逼,左手下意识拿出来物理卷子翻开。

  “第五题。”秦则初声音淡淡。

  许央看向第五道题,重新验算了遍,发现自己第一遍的时候把牵引力分析成了恒力,用错了公式。

  正确答案确实选d。

  题不难,许央自我安慰她刚开始做题时心神不宁,如果是考试,她验算会检查出来。至于其他——

  最后一道附加题她解到一半陷入了僵局。

  “最后一道题,内阻等于那两个外电阻乘积的算术平方根……”秦则初声音徐徐,一板一眼凭空往下解着题。

  果然。

  “果然是在监考。”许央嘀咕了句。

  不小心说出了心声,意识到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往下缩了再缩,几乎全埋进校服领子里。

  在线表演物理自闭。

  像个小鹌鹑,有点……可爱。

  秦则初牵着唇角若有似无笑了下:“我也就是瞎说一通,不一定对。”

  许央:“………………”

  放屁。

  她刚悄悄翻着偷看了下后面的答案,得数都是对的,只不过答案过程是【略】

  什么瞎说一通,好意思。

  诶?不对啊。

  这套卷子是她在书店买来配合作业自己课下写的。十套测验卷,有答案有封皮,前后封皮都有。刚她写完卷子后就合起来了,封皮包着,他没长透视眼,不可能看得到。

  也就是说——

  她写题的时候,他在旁边全程看着,边监考边心算???

  许央整个人都不好了。

  非常沮丧,沮丧里带着说不明的……小兴奋?

  每天都往许愿池里扔硬币的苦学生,亲眼见到学神下意识是要拜一拜的orz

  许央在心里默默拜了拜,一双眼睛缓缓露出衣领,小声说:“你可以再讲一遍吗?我刚没听清。谢谢。”

  怪答案只有个【略】

  秦则初站起来,单手把椅子掂到书桌旁,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笔和演算纸,坦然坐下:“先看图……”

  他手指骨节细长匀称,不夸张地说,是许央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有点羡慕他手里的笔。

  台灯的柔光笼在他脸上,眼皮垂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下一层阴影。皮肤可真是好,白净光滑,没有一颗痘。

  不知道是不是面膜的功劳。

  “我讲明白了吗?”秦则初笔尖顿在演算纸上的最后得数上,侧脸看过来。

  四目相对。

  几乎瞬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明、明白了。”许央尴尬地转过脸,目光在演算纸上乱扫。

  秦则初给出的步骤简洁直接,不绕弯子,很快讲完。但是贵在他语速慢,每一步都说在关键点上,许央即使分出一半心在他脸上也还是能听得懂。

  秦则初放下笔,抬手在脸颊上抹了下。

  就在许央以为他会问他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时,秦则初轻笑了下,漫不经心地说:“面膜可能有毒,脸有点痒。”

  “啊?”许央闻言看了他一眼,判断道,“没有痘,不发红,问题应该不大,敷完面膜是要用清水洗脸的。”

  “哦~~~”他明显拖了个长腔,“我以为我脸红了。”

  许央:“……………………”

  怎么听怎么不像句正经话。

  秦则初看了眼闹钟,站起来:“今晚谢谢,好学生。”

  腔调一本正经,但是由上句话做铺垫,许央觉得这句比上句还要不正经。

  好学生?

  真把自己当监考了??

  监考还有管说答案的?!!!

  许央坐着没动。

  秦则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桌上:“谢谢。”

  这次语气极其诚恳。

  转而。

  “你一直都这么听话么?”他又说。

  秦则初看着她纤细小小的背影,指尖在裤兜里捏了下。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怕祸害了人家好学生。

  他掀起窗帘翻身出去。

  许央扭过头来时,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只看到窗帘在夜色里晃动。

  桌上的棒棒糖她很熟悉,今晚买红豆面包等秦则初找零时,她一直盯着收银台旁边的罐装棒棒糖看。

  所以,他看到了?

  特意揣了根棒棒糖来翻窗??

  可是逻辑反了呀。

  他翻窗明显是在躲什么人,正好翻到她房间纯碎是意外吧???

  薛定谔的棒棒糖。

  许央蹙着眉心把最后一道物理题写好,重新整理了桌面,最后把秦则初讲题那张的演算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她愣住。

  垃圾桶里静静躺着那个红豆面包。

  母亲觉得便利店的面包不新鲜,随手扔在了垃圾桶,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垃圾桶就在她椅子腿旁放着,只要稍低头就能看得见。

  许央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肯定被他瞧见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她特意坐在秦则初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向左稍稍偏了下头——红豆面包。

  非常清晰,毫无阻碍。

  许央双拳放在大腿上,胸腔闷热。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生平第一次“做坏事”就被正主给逮个正着。

  许央决定第二天换条路上学。

  可是第二天,许央听说附近死了个人。



第3一整条街

  宣坊街大体保留着民国时期的风貌,以前这里整条街都是许家的。

  随着时代发展,许家产业日渐式微,传到许父这代,就只剩下了这座花园洋房。

  几经修葺,洋房沿袭了整体风格,好看是好看,安全性却不太高——开放式阳台,没装防盗窗。

  秦则初能爬墙翻窗进她房间,其他人也能。

  许央不寒而栗。

  早饭时,再三犹豫,许央没有告诉母亲秦则初昨夜翻窗进她房间的事情,而是跟母亲说起昨夜的吵闹声时,提及了家里的安全隐患。

  母亲说教了番让她少操闲心按下这茬。

  白天在学校,许央抽空想了下这件事。

  她出生起就住在宣坊街,至今十七年,就没人爬窗翻进过她房间。

  除了一个秦则初。

  秦则初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吧。

  许央思考了一天,得出这个结论。

  下午放学,许央接到母亲电话,说她正等在校门口接她回家。

  许央挂断电话,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找到母亲的车拉开副驾门坐上,笑着问:“妈妈,今天公司忙完了?”

  许央走读,父母工作忙。学校门口有直达公交到宣坊街路口,只需要坐三站。天气好不犯懒时她骑单车来回,反之坐公交。

  “小泥湾昨天夜里出事了。”母亲倒车出来,“这段时间我接送你上下学。”

  小泥湾和宣坊街隔了几个街区。

  “出什么事了?”许央系安全带的手一僵,“昨天夜里?”

  “死了个人。”母亲语气有些漠然,“昨夜的吵闹声就是这事。”

  许央有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

  她颤着手机械地系好安全带,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喉咙发紧:“死在了小泥湾还是咱们宣坊街?”

  “小泥湾,不知怎么追到了宣坊街。”母亲蹙眉心,“真晦气。”

  “具体什么事邻居们也不知道吗?”许央刚问出这句话就有点后悔,母亲向来讨厌邻里之间的闲言碎语。

  “你花婶说好像是在追凶手。”母亲意外没有说教她,反而有和她继续八卦下去的样子,“如果凶手真跑到了宣坊街……妈妈想起你今早说的家里安全隐患,我已经联系了安保公司,明天就给家里装一套防盗警报系统。今晚你害怕的话和我一起睡。”

  “追凶手?昨晚那些人在追凶手?”许央抓着安全带的指节泛白,“凶手找到了吗?”

  母亲:“还没有。”

  “怎么死的?”许央又问,“凶手会不会是……宣坊街的人?”

  和昨夜有关的宣坊街人。

  秦则初。

  “小泥湾那片治安不太好,早该整治了。怎么个死法都有可能。”母亲评判完,抱怨了几句,“早都跟你爸说过,搬出宣坊街。你爸不听,非要住在这里,说要守住老许家的宅子念什么情怀……现在好喽,没准凶手就是宣坊街里的人……”

  许央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脏跳得厉害。

  南风路两侧栽着海棠树,满树满树的粉。

  许央降下半截车窗,暖风夹裹着花香扑在脸上,她脑子嗡地一声:“妈妈,小泥湾有槐树吗?”

  四月天,正是滨城槐花开放的季节。

  昨夜秦则初身上的槐花味。

  “没去过小泥湾,不太清楚。”母亲在内视镜里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央:“没什么,就是想吃槐花了。”

  母亲:“蒸槐花吗?妈妈明天去超市买点。”

  车拐进宣坊街时,许央才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个谎。

  令她心慌的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隐瞒秦则初。

  忐忑用过晚饭,许央帮着母亲洗碗:“妈妈,今晚我还是和你睡吧。”

  万一秦则初今晚又来呢?

  隐瞒秦则初,并不等于相信他。

  至于为什么如此矛盾,许央自己也搞不明白。

  母亲接过她手里的碗:“行。你先上去写作业吧。”

  许央擦手:“我去你们房间写。”

  “去吧。”母亲笑着安慰她,“不用这么紧张,警察已经开始走访宣坊街了。”

  许央应了声拎着书包去父母卧室。

  母亲甩掉手里的抹布,拿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催促他早日回来。

  许央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打开书包一样样往外掏作业和课本,意外翻出一个红豆面包和一根棒棒糖。

  昨夜秦则初离开后,她捡起了垃圾桶里的面包,连同那根棒棒糖一起放进了书包里,原本想着课间饿了吃,后来给忘了。

  许央拿着这两样东西,又放回了书包里。

  不能被母亲看到,不然肯定质问她为什么从垃圾桶里捡回面包,棒棒糖又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又在那家便利店买吃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母亲开车一直送她到学校门口。

  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到校,第一节 课还没开始。

  许央往外掏英语课本,后桌杨音音把课本卷成圆筒捣了捣她的后背:“许央,据可靠消息,你同桌比赛回来就转班了。”

  许央扭头:“转去竞赛班吗?”

  杨音音:“你知道?他告诉你了?”

  许央:“没有,我猜的。”

  同桌霍向东是学校的传奇人物。

  霍向东中考文化分数太低,凭着拉丁舞特长曲线救国进了滨城三中的艺术班。

  据说舞姿极其风骚,人更骚。

  高一上学期,全舞蹈系的女生争着当他女伴打了群架;高一下学期,两个女老师为了抢他当比赛小组的领舞,从教师办公室骂到校长办公室。

  而他本人,则嗑着瓜子在一旁看戏,看到精彩时,他还舞上一曲。

  艺体师生被他撩骚了个遍,实在待不下去。

  升高二时,家人托关系把他转到文化班,也就是许央所在的理二(七)班。

  原本所有人对霍向东文化课不抱任何希望,没想到他一考成名。英语成绩个位数,语文考了四十分,但是数学和物化生门门逼近满分,综合起来,总分排名还行。

  一考成名后,这位偏科奇才成了班主任重点照顾对象,对对帮,互助组,语文英语老师轮番开小灶,又被父母按头请了一对一家教……

  经过一个学期的地狱历练,他语文和英语都上了及格线,偶尔还能冲进三位数。总分一路冲进班里前三,更是代表学校参加了几次物理竞赛,获过省一等奖。

  上周霍向东和竞赛班的几位同学一起去北京参加中学生计算机创新大赛,如果获奖,对高考保送有好处。暑假过后就是高三,马上面临残酷的高考,保送名额就是颗定心丸。

  许央本来就觉得霍向东早晚会进竞赛班,和竞赛班同学一起联手参赛,多半就是为了铺路。杨音音现在说霍向东回来后就转去竞赛班,许央对此并没有惊讶。

  杨音音趴桌上嚎了声:“东哥走了,我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骚的背影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许央笑笑没说话,翻到英语课本单词页面,自我检查生词拼写。

  英语老师踩着预备铃声走进教室,径直走上讲台,把教材往讲桌上一撂,叉着腰,一双小眼睛雷达似的开始扫射全班。

  杨音音赶紧拿起课本挡住自己的脸,小声祈祷:“雷达失灵扫不到我扫不到我。”

  铃声最后一个音节一落,英语老师分毫不差地接着道:“五分钟后,抽查新课单词。”

  班里一片哀嚎。

  班主任此时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英语老师走过去和他交谈了几句,班主任朝走廊处说了句话,一个男生走过来。

  班主任拍了拍男生的肩,交代了一句话,背着手离开。

  英语老师把男生领进教室,双手拍了两下:“班里新来了一位同学,以后大家都是七班人,来欢迎一下新同学。”

  班里哗然,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男生一身黑衣,一手抱着一摞新课本,一手提着新领的校服。

  个子高,大长腿,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在黑色衣服的衬托下愈加白净。

  气质有些说不上来的……独特。

  许央从课本上抬起眼,定住。

  秦则初。

  她心脏停了两秒,下一秒开始剧烈跳动。

  “我屮艸芔茻!”后桌杨音音挡在脸前的课本掉落在课桌上,低呼,“大!帅!比!不用扶我,我又活过来了!”

  同桌低声说:“收敛点,你这样把东哥放在何处?”

  “我不管。”杨音音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门口,“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过年吗?”

  仿佛两分钟前还在哀嚎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不是她似的。

  英语老师咳嗽了声:“这位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务必english啊。 ”

  秦则初:“……”

  班里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秦则初抬起眼皮看着英语老师,乌黑的眼珠里尽是漠然,仿佛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英语老师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一抬手:“银兔儿丢死哟瑟夫,因英格丽是噗利子。”(introduce yourself in english please)

  嚯。

  秦则初差点儿被这股矿味口语熏晕过去。

  这口音,一听就觉得这人财大气粗。

  一般人说不起。

  秦则初:“………”这是什么矿味魔鬼老师。

  矿老师:“噗利子。”

  秦则初:“…………”想就地圆寂造个舍利子。

  五秒后。

  秦则初:“good morning, my name is qinzechu i'm finethank you, and you?”

  口音和英语老师一模一样,很精准地抓住了英语老师的发音特点。

  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人是从同一个矿里出来的。

  班里一阵爆笑。

  英语老师怔了半秒,接话很顺溜:“i’m fine too,hahaha”

  有同学捂住肚子,笑得很夸张:“卧槽啊,新同学666,老鹰居然没词了。”

  老鹰是同学们给英语老师起的外号,因为他教英语,又长了个鹰钩鼻,最主要的是,逼他们背单词背课文的时候就跟熬鹰一个样。

  非常形象。

  老鹰在班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许央左手边的空位上:“秦同学,你去第一组第四排那个空位,挨着学习委员许央同学坐。”

  班里再次哗然。

  许央浑身一凛,血液瞬间倒流。

  秦则初看过来,瞥到许央的时候,他目光滞了下,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目光从许央惊惧的脸上淡淡扫过,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样子。

  然后,他迈步向许央这里走过来。

  班里有人议论,其中许央的前桌,坐在第一组第三排靠走廊窗户的马尚飞,嚷嚷起来:“怎么能坐我东哥的位置?东哥下周就回来了!”

  其他人七零八落附和:“就是啊。”

  马尚飞:“东哥去祖国的心脏为理二七班争光,人还没回来呢,就开始卸磨杀驴了,不带这样的吧。”

  马尚飞:“我不是说东哥是驴啊,我意思是说老师你这样办事很不厚道,很伤我们的心。”

  秦则初在议论声中坐在位置,课本随意堆在桌上,又把校服塞进桌兜里。

  整个人看起来很佛,仿佛正置身在漩涡中心的靶子不是他。

  许央余光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句话。

  漩涡中心,最为平静。

  这种情形,稍稍发散联想就很恐怖,比如——

  变态杀手杀过人后,一脸平静地坐在尸体旁边喝水吹风。

  许央:“……”宛如自己已是一具尸体。

  马尚飞还在为霍向东打抱不平,被老鹰一句话堵了回来:“刚你们班主任说,霍向东同学回来后直接转到竞赛班。”

  同学们唔唷了声。

  马尚飞叨叨:“那也……再说东哥的东西还在桌兜里呢,万一丢了被偷了怎么办……”

  老鹰:“马尚飞,对,就是你,噘成嘟嘟嘴的那位同学,你过来默写新课单词。”

  马尚飞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锯下来。

  一节课结束,秦则初戴上耳机,从桌兜里拽出校服外套蒙住脑袋,趴桌上开始睡觉。

  斜后方坐着的杨音音想讨论他又怕被听到,硬是拖着同桌去教室外面,刚出教室,就听到她夸张的尖叫声。

  许央坐着没动,利用课间时间写老鹰布置的作业。

  她眼睛盯着单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机械地抄写单词,完全不过脑子,直到她看的是单词,笔下写出来的却是“秦则初凶手”五个字。

  秦则初一直睡到第二节 下课,眯瞪着眼伸胳膊套上校服外套后走出教室。第三节是自习,他拿着半瓶矿泉水踩着铃声走回座位。

  发现自己课桌上枕了个人头。

  马尚飞憋了两节课,终于联系到霍向东,噼里啪啦一通说。

  霍向东回了个:“哦。”

  马尚飞:“东哥,你说吧,这个新来的怎么处置?”

  霍向东:“他有我骚吗?”

  马尚飞:“东哥最骚!”

