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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铅灰色夜尽头,攒着一闪一闪的黄色小灯。老宅子立在那儿,黑黢黢,活像下一秒就要从铁嘴里吐出一口尖利獠牙。
叶嘉树站在门前,背着风,裹紧身上黑夹克。冻僵的手指划了再划,终是把烟点燃。
他沉沉吸上一口,在寒风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今天年初十,叶嘉树刚准备睡下,接到雇主唐蹇谦电话,让他到芙蓉路接一个人。
司机的工作,是叶嘉树的一位朋友老刘介绍的。老刘要回老家结婚,辞职之前向举荐了叶嘉树,说他虽然年轻,但车开得稳,而且嘴严,不该说的一句话都不会往外捅。
这工作清闲,且唐蹇谦开的工资很高,叶嘉树缺钱,没有犹豫就接手了老刘的这个肥缺。
此前他试开过两次,唐蹇谦很满意,正式把他定了下来。
待一支烟抽完,叶嘉树推开门,一股香气混杂热风扑面而来,二楼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女人抬高了音调,夸张娇俏的笑语一叠声传出。
这宅子装修十分复古,厚重绿色丝绒窗帘,将窗外灯光遮得密不透风。脚底下编织地毯花纹繁复,灯影幢幢,极其昏暗,衬得灯下那暗红的扶手沙发,显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色调。
红木扶手楼梯向二楼延伸,楼梯入口处摆了一台木桌,上面放着一盆花,看不出品类,但约莫似是晚香玉。
这宅邸的装潢,让人疑心到了民国的年代戏里。
叶嘉树正在踌躇,一个作仆佣打扮的中年女人自一侧房间里走了出来,瞧一眼他,“做什么的?”
“唐先生叫我过来接宋小姐。”
中年女人斜提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刚来。”
中年女人指一指客厅里暗红的扶手沙发,“等着吧,我上去叫小姐。”
人踩着地毯上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叶嘉树到那扶手沙发上坐下。沙发旁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支一盏小灯,墨绿色灯罩,民国电影里国/民党办公室里常摆上的那样。叶嘉树浑身不舒坦,觉得自己一身混街头的打扮,与这宅邸风格格格不入。
没一会儿,上面几道女声由远而近。
叶嘉树抬头往上看,楼梯顶端,这宅子的主人宋菀正被三人簇拥着下楼。她穿一件红色丝绒的袍子,也是民国电影里常见的那种样式,领口遮得严严实实,袖管里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臂。
宋菀手臂攀着朱木雕花的扶手,歪斜着身体,与另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说话。那女人瞅着眼熟,似乎是今年刚得了影后的当红影星傅小莹。
宋菀笑说:“今儿没打尽兴,有空再约。输的这些钱,当我请你们喝茶。”
傅小莹笑说:“可没见过你这样的怪人,赢了不高兴,输了才舒坦。”她仰起头,在宋菀脸上碰了碰,“不过我得准备进组拍戏了,下回再陪你。”
宋菀似笑非笑:“别再大晚上出去吃烧烤了,也不嫌油腻。”
傅小莹脸色未变,道一句“我走了”,高跟鞋踩着木楼梯,噔噔噔地越过几人,率先下了楼。
与宋菀打麻将的,除了傅小莹,还有两个女明星,其中一个是大眼睛锥子脸,典型“网红”的长相。“网红”下了两步,又背过身去,仰头望向宋菀,笑得极尽谄媚,“听说唐总开年了要投资两部电影?宋菀姐会不会参演?”
宋菀瞅着她,“参演什么?我演技比你还差。”
“网红”顿有些尴尬,勉力把那笑挂在脸上,嗔道:“宋菀姐不要埋汰我。”
宋菀斜眼审视,“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唐总呢?”
