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亲爱的物理学家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6章 无常之美(上)


第16章 无常之美(上)

  回去的路上, 气氛沉默而凝重。唯一的小插曲发生在沈如磐重开手机, 阻塞多时的消息全都弹出,包括花滑队领导回给她的短信。

  “小沈,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最近恢复得怎么样?差不多了就早点回来吧, 大家都很想你。”

  她的情绪不像之前大起大落, 读完短信把手机轻放在一旁,头抵着车窗,木然地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她有一张清秀耐看的脸, 年轻的脸庞却透露出和年纪不相符的倦态, 眉目间尽是沧桑。

  就当车内无言的氛围还将持续下去时, 她喃喃开口:“我的病假,截止于下周周末。”

  萧与时侧过脸看她。

  “费恩医生说,好好吃药,也许能控制骨赘增长的速度。你相信这个奇迹吗?”

  他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回答: “我们可以相信, 但是万一失望, 也要有重振旗鼓的力量。”

  沈如磐没有接话。

  她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轻轻闭上,遮住眼睛里一切情绪。

  *

  萧与时把沈如磐送回医院,继而来到费恩的诊室。

  他看完她的检查报告, 抚额沉思了好一阵子,方才说出心中的想法:“她突然出现并发症, 会不会和我有关?”

  沈如磐曾经在天寒地冻的夜色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萧与时想到她因为韧带痉挛而痛到发颤的模样, 很难不怀疑自己。

  费恩摇摇头:“异位骨化是椎间盘术后常见的并发症, 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无缘无故,怎么会出现今天的意外?

  萧与时一时千头万绪。

  他记忆力不错,很快想到一些蛛丝马迹:“我记得最早做体外标本测试时,有几个数据超出预期,偏差较大。”

  那些数据曾经清楚地写在测试报告中,是用来反应假体植入脊椎后,人的疼痛程度和关节活动水平的预估值。

  萧与时不是医生,对这些非力学数据要求没那么严格,现在再回忆,难免觉得它们是个警示。

  萧与时道:“请您把测试报告再发给我审阅一遍。会不会是当初测试进度太赶,导致有某些潜在问题也不能及时发现?”

  费恩一听,面露吃惊的表情。

  他瞪着眼睛看着萧与时,眉头不自觉皱起:“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老专家的情绪激动了:“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我为了沈如磐付出多少心血,你应该看得见。你现在怎么能反过头质疑我,认为是我的疏忽导致她身体抱恙?”

  “我没有质疑您,我——”

  “虽然你年纪轻轻就是一流的物理学家,但在医学领域,你最好尊重我的能力。”费恩生硬地打断,“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你回去吧。我也该看一看沈如磐,交待她药物治疗的事。”

  萧与时沉默了。

  从开始到现在,手术对沈如磐,对实验团队,都是一场压力极大的挑战。今日的意外既打击沈如磐,也让团队领导人费恩产生了挫折感。

  萧与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缓了缓语气:“我无意冒犯您。”

  萧与时毕竟是学者,处事严谨,换了个方式道:“实验的最终目的是向腰椎病患者推广假体。我们有必要重启测试,确保万无一失,还请您理解。”

  说来说去仍然非做不可。费恩心里不舒服,又无法反对萧与时的意见,只能冷不防反问: “你好像格外关心沈如磐?我记得你以前只热衷物理研究,很少关注其他事,怎么对她的事如此在意?”

  “她是特殊实验对象,身体好坏直接关系到实验成功与否,我关心她也是应该。”

  萧与时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波澜不惊,语罢将检查报告递回去,起身离座:“最近情况特殊,我每天都会抽空来医院,跟进沈如磐的治疗情况,劳您费心。”

  *

  一连几日,沈如磐的情况并不乐观。

  特效药用在她身上,几乎没有效果,还让她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雪上加霜的是,骨赘迅速增生,一些软组织也在椎间盘假体的周边生长起来。

  再这么发展下去,异位骨迟早会形成。

  萧与时就此请教费恩:“异位骨形成后,治疗方法是什么?”

  “优先考虑手术切除,不过必须等到骨赘停止生长,也就是18个月之后。”

  18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加上异位骨可能出现在身体不同的地方,靠手术切除一劳永逸的方案,变数较大。

  萧与时问:“还有其它方法吗?”