  霍向东:“没我骚的,东哥没兴趣喔。”

  “…………”马尚飞瞪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喘气,“其实,他也骚。”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他举例说了老鹰让秦则初英语自我介绍的事情,最后一句话总结道:“东哥,他把全班同学都骚笑了。”

  霍向东:“操。办他。”

  马尚飞:“你就瞧好吧。我让大牛在旁边录视频见证历史。”

  霍向东回了他一个动图。动图里,霍向东腾空劈了个叉。

  马尚飞领了旨,和同桌大牛互换了座位,正坐在秦则初前桌位置。他后背抵着秦则初的课桌后仰,后脑勺枕在课桌上,一副无赖流氓样。

  瞟见秦则初过来,他朝大牛打了个响指:“见证历史,开拍。”

  大牛背靠窗侧坐着,举起手机,调到录像模式。

  秦则初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再慢慢拧上瓶盖。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耳机,左手慢条斯理地捋了下耳机线。

  他看着课桌上那颗滚来滚去的脑袋,心里啧了声,送人头?

  耳机线捋到头,秦则初挑起眉毛,默数三声,脑子里闪现了下耳机线勒住马尚飞的脖子猛磕他脑袋,顺便把这颗头吊起来的画面。

  见证历史,cut

  三声数完,余光瞥到许央一副欲言又止神经紧绷的样子,秦则初突然改了主意。

  他收回即将飞出去的耳机线,向右偏头看向许央,勾起一边唇,淡声说:“学习委员,你管管他,他影响我学习了。”



第4一个猜想

  话音一落,课桌上的那颗人头突然就不动了。

  班里吃瓜群众默默看着他们。

  教室里一时很静。

  许央手里的自动铅笔断了一截铅,她看着秦则初“啊?”了声。

  秦则初满眼一心向学地回看着她,可能是刚喝过水的原因,薄薄的嘴唇显得特别水润有弹性。

  许央抿唇。

  觉得他是故意的,可!恶!

  秦则初:“我想学习。”

  许央:“……”

  想现在就去找班主任辞掉学习委员的职务。

  影视剧套路告诉她,凶案嫌疑人知情者往往都是第一个死的。

  正在录视频的大牛看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这会儿特别适合往屏幕上撒花冒粉红小心心。

  这该死的甜美。

  秦则初课桌上的那颗人头终于动了:“什么小学生套路?找学委打小报告替你出头?真他妈活久见。你还是不是男人?!”

  秦则初:“我现在还是男孩,不过我不介意今晚就做你男人。”

  他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笑,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话说给马尚飞,眼睛却是看着许央。

  “我操了!”马尚飞弹跳起来,转身就要去踹秦则初的课桌。

  “马尚飞!课堂纪律扣十分。”许央脸颊通红,“坐回你自己的位置,要么出去。”

  课堂纪律扣十分以上要去训导处接受训导主任的教诲,马尚飞不怕被教诲,他怕他舅舅。很不幸,他亲舅舅就是训导主任。

  “许央,你太狠了吧。”马尚飞蹦脚急,“你不念旧同桌情谊就算了,怎么还毒害你亲前桌。”

  许央紧抿着唇,从桌兜里拿出值勤本,脑子里却闪现出地府的生死簿,觉得自己恐怕活不过今晚。

  马尚飞秒怂,嘴上还在硬:“你就瞎扣分吧,没人会信,你有证据吗说我严重破坏课堂纪律?”

  秦则初一手托着腮,下巴朝大牛抬了下。

  “靠。”马尚飞拍掉大牛手里的手机,把他拽回自己座位,“别瞎几把录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场,吃瓜群众没有看够戏。

  杨音音拿着作业本和同桌在线聊天:“我还没看够怎么办啊啊啊!!!”

  同桌拿笔回:“如果东哥在,这场戏能演到我们高考。”

  杨音音:“看着这位新来的挺能打??不知道是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同桌:“是你一个人。信我,以我的火眼金睛,新来的一看就是个三好学生。”

  杨音音:“想念舞骚东哥了qaq”

  同桌:“我加个定语,新来的是个闷骚的三好学生。”

  杨音音:“你觉得他俩谁能骚得过谁?”

  同桌:“东哥吧,像今天这种名场面,东哥骚不过时肯定会拉着新来的跳恰恰。”

  杨音音:“并不太想看好吧。”

  “谢谢。”秦则初摸了摸裤兜,口吻遗憾道,“今天忘记带棒棒糖了。”

  许央:“……”

  她其实很想问那天夜里的事情。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

  许央发现,假设秦则初就是那个凶手。逆推,一切都有迹可循。

  比如——

  薛定谔的棒棒糖。

  她在便利店多看了两眼棒棒糖,夜里秦则初就翻窗进她房间,给了她那根棒棒糖。那么,是不是有种可能:她在便利店时,秦则初已经有了杀人计划,如果出现意外,她房间是他暂时的藏身处?

  同理——

  秦则初今天一身黑的装扮。

  他以前几乎每天都穿着白衬衫,至少许央路过便利店时看到的是这样。那夜在她房间,她多看了他脚上的球鞋两眼,而他现在脚上穿的是双黑色帆布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许央怀疑是弄堂便利店的处理货。

  他换掉那天的衣服和鞋,为什么?如果他是凶手,显然是在销毁证物。

  许央被自己的逻辑链吓到了。

  反观秦则初,一直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写作业到上午放学。因为没带笔,他还管许央借了支。

  一切风平浪静。

  上午放学,杨音音拉着许央去食堂吃饭,走到走廊拐角时,杨音音纳闷:“马尚飞和你新同桌讲和了?”

  许央在走神,没听清:“什么?”

  杨音音看着走廊尽头的厕所,喃喃道:“我刚看见你新同桌搂着马尚飞一起去厕所了。”

  许央回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看见秦则初和马尚飞的身影。

  “他们已经进去了。”杨音音抬胳膊拢在许央肩膀上一起往楼下走,“刚才就是这样,你新同桌搂着马尚飞。对了,你新同桌叫什么?”

  许央:“秦则初。”

  他们果然是讲和了,下午课间,许央清清楚楚听见马尚飞叫秦则初‘老大’。

  马尚飞买了一兜饮料,给附近几个同学每人发了一瓶:“石老头的课就是容易让人犯困,来,喝口水醒醒神。”

  同学们纷纷:“谢谢啊。”

  马尚飞把最后一瓶绿茶放在秦则初桌上,谄媚笑:“老大。”

  大牛喷了一桌苹果醋。

  马尚飞:“老大,喝水。下课一起上厕所。”

  这回,许央差点被水呛着。

  秦则初挑了下眉毛,非常给面子地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说:“我最喜欢和你一起上厕所。”

  马尚飞嘿嘿笑了声,坐回自己位置。

  附近看戏的几个同学眼珠都快掉地上了,真的怀疑秦则初刚喝进去的黄色液体是尿,不是他妈的绿茶。

  许央嘴里噙着口矿泉水,看着大牛凑到马尚飞桌前,小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马尚飞嘟囔了句把他推开。

  许央余光瞥向秦则初,他正扬脖喝着绿茶,下颚和脖颈绷成一条性感的弧线,喉结慢慢滚动。

  她咽下口腔里的水,突然想起杨音音说的那句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

  觉得他是凶手,又觉得他不是。

  他看起来像个正经人,又看起来不像。

  马尚飞一口一个‘老大’,一口一个‘则哥’地叫,秦则初每回都是眼皮抬都不抬一下,跟没听见似的。

  大牛看不下去了,趴在马尚飞耳朵眼问:“兄弟,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带你这样犯贱的,丢东哥的脸。”

  “跟东哥没关系。”马尚飞抄起一本书把大牛从他身上砸开,“我就乐意叫他老大叫他则哥,怎么着了吧,听不惯把耳朵割了。”

  声音有点大,引起了前后桌的注意,包括秦则初和许央。

  马尚飞捋了捋校服袖子,索性敞开嗓门,说:“我今儿就说实话了吧,我有强迫症。”

  大牛:“什么强迫症?”

  马尚飞:“角度强迫症。”

  大牛:“?”

  “我对斜后方这个角度有强迫症。”马尚飞背靠着窗,抬手比划着指向秦则初的课桌,“对,就是这个角度,斜后方145°角这里。我对它有执念,这毛病打小就有。”

  大牛:“所以??”

  马尚飞:“所以,以前东哥在这里坐,东哥是我老大;现在则哥坐在这里,则哥就是我老大。”

  许央:“…………”

  大牛:“………………”你他妈在逗我???

  马尚飞:“你们别不信,斜后方145°角是我本命!可以为它痴为它狂为它哐哐撞大墙。”

  秦则初突然笑出声,咧嘴露出几颗白牙,眉梢挑着,眯眼笑看着马尚飞。窗外透过来的自然光落在他脸上,笑容非常有感染力。

  第一次见他笑达眼底,许央恍了下神。

  马尚飞也跟着笑起来:“则哥,以后你就是我老大。”

  秦则初:“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马尚飞:“谁?”

  秦则初:“我大儿子。”

  都是为了要脸,什么不要脸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沙雕。

  马尚飞:“……”

  许央:“…………”

  马尚飞:“爸爸,现在国家政策允许要二胎了,以后我就是你二儿子。”

  许央:“………………”

  大牛:“服。”

  秦则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不紧不慢地说:“二胎这事,我问问我大儿子。”

  马尚飞:“行嘞爸爸,我等着我大哥回话。”

  大牛:“小马同学,你管东哥叫哥,现在又认了个爸,这么差辈,东哥同意了?”

  马尚飞:“滚。”

  霍向东刚跟他要【见证历史】的视频,他还没想好怎么回。没脸给啊。

  秦则初隐身登录qq,铺天盖地的消息瞬时涌出来,手机差点卡壳。

  决定离开海城的那天起,他更换了手机号,也没再登录过qq和微信。

  秦则初盯着消息页面的无数99+的红点提示,眼角有点发热。

  备注为[大儿子]的消息在最上面,时间显示在今天中午12:19。

  [大儿子]:【靠,今天上午老曹又发神经了,扛了一树…】

  没有点开,消息只能看半截。

  大儿子真名武子期,是秦则初在海城嘉华中学的同桌兼死党。

  老曹是他们班主任,是个老好人,脾气温和,但是一旦暴走起来,不定做出什么疯狂事。

  第一次想起海城,突然有点怀念那边的人和事,秦则初点进聊天框。

  [大儿子]:【靠,今天上午老曹又发神经了,扛了一树香蕉让我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吃完。一树啊爸爸,你理解什么叫一树吧。妈的,吃之前忘记拍照了。我吃到一半就哭了。】

  有次数学课,秦则初和武子期偷摸比赛着剥瓜子,被老曹发现,老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数学课,老曹拎了二十斤瓜子,分给他俩一人十斤,让他们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嗑瓜子,一节课吃不完就去他办公室接着吃。

  接下来的半年,他俩看见瓜子就想吐。

  秦则初把手机放在课桌上,一只手肘支着桌面,左拳抵着上扬的嘴角,右手划拉着屏幕往前翻历史消息。

  大儿子的消息都是些碎碎念的日常,什么都发,有时就连拉个屎也发,还他妈配图【初啊,我今天拉的屎是心形的。今天也是想你的一天/图片】

  消息根本看不完,秦则初随便看了一会儿,正要退出聊天框,突然进来一条新消息。

  [大儿子]:【爸爸,你是我亲爹行了吧。】

  紧接着又几条。

  【你是死是活能不能给句话,我他妈昨天去警局报失踪了。】

  【结果没人鸟我,我傻逼一样坐在地上就哭了。】

  【最后警察通知我爸把我接回了家。】

  【秦则初你个大傻逼!渣男!有种别让我看见你!】

  【让我看见,揍不死你。】

  秦则初扬着的嘴角逐渐僵硬,胸腔有点酸胀。

  他直接退出页面,打开摄像头:“马尚飞,来笑一个。”

  正在写作业的马尚飞立马扭头,对着手机来了个八颗牙标准笑。

  “好了。”秦则初放下手机,准备把照片发给大儿子。

  看爸爸给你找了个弟弟,像不像你?

  马尚飞试探着问:“拍我照片是有事吗?”

  秦则初没抬眼:“给我大儿子看看。”

  马尚飞:“好的,爸爸。”

  许央按额头:“……”怎么感觉风云人物霍向东在的时候,都没现在闹腾。

  秦则初戳进大儿子的消息框,还没来得及发照片,大儿子又往外吐消息。

  【初啊,我刚想了一下。】

  【你不是没爸了么,以后我当你爸爸吧,你当我儿子。】

  【我有钱,养得起你。】

  为了配合有钱的人设,他紧接着发了个大红包。

  秦则初顿了两秒,退出企鹅号,从桌兜里摸出耳机线插在手机上,捣鼓了一阵后把手机塞回裤兜,耳朵塞上耳机,弓背趴在桌上开始睡大觉。

  日光透过窗户玻璃铺了他一背,寂寥又孤远。

  下午放学,许央整理好书包,秦则初还在桌上趴着。他的椅子靠后,留出来的空隙许央过不去。许央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犹豫着要不要敲他桌角。

  秦则初突然直起身,左手摸着脖子往右边拧了下。

  许央身体跟着发了个抖,手里的书掉落在桌上。

  秦则初拽出右耳的耳塞,瞎话张口就来:“学委,我是在学习。”

  许央:“……”

  秦则初揉着眼睛平静道:“我听了一节外语听力。”

  “……哦。”许央小声,“放学了,你让一下。”

  秦则初扫了眼教室,已经空了一半。他屁股带着凳子往前移了移,许央背着书包快速溜过。秦则初托腮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

  许央快步走出教学楼,低着头往校园门口走。

  突然一辆单车横在她面前,许央抬头——

  秦则初跨坐在单车上,两腿撑地,能看得出来藏在校服裤里的腿又长又直。

  “今天谢谢你,课堂上帮我解围。”秦则初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弯腰前伸,直接塞到她校服外套口袋里,“我上午放学特意回便利店拿的。”

  许央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也没有把糖掏出来还给他。

  “你害怕?”秦则初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我。”



第5一袋小馒头

  秦则初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许央却秒懂——那天夜里的凶杀案和他没关系。

  许央抿了抿唇,终于鼓足勇气问:“他们为什么追你?”

  秦则初笑了下:“那天晚上我出去乱逛,对附近不熟悉,迷路了。找路回便利店时瞧见一群人,看起来不好惹。我当时就想着掉头走,谁知道他们看见了我,放狗就追。我运气好吧,兜了几圈居然回到了宣坊街,慌不择路跑到了你家。不过你放心,我确定他们没看到我进了你家院子,不会牵连到你家。”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许央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吗?”

  秦则初摇头:“黑灯瞎火,什么都没看清。”

  “哦。”许央默了默,“这件事我没告诉我爸妈。”

  秦则初:“我知道。”

  他又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这次直接塞到了许央手里,笑着说:“再给你一个。”

  许央捏着根棒棒糖,低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糖。”

  秦则初拖长调“哦~~~”了声,笑了笑说:“不喜欢红豆面包不喜欢棒棒糖,不喜欢吃甜的人都这么听话么?”

  许央:“……”

  呃,那夜他到底是看到了垃圾桶里的面包。

  不过,不喜欢吃甜怎么就听话了?这是什么逻辑。

  许央踢着脚尖抬起头,只看到秦则初骑着单车的背影。然后,单车突然停下,等她?

  许央走过去,路过他身边时,秦则初转头看她,神情有点严肃。

  “如果我是凶手,那晚我就不会进你房间。”秦则初直视着她的眼睛,说,“其实刚开始我在你阳台上站了有一会儿。”

  “后来摸到口袋里有根棒棒糖,就突然想给你。”秦则初又说。

  许央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静默半分钟。

  “走了。”秦则初踩着单车疾驰而去。

  滨城空气里的水雾蒙在他脸上,秦则初有些忘了为什么突然跟许央说了这些。

  如果秦则初刚开始的解释是他编造的借口,那么后来的话无疑就是迷雾里的太阳。

  是啊,如果他真是凶手,不可能蠢到翻进她房间自报家门,只需要在阳台角落躲到那些人离开就可以了。

  而且他也解释了薛定谔的棒棒糖,虽然这个解释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许央仰头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扫过去两天的阴霾,心情雀跃起来,加快脚步走出学校大门,一路小跑到母亲车前。

  “妈妈。”许央坐在副驾驶,把书包放在脚边。

  “学校有什么开心事吗?”母亲问,“笑这么甜。”

  “有么?”许央揉了揉脸颊,嘴甜道,“车接车送好幸福。”

  “嗯。所以要把路上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母亲说着打开车载音响,“英语听力是送分题,一分都不能丢。你在学校没时间练听力,我找了历年高考真题,在车上放给你听。”

  “早上上学时边听边做题,白天在学校累了一天,脑子转得慢,不用写卷子,就当是练习语感。”

  许央“哦”了声。

  母亲:“每个省区近十年真题挨个听一遍,听完真题听模拟题。我想着,如果这样坚持到你高考,收获肯定很大的,妈妈牺牲工作时间开车接送你一年还是很划算的。”

  车拐到南风路上,许央看见身穿滨城三中校服的秦则初,骑着单车在成排的海棠树下穿梭。

  有风吹过,浅粉的海棠花落在他被风兜起的校服上,有几瓣顺着衣角滑下来,有几瓣粘在衣服上。

  画面一闪而过,却定格在许央脑子里。

  在机械的英语听力bgm里,许央突然有点怀念骑单车往返学校的那些日子。

  家里装了一整套的防盗系统,父亲也从江市回来。

  晚饭后,许央回自己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放着枚硬币。硬币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母亲的字迹——

  【今天清理了水池,这是猫爪上的,其余硬币在玄关罐子里。】

  许央捏着硬币发了会儿呆,再次想起阿婆们说的那些话——秦家那小子命硬,挨上谁谁倒血霉。

  心烦意乱,随手把硬币丢进笔筒里,起身去卫生间。

  大姨妈来了。

  倒血霉血血血。

  许央坐在马桶上,想起今晚qq班级群里的那张表情包——

  【莫挨老子!】

  第二天上午英语课,老鹰在讲昨天发的卷子。

  秦则初把所有课本摞起来围出一块安全地带,中间放了一袋旺仔小馒头。他左手托腮,右手时不时拿颗小馒头放嘴巴里咀嚼。

  太饿了,但吃相要斯文优雅。

  上课吃零食就要吃出精神食粮的格调,这样即使被老师看见,一刹那也会误以为他是在咀嚼知识。

  这是大儿子总结出来的实战经验,秦则初和他一路吃到高二,除了老曹,其他老师还真没有发现过。

  秦则初又拿起一颗小馒头塞进嘴里,想起昨天大儿子发的消息,老曹扛了一树香蕉逼着他吃完。

  想象着这个画面,秦则初在心底笑了声,傻逼,香蕉味那么大,老曹鼻子跟狗似的,闻不出来才怪。

  要吃就吃这种无明显气味的旺仔小馒头。

  空中突然飞过来一个粉笔头,正好砸在小馒头袋子上。

  秦则初:“……”

  老曹的鼻子,老鹰的眼。

  老鹰:“学委的同桌。”

  许央:“……”

  下周期中考试,按以往惯例,每逢期中期末考,会重新调整座位。

  珍爱生命,远离血煞。

  秦则初撩起薄薄的眼皮看许央一眼,规规矩矩站起来。外表看起来诚惶诚恐,实则内心稳如老狗,还抽空不慌不忙把口腔里的小馒头咽进去。

  老鹰倒没有为难他:“秦同学,这段你来读。”

  秦则初低头用手翻着课本,抬脚踢了踢许央的凳子腿。

  许央:“…………”惹不起。

  她紧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铺开卷子,在完形填空题目旁边打了个对勾。

  秦则初挑了下眉尖,从课本里翻出来折叠的那张卷子,展开,一片空白。

  压根忘了作业这回事。

  他抬起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两个没写卷子的男生,嘴唇上都是粉笔末。

  同情他们一秒。

  “秦同学,卷子没写?”老鹰说着走下讲台。

  “写了。”秦则初拿起卷子就开始读,“the victorian era……”

  为什么要去吸粉笔末?是小馒头不好吃,还是同桌不听话?

  老鹰踱步走过来,秦则初一边接着往下读,一边镇定自若地折起卷子,空出右手拿起笔在选择题上一通乱勾。

  看起来每道题都写了。

  老鹰路过他身边,瞄了眼他的卷面,发现他确实写了卷子,没有过多停留,叉着腰继续往后走,再从另一条过道上走回到讲台上,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秦则初,不住点头。

  听说是从海城过来的,学籍还没转过来,不清楚他原来的在校成绩。先别管答案正确与否,这读音……

  海城到底是个大城市。

  秦则初读完,放下卷子。

  教室里很静,许央手心出了一层汗。

  从小学到高中,每年寒暑假母亲都会给她报各种学习班,其中包括英语口语班。她学的一直是英式英语,发音标准。一路读到高中,代表学校参加过不少英语朗诵比赛,每回都能拿奖。

  但是和秦则初比——

  秦则初刚开口时许央就愣住,不是昨天自我介绍时的矿味发音,不是英音,偏美音,但又没有美音那么粗鲁……

  不知道是不是声音的缘故,听起来很舒服,甚至有点……苏。

  “加拿大英语?”老鹰首先点评秦则初的发音,“你在那边待过?发音非常纯正。”

  秦则初蹙眉心,眸底闪过一丝燥意。

  刚才只记得故意念错一半答案,忘了昨天的矿味口语人设。

  操。

  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

  老鹰示意秦则初坐下,不住地夸赞道:“我看第一组第四排是块风水宝地嘛,霍向东同学就不用说了,许央同学的成绩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秦则初同学完全不输给许央同学……以后秦同学可以带大家领读课本,给学委减减负担……”

  秦则初:“…………”

  我就是想安安静静上个学,做个普通学生。

  而已。

  老鹰终于开始解读完形填空,秦则初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老鹰口语土成那样,还能在滨城三中教课的原因了——

  老鹰的词汇量非常丰富,讲题时语法运用活灵活现,能把枯燥的语法题讲得趣味横生,而且往往能从一道题引申到历年高考真题和知识点。

  教学方法完全是为高考而生。

  除了口语。

  不过他却能在短短几分钟里,准确地辨认出加拿大口音,这令秦则初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有点意思。

  下课后,秦则初继续吃他的旺仔小馒头。

  许央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拿出那袋红豆面包,放在他桌上。

  关爱血煞,不,血煞的面包血煞吃。

  可以化煞?

  万一呢。

  秦则初抬起眼:“退货?”

  许央:“……不是。我备着自己吃的,现在不饿。”

  秦则初嚼着小馒头看了她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翘起一边唇角:“谢谢。”

  “这瓶橙汁是新的。”马尚飞放在秦则初桌上一瓶橙汁,笑呵呵地问,“爸爸,中午回家吗?”

  秦则初撕开面包:“不回。”

  马尚飞:“我也不回,那咱们一起去食堂?”

  秦则初:“行吧。”

  马尚飞:“好的,爸爸。”

  大牛听得辣耳朵,拉着马尚飞出去盘问他。

  周围静下来,许央问:“那天晚上,那些人有没有看见你?会不会认出你来?”

  秦则初把嘴里的面包咽进去,笑道:“放心,不会认出来。”

  许央:“我爸妈说好像是黑社会斗殴。”

  秦则初嚼着面包,含糊“唔”了声。

  杨音音和同桌一起回来,许央不再聊这个话题,翻开下节课要用的书,复习公式。

  最后一节化学课,趁着老师转身写方程式的时候,大牛扔给马尚飞一个纸团。

  马尚飞打开。

  纸上写着——

  你为什么叫秦则初爸爸?已知昨天上午放学他搂着你去了厕所。(不定项选择)

  a你和他比大小,你输了,认赌服输。

  b他按着你的头吃屎,逼你叫他爸爸。

  c他成了你男人。(因为他昨天上午时说不介意做你男人。)

  d他是东哥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马尚飞抓起笔狠狠地写:老子选e!!!

  力道大到戳烂了这张纸。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马尚飞偷摸掏出来。

  霍向东的消息。

  【听说你认了个爸爸。】

  【老子提前回来了,会一会你爸爸。】



第6一个wink

  马尚飞后背登时出了一层汗,有种捉奸在床的酸爽感。

  他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回:【东哥,你已经回来了?在哪儿?下课我过去找你。】

  霍向东:【操?你叫我哥,叫他爸???】

  紧接着一个“快道歉”的表情包。

  霍向东:【你最好考虑清楚再说话!!!】

  马尚飞飞快转动着自己的大脑:【东爷?】

  霍向东:【把?去掉。】

  马尚飞:【东爷。】

  下一秒他把霍向东的企鹅号备注名由[东哥]改成[东爷],截图发给霍向东。

  马尚飞:【东爷,你在哪儿?】

  霍向东:【在你心尖尖上biu~】

  马尚飞被骚得大脑失灵了两分钟,等大脑正式运转起来,无论给霍向东发什么消息,他都不回复。

  马尚飞偷偷瞄了眼斜后方的秦则初,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想去跳楼自我了断。

  下午第一节 是体育,跑了三圈后开始自由活动,男生们聚在一起打篮球,女生们有的留在看台看男生打球,有的去旁边打羽毛球,还有几个跳绳减肥的……

  许央生理期身体不舒服,拿着水杯准备去看台找个位置安静待着。慢吞吞走路的时候,瞥见坐在双杠上的秦则初。

  双杠上坐了几个‘篮球后备役’,尽管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许央只瞥了一眼,就从中辨认出了秦则初。

  可能是他戴着耳机的原因吧,许央不想承认他的辨识度。

  他总是戴着耳机在听什么?

  许央又瞥了他一眼。

  秦则初忽然从双杠上跳下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许央抱着水杯缩了下肩膀,脚尖一转改去女生堆里看她们跳绳。

  不想血崩,远离血煞。

  突然。

  “哎!”

  随着的马尚飞的喊声,许央扭头——

  一个篮球冲她砸过来,来势汹汹。

  “砰——”一只手凭空而出截住了篮球。

  纯粹下意识动作,秦则初原地一个弹跳,篮球从他手里抛出,直接进了篮球框。

  一个角度刁钻的完美三分球,炸裂球场。

  欢呼声,口哨声。

  秦则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脚底板蹿上来一股心火,排山倒海,烧得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哟呼。”霍向东鼓着掌摇晃过来,怪腔怪调道,“这位漂亮同学,看着很面生啊,咱俩来熟悉熟悉?”

  霍向东下飞机直奔学校,连家都没回,为的就是赶上这节体育课。原本想的是在球场上把秦则初虐到叫他爸爸,结果刚赶到操场,就看到这个骚到不行的三分球。

  真是操了。

  面子不能输,霍向东吹口哨:“漂亮同学?”

  秦则初瞥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浑身戾气。

  来滨城半个月,见得到太阳的天数不到一个巴掌。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明艳的太阳光铺在空旷的操场上。操场外的梧桐树影斑驳,一阵风经过,树影在地上跟着来回晃。

  秦则初转身走到看台高处一角,随地坐下,双肘撑着膝盖默坐了半分钟,脱下校服外套丢在脚边,眯起眼睛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捣鼓了一阵,塞好耳机,向后仰躺在台阶上。

  细尘在光线里浮沉飘荡,他捞起外套盖在脸上开始睡大觉。

  霍向东从‘滚’声中缓过神来,骂了声,捋起袖子……往球场方向走。他是想按着秦则初的脑袋在地上摩擦来着,但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秦则初刚让他滚时,他当即动手干一架,同学们可能还会觉得他俩是一言不合就开干,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这会儿秦则初已经躺下睡大觉了,他再冲上去揍人,显得他是个存心找茬的大傻逼。

  赛后回来转去竞赛班的是他,座位是老师给指定的,人家秦则初又没主动抢他位置。

  而且,秦则初刚才那个三分球的气势和浑身戾气,一看就是个能打的主,万一,虐人不成反被虐,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有点不太合适。

  霍向东深呼吸。

  他是个有逼格的舞骚,他是个有身份的人,他是个有偶像包袱的东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可以稳住。

  马尚飞躲在球场一角一直没敢露面,霍向东找上秦则初的时候,以为这俩人要干架,马尚飞本能跳出来去拉架,但又龟缩了回来。

  拉架的时候叫啥?秦爸爸?东爷?他这样一叫,这俩人能接着再打一场。

  咦——

  没打起来?

  马尚飞百思不得其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迎上去:“东爷,打球?”

  霍向东双指并拢在唇上印了一个吻,抬手盖在他脑门上:“打你。”

  马尚飞嘿嘿笑着朝远处的秦则初看了眼,问:“东爷,刚你们聊什么了?他就去睡觉了?”

  霍向东:“我一个wink把他迷晕了。”

  马尚飞:“…………哦。”

  行吧,樱花粉的袜子和草莓发卡相互辉映,是挺wink。

  许央脱下外套垫在屁股下,借着把头发别到耳后的姿势,瞧向远处躺在台阶上睡觉的秦则初。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气场变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因为一整个下午,秦则初一直戴着耳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

  放学后,许央坐在母亲车里,看见秦则初从校门出来,骑车左拐去了双峰路,与宣坊街方向背道而驰。

  “你看什么呢?”母亲瞥向后视镜。

  “没……我们班一个同学。”许央收回视线,强装镇定道,“妈妈,听力声音可以大点吗?我听不太清。”

  母亲把车载音响调大,熟悉的高考听力旋律灌进耳朵里,许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滨城的四月天多潮湿阴雨,但是只要出太阳,气温就会直线上升逼近夏天。持续一周阴霾天,第一天放晴,男生们刚出校门就开始迫不及待脱校服,边脱边互相追逐打闹,青春恣意。

  秦则初突然不想回去太早,临时决定去护城河边逛逛,出校门左拐上了双峰路,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

  双峰路右侧第三个岔路口有条窄巷,巷口有个自动售卖机。

  秦则初双脚撑地停在售卖机前,扯掉外套搭在车把上,从裤兜里掏出两枚硬币,弯腰塞进投币口。

  拿起一瓶矿泉水直起腰,他瞥见巷子里站了一群人。

  秦则初拧开瓶盖,目光不经意扫过去,一片花臂杂毛中,一个头戴草莓发卡的男生被衬托成一股清流。

  碰触到秦则初目光时,霍向东转头,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块头最大的一个花臂哥胳膊搭在霍向东肩膀上,看着巷口的秦则初,问霍向东:“那人穿着三中的校服,你认识?”

  霍向东:“不认识。”

  花臂哥:“他认识你?”

  霍向东:“哟,在你眼里,是不是全校学生不分男女,都会爱上我?”

  “操!”花臂哥胳膊一抡,把霍向东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狂是吧?接着狂啊!”

  秦则初慢慢喝掉半瓶水,拧紧瓶盖,把矿泉水瓶丢进车筐里,轻叹口气,支起单车,不紧不慢往窄巷里走。

  “你他妈谁啊?这条路不通,滚一边去。”巷子里其他人看见秦则初,连轰带骂道。

  秦则初状似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一个混混道:“操,这是来挨打的,一起揍完事。”

  花臂哥拿刀在霍向东鼻子前晃了晃:“你他妈还真是男女通吃啊,这是你小情人?”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更是有人说:“强子,待会儿让他俩来个现场表演亲嘴摸胸,拍照发给莉莉。”

  莉莉是艺体班跳民族舞的一个女生,被霍向东瞎几把聊骚过后,陷入单方面爱恋中不可自拔。莉莉的初中同学强子爱慕她已久。强子中招考试分数太低又没有艺术特长,进了滨城一个职专。两人一直保持联系但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莉莉一直瞧不上他,经过一番穷追猛打,最近勉强升为备胎一号。

  上周末一起去唱歌,莉莉喝了点酒,说起霍向东时哭了,骂他是渣男。强子当即表示要去揍霍向东一顿替莉莉出气,打听到霍向东今天回了学校,强子叫了一帮社会上混的哥们来堵霍向东。

  霍向东紧贴在墙上,脊背上的骨头被砖头硌得分外疼,心里骂了一串脏话。

  他瞪着缓缓走过来的秦则初,骨头更加疼了。

  说不感动有点假,但是吧,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秦则初一个字不说,上来就一个漂亮利落的刀手捏住花臂哥的麻筋时,霍向东天灵感一悸,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漂亮你麻痹。

  来泄愤的吧?

  强子带的这帮花臂纹身哥虽然拿着刀,真捅他倒不至于,架都不见得能打起来,但秦则初这么一来,这架打不起来也得硬着头皮打了。

  真是操了。

  秦则初捏着花臂哥的麻筋,又在他膝窝一个狠踹,花臂哥噗通跪在地上。

  这一连串动作也就几秒,其他人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秦则初反拧着花臂哥的胳膊,一脸不耐烦地抬眼,看向依旧贴墙呆站着的霍向东:“傻逼,打啊。”

  霍向东:“……啊?”