  “近距离放射治疗,也是可行的备选方案。”

  费恩翻查了很多资料,也和实验团队讨论过,确认放射治疗不失为一种消除骨赘的快速方法。效果好的话,只需1到2个月,大大缩短治疗周期;万一效果不好,聊胜于无,比坐等18个月强。

  费恩把正反两面性都告诉萧与时,做个总结:“医学存在局限性,不论是那种治疗方案,我们都要做最保守的打算。”

  萧与时了然。

  他见费恩眼睛里有很多血丝,面色疲惫,想必这段时间殚精竭虑,道谢几句。费恩听罢摆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否则我也不好向你交差。”

  萧与时知道这位长辈耿耿于怀上次的争执,也不计较他的言语,淡淡问:“沈如磐的情绪还好吗?”

  “不好。她常常在湖边一坐一整天,说想静静。你口才不错,可以帮忙劝一劝,让她不要那么悲伤。”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谁口才再好,都难以解开沈如磐的心结。

  萧与时虽是教授,授业解惑无所不能,此刻也叹口气: “我去看看她。”

  *

  医院林荫道的尽头是人工湖,面积不大,深度极浅。沈如磐就坐在湖边的石凳上。

  眼下是春天,春意盎然,树木枝繁叶茂。风吹过树梢发出娑娑声,柔和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叶间透射下来,照出一地的粼粼光斑,显得生机勃勃。

  她置身在如此美好的景色里,眉目间的怔忡却更显深刻。

  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皱,漾开一圈圈波纹,虽然细小,久久延绵。她失神地盯着看,等到波纹完全消失,又从地上拾起石子丢过去。

  小小的石子在湖面打着水漂,犹如蜻蜓点水,连续弹跳数下方才坠入湖中。

  萧与时远远地看她一会,考虑是否上前,她蓦地回首,瞥他:“你来了?”

  “嗯。”

  “我听费恩医生说,你最近天天来。”

  “……”

  见他不说话,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既然来了,过来坐坐吧。”

  他朝她走过去。

  阳光洒在湖面上,湖水泛起温暖又灿烂的金光,映衬着两人肩并肩坐着的身影。这样的画面颇有点结伴郊游的意思,可惜他没有主动找话,她亦无心交谈,只慢吞吞地再拾石子,一颗,一颗,又一颗丢出去。

  不论丢掷多少次,石子最多在湖面上弹跳三下,接着沉入水底。

  她倦了,收手说:“我小时候听大人讲,石头在水面跳跃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就可以许下并实现一个愿望。”

  这是流体力学的原理,只要手法正确,石块就能以最大次数掠过水面。

  萧与时说:“我教你。”

  “不必了。我的心愿太多,只怕一个小小的人工湖难以承载。”

  她说完长长吐口郁气,转过头看他:“我给花滑队领导打过电话了。我说,我的身体又出现毛病,回不来了。请他按照之前的约定,将我和陆楠拆开,并为陆楠另配女伴。”

  “领导无言许久,说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真相告诉陆楠,在此期间让我守口如瓶。”

  其实领导还有一层意思,沈如磐没有挑明。她已经消失了很久,国内媒体早就报道过她疑似因伤退役。现在拆队换人既成事实,万一有记者联系她,她最好保持沉默。

  萧与时并不认为短短几日沈如磐就已想通,反问:“你接受这个安排?”

  “当然。时间对运动员都弥足珍贵,我不能无止尽地拖累陆楠。”

  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完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发丝,仿佛看淡看开。可她另只手撑着石凳,纤细的胳膊微微发颤,分明难以释怀。

  “那你呢?领导对你又是什么安排?”

  “按照规定,我没有资格留在国家队,至于会被分配去哪个地方队,以及地方队是否愿意接收我,一切未知。”

  诉说就此打住,接下去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说话,维持着眼帘低垂的坐姿。

  风乍起,再度吹皱平静的湖面。萧与时打破沉默,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她不语,拾起一个沉甸甸的石块,用力把它丢出去。石块在空中划了个长长的抛物线,扑通沉入水底。

  她开口:“我不知道,我很迷惘。”

  *

  *

  时间又逝去两天,到了沈如磐计划回国的日子,她接到陆楠打来的国际长途。

  那是一通无比纠结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真相,反而让教练通知我?如磐,我不接受现在的安排,我要来柏林。”

  “你来了也不能改变现状。再说我已经享受了特殊待遇让你足足等待一年,无论如何不能再浪费你的时间。你还是听教练安排,和童欣搭档。”

  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陆楠满腔质疑无从说起,只能用非常心疼的语气问:“你呢?一个人继续留在德国治疗?”