  秦则初一个猛推,把花臂哥推到霍向东怀里。

  霍向东:“……”

  行吧。

  十分钟后,秦则初推起巷口的单车,把车筐里剩下半瓶水慢吞吞喝了。

  霍向东抹了把嘴角的血,跳上单车后座:“哥们,赶紧的吧,警察来了。”

  秦则初瞧了眼巷子里躺了一地的社会哥,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里,蹬车离开。

  骑了两条街,秦则初捏着车把停下,两脚撑地:“下来。”

  霍向东屁股没动:“你爽够了?轮到老子爽了。”

  秦则初:“……”

  霍向东脑门啪叽砸在他背上:“你家在哪?我要去你家蹭饭。我脸上挂着彩不能见我妈。”

  秦则初抬腿从车座上下来,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拎着霍向东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从后座上薅下来。

  霍向东:“哎哎哎。”

  秦则初:“滚吧。”

  秦则初跨上单车绝尘而去。

  “操了。”霍向东揉着被后座硌疼的屁股,“秦则初你个渣男,只管自己爽。”

  旁边有两个小姑娘捂着嘴在笑。

  霍向东把刘海上的草莓发卡捋正,甩了甩头发,冲小姑娘来了个苏大强wink:“找男朋友不要找刚才那样的,渣。”

  许央吃过晚饭,拿着剩下的两条黄花鱼去弄堂里喂猫。

  弄堂里有只长相很凶的猫,名字叫金毛狮王,原来是3号院常爷爷的猫。常爷爷去世后,3号院就空了下来,一直没人住进来。金毛狮王谁家也不去,白天在弄堂里流窜,晚上回3号院等常爷爷。

  大家觉得金毛狮王挺可怜的,每天都会拿些东西投喂它。

  许央喂过金毛狮王,拿着空盘子回家,远远看见两个警察正在盘问秦则初。

  她刚见过这两个警察。

  今天放学回到家时,他们正好走访到许家,就“小泥湾杀人事件”例行排查。问了有关那夜的几个问题,他们记下许父的联系方式后离开,让许父有什么线索及时联系警方。

  全程非常和谐。

  但是秦则初那里的气氛似乎很紧张。



第7一幅插图

  弄堂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说来也邪门,自从秦家那小子来了后,宣坊街就没安生过。”

  “最近两年都没见警察来过。他一来,警察就来了。”

  “小泥湾那事,说不定还真和他有关。”

  “他刚来那天下午,老邢就进了医院,说是卸货时摔断了腿,且得在医院待上些日子。”

  “就是啊,老邢便利店在这里开这么多年,回回都是他自个卸货,从来没失过手。”

  “邪。说起来,他爹秦川当年也是这样。”

  “都不是什么好货,从根底就是坏的。”

  “……”

  许央攥着空盘子往前走,离便利店越来越近。

  秦则初推着单车,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进便利店。

  外套搭在车把上,身上穿着白衬衫,额角有块淤伤,好像有血渗出来。

  许央零散听到“受伤”“晚上”“回警局”几个字眼,警察语气非常严肃。

  受伤了。

  所以警察在怀疑他和那天夜里的事情有关吗?

  许央抿紧唇,默念了遍‘珍爱生命,远离血煞’,低头匆匆从他们身旁走过。

  身后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谁支起了单车,又像是……手铐??

  许央被这个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警察会不会听了弄堂里那些闲言碎语,对秦则初有偏见?加上他现在脸受伤……多种猜测在她脑子里冲来撞去,许央甚至想到如果秦则初现在被抓,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袖手旁观,换句话说是她联合弄堂里的人一起把他送进了警局……

  许央几乎把嘴唇咬破,最终转身,小跑回便利店门口:“警察叔叔,我是秦则初的同学,我可以作证,下午放学时他脸上还没有伤。”

  方脸警察闻言看向她:“你是?”

  许央:“我家住在宣坊街26号,我叫……许央。”

  因为紧张,鼻尖冒了一层薄汗。

  另外一个警察打量着她,笑道:“哦,许家的小姑娘,刚我们见过。”

  方脸警察点点头:“你们是同学?”

  许央:“是。”

  警察合上记录册:“好的,情况我们会核实。”

  说完走了。

  许央看着他们的背影:“??”

  秦则初出声:“他们本来就是要走。”

  许央:“……哦。”

  秦则初拎起车把上的外套和书包,径直走进便利店。

  滨城三中一年有两套校服,秋冬一套,春夏一套。裤子和外套厚度不一样,但是里面的白色衬衫都一模一样。

  衬衫除了面料吸汗这一优点外,再无任何优点,胖子穿上像食堂打饭的师傅,瘦子穿上能直接去演灵异片。

  天冷穿外套时可以把衬衫捂在里面,天热时捂不住,大家就各显神通变着花样折腾穿法或者拿去给裁缝重新剪裁。

  许央脸小,细白,身材匀称,不挑衣服,饶是如此,母亲还是给她的白衬衫收了下腰。但是秦则初身上这件白衬衫完全没有改动,原汁原味原始版,他穿起来却分外好看。

  克衬衫。

  不过他脸上的伤……放学去了双峰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盘子上残余的鱼腥味漫进鼻腔。

  许央咬着唇看秦则初走进便利店里,攥着空盘子转身慢慢回家走。

  秦则初把书包和外套扔进柜台里,撕下收银台上的黄色便签纸:【我去医院给你姑父送饭,晚饭你自己想办法吃吧。】

  随手一扬,便签纸飘进垃圾桶里。

  秦则初从货架上拿起一盒烟,拆开倒出一根叼进嘴里,手抄进裤兜里摸打火机,一抬头,看见橱窗上映着的许央的背影。

  他挑了下眉尖,放弃找打火机,眯起眼靠在货架上,直到橱窗上的影子消失。

  想起她刚才慌里慌张跑过来说给他作证。

  秦则初笑了下。

  肚子饿了。

  他闭了闭眼,咬着烟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泡面,再找了一个电热壶洗了烧水,等水开的时候,突然想起,自他来到滨城,许央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央央。

  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

  第二天周五,下午课间时已经有人开始商量周末约着玩。

  杨音音问许央:“明天去欢乐谷吗?我爸单位发的通票,用不完。”

  许央摇头:“我明天要补习。”

  杨音音惊呼:“你还要补习?!补什么?”

  许央:“英语国家文化吧。”

  母亲的一个同学现在是某所高校的英美国家文化教授,这几天来滨城出差,周末找母亲叙旧。母亲顺势拜托老同学给许央上堂课。许央上次考试英语145分,成绩不差,高二该掌握的知识点也都很熟练,许央想,说是上课,估计也就是英语文化之类的吧。

  杨音音张嘴愣了半天,才说:“高考要考英语国家方面的文化?”

  许央摇头。

  杨音音:“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过了一会儿,杨音音戳了下许央的背,笑嘻嘻地说:“许央,老鹰不是说你同桌是个地道加拿大人吗?加拿大说英语,也算是英国国家吧,你干脆让你同桌教你得了。”

  “别闹。”许央坐正,偷眼去瞄秦则初。

  他戴着耳机在玩手机,对刚才的一切没有丝毫反应,应该是没听到。

  许央暗暗舒了口气。

  这时,英语课代表姜糖糖来收作业,连着叫了三声“秦则初”他都没反应。姜糖糖面子薄,拜托许央代收。

  许央拿笔在他桌上敲了敲。

  秦则初这才拽下右耳的耳机,扭头看她。

  他额角的那块淤伤已经呈青紫色,看似并没有用药水处理。

  许央愣了两秒:“英代收作业。”

  秦则初:“英代?我不买东西。”

  说完又重新戴上耳机。

  许央呆了半天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无语地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英语课代表,不是英国代购。收今天上午发的英语卷子。】

  把便签纸放到他桌上。

  秦则初看了眼便签,抽出英语课本,从里面抖出一张卷子,拿起笔开始做题。

  许央眼睁睁看着他半分钟写完全部选择题。

  他压根没看题,随意在abcd上勾。

  许央:“…………”

  作文用了不到半分钟。

  最后在卷首姓名栏写上【秦则初】三个字,把卷子放到许央桌上。

  “我不知道谁是英代。”秦则初再次拽下右耳耳机,看向许央,“谢谢学委。”

  许央:“……”

  随后,他伸手在桌兜里摸索了几下,拿出一袋旺仔小馒头,扔到许央桌上:“不算甜。”

  许央动动嘴唇:“…………”??

  他在哄小孩吗?每次表达谢意都要给她吃的,以前是棒棒糖,现在是小馒头。

  秦则初弯了下眼睛:“谢了。”

  再次戴上耳机。

  许央抿着唇,把小馒头放回他桌上:“我不饿。”

  秦则初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撕开自己吃了。

  姜糖糖在第三组,许央拿着秦则初的卷子站起来去交,心想不知他半分钟写的什么作文,好奇地低头看了眼。

  作文题目,让给国外朋友李华回封信,介绍滨城文化和自己学校情况。

  秦则初用英语写了一句话,我刚来这里,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央:“………………”行吧。

  起码字体漂亮。

  卷面上看不出是在敷衍。

  许央把卷子交给姜糖糖,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时在走廊上碰见物理老师,叫她去办公室拿昨天的周考卷。

  许央抱着一堆卷子从办公室出来,回教室的路上,边走边翻看卷子。物理老师批完卷子有个习惯,试卷总是从高分到低分依次叠放。第一张卷子张斌100,第二张许央98,第三张……

  翻到第十张,没看见秦则初。

  他没交卷?

  许央纳闷了一路,回到教室分发试卷,手里卷子剩下十多张时,她看见秦则初的卷子。

  【姓名】:秦则初。

  【分数】:62

  许央差点咬到舌尖。

  这个分数认真的?不辜负那晚“徒手”讲题的人设??以为他是个王者,结果是个青铜???

  许央粗略看了眼卷面,秦则初空了好多题没做,但是只要做上去的,全都对了。她大概记了下空着的几道大题位置,把卷子放在他桌上。

  所有卷子都发完,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许央坐回位置。

  物理老师评讲试卷的时候,秦则初坐得板板正正。

  他垂着眼皮,侧脸专注认真,线条刚毅。

  卷子放在桌面上,右手拿着一支笔时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但从许央的角度看过去——

  他戴着耳机,卷子下面放着手机,拿笔在卷子上写的不是字,而是在画画,依稀能辨认出来他画的是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

  许央:“……”

  许央这次考了98分,错了道填空题。老师讲到这道题时,特意强调说这道题迷惑性很强,全班只有两个同学做对。

  没点名这两个同学是谁,许央知道张斌满分,另外一个——

  她用余光看向秦则初的卷子,眼皮剧烈跳了下。

  大头儿子的耳朵盖着的那道填空题旁边,是个对勾。

  卷面上,红色的√构成了大头儿子的嘴巴。

  接下来的题,每当老师强调是难点易错点时,许央都会瞄向秦则初的卷面,她后知后觉地发现,秦则初只做了这些难题易错题,大家基本都能掌握的题他一概没做。

  许央:“……”

  出卷老师?

  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完工。

  秦则初拿了两颗旺仔小馒头,一颗放在大头儿子的嘴巴上,一颗放在大头儿子手心。手心向上举着,堪堪够到小头爸爸的腰侧。小头爸爸弯腰低头,视线落在大头儿子手心的那颗小馒头上。

  秦则初盯着这副插图愣了半节课,然后他用手指把小馒头碾碎,从桌兜里摸出一根吸管,吸着碎屑玩。

  老师讲到背面大题,许央翻卷子,带起的风扇飞了秦则初卷面上的小馒头碎屑。

  秦则初捏着吸管掀起眼皮,满脸不可思议:“你也想玩?”

  许央:“……”



第8一声央央

  周六上午,许央在家听了两个小时的英美概况。母亲的同学对许央的知识面和领悟能力表示满意,课结束,她给许央推荐了两本英语书。

  母亲下午陪老同学,许央坐公交去天都大厦买书。天都大厦六楼是书店,书类齐全,许央平时都会在这里买辅导书和试卷。

  公交到南门街站,许央下车,在站牌辨认了两分钟才找到去天都大厦的路标。其实天都大厦就在站牌斜对过500米远,但南门街这段时间在修路,好多地方被蓝漆铁皮圈了起来。

  许央沿着临时路标指示牌绕了个大圈,原本只需要三分钟的路程,现在用了十五分钟。或许是这个原因,今天虽然是周六,但书店里的人并不是太多。

  许央找到母亲的老同学推荐的两本英语书,又挑了几本习题,然后找到《万历十五年》接着上次看的地方看了起来。

  高二文理分科,许央不偏科,文理成绩都不错。虽然她自己更喜欢文科多些,但是母亲让她学理,她一向是听话的,遂选择了理。

  学理以后,像《万历十五年》《明朝那些事儿》这类的闲书就没再看过,母亲反对她看一切与高考无关的东西,这本书自然不能买回家,许央每次来这里都会看一点。

  看完一个章节,许央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合上《万历十五年》放回原来的位置,抱着选好的书去收银台结账。

  从天都大厦出来,许央发现返程的公交站牌移了位置。她权衡了一下距离,决定绕到大厦后面直接去南门街站牌的前一站。

  天都大厦后面是一条老旧的商业街,穿过商业街右拐有条胡同,相较商业街,胡同有些冷清,偶有运货的手推车经过。

  许央拎着沉重的帆布包,有些后悔走了这条近道。

  一辆堆满衣服的手推车嘎嘎吱吱地与她相对错身而过,前方五米远的一间仓库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身影一晃,闪进右侧的一个小胡同里。

  身影很像一个人。

  秦则初?

  许央加快脚步,刚走到那条小胡同口就被一只手拽了进去。

  这是条死胡同。

  她被人捂住嘴巴抵在墙上。

  这个人手臂强劲有力,死死钳固着她的脑袋。许央的视线只能看见他胸膛一片漆黑的衣服,以及胡同尽头躺着的一个“死人”。

  许央大脑轰鸣,抡起帆布包,拼命往他身上摔打。

  “许央?”秦则初收起脸上的阴冷,“许央,我是秦则初。”

  惊恐之下,许央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反抗更加激烈。

  嘴巴被他捂着,许央的脸憋的通红,因为害怕,她眼睛蒙上一层水雾,长而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很快浸染上一层水湿,快要哭出来。

  琥珀色的眼珠泡在一汪水里,晶莹剔透。

  秦则初看着她,突然很想吻住她的眼睛。

  他俯身低头,嘴唇凑近,在她眼前顿了两秒,错过去,似有若无轻擦过她耳尖,叫:“央央。”

  “央央,是我。”鼻息钻进她耳朵,秦则初又说,“我不会伤害你。”

  许央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全身冻结,耳朵里挤进来一声“央央”,再就是男人温热的气息,弥漫进她的四肢百骸。

  “央央。”秦则初察觉到她的变化,又叫了遍她的小名,“央央,我是秦则初。等你安静下来我就松手,不要叫。”

  秦则初保持着嘴唇贴她耳朵的姿势停留了半分钟,身体转了个方向,完完全全挡住身后那个“死人”,然后躬身弯腰,脸与许央的视线平行,眼眸沉静地看着她。

  许央终于认出他,紧接着一颗豆大的眼泪从左眼滚出来。

  “好了。”秦则初柔声说着,慢慢松开手。

  许央一口咬在他手上。

  秦则初眉心微蹙,语带戏虐:“你肺活量可以啊。不先喘口气?”

  许央手臂顶着他胸膛,牙齿松动,靠着墙壁喘气。

  他右手虎口位置留下两排清晰的齿痕,甫一接触空气,就开始往外渗血。

  秦则初不着痕迹地瞥过,拇指摩挲了下,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帆布包:“这不是聊天的地方,先跟我出去。”

  许央攥着帆布包的肩带不撒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秦则初笑:“你不嫌沉的话,自己拿着也行。”

  “走吧。”秦则初又说,“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许央僵着身体没动。

  秦则初一把拽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拖着她往外走:“醒了再走麻烦。”

  许央被他机械地攥着手腕七拐八拐,她第一次知道商业街右侧这条胡同里藏着这么多犄角旮旯的通行道。

  五分钟后,秦则初把她领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听着嘈杂的噪音,许央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秦则初松开她的手腕,朝街口的一个报刊亭看了眼,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打电话报警。”

  许央咽了咽唾液:“……我有手机。”

  “啊。”秦则初挠了下头,语调轻快,“我不想招惹麻烦,你也不想去警局录口供,对吧。”

  “一样的,打过电话警察会来处理。”他又道,“你爸妈知道会担心的。”

  想起母亲威严的脸,许央被说动,舔了舔唇。

  “听话。”秦则初眯起眼笑笑,“一分钟我就回来。”

  许央看着他状似悠闲地晃到报刊亭前,拿起上面的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半分钟挂断电话,然后从摊位上随手拿了本杂志和一瓶水,一起付过钱,朝她走过来。

  “坐56路公交回家?”秦则初走到她面前,顺手把矿泉水瓶盖子拧松,递给她,“公交站牌就在前面,直走一百米就是。”

  许央犹豫着接过矿泉水。

  秦则初顺势把她手里的帆布包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都是书吗?”

  许央扬脖喝了口水,蹙着眉头不说话。

  “56路公交来了。”秦则初朝马路方向抬了抬下巴。

  许央仿佛没听见,又喝了口水。

  太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树叶泻在她身上,光影在她脸上随风游移,暗香浮动。

  秦则初倚在青灰砖墙上,第一次发现滨城的四月天缤纷多彩。

  他看着许央,说:“警察会来的。”

  知道她不信他刚真报了警,所以才坚持待在这里不去坐公交,秦则初没有直接点破。

  许央咬住下唇,似是下定决心,抬眼看他:“刚才怎么回事?”

  秦则初笑:“你猜?”

  笑容明亮,眼睛清澈,不染一丝杂质。

  秦则初:“如果我说我碰巧看见的,你是不是不会信?”

  许央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我不想猜。”

  “那怎么办?”秦则初说这话时依然笑着,话语间透着烦恼,但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苦恼的样子,“你让我想想怎么编。”

  许央:“……”



第9一本正经

  “我可能被认出来了。”秦则初始终倚着墙,不紧不慢地开口,“小泥湾骚乱的那天晚上,其实我看见了。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收尾。”

  许央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惊得瞪大眼睛。

  秦则初:“便利店拖鞋快没了,我今天来这里进货,按地址找仓库的时候被一个人跟踪,被我发现后,他问我小泥湾的一些事情。”

  秦则初皱了下眉,顿两秒,接着说:“我趁他没有防备把他打晕了。”

  许央看着他,长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秦则初的笑容纯良无辜:“你信不信呀?”

  声线懒懒,尾音上扬。

  许央一下想起弄堂里的那只猫,看起来极其不好惹,其实谁都可以去撸它,摇尾巴撒娇求抚摸比其他猫猫狗狗都在行。

  她被这个奇异的联想挠了一下。

  恰在此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许央胸口悬着的石头落地,忽地想起他翻窗那晚:“小泥湾那天晚上,也是你报的警吗?”

  秦则初笑容渐大,状似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许央:“周四那天下午放学,警察在宣坊街走访,你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秦则初说,“不过我刚打电话时说了,而且我在刚才那人身上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许央接着又问,“你为什么那时不说?”

  秦则初:“好东西。”

  许央拿着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又拧紧复又拧开,皱着眉心重复着这个动作,状若有思。

  秦则初舔唇,低低笑了声:“不喜欢甜食,才这么喜欢思考发问吗?”

  “……”许央啪一声拧紧瓶盖,转身往公交站牌方向走去。

  不吃棒棒糖不吃红豆面包,所以才这么听话吗?

  不喜欢甜食,所以才这么喜欢思考发问吗?

  跟他说过她其实喜欢红豆面包,也并不是不喜欢甜食,只是从小家教严格,母亲不准她吃糖。她平时克制习惯,对棒棒糖没有什么欲望。

  怎么他还拿这个调侃?

  许央一路闷头走到公交站牌下,方才意识到自己的生气点好像是‘他不记得她并不是不喜欢甜食’。

  胸腔一阵发堵。

  情绪轻而易举被他带歪,而他则成功逃开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警察走访时他不说实情?

  秦则初靠在砖墙上,看着许央在公交站牌下站定,他牵起唇角,手指缠着帆布包的肩带来回提溜了两圈,抬脚走向站牌。

  沉甸的帆布包随着梧桐光影荡来荡去,画出一个又一个弧线。

  “还在想?”秦则初走到许央身旁,眼睛溢满笑,“我说的好东西是一份证据,证明那人跟小泥湾死人有关的一个东西。我打电话时跟警察说了。”

  许央忙快速扫了眼周围,所幸站牌底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身后的人行道上人群来往匆匆,三米远的候车长椅上坐了一个阿姨,后脑勺对着他们。噪音浮在马路上……

  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许央稍稍松了口气。

  秦则初捕捉到她的神情,笑意更盛,继续解释道:“警察走访时我没说实话,是因为我嫌麻烦,我啊——”

  他拖了个长腔,吊儿郎当地说:“只想当个普通人,太优秀了不好。”

  “…………”许央内心翻了个白眼,突兀地问,“所以你才不好好写作业?”

  秦则初微微楞住,一时没说话。

  不知为什么,许央心里暗暗得意,她接着问:“物理周考故意考了个最普通的分数?”

  秦则初抬手挠了挠后脖颈,朝她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又来了,纯良无辜,清澈无比,又青春恣意。

  十分孩子气。

  某个瞬间,许央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学委大人,公交来了。”秦则初扬起下巴,“上车后再教育我吧。”

  许央:“……”

  可恶,谁要教育你。

  56路公交缓缓驶入站台,秦则初率先上车,从裤兜里掏出四枚硬币塞进投币箱。因为包在他身上,许央的手机和零钱都在包里,秦则初投币的时候她没说话,想着待会再还他钱。

  不过他裤兜里天天都装着这么多硬币吗?

  倒数第二排右侧空着两个座位,秦则初拎着包径直走过去,许央跟在他身后。尚未走到地方,公交车突然驶离站台,许央脚下趔趄,被秦则初伸手稳稳扶住肩膀,然后自然揽着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空位处。

  他坐里面靠窗位置,许央红着耳根挨着他坐下。

  秦则初侧脸看她:“刚你想问我什么,一起问吧。”

  许央“啊?”了声。

  秦则初挑眉尖:“上车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很古怪。”

  “…………”许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拧矿泉水瓶的盖子,声音很低,“其实不是问题,我就是好奇了下你身上怎么带这么多硬币。”

  秦则初晃了晃手里的杂志:“报刊亭买东西时的找零。”

  许央:“……哦。”

  瓶盖拧开,扬起下巴喝了口水,咽进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这瓶水也是他买的。

  许央拧好瓶盖,依旧垂着头,掌心朝上向他伸手:“包给我。”

  秦则初把肩带挂在她手上,玩笑语气道:“如果我刚没有挟持这个包,你也不会跟着我坐这儿吧。”

  许央没否认,接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内兜里拿出两张一块的纸币,直接放在了秦则初腿上。

  秦则初捡起两块钱,啧了声:“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么,男生的大腿不能随便乱碰。”

  许央连忙:“我没——”

  秦则初肩膀耸动,笑出声。

  许央抿紧唇恼怒地抬头,看着他的笑容,突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日光调和着他脸上的棱角,笑容明朗,眼珠乌黑透亮,倒影着她的脸。两天过去,他额角的淤伤已经不太明显。

  许央从喉咙里飘出一句:“你脸上的伤……周四放学我看见你去双峰路了。”

  秦则初稍稍敛起笑,摸了摸额角:“你前同桌和人打架,我拉架去了。”

  许央蹙眉:“霍向东?他找你麻烦?”

  “没有。”秦则初唇边溢出浅浅的笑,“那天放学我想去护城河边逛逛,走到双峰路时碰巧看见霍向东被一群人揍,我见义勇为去拉架,混乱中挨了一拳。”

  见许央好像不太信,秦则初又加了句:“你可以去问霍向东。”

  许央纳闷他何时与霍向东关系这么好了,又想起他那天搭着马尚飞的肩膀去了趟厕所,出来后马尚飞上赶着给他叫爸爸……

  她撇了撇嘴,猜想他是靠武力直接解决,没准周四放学后和霍向东约架了。

  下站到,秦则初前面的一个人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下车。

  秦则初胳膊搭在前排座位上,扭头看着许央在整理包里的书,问:“你买的什么书?”

  “辅导教材和习题。”许央拿出来母亲同学推荐她的一本英语书,想起杨音音说加拿大是英语国家,开玩笑让她去请教秦则初的话,她犹豫了下,问:“你对加拿大很熟吗?”

  秦则初唇角上扬的弧度逐渐僵硬:“不熟。”

  许央抬眼看他,惊讶道:“你不是在加拿大待过?”

  秦则初很快否认:“没有。”

  气氛突变,许央看见秦则初乌黑清亮的眼眸在短短一瞬间闪过错综复杂的情愫,又极快地消失。

  他垂下眼睑,淡声说:“我没去过加拿大,从小听那边新闻比较多。”

  没去过加拿大,为什么从小就听加拿大新闻?而且很明显他说的听新闻是原版新闻,而不是翻译过来的东西。

  许央琢磨着这句话,欲言又止。

  秦则初显然失去了聊下去的兴趣,他胳膊搭在前排座椅上,扭头看向窗外。

  窗外梧桐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许央默默把那本英语书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后背贴着座椅开始喝水。她想起上周某一天,秦则初戴着耳机睡了一节课,醒来后扯下耳机说他是在听外语。

  或许是在听加拿大当地新闻,或许他有个出国梦。

  十字路口左拐,公交车上了秀跃路,太阳西晒,晃得许央眼前一片白光。

  秦则初伸了个懒腰,摊开手里的杂志,一手按着盖在车窗玻璃上。

  许央头顶罩下一方阴影。

  她顺着阴影看过去——

  秦则初瘫在座椅上,神态敷衍地伸手按着杂志,像个两耳不闻朝中事的皇帝。

  杂志外封贴着车窗,内里的字朝向车厢内。铅字小,许央看不清,但是知道这是个动漫杂志。他从报刊亭买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封皮。

  公交车一个颠簸,杂志位置偏移,秦则初手指按着杂志跟着移了移。阴影重归许央头顶,而他自己却一直被太阳暴晒着。

  许央觉得她浸在一团热气里,耳根烫到要化掉。

  不消半刻,秦则初手背布了一层细汗,许央看见他虎口上的两排齿痕。

  她咬出来的齿痕,黑紫肿胀。

  比他额角的淤伤重多了。

  许央深感抱歉:“你的手……对不起。我回去给你买药吧。”

  “便利店有药水。”秦则初偏了下头,思考状,“我这算不算是仇将恩报?”

  语调懒懒,听起来不太正经。

  许央:“……”

  看着一本正经脸,说的每个字也一本正经,但是经他嘴说出来,哪哪都不正经。

  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许央:“不要乱用成语。”

  秦则初:“是,学委大人教育的对。”

  “……”



第10一对王八蛋

  寸许阳光斜在许央眼皮上,有细微尘土颗粒在她眼前漂浮。光线下,她的睫毛根根分明,眼神静谧,如潺潺流水淌入心底最干涸的角落。

  秦则初突然想,在那条胡同里,如果他当时吻住她的眼睛,现在会怎样?

  他舔了舔唇,移了下车窗玻璃上的杂志,遮住她眼前那缕阳光。

  车厢内响起下站提醒广播,车门开开合合,窗外绿影红粉,妖娆烂漫,春意正浓。

  秦则初想,原来是春天到了啊。

  秀跃路共三站,秦则初为许央撑了三站的阴凉。

  公交车从秀跃路驶到南风路上时,太阳被甩在车尾,他收起车窗玻璃上的杂志,卷起来拿在手里。

  两站后,到达宣坊街口。

  许央慢吞吞走在前面,远远看见李阿婆拎着一个简易马扎往弄堂里走。

  想起阿婆们对秦则初的评价,许央心口一跳,如果她们看到秦则初和她一起走在弄堂里,不知道会议论些什么。

  秦则初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说:“我去对街面馆吃饭。”

  不等她回应,他已走向马路,隐在车流中。

  许央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投进弄堂口的垃圾桶里,回头寻觅秦则初的身影,想起的却是他吊儿郎当地说:“太优秀了不好。”

  半个小时后,秦则初回到便利店。

  秦荷正拿着账本盘货,瞥见他进来,皱眉问:“你去哪儿了?”

  秦则初随手把杂志放在柜台上:“瞎逛。”

  秦荷抱着胳膊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叹口气,说:“你回家吃饭去吧。”

  秦则初:“我刚在外面吃过了。”

  “我不是发短信说家里给你留饭了吗?”

  “没看短信。”

  短暂沉默。

  秦则初:“我去医院送饭。”

  秦荷突然把手里的账本砸在货架上,货架上的香皂牙膏洗发水叮铃哐当在地上滚来滚去。

  她低吼:“我不管邢建军是怎么从货车上摔下来的,我就问你,秦川那个王八蛋是怎么死的?!”

  秦家一直住在宣坊街13号,普通人家,一儿一女,儿子秦川,女儿秦荷。秦川十七岁那年突然去了海城,与家里逐渐断了联系,再几年更是行踪成谜,甚至父母去世时他都没有回家。宣坊街的家业自然归了秦荷,后来秦荷结婚嫁给邢建军,两人共同经营这个日杂便利店。

  秦荷虽是秦则初的姑姑,但是这次来滨城之前,秦则初只见过她一面。

  初三暑假,秦川带秦则初来滨城给秦家二老扫墓,被秦荷挥着铁锹赶出墓园。

  秦荷骂:“秦家没有你这号人,你就算死了也休想进这个墓地!”

  一语成戳。

  半个月前,秦则初拉着行李出现在便利店,开口第一句话:“秦川死了。”

  秦荷用了两天时间才接受秦川死亡的事实,她问秦则初:“你什么打算?”

  秦则初神情淡淡:“秦川之前在哪个学校读高中?”

  秦荷:“滨城三中。”

  秦则初:“我想去这个学校读书。”

  “你读高几?”秦荷对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侄子亲近不起来,但血亲关系在,该尽的长辈礼数她尽力维持,“你快高考了吧,这里的教育水平比不上海城。”

  “高二。在哪里读我都能考上大学。”秦则初左手托腮,突然笑了声,“秦川说他当年天天不上课每次都能考全校第一,我不信,就想过来求证。”

  秦荷正在调关东煮的汤底,听到这话,她抬头看向秦则初,一时间忘了手里的动作。

  少年眼眸清亮,下颚线硬朗,背上脊椎轮廓明显,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笼着的暮沉气氛消散,头发丝里透着青春朝气。

  秦荷恍惚,记忆中秦川的样子跳出来,与眼前的少年重叠。

  秦川当初离开滨城时十七岁,十八年后,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十七岁少年回来。

  万里归来年愈少。

  其实秦川很年轻,今年只有三十五岁。

  算下来,他十八岁时就当了爹,如果秦则初不是和他长太像,秦荷都怀疑这个儿子不是亲生的。

  但是转念,秦川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十八当爹太正常。秦荷恨恨地想,有能耐你十八当爷爷。

  “他没骗你。”秦荷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泪,说:“我和秦川在一个学校,我读高二,他读高一。他不正经上课不正经写作业,但回回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后来我升高三,他高二,依旧是年级第一。他高一时偶尔逃课,高二的时候胆子就肥了,天天见不着人影,后来狂到只有考试时去学校,但碍不住回回考第一,还能拉开第二名一百多分,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三中现在好多了,每年都有考上清华北大的,但是我们那会,考上本科的寥寥无几,建校以来没人考上过清北,老师们都巴望着秦川为校争光成为清北第一人。听说校长早就找人做好了标语招牌,就等着高考后挂出来,结果刚升高三,秦川跑了。”

  秦荷调着关东煮的汤底,缓了好久,说:“他这一跑,就再没回来。”

  秦则初一直静静听着,没出声。

  秦荷说:“三中的老师换了好几茬,估计现在没人知道秦川。前几天我在公园碰见了以前的老校长,他拎着鸟笼遛弯,人没糊涂,可能还记得秦川。你如果真想去三中读书,我明天去问问他。”

  第二天,秦荷带着秦则初去见老校长。

  老校长盯着秦则初看了两分钟一句话没说,转头去门后拿扫帚,劈头盖脸一通揍,边揍边骂:“你这个混球还敢回来!”

  秦荷去拦:“校长,你打错人了。他不是秦川,他是秦川的儿子。”

  老校长打得起劲:“我今天揍他儿子,明天再去揍他。”

  秦则初站着不动,任老校长摔打,待他打累了,秦则初说:“您还是接着揍我吧,秦川死了,你明天揍不着他。”

  老校长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两天后,老校长托人带信回来,让秦则初下周去三中,先去读着,学籍以后再转过来。

  便利店里。

  秦荷又问了一遍:“秦川那个王八蛋是怎么死的?!”