  沈如磐心中五味杂陈,堪堪嗯了声。

  “新一轮治疗周期是多久?”

  沈如磐听费恩医生提过放射治疗代替手术切除的方案。她不想隐瞒,硬着头皮讲:“我不知道,得视恢复情况而定。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又或许更遥遥无期。”

  气氛瞬间凝固。

  陆楠难以置信地说:“如磐,你回来吧。你难道不觉得疲惫吗?四处求医坚持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么折腾,反反复复什么时候是个尽头?我很想你,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你感觉不到我对你的挂念吗?”

  这是第一次,陆楠直白地说出他对治疗的看法。

  万水千山彼此看不见,反而更能敞开心扉,陆楠继续说:“我为你感到辛苦。做人有很多选择,哪怕退役当个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乐趣,你何必执着滑冰?就算是我,我的职业生涯最多再延续几年,稍后一样要考虑退役。”

  他的声音流露出怜悯,同情,还有不愿见她继续飘零在外的痛苦:“回来吧,好不好?我会陪着你规划以后的生活。”

  沈如磐的嗓子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去并肩拼搏的十二年,陆楠是朋友亦是亲人,在她心中的份量无人能及,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认真考虑。然而在这个时候,她怎能实话实说,她心中仍有一丝难以斩断的执念?

  如果连这最后的执念都斩断,她苦苦坚持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作茧自缚吗?

  沈如磐难过地低下头:“我现在脑子很乱,让我再想一想。”

  *

  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如磐体内的骨赘也在快速增长。当增长到一定程度,病症逐步显现:先是尖锐性腰痛,疼痛升级,接着假体受到严重挤压,连正常的走路都难以支撑。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论18个月后做不做手术,放射治疗似乎都是一种值得尝试的方法。

  沈如磐依然犹豫不决。

  她心事重重,眉目间透着无形的灰色,费恩见状不得不开导她:“你千万要打起精神,虽然久病不愈难免消磨人的意志,但坚强乐观的心态有助于控制病情。假如你对放疗的效果存在怀疑,我们明天一起去找核医学科的大夫,听听对方的意见?”

  沈如磐同意了。

  放射治疗楼,因其污染性被布置在一个偏远独立的地方。

  经过核医学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道,尽头便是放射治疗组。那里的气氛冰冷幽静,收治了许多不分性别年龄的重危症患者。

  沈如磐来得早,先去一趟洗手间。

  她之前服用的特效药,让她出现了严重的过敏反应,浑身皮肤长了不少红斑。她觉得干痒耐受,想用冷水冲洗一下。

  刚拧开水龙头,两个护工走进来。

  一个上厕所,一个冲洗拖把,彼此闲聊。

  “我以前照顾的**癌病人,他做了好长时间的放疗,明明都出院了,居然又查出来复发。也许是治病治成了抑郁,他昨天半夜想不开,跳楼了。”

  “哎,走了也是一种解脱。我记得那人接受放疗的时候,整个口腔烂掉,吃饭喝水都困难。”

  护工聊完就离开了,洗手间里仅剩下沈如磐。

  她沉默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浇淋手臂上的红斑。

  其实沈如磐接受过许多次手术,对放射治疗非常了解。放射线一方面拯救病人,另方面也对患者的身体产生副作用。程度轻的,厌食恶心呕吐;程度重的,放射线照过的皮肤出现瘙痒、溃疡、糜烂……最糟糕的,则是做完全套治疗又复发的病人:什么苦都受了,什么奇迹都没出现。

  她害怕自己是后者。

  沈如磐回过神,关掉水龙头抬起眼,看到了池盆上方镜中的自己。

  药物对她的影响真是太大了。别的不提,单论外表,她乌黑亮泽的长发迅速枯槁下去,发尾黄黄的,分叉严重;原先白皙嫩滑的脸颊肌肤也变得干燥异常,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红纹,犹如“碎瓷”。

  这样的自己,哪里还有花样滑冰运动员的优雅精致?假如她同意放射治疗,万一放疗的副作用比刚刚那位患者的情况更严重,她岂不是……

  沈如磐狠狠皱了下眉,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这种烦躁的情绪延续到她参加三方会诊。会诊谈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根本坐不住,结束后便匆匆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唯一能确定的是不要待在医院。医院已经成为了她二十几岁生命里躲不开的囚笼,她只想呼吸下新鲜空气,感受下久违的外面的世界。