  “弄堂里的人不是说了么。”秦则初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肥皂和牙膏,“被我克死的呗。”

  秦荷从他手边踢飞一盒牙膏,骂骂咧咧走出便利店:“一对王八蛋。”

  晚上十一点半。

  秦则初躺在床上看今天买回来的杂志,手机震动,有条消息进来。

  秦荷:【你是不是把秦川的骨灰带回来了?明天早上和我去墓地吧。】

  秦则初丢掉杂志,胳膊压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半晌,拿起手机,待视线恢复清明,敲字回复:【好。】

  两分钟后,他坐起来,盘着腿给秦荷发短信:【我要在这里待到高考,刚给你银行账号转了10万,这段时间谢谢。】

  秦荷一通打电话打过来,被秦则初挂断。

  秦荷发短信:【上次秦川回来,就是回来扫墓那次,他偷偷塞在我口袋里一张卡。里面有七位数,足够你用。】

  秦则初:【不是被邢建军赌钱输完了么。】

  秦荷没回复。

  秦则初:【过不下去就离了吧。】

  秦则初:【你还年轻。】

  秦荷双手捂脸,压抑恸哭。

  周日早上,秦则初提着骨灰盒走下阁楼。秦荷戴着墨镜,坐在面包车驾驶室里,看见秦则初手里拎着的东西,皱了下眉头。

  骨灰盒被红布包着,看不出原本样子。

  秦则初拉开副驾门坐下来,把骨灰盒放在大腿上,扣好安全带,双手扶住骨灰盒,细长的手指在红布衬托下白到发光。

  “换块布吧。”秦荷作势解下安全带下车去找布,心想着孩子小不懂这些,骨灰盒哪有用红布包着的,又不是喜事。

  “不用。”秦则初说,“秦川喜欢红色。”

  秦荷愣怔了会儿,重新系好安全带:“好吧。”

  走到墓园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金色铺满整个墓地。人走在里面,像是踩在金子里。

  秦荷在父母墓碑前停下,说:“爸妈,秦川过来看你们了。”

  站了两分钟,随后开始张罗着摆放祭品,点香烧纸。

  秦则初把骨灰盒放在墓碑前,解开红布,玉瓷的骨灰盒露出来,他在盖子上拍了拍,说:“秦川,没把你憋死吧。”

  秦荷诧异转头。

  秦则初笑:“也给秦川一杯酒吧,他缠我一夜了。”

  “……”秦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杯酒后。

  秦荷说:“告诉你爷爷奶奶,秦川是怎么死的。”

  秦则初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就在秦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秦则初说:“我不知道。”

  少年的目光坚决又狠厉。

  “总有一天,我会查出他到底怎么死的。”

  秦荷看着骨灰盒,有好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离开墓园时,秦荷道:“我这几天就联系买墓地。”

  “姑姑。”秦则初抠着红布上的一块黑泥,“墓地就不买了吧。”

  秦则初第一次开口叫她姑姑,秦荷一时没反应过来,待面包车开出停车场后,她才说:“买墓地的钱还是有的。”

  “不是钱的问题。”秦则初说,“秦川自由惯了,一块墓地拘不住他,他住着难受。”

  秦荷:“总是要落叶归根。”

  “在我这他还没死呢。”秦则初弹了弹骨灰盒,笑道,“以前是你遛我,以后我来遛你,不服就跳出来打一架。”

  他眼里带着笑,但眸光无比坚决,秦荷内心叹口气,没再劝。她发现了,这小子就是个翻版秦川,只要认定了的事,没人能劝得动。

  回到家里,秦则初把骨灰盒放在床底,锁好门走下阁楼。

  秦荷看见,说:“便利店今天关门休息一天,你不用去。”

  “我不是去便利店。”秦则初推着单车出门,“我去给秦川买件衣服,刚那件红的脏了。”

  “……”秦荷,“店里有布。”

  秦则初:“秦川这人讲究,便利店里的他看不上。”

  “……”

  秦荷站在门口,看着秦则初骑出弄堂,突然很羡慕秦川。

  秦则初一口一个秦川,从没叫过他爸爸,秦荷起初以为他们父子关系不咋滴,但是今天相处下来,她发现,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用简单的“父子”二字来形容,更像是朋友,知己,兄弟,哥们。

  如果秦川活着,他们这对父子走在大街上,街上会骚乱。

  秦荷依在门上,抬头看着院墙外伸出来的一枝海棠,想起秦则初昨晚给她发的那条短信——

  你还年轻。

  今天邢建军出院,她突然懒得去医院接他,爱咋咋吧,有种他单腿蹦回来,没种正好死外面。

  最好死外面。

  秦荷今年三十六,和邢建军结婚十年,至今没有孩子。邢建军以此为借口,常常喝酒打牌,前几年还好,最近这两年变本加厉,迷上了赌钱,越输越赌,越赌越输,没个头。输钱喝酒回来就打她。

  秦则初来的第二天,邢建军卸货时从卡车上栽下来,小腿骨折。这一摔,起码三个月没那么利索打她。

  秦荷巴不得他腿瘸一辈子。

  住院第一天,邢建军神秘兮兮地说,他之所以从货车上摔下来,是秦则初使的阴招,邢建军还说,秦则初这小子阴着呢,你防着他点。

  秦荷全当他放屁。

  她哼着歌洗过脸,坐在梳妆台上抹脸护肤,看着镜子里自己暗黄的脸,涂了个口红,出门去商场买化妆品,顺便去美容院做了全套身体。

  秦荷闭眼美滋滋地享受着按摩,渐渐心生希冀——希望邢建军的骨折和秦则初有关。

  老娘有娘家人撑腰了。

  美容师见她一直翘着唇角,笑着问:“是有什么高兴事吗?这么开心。”

  秦荷:“我老公腿瘸了。”

  美容师:“……”

  秦荷:“我的春天来了。”

  美容师:“…………”



第11一日同桌百日恩

  邢建军被他的牌友拉回到便利店,吃了个闭门羹。牌友急着去搓麻将,把他扔在便利店门口就着急慌忙走了。

  给秦荷打电话,关机;给秦则初打电话,不接。

  都他妈死了吗?

  邢建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挪到家门口,大门紧锁。他没带钥匙,只能坐在门槛上抽烟干等,一直到天黑透,秦荷和秦则初一起从外面回来。

  其实是秦荷心里有点发憷,到了宣坊街口没敢一个人进来,给秦则初打了电话问他在不在家,秦则初说他还在外面,秦荷就坐在街口等他。等到以后和他一起回来。

  邢建军见秦荷浑身香气,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气不打一出来。

  他扶着墙站直,举起拐杖想打她:“你他妈去哪儿鬼混了?想饿死老子?”

  秦荷躲在秦则初身后。

  秦则初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接住他的拐杖,淡声说:“拐杖是你的腿,拿好。”

  邢建军:“你——”

  秦则初:“拿不好摔坏了,我明天再送你一双。”

  声音清淡,‘一双’两个字吐字格外清晰。

  邢建军怂蛋地把话咽了进去,只能狠狠去瞪秦荷,奈何秦荷看也不看他。刑建军觉得她中邪了,你要被他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周一上午大课间,秦则初去小卖部买水回来,前桌大牛在走廊上疯狂朝他使眼色。

  秦则初没看懂这个眼神,边走边喝了口水,想去问个究竟,结果大牛哧溜跑开,走廊里的其他人也躲得远远的,露出想吃瓜又不敢去吃的便秘脸。

  秦则初往教室里瞥了眼,了然。

  霍向东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和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马尚飞聊天。

  许央坐得端正,一副闹市参禅的样子低头写着作业。

  秦则初走进教室。

  霍向东胳膊肘撑在后排课桌边缘,晃荡着腿,一副大爷相,冲秦则初吹了声口哨:“小漂亮渣渣。”

  秦则初喝了口水,不紧不慢走过来,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扫了霍向东一眼:“我请你起来?”

  霍向东想起上回,秦则初单手把他从单车上薅下来的画面,屁股就是一疼:“客气。你不如请我吃旺仔小馒头。”

  霍向东说着自个站起来,顺手从秦则初桌兜里拿出一袋旺仔小馒头,然后和许央打商量:“许央,下节课你和马尚飞换个位置。”

  许央写作业的笔没停,也没抬头看他:“为什么?”

  秦则初在座位上坐下。

  霍向东坐在大牛课桌上,一只脚踩着大牛的凳子,撕开旺仔小馒头,对许央道:“我坐你的位置。”

  缩在凳子上努力想把自己嵌进墙里的马尚飞:“……”

  我坐哪儿?墙里??

  但是他不敢吱声,怂哒哒低头继续抠墙皮。

  霍向东转到高二(七)班后,收敛很多,不像高一在艺体部时见人就撩骚,起码他就没撩骚过许央。

  一来是他爸和许父认识,他如果对许央下手,老霍不断他一条腿也要断他的经济来源;二来是他觉得许央这样的乖乖女好学生,撩不动还好,但凡撩上,再想撒手非脱层皮不可。

  许央又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两人同桌将近一学期,还不如普通同学关系熟稔能开玩笑。

  许央自然知道霍向东是来找茬的。

  想起秦则初额角的淤伤,秦则初说他碰到霍向东和人打架,他去拉架受的伤,许央一直不信,反正无论怎样,他的伤和霍向东脱不开干系。

  这样想着,她抬头,语气不太和善:“霍向东,你不是转去竞赛班了么,去你们班上课。”

  “不是啊,许央。”霍向东手指捏着一颗小馒头,“一日同桌百日恩,你算算咱俩都——”

  “滚。”秦则初腿伸直,在桌底下踹了下霍向东踩着的椅子腿。

  没用力,但霍向东还是踩了个空,如果不是腿长及时踏在地上,他这会儿已经墩地上了。

  霍向东火力转向秦则初:“几个意思?”

  秦则初左手撑着脑袋,看向许央,似笑非笑地说:“别耽误我们学委写作业。”

  许央:“……”

  霍向东:“??”

  气氛一时很微妙。

  一直贴墙幻想隐身技能觉醒的马尚飞觉得他不能再神隐下去了,再隐下去,霍向东的面子往哪里搁?

  霍向东何时这么吃瘪过?还没骚起来就被生生切断骚电源。

  吃瓜群众都以为霍向东会誓死霸座,等秦则初过来,两人为了座位打一架。如果不打架,那就拉上秦则初跳一支恰恰,把秦则初骚到主动让出座位,但现在的发展??

  马尚飞不想懂。

  东哥一定不是被秦则初按着脑袋在马桶里洗了脑。

  马尚飞咳嗽了声,拿着生物书站起来,眼神恳切地看着霍向东:“竞赛班下节是生物吧,wuli生物老师,我的最爱!”

  说着就要蹿出去,被霍向东一把揪住后衣领:“马仔,你叫他什么?”

  霍向东头朝秦则初方向偏了偏。

  马尚飞万念俱灰,他妈的就不该怀有仁慈之心去给霍向东兜面子。

  他如果说给秦则初叫爸爸,霍向东非逼着他叫东爷不可。

  秦则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马尚飞看这个眼神就不再指望这个爸爸救他。

  他决定自救。

  “事情是这样的。”马尚飞笑嘻嘻地说,“其实吧,我有病,治不好。这个病就是——我对斜后方145°的位置情有独钟,俗称强迫症。病症就是谁坐在那个位置,我内心就觉得谁是我老大,所谓从心。”

  霍向东依旧揪着他的后衣领:“没听懂,你解释解释?”

  马尚飞就着这个姿势,原地转了半圈,转到秦则初斜前方,然后扭头,咧嘴笑着和秦则初打招呼:“嗨,老大。”

  再转半圈,转到霍向东斜前方,扭头,咧嘴再笑着和霍向东打招呼:“嗨,老大。”

  “你们看到了吧,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和嘴。”因霍向东一直揪着他的后衣领,马尚飞转圈的时候只能原地绕,姿势活像上吊,再转到霍向东跟前的时候脖子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来气,满脸通红,依旧垂死挣扎着向斜后方的墙壁打招呼:“嗨,咳咳,老大。”

  霍向东:“……”

  “我看你真是冰的不轻,滚蛋,治病去吧您嘞。”霍向东松开手,一脚踹在马尚飞屁股上,“丢人现眼。”

  马尚飞麻溜冲出教室,一口气蹿到竞赛班。

  教室恢复平静。

  无数双眼睛暗中观察着呢,霍向东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他笑嘻嘻地跳下课桌,两腿岔开,倒坐在凳子上,手肘支在秦则初桌面上,朝秦则初眨眼,贱兮兮地道:“小漂亮渣渣,总该我爽了吧?”

  秦则初挑眉:“你想怎么爽?”

  霍向东:“……”??

  要你接话?

  常理不应该是看到我这么贱,捋起袖子揍我,然后我顺理成章正大光明和你打一架吗?

  跟老子玩后发制人??

  我霍向东是个文人骚客,该逼逼时绝不先动手。

  来打我呀,你怎么不打我?怎么还不打我?快来给我个正当理由打一架吧!

  霍向东贱贱的:“怎么爽呀,你喂我吃小馒头好不好嘛。”

  许央被恶心出一层鸡皮疙瘩。

  秦则初一脸淡定地从他手里拿过来那袋旺仔小馒头,从里面捏出来一颗,声线温柔宛如牙医:“张嘴,啊——”

  许央:“……”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霍向东:“…………”

  what?和他比骚??

  来吧,少年郎。

  霍向东微微扬起脸,一脸天真无邪,张开嘴巴,极为配合地:“啊——”

  他准备在秦则初喂进来小馒头的时候,用嘴巴含住他的手指。

  恶心不死他!

  然而。

  秦则初隔空弹进他嘴里一颗小馒头。

  霍向东:“??”

  秦则初又弹一颗,再弹一颗,最后一颗弹在他门牙上又蹦跶出来,霍向东为了能接住,条件反射张着嘴巴跟着这颗小馒头走了两步才堪堪接住。

  然后他突然悟了过来。

  接飞碟?钻火圈?

  这他妈不是在逗狗耍猴?!!!

  霍向东闭上嘴巴,直起身,瞪眼看着秦则初。

  秦则初依旧一副淡定脸,眉眼懒懒:“爽够了?”

  霍向东咬牙切齿,奈何嘴里装着小馒头,磨牙的时候,小馒头咔嚓咔嚓响,两腮鼓起,像个吃独食的小仓鼠。

  秦则初唇语:“沙雕。”

  霍向东:“操——”

  小馒头碎屑吸进喉管里,霍向东被呛得咳嗽不止,满脸通红。

  恰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

  语文老师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讲台上,注意到这边动静:“霍向东?你不是转去竞赛班了吗?”

  霍向东转回头:“咳咳咳……我想……想你了……咳咳咳……”

  语文老师平时挺喜欢霍向东,听见他这样说,甭管真假,心里还挺高兴,她拿起保温杯:“怎么咳这么厉害?喝口水润润嗓子?不过我泡的是红枣枸杞薏仁茶,女孩子喝的,你来一口?”

  同学们努力憋笑。

  霍向东摆手:“不……咳咳咳……用……咳咳咳……”

  当天下午,学校论坛热闹非凡,帖子开了一个又一个,其中一个‘滨城三中两大佬’的图文楼盖得最高,楼里照片动图什么都有,还配有文字解说,直播霍向东和秦则初的课间互动。

  【大佬投喂啊啊啊好香jpg】

  【气成仓鼠jpg】

  【接住你的爱jpg】

  【被唾沫呛到脸红气断,快来个人给我渡口气吧jpg】

  秦则初第二天才知道自己一夜之间成了全校名人,而且被迫和霍向东捆绑成“三中双杀”。

  他翻着帖子沉默了一分钟,果断进入后台黑了这些帖子。

  许央接了杯热水回到座位。

  秦则初趴在桌上恹恹的:“学委,你教育教育我吧。”

  许央差点被热水烫到手。

  “学委,你教教我怎么做个普通人。”秦则初骨头像散了架,左脸枕在胳膊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许央,“做个普通人好难。”



第12一张照片

  滨城的春天是个乱穿衣的季节,昨天还是冬天,今天就能直接步入夏天,明天又跳到秋天,把春如四季贯彻得淋漓尽致。

  这天中午时热到只穿衬衫,下午开始起风,气温骤降,放学时暮霭沉沉,有要下雨的趋势。

  秦则初骑着单车刚出校门,耳机线被风吹到胳膊肘处绕了半圈,耳机插口松动,滋滋啦啦的杂音混合着风声灌进耳朵里。他靠路边停车,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插好耳机。

  正在收听的节目正在放歌,他不喜欢听,打算换个频道。

  电台app和qq图标挨着,拇指一偏,戳到了qq。一堆消息涌出来,全部来自[大儿子]武子期。

  【我昨天倒腾以前的旧手机,猜我翻到了什么?】

  【你和川哥的合影!!!!!!】

  【绝对是珍藏版,全宇宙独一份。嘚瑟jpg】

  【你求我,我就发给你。】

  【哎,算了,我和你较什么劲,直接发给你啦。】

  【/图片】

  【想爸爸,想川哥。】

  【掐指一算,再有两个月你就十八了。提前给你发红包,生日快乐啊爸爸。】

  秦则初点开图片。

  去年生日,秦川亲手做了个一人高的蛋糕,齁难吃,秦则初说什么也不吃,趁他不备,秦川拎着他把他一头灌进了蛋糕里。

  秦则初从蛋糕里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奶油,无奈道:“还有什么愿望,说出来,一起上吧。”

  秦川拆开快递箱,从里面拿出一套兔女郎的衣服扔到他身上:“敢不敢穿?”

  秦则初:“我选择不敢。”

  秦川捡起一块蛋糕吃着:“你再选择一遍。”

  “……”秦则初嫌弃地捏着衣服去卧室,“今天生日,不要逼我和你打架啊秦川。”

  两分钟后。

  秦则初换装完毕,一脸生无可恋地从卧室出来。

  “漂亮。”秦川笑到流眼泪,“我儿子就是个可盐可甜的小可爱。”

  “你吊大你说话。”秦则初瘫在沙发上,“不对啊秦川,今天不是我生日吗?凭什么我帮你实现愿望?且,你这都是什么破几把愿望。”

  “来,把这对兔耳朵戴上,和你的头发多么般配。”秦川拿着兔耳朵粗暴地往他脑袋上一按,装模作样啧啧欣赏了一番,说,“我偷看了你的日记,你在日记上写你没有公主裙穿很可怜。”

  “秦川同志,你偷看日记很光荣?”秦则初揪着兔耳朵,“不是,我什么时候写过日记?还是这种变态日记!”

  “小学二年级的日记。”秦川笑着,模仿小学生口吻开始背日记,“罗兮兮长得一点都不可爱,性格也不可爱,一天到晚非要我夸她可爱,我被逼得没办法,只好说,她身上也就公主裙可爱吧。她听了后大哭,边哭边说我穿上公主裙会更难看,呵呵,我是没有公主裙,如果我有条公主裙,我穿上肯定比她可爱多了。哎,没有公主裙的男孩子好可怜。”

  “…………行吧。”秦则初欠了欠屁股,从下面掏出一条兔尾巴,一脸面无表情地问,“你告诉我,这是公主裙?”

  “操。”秦川笑着骂了句脏话,“我在网上搜的公主穿的裙子,谁他妈知道是这种公主。”

  秦则初:“夜场公主?秦川,你堕落了。”

  “什么夜场公主?是美剧里开party请的那种脱衣舞娘吗?十八岁成人礼?川哥我爱你!”武子期拿着手机从厕所跑出来,“今天的蛋糕就算有毒,吃了也值!不对啊,我爸爸今天才十七,还没十八呢,礼这么大我都不好意思了,公主在哪儿呢?”

  秦川:“……”

  秦则初:“……”

  武子期喊秦则初爸爸,给秦川叫川哥,他们早已习惯,随他乱喊。

  他刚吃了一块蛋糕肚子闹腾,在厕所待了十多分钟,出来后感觉天都变了。

  “哪儿呢?卧槽!靠靠靠!!!你你你……”武子期卡壳了半分钟,“你这个公主怎么长得像我爸爸!”

  秦则初:“滚。”

  秦川去酒柜里拿了一瓶酒打开:“不如十八时你给我领回家一个真正的公主。”

  秦则初:“再给你造个孙子?”

  秦川笑:“也不是不行。”

  “想得美。”秦则初岔开腿靠在沙发背上,“你不可能当爷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川哥,你认我当儿子吧,亲儿子的那种,可以早恋可以造孩子可以喝酒的那种呜呜呜呜。”武子期囔囔着拿出手机对准他俩拍了张照,“各位,这才是亲爹!我要记住这个亲爹画面。”

  武子期拍过照片,随手保存在本地相册里,跑去喝酒,看着酒瓶喊破嗓:“82年!的拉!菲!真拉菲吗?川哥你快告诉我这不是你画的标签!!!”

  秦川在他脑门上弹了下:“等你十八,给你一瓶。”

  “川哥万岁!”武子期振臂高呼,“十八成人礼,我还要脱衣舞娘!”

  秦川:“跟你亲爹要。”

  武子期立马扭头看向秦则初:“爸爸,我要。”

  秦则初:“滚。”

  秦则初两脚踏地,跨坐在单车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久。

  照片里,他身穿兔女郎装,头戴一对粉色兔耳朵,一脸生无可恋任人摆布的模样;秦川穿着烟灰色t恤,一手拿着酒瓶起子,一手撑在流理台上,眯起眼看着他笑。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滴落在屏幕上,流过秦川的脸。

  秦则初伸手擦照片上的雨珠,越擦屏幕越模糊。

  他仰头看了下天,乌云压顶,估摸着会有一场阵雨。路旁是一溜小商铺,文具店书店打印店,屋檐都挺宽。

  想了想,秦则初把单车搬到人比较少的打印店屋檐下,打算躲过这场急雨再走。

  他一边等手机屏幕上的水渍干,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街面。

  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走读生差不多走完,不少住校生怕被雨淋在外面,匆匆往学校跑。

  然后,他看见了许央。

  校服拉链一拉到顶,领口竖起来,下巴藏在领口里,两只手也藏在衣袖里,一副很畏寒的样子。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左右看了看街面。待附近没有来往车辆时,她小跑着穿过这条街。

  跑起来的样子像个帝企鹅。

  许央沿着街道,边往前走边时不时抬头看小商铺招牌,走过三家店,快步往文具店跑。打印店在文具店前一家,她在文具店门口时下意识往左瞟了眼,和秦则初的目光触碰到一起。

  秦则初目光笔直,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她。

  许央张了张嘴。

  店里有人推门走出来,一阵大风刮过,店里的人催促着关门,许央咬着下唇,在店门合上的前一瞬闪了进去。

  大雨倾盆而下。

  秦则初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上已经没了水渍的痕迹,触摸屏恢复灵敏。他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机桌面背景。

  秦则初靠在墙上,很想抽一根烟,手伸进裤兜里,空的。

  他在学校一般不抽烟,打火机和烟盒在书包里放着。

  上前两步去翻书包,抬眼看见隔壁的文具店,顿了两秒,叹口气,遂放弃抽烟。

  总不能天天被学委教育。

  秦则初重新靠回墙上,戳进qq,给大儿子发了条消息:【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消息刚发过去。

  大儿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大儿子的qq视频邀请狂炸。

  秦则初接通。

  “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武子期正在食堂吃饭,嘴里还塞着没咽进去的饺子,看起来非常恶心,“我的初啊,我我我我我。”

  秦则初一脸嫌弃地把手机转了面:“你正在吃屎吗?”

  “你别挂啊,我这就全吐出来,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嚼碎了是屎的颜色吗?那我以后不吃这个馅了。”

  武子期把饺子馅吐在盘子上,拿着手机从椅子上跳起来往食堂窗户那里跑,边跑边哇哇叫唤:“我爸爸回来了!!!”

  秦则初笑看着他一路跑到窗户前:“你胖了。”

  “你瘦了。”武子期伸手摸着屏幕里的脸,“操!你头发剪了?!”

  高一起秦则初没剪过头发,留到高二时,头发已经长及双肩,发质好,黑亮柔顺,骚到不行。打球时会扎起来,是球场上的辫子传奇。

  校队队员们对他的评价是——那个骚到头发丝里的狠人。

  秦则初:“把你的爪拿开,别摸我的脸,恶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摸你脸?”武子期嘿嘿笑着从他脸上移开油腻腻的手指,“嘿,还真别说,你头发剪短还真是帅。”

  秦则初和他贫:“以前不帅?”

  “帅到天理难容!帅到令人发指!”武子期吹了一通彩虹屁,“要听实话么,不听也要说。长发时太骚太狂,一看就不好惹。现在剪短,看起来像个正经好学生。”

  秦则初笑着捋了把短发,眼睛瞄向文具店,问:“你说,非常听话又特别容易被骗的乖乖女好学生,一般会喜欢哪样的?”

  武子期想也没想:“骚的呗。”

  秦则初敛起眼里的笑:“我劝你想好再回答。”

  老子现在正经的不得了。

  武子期毫无眼力见:“坏男孩招惹的都是好学生,正经好男生都被坏女孩勾引走了。哎,尴尬的就是我这样的,不够骚又不太正经,两不沾。”

  秦则初:“你吸引沙雕女孩。”

  文具店的门从里面推开,许央拎着一把雨伞出来。

  秦则初:“不和你说了,我有正事。”

  武子期:“哎哎哎先别挂,你在哪里?学校?家?”

  秦则初把摄像头反转,对着雨幕晃了圈:“我不在海城。”

  武子期:“这是哪儿?”

  秦则初:“猜去吧你。”

  秦则初挂断电话,以防武子期再打过来,他直接退出了qq,扯掉耳机,连同手机一起塞进裤兜里。

  刚他用旁光扫到许央看他来着,可能是怕打扰他打电话,她一直站在文具店门口没和他打招呼。

  果然,许央见他收起手机,沿着屋檐走了过来。

  秦则初嘴角上翘,稍背过身,单手快速系好衬衫散开的纽扣,一丝不苟系到领口最上面那粒。

  就不信好学生喜欢骚的。



第13一条脐带

  许央走到他旁边:“秦则初,你是不是没带伞?”

  秦则初状似刚注意到她,视线从雨幕中移到她脸上:“学委大人,带伞是老师布置的作业么。这也要管?”

  “……”许央当然能听出来他这是在开玩笑,没接他的话,直接举起手里的伞,“我妈一会儿来接我。我不用。”

  放学时母亲打电话说公司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许央先等着,迟些过来接她。

  今天轮到第四组值日,第四组的刘晓晓曾帮许央值日过一回,许央正好这次帮回来。

  值日结束,母亲还没打来电话。

  许央的便签纸和荧光笔正好用完,打算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边挑纸笔边等母亲。

  但是她在进文具店之前看见了秦则初……

  等她挑好便签纸和荧光笔付账,外面暴雨如注,她看见秦则初依旧在打印店的屋檐下站着,是在躲雨吧。

  文具店门口堆了一堆伞,许央买了把。买过后又觉得其实买伞纯属多余,母亲待会儿开车来接她,她用不着伞。

  秦则初没带伞,给他算了。

  然而。

  秦则初没接她递过去的伞,一双墨黑的眼睛看着她:“你给我买的?”

  许央:“……不是。”

  秦则初一脸认真:“可是你刚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拿伞,不是折叠伞,不可能是放在书包里的。”

  雨丝飘进来,扑在许央脸上,湿漉漉的。小脸白嫩,视觉上看像是浸在水里的奶酪,惹人想去尝一口。

  “不是……我是新买的,买过才想起来待会儿我妈妈过来接我,我用不着伞,看见你在这里躲雨,所以才想来借给你。”许央急急解释道,嘴唇因为紧张抿着。

  “不是就不是呗,你紧张什么?”秦则初手抄裤兜,斜依在墙上,不紧不慢道,“我又不会因为你专门给我买伞就以为你喜欢我,我只会觉得学委在帮助行动有困难的同学。”

  许央:“……”

  不要拉倒,扯什么喜欢。

  她拎着雨伞转身贴墙根站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看母亲是否发来信息。

  秦则初瞥她一眼,舌头顶了顶腮帮。好像把人家惹毛了。

  他刚骚了吗?没有。

  不懂现在的好学生。

  雨越下越急,这条街排水系统不太好,这会儿功夫,街上已经积了不少水。来往车辆经过水洼时会适当减慢车速,但是也有例外的。

  有辆摩托车疾驰而来,走位风骚,专捡水坑的地方飞,所过之处,雨水四溅。

  像个行走的喷泉。

  打印店前的地势比周围略低,成了积水之地。摩托车主自然不会放过这块宝地,以火箭般的速度蹿过来。

  没处可躲。

  秦则初急跨了两步,站在许央面前直接来了个壁咚。

  摩托车在身后飞驰而过,带起的泥水泼了他一身。

  许央攥着手机仰起头,才意识到两人现在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足以令她呼吸不畅。

  她刚猛仰脸的时候,鼻尖蹭到了秦则初的脖子。

  他衬衫扣到最后一颗,规矩板正的反衬下,领口凸出的喉结就显得格外性感。

  许央满脑子的“我刚是不是蹭到他喉结了”啊啊啊啊啊啊。

  灼热从脖子根往上烧,烫得她意志崩溃。

  许央嘴巴微张,耳后的头发散开来,有两根粘在殷红的唇瓣上,增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她的嘴唇怎么能这么红?

  “你怎么不叫了?”秦则初单手撑在墙上,垂眸看着她,“事不过三,我本来想着,如果你再大喊大叫,我的手在墙上撑着会来不及,我可能就要用其他地方堵你嘴巴了。”

  秦则初喉结上下慢慢滚动了一遭,说:“谢谢学委成功阻止了我耍流氓。”

  他说话时懒懒散散,语气玩笑居多,在色气和流气边缘滚了一圈又圆润地滚回来,让人想生气都生不着。

  许央要疯了。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开玩笑,眼神却又这么的……认真。

  对,就是认真又诚挚。

  盯着他的眼睛看久了,仿若她才是那个对他耍流氓的人。

  岂!有!此!理!

  手机突然在手心震动,屏幕随之亮起。可能是母亲的电话。

  许央在崩溃中恢复一丝清明:“我……接电话……我妈可能……来了。”

  秦则初瞥了眼手机屏幕,保持着壁咚的姿势没动。

  “被我妈妈看见现在这样……”许央快要哭出来,“秦则初,求你了。”

  秦则初呼吸滞了半秒,强忍住伸手去拿掉她唇上那两根头发的冲动,把手抄进裤兜里,转身往单车方向走。

  许央觉得腿快软了,全凭墙壁支撑站着。

  她目光在街上四处找寻着母亲的车,祈祷母亲没有看到这一幕,颤着手指滑开接听键:“妈妈。”

  街上雨幕厚重,看不清校门口是否有母亲的车。

  秦则初搬着单车往屋檐底下挪了挪,他背对着许央,后背与裤腿被泥水浸透,白色衬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黑点。

  他刚是替她挡雨水了。

  “好的,妈妈。”许央挂断电话。

  母亲正在路上,大约还有五分钟就到。没被母亲看到,许央长吁一口气,刚才的姿势实在是……

  秦则初与许央隔出一段距离,懒懒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神情看起来和许央毫无关系,外人乍一看,不会有什么想法,顶多觉得这俩倒霉催的学生各自在等雨停。

  明明是站在一起,却能给人‘各自’的感觉。

  许央上次体会到这种‘各自’的疏离感,是在宣坊街口。

  他们一同从56路公交下车,在她担心和他一起走在弄堂里会被阿婆们议论时,他突然说去对街面馆吃饭。

  许央抿紧唇,自我反省,会不会是她想与他撇清关系的态度太过明显。

  或者是,秦则初知道他在宣坊街的名声。

  许央内心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情愫,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同情,好像又都不是。

  铺捉不到。

  母亲的车在校门口拐过来时,她突然抓住了这种情愫——

  想了解秦则初,想去求证他到底是不是阿婆们口里的血煞。

  “秦则初。”许央喊了声他的名字,待他抬起脸,她问,“你住在便利店吗?”

  “……嗯。”秦则初挑起一边眉梢,补充道,“便利店后院,我姑姑家。”

  许央:“哦。”

  许央脑海里闪过邢建军妻子的脸,眉眼里看不出她和秦则初有相像之处,原来是他姑姑。

  母亲的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许央没和秦则初打招呼,撑开伞绕过水坑,走到车旁,深呼吸,拉开副驾门:“妈妈,我有个同学被雨困在这里,可不可以载他一起回去?顺路的,他也住在宣坊街。”

  许央很少主动提要求,从小到大逆来顺受的时候多,是长辈们眼里‘听话懂事’的好孩子。现在突然提请求,母亲消化了几秒,笑道:“可以的。同学在哪里?”

  “就在打印店外面。他有辆单车,待会儿要放在后备箱。”许央说,“我去叫他过来,谢谢妈妈。”

  她关上副驾门,撑着伞原路返回。

  母亲看向打印店,目光落在秦则初身上,蹙眉心:以为是个女同学。

  以前从没听许央说过宣坊街有男生在三中读书,这个男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央走到秦则初面前:“我妈妈想让你搭车一起回去。”

  秦则初从手机屏幕上抬脸,眯了眯眼:“你不怕被你妈妈知道刚才我们那样?”

  这说话语调还有这信息量,啧啧。

  许央气结:“我们刚才怎样了?”

  “就这样。”秦则初突然抬手。

  许央心脏重重一跳,生怕他当场重新演示一遍。

  秦则初弯眼笑着,捞起车把上的校服外套和书包:“这个不急,明天再接着聊也行。现在让你妈妈等是不是不太好?”

  “……”谁要和你接着聊,许央眼睛看向单车,“单车可以放在后备箱。”

  秦则初没有推脱,书包挂右肩,外套穿过书包底部带子耷拉下来,然后右手推车,左手接过许央手里的雨伞:“你怎么做到的,每天都要让我谢谢你。”

  脸上严肃,语气极其诚恳,但许央听在耳朵里,只想揍他。

  她算是发现了,自从遇见他,她好像觉醒了反抗之魂。

  雨伞不算小,空间撑得下两个人,但秦则初还是自然地把伞倾向许央,一直护送她到副驾门前,等她坐在车上,他才绕回去把单车放进了后备箱,这时他半个身体已经湿透。

  上车之前,他把没被雨淋的干净校服外套铺在座椅上,这才收伞上车。

  母亲笑着问:“听央央说你也住在宣坊街?”

  秦则初:“阿姨好,我叫秦则初,住在13号院。”

  神情自然,态度大方。

  母亲在后视镜里打量着他,蹙起眉:“便利店?”

  秦则初:“是。”

  母亲干巴巴道:“挺近的。”

  秦则初附和了声。

  车里陷入短暂沉默。

  十字路口等绿灯的时候,母亲打开了音响,英语听力的声音突兀地灌满车厢。

  说实话,许央有点尴尬,母亲在知道秦则初就是弄堂里人人讳莫如深的秦家那小子后,气氛肉眼可见的急转直下,排斥情绪非常明显。

  许央偷瞄了几眼后视镜,秦则初一脸坦然地看着窗外,似乎察觉不到车内微妙的气氛。

  他真没察觉到吗?