  春风和煦,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触目所及都是繁花似锦;年轻姑娘们各个明艳红唇,时髦迷人;褐发碧眼的欧洲男人们,不论是玉面长腿的儒雅绅士,还是方脸厚唇的北欧硬汉,都是行走的荷尔蒙。

  沈如磐觉得自己本该和他们一样,意气风发,拥有健康。

  然而她没有,甚至连本来不错的容颜都要失去。她有点想哭,可是不敢哭,她勉强按捺住自怨自艾的情绪,一转头,看到了对面广场的高清荧屏,正在播放花样滑冰黄金联赛宣传片。

  每年花样滑冰赛事启动之前,都会有相应的宣传片。

  通过巧妙的剪辑,各国顶尖选手同框在一起,不论是超高难度的技术动作,还是选手们渴望胜利的表情,都让这场即将在圣彼得堡举行的黄金联赛充满了看点。

  意外的是,视频里中国双人花样滑冰队的代表,是陆楠和童欣。

  沈如磐仰着脸,目不转睛遥望着这两人。

  陆楠不必说,还是那么英俊帅气;至于童欣,她才20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得体的妆容和表演服遮盖了她面庞的青涩,让她呈现出一种夺目的东方韵美。

  沈如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童欣,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下一秒,两行泪悄无声息地夺眶而出。

  她已经尽量坚强,也努力理解陆楠不可能止步不前,总有一天会和新女伴投入大赛。

  但她没有想到,所谓的大赛来得这么快。

  时移世易,她这个过气的、无足轻重的前世界冠军,只能看着优秀的后辈取代她的位置奔着荣耀而去,而她不能追,无法追。

  沈如磐垂下脸,泪如决堤一般。

  置身在繁华热闹的街口,交通灯由红转绿,人流往前行,她被挤到一旁。但她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把自己变成泪人。

  犹记三年前,她和陆楠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下世界冠军,按照惯例做一场表演赛。

  忘了是谁提议,双人滑除了常规表演,不妨让金银铜选手们交换搭档再来一轮表演,给观众增加新鲜感。

  于是陆楠和她临时拆开,各配搭档。

  公开练习持续了一会儿,陆楠随即提出抗议:虽然“临时女伴”比沈如磐轻几斤,但他就是不能举起对方,无法完成编排动作。

  “不换了不换了,女伴不能轻易换,赶紧把我的沈如磐换回来。”陆楠当时的说法,逗得在场很多人都笑了。

  她当时也乐了,并且感到丝丝温暖。

  现在想来,这些美好的东西,如梦似幻,全是泡沫。

  ……

  恰是内心深处的痛苦无所遁形的时刻,突然响起一声呼唤。

  “沈如磐!”

  这声呼喊极其明亮,在车流来往的路口,于熙熙攘攘的大马路上,听起来遥远又清晰。沈如磐泪眼婆娑不太确定地望去,唤她的人居然是萧与时。

  新学期已经开学,萧与时恢复了日常工作,科研和授课两头都要兼顾,同时也要挤时间出席大大小小的学术会议,每日来医院的时间不再固定,今日便比平常迟了一会,却意外地在路上看见了她。

  隔着一条马路,她在这头,他在那头。她眼中盈满泪水的模样让他的呼吸停滞一瞬,再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下车,越过行车道。

  他人高腿长,很快来到她跟前:“沈如磐,你又哭什么?”

  她听到他的声音怔了一怔,恍惚地看他。

  春意盎然的好季节,他衣着应景,格纹面料的西服内搭衬衫,配上花色相容的针织领带,延续了一贯正式感,也让翩翩尔雅不受拘束的学院派气质立刻显现——和初见面一样,他还是那么英俊迷人,而她照旧病体沉疴。

  原来所有的努力挣扎,都是痴心妄想。

  沈如磐答不出话,也不想回答。

  萧与时不得其解,刚巧广场的高清荧屏又在重播黄金联赛的宣传片,令她难过的画面直白地展示在他面前。

  他什么都懂了。

  看着她呼吸颤颤、难过得不能自己的样子。他无言一分钟,低低叹口气,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过马路带上车。

  “跟我回庄园。”他说。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