  未必。

  秦则初这个人,帮忙他会说谢谢;递水会帮拧瓶盖;撑伞会倾向同伴;答应搭车同回,丝毫不会扭捏;上车时怕弄脏座椅,事先把干净校服铺在上面当坐垫;和陌生长辈说话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拘谨……

  种种非常自然,完全没有刻意而为之。

  是个有教养的人。

  用杨音音的话说,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见过世面。

  许央想,除了谢她时把她当小屁孩哄,也除了帮她挡雨水时说什么用其他地方堵她嘴巴,还除了……

  一路没除完,车已经到了宣坊街。

  这套卷的听力尚未播放结束,母亲关了播放器,说:“车开不进弄堂,平时回家都是绕到后街,但这样离便利店就远了。”

  逐客令下得很客气。

  “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麻烦阿姨了。”秦则初一副乖学生模样,左手已经拎起书包准备下车。

  母亲把车停靠在路边。

  许央回头:“秦则初,你把伞带上吧,车里还有把伞。”

  “好的,谢谢。”秦则初拎着书包和校服外套下车,撑伞走到后备箱,单手搬出单车。然后一手撑伞,一手推着单车往弄堂方向走。

  母亲开车往后街绕:“你们同一个班?”

  许央:“嗯。”

  母亲神色不悦:“以后少和他来往。”

  许央咬了咬下唇:“他怎么了?”

  母亲脱口而出:“他不是什么好货。”

  许央扭头,看向母亲,很难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母亲被许央看得有些讪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辞略粗俗,斟酌了下,换了个自认为比较委婉的说辞:“他来历不明。”

  许央心情复杂地从母亲脸上收回视线,低声说:“便利店的老板娘是他姑姑。”

  “我知道。我说他来历不明不是这个意思。”母亲道,“他爸爸十八岁时有的他,没人知道他妈妈是谁。”

  “十八岁就当了爹,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十八啊。”母亲语气鄙夷,“谁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

  母亲又说:“这些年他爸爸一直不在滨城,没人知道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年纪轻轻突然死了。”

  许央嘴张了几次,最后问:“他妈妈现在也没——”

  母亲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快言快语道:“他妈早死了。不是我讲话粗俗,这是秦荷的原话。”

  信息量太大,许央脑袋都是懵的。

  她看着车窗外的雨柱,突然想起有次在食堂吃午饭,杨音音八卦秦则初,一脸羡慕地说:“秦则初这样的,怎么说,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好羡慕他。”

  车进了院子,母亲把车停在车库里,一锤定音道:“现在结交的同学决定了你以后的人生道路,你心里要有数,什么样的人该是朋友,什么样的人当远离。”

  许央心生烦躁,拎着书包开车门:“他学习很好的,这次物理测验考了满分。”

  虽然说了谎,但是她一点也不心虚,她觉得,以秦则初的实力,完全能考满分。

  母亲解着安全带,闻言愣了下,不妥协道:“对有些人来说,学习不是全部。”

  许央下车。

  母亲随后下车,快走几步追上她,说:“但是对你现在来说,学习就是全部。”

  许央没应声,低着头一路回到屋里上楼。

  被秦则初觉醒的反抗之魂,原本以为只会反噬到秦则初身上,现在看来并不是。

  这场雨可真是闷。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母亲送许央时再次提及秦则初:“……妈妈也是为了你好……你冷静下来想想,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同学对我这种态度,你觉得值得吗?”

  母亲说‘刚认识几天的男同学’时,语气极其怪异。一副如果许央不和秦则初划清界限,她就会誓不罢休亲自找老师谈谈的架势。

  母亲掌控欲极强,又太过重视许央。

  许央一旦有一点点“反常”或者“不听话”,母亲就会把这个点无限放大,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如果母亲知道她现在和秦则初是同桌,难以想象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妈妈,我知道了。其实我和秦则初一点也不熟,知道他也住在宣坊街,对他好奇多一点。以后不会了。”许央示弱,“我昨天态度不好,对不起。”

  母亲看着她的眼睛,吐出一口长气:“知道就好,要心无旁骛好好学习。”

  许央:“嗯。”

  母亲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夸了她“懂事”之后,又问:“说说吧,昨天你们在一起躲雨是怎么回事?是他强迫你的吗?”

  “没有,不是。”许央脑仁嚯嚯地疼,低眉顺目地解释,“放学后我留下来值日,值日结束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笔和便签纸,恰好你打电话过来说快要到学校。我出去等你,正好看见秦则初在打印店外面躲雨。你知道的,打印店和文具店挨着,我出门就能看见他,当时想着他也住在宣坊街又是同学,所以就过去打了声招呼。我们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然后你就到了。事情就是这样。”

  许央模糊了重点,真假掺半,给了个母亲最想要的答案,母亲果然很满意。

  她却烦闷压抑,不知道这样“糊弄”和“忤逆”母亲,是开始还是结束。

  但许央也想了,如果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搭秦则初一同回去。可能就是想单纯地用行动告诉他,在宣坊街,他不是被所有人孤立。

  大课间时,历史老师交给许央一叠试卷,让她提前发给同学们。

  高二(七)是理科班,平时不考文科,但史地政三门每周都有一节课。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

  历史课结束,许央看着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发呆:【结合当时历史情况,谈谈你对“焚书坑儒”的看法。】

  不知为什么,她居然联想到了母亲。

  回过神来时,教室里的同学们已经走了一半,同桌秦则初也已经不在。

  许央无意识地瞄了眼秦则初的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一句话。

  她凑过去看——

  【历史的脐带是一条软掉的鸡巴。】

  !!!!!!

  许央瞬间面红耳赤,血往上涌。

  秦则初他居然——

  “许央,走了,吃饭去。”杨音音走过来,搭在她肩膀,“你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许央慌忙站起来,“赶紧走吧。”

  太过慌忙,手里的圆珠笔在秦则初卷面上划了一道。

  不巧的是,正好划在这句话上。

  笔划竖直,像条利剑插在“脐带”两个字上。

  更为崩溃的是,这支圆珠笔笔芯是粉色的。

  划痕非常明显。

  怕被杨音音发现异常,许央赶紧拉着杨音音一起走出教室。在食堂吃饭时她心不在焉,一会儿脸红心跳,一会儿又担心划痕被秦则初发现。

  想来想去,只能去偷试卷,把试卷偷走再销毁。

  许央匆匆吃过饭,几乎是一溜小跑到教室。

  然而——

  有人比她更早。

  秦则初坐在座位上,无所事事地单手撑着脑袋。注意到教室门口的动静,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过去。



第14一个鸡腿

  许央瞬间只想逃。.

  逃跑又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觉得自己就是用尾巴走路的人鱼公主,每步都在走向死亡。

  想原地爆炸。

  秦则初没事人似的,一直保持单手撑脑袋的姿势,目视着她从门口走过来。

  许央心跳如雷,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在座位上坐下。

  唇抿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神心脏会不受控制地从嘴巴里跳出来。

  “同桌。”秦则初依旧撑着脑袋,看着她的侧脸,慢悠悠地说,“今天雨停,我忘记把伞带过来了,怎么办?”

  “……”原来是这件事,许央松口气,“没关系的,什么时候带过来都行。”

  “这样啊,那我等下次下雨再带过来。”秦则初淡声说着,右手掏出手机查天气预报,“滨城这就进入夏天了?下周都是晴天,嗯,要到下下周三才有雨。我那时再把伞还给你?”

  许央:“……哦。”

  余光快速向左瞄了眼,那张历史卷已经不在秦则初桌面上。

  所以,他已经看见了……吗?

  许央再也坐不住,随手拿起一本书站起来走出教室。不过她刚拿书的时候,偷偷把那支粉芯圆珠笔藏在了书里。

  秦则初从桌兜里掏出被揉成团的历史卷子,抬手一抛,准确无误地砸进讲台旁边的垃圾筐里。

  戳进企鹅号,写签名:【别问,问就甭人设。】

  签名刚换上去,大儿子的视频邀请就发了过来。

  秦则初拒绝邀请,敲字过去:

  【不聊,睡觉。】

  【你他妈钻进手机里了?我有个风吹草动你就一秒知道。】

  大儿子:【爸爸,你可能忘了,咱俩设了亲密号。你是我的特关,你一有什么消息,系统都会在第一时间给我推送。】

  秦则初:【恶心,取消。】

  大儿子刷刷刷甩过来几张照片。

  【这几个地方,哪个是你现在的地盘?】

  秦则初粗略看一遍,照片大同小异,没什么明显地标,他一头雾水地退出照片。

  大儿子在聊天框里狂吐:

  【我是个傻逼。】

  【昨天视频忘记截图录屏了。】

  【好在我记性好,凭着记忆画了个图,然后放在微博贴吧论坛地图app,悬赏求坐标。】

  【一天功夫就收到各地好多照片,我首先排除了昨天没下雨的地方。】

  秦则初再倒回去看照片,这才看出来,所有照片里都包含有门店、马路和围墙。

  昨天视频时,他站在打印店外面,挂断视频前拿着手机对着马路晃了一圈,镜头里晃过大雨中的马路和学校围墙。

  时间也就几秒,凭大儿子的猪脑子,能记住围墙就算是被过路的神仙度化了,看不出来是学校围墙太正常。

  秦则初胸腔一角突然酸软,这种掘地三尺找人的滋味他尝过。

  刚得知秦川没了的那些日子,他一个人跑到从没去过的尼泊尔,拿着秦川的照片在大街小巷到处游走,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秦川。语言不通就用手比划,用手机翻译软件……

  就只是因为秦川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来自尼泊尔。

  秦则初压下情绪,强迫自己把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

  大儿子:【我怕你在筹谋什么机密大事,所以没有暴露你的任何信息。】

  大儿子:【其实最简单一招,我把你的名字和照片往网上一放,以你的颜值,到不了今天我就能知道你在哪。】

  秦则初:【傻逼。】

  大儿子:【我本来就是傻逼啊,你不是早就知道?】

  秦则初:【……】

  秦则初敲字:【甭瞎几把找了,我在滨】

  还没滨完,大儿子的信息又冒出来。

  大儿子:【我话放在这!我!武子期!不用你告诉我,我最多一周就能找到你。找不到你,我就吃屎。让我找到,你去吃屎!】

  秦则初把输入框里的字删掉,回:【吃屎去吧你。】

  干脆利落退出QQ。

  然后他打开电台app,塞上耳机趴桌上睡觉。

  *

  许央虽然走读,但她中午不回家吃饭,就在学校办了住宿手续,有时会去宿舍午休。

  三中住宿条件非常好,有两人间和四人间。为了给许央提供更好的午休条件,母亲给她申请的两人间。

  许央的舍友是后桌杨音音,她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许央拿着书到宿舍时,杨音音还没回来。

  她赶紧把书里夹着的那根粉芯圆珠笔拿出来,扔到抽屉最里面。

  打算以后都不再用它。

  想起秦则初试卷上的那句话,她脸颊烫到快烧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体感温度并没有低多少。

  对着镜子看了会儿自己红成熟柿子的脸,耻度爆棚。

  想一头扎进盥洗池里。

  她从洗手间出来,爬到床上一头栽在枕头里。

  以前不是没听过脏话,班里男生课间打游戏时脏话连篇,比那两个字脏多了。但是有时候看比听更直观。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好像被秦则初发现她偷看了。

  这也不是最关键。

  最关键的是昨天躲雨,秦则初突然“壁咚”她。惊吓之下,她鼻尖蹭到了他的喉结。

  肢体接触什么的,什么肢体……喂!快住脑!

  “许央。”杨音音推门进来,嘴里咬着一根吸管仰头,刚好看见许央在用脑袋撞枕头,惊诧道,“你怎么了?头疼?”

  “呃,没。”许央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胡扯了个理由,“刚想起来有张卷子忘在了家里没带过来。”

  杨音音吸了口奶茶:“不理解你们学霸。”

  “……”

  许央觉得自己堕落了。

  自从遇到秦则初,她每天都在撒谎。

  这可还行。

  杨音音戳着杯底的珍珠:“食堂区的那家茶饮店,今天推出了么么茶,人气非常火爆。我排队等了十多分钟,排到我时恰好卖完,只好买了红豆奶茶。气死。不过店员正在准备材料,下午上课前应该就能好。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吧?”

  许央还在纠结秦则初的事情,含糊“嗯”了声。

  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毫无睡意。

  口干舌燥。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干脆起床。

  简单洗漱过后,给杨音音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出去买么么茶。

  烈日炎炎,炙烤着地面。

  校园里已完全没有了昨天下雨的痕迹。

  忘记带太阳伞出来,宿舍区离食堂不远,许央懒得再折返回去,遂径直往食堂走。

  天气预报今天最高30°,好热。

  伞啊。

  然后她就想起午饭后她跑去教室,想要偷秦则初试卷“销毁证物”,结果被他抢先一步,最骚的是他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说忘记带伞还她,等下下周三下雨了再还她。

  有脸一本正经?

  越想越燥,走到食堂那家奶茶店时,额头布满一层细汗。

  奶茶店人气确实火爆,尚在午休时间,学校这会儿很静。不是饭点,食堂几乎没什么人,但奶茶店前还是站了三四个男生。

  他们穿着学校统一的白衬衫,都没什么特别出挑,许央没注意看,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我要两杯么么茶。”

  “算上她的两杯,正好一百不用找零了。”旁边一个男生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另外一只手搭在同伴肩上,眼睛笑着略过许央的脸,没有和她打招呼,直接往外走。

  许央握着手机抬头:“张斌?”

  张斌是上周物理测验考满分的男生,他和霍向东关系不错,以前常找霍向东讨论物理竞赛题。许央和霍向东同桌,碰到有趣的题,有时也会加入他们一起讨论。

  因此,她对张斌算是比较熟悉,但是性格使然,她不习惯欠别人东西。

  许央追了两步:“张斌,我没带现金,把钱转给你吧。”

  张斌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许央坚持道:“那我回教室再给你现金。”

  “这样吧。”张斌说,“我有道物理题解不出来,待会儿到教室你帮我看看。”

  许央:“好的,但是——”

  张斌搭着男生的肩往前走:“帮我拓展一下思路就行,东哥转班后神出鬼没的,我老是捞不着他的影子。”

  许央:“……”

  我们“但是”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她是想说解题可以,但是饮料钱还是要给。张斌明显理解为‘霍向东不在,她可能解不出来答案,没关系,一起探讨拓展思路就行’。

  许央抽嘴角:“哦。”

  声音很小,勉强自己能听得见。

  张斌一行人走出食堂。

  “斌子你个直男癌。”旁边一个男生打趣他,“许央刚说给你转账,明摆着是想加你微信。你可倒好,直接给推了。”

  张斌一脸懵逼:“没有吧。”

  “怎么没有,我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斌子,桃花来了,被学委看上了。”

  “人家学委不仅学习好,长得好,脾气也好。斌子你就偷着乐吧。”

  “……”

  秦则初蹲在食堂门口拐角的小胡同里,正和一条狗对视着啃鸡腿,张斌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进了他耳朵。

  刚转来没多长时间,班里的人他还没认全,对刚才的几个男生完全没有印象。就是对张斌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半分钟才想起来,物理课上老师经常提问张斌。

  秦则初从远去的张斌身上收回视线,好学生喜欢这样的?

  口味很……普通嘛。

  想起前两天他跟许央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你教教我怎么做个普通人,做个普通人好难喔。

  行吧。

  好学生的口味是挺……难为人。

  秦则初又咬了口鸡腿,突然觉得自己在嚼柴火棒。

  “操。”他瞪着面前和他对瞪的狗,“我嘴里的是劈柴,这你也要吃?”

  他吃过午饭回教室趴在桌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肚子有点饿,来食堂买了个鸡腿。拿着鸡腿刚走出门口,一条狗突然蹿过来,蹦跳着看着他手里的鸡腿。

  这条狗长得很有个性,脑袋五五开,一半纯黑一半纯白。尾巴和四条腿都是白色,身体是黑色。

  有那么一个恍惚,秦则初觉得这是黑白无常结合的产物。

  秦则初在食堂门口拐角的小胡同里找到一片阴凉,拿着鸡腿走过去,这条狗也跟过去。秦则初蹲在地上啃鸡腿的时候,它两只眼睛溜圆,干瞪着他。

  鸡腿才啃到三分之一,就听见张斌他们谈论许央。

  听饱了。

  “仗着你爹妈是黑白无常,你就瞪吧,有种把我的魂收走。”秦则初和狗对瞪了半分钟,妥协地拿着鸡腿往它嘴里塞,“甭他妈瞪了,给你给你都给你。肉是你的,骨头也是你的,爸爸也是你的,都他妈是你的。”

  谁知这条狗根本不领情,嗅了嗅鸡腿,一脸嫌弃地扭头跑了。

  秦则初:“……”我操?

  秦则初被狗的操作气笑了。

  他拿着鸡腿走出小胡同,跟在狗后面懒洋洋地骂:“看不上爸爸的鸡腿,你还想去找什么糟蹋?反正爸爸不要你了,去找你妈——”

  黑白无常狗绕着手拎奶茶袋的许央跳了两圈,然后屁股朝着秦则初,嘚瑟地摇尾巴。

  许央:“!!!”

  秦则初:“……”还没骂完呢。

  “去找你妈”填补完整是“去找你麻痹找。”

  这下误会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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