“网红”脸色一变,“……唐总大忙人,我这种不出名的演员,哪里联系得上他。”
宋菀笑而不语,把身上袍子紧紧一裹,打了个呵欠,声音一股惫懒,“你们自己回去吧,不送了。”
袍子很长,直到脚踝,她脚迈得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下走,摇曳生风。那手就缓搭在扶手上,酒红色指甲油,十指羊脂玉一样白得晃眼。
下了楼,宋菀没往客厅里来,转了个身,径直往旁边的一道门里去了。
那两位女演员走了有一阵,宋菀才从那道门里出来,卸了妆,长袍子换成了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海藻似的一头黑色长发随意披着。
叶嘉树站起身,“宋小姐。”
宋菀没应,到对面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有只黑漆描金的木匣子,她打开来,从里面摸出烟和火柴。是女士烟,细细长长的梗。她咬住滤嘴,侧头去点,头发垂下来,笼着半面脸。
一小朵火焰跳了跳,晃一晃火柴,烧黑的梗上一缕烟缓缓散去,她缓慢地抽了一口烟,抬头看向叶嘉树,“唐蹇谦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
“他没给我打电话。”
“唐总让我直接来接你。”
宋菀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又说:“……之前没见过你。”
“我刚来。唐总让我顶老刘的班,以后专给宋小姐开车。”
宋菀掀了一下眼皮,似有话想说,最后却懒得开口,把烟又抽了几口,站起身说:“走吧。”
出了宅子大门,料峭寒风只往骨头缝里钻。
叶嘉树替宋菀打开了后座车门,待她上去之后,自己绕去驾驶座。
叶嘉树听老刘讲过规矩,这位宋小姐坐车时从不听音乐,也决不与司机聊天。因此,自上车以后,他便一言不发。
风刮进来,冷风嗖着眼睛。
宋菀手搭在车窗上,烟捏在手里,一口也没抽。直到她被烫得手一抖,松了手,才发现一支烟已燃尽。那烟头很快被风卷入后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菀很喜欢晚上出门,路开阔而笔直,两侧路灯照得夜晚如同黄昏,总疑心沿着这路开下去就能时光流转,回到十六岁,还住在清水街的那些年岁。
这一段时间,她失眠的老毛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每日直到凌晨三四点才能睡去。夜里无事可做,就开着车在南城的老街里跑,像是一缕孤魂野鬼,总找不见地狱的门开往何处。
宋菀心里清楚,唐蹇谦之所以赶在这时候着急见她,是对旧历新年没同她一起过略感愧疚,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宋菀以为这种愧疚毫无必要,明显唐蹇谦是来向她求和的。
唐蹇谦住那种带游泳池,灯火通明的现代别墅。他不喜欢她在芙蓉路上那民国装修的大宅子,总说阴沉沉的,鬼屋一样。
但孤魂野鬼,可不就得住在鬼屋里么。
车开入停车坪,宋菀下了车,停顿一瞬,想对这位新来的年轻司机说声谢谢,但没想起他叫什么名,便就作罢,“砰”一下摔上门。
一进门,家里用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唤她“宋小姐”。唐蹇谦洗过澡了,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册《毛/泽/东选集》。
他是这样长相的人,20岁的时候,看着像30岁,到了现在48岁的年纪,看着仍像30岁。沉稳,风雨不动,城府写在脸上,可也没人能知道他与人交际的时候,到底用上了几分城府。
用人很有眼力价,把酒酿搁在了茶几上。
宋菀走过去,在唐蹇谦身旁坐下,身体前驱,捏着碗里调羹,舀了一勺热腾腾的酒酿送进嘴里。
唐蹇谦手臂探过来,碰一碰她的手,“怎么出门不戴着围巾。”
“一直在车上,没多冷。”
“你手是冷的。”他阖上了书页,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卸了妆,露出干净清晰的眉眼,他很是高兴。她才25岁,但与他一起,总以浓妆示人,像是挂了一副面具,哭与笑都不能使这面具崩裂分毫。
“我明天不去公司,你想不想出去?我听说你常去的店都上新了,我陪你去逛逛。”
唐蹇谦日理万机的人,说要陪她逛街,明显是放下了身段同她示弱。
宋菀十指捧住瓷碗,似要从那上面汲取一些温暖。
她说好,没有任何的异议。
宋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卧室大灯已经灭了,唐蹇谦戴上了眼镜,借着台灯的光继续看书。
他抬起头来,问她明天几时起,拿手机随手定了一个闹钟。
等到台灯光也灭掉,黑暗之中,宋菀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条鳞片被刮干净的鱼。唐蹇谦手臂伸过来,把她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让两人肌肤紧贴。
他声音沉沉又平稳,好像三个月前那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自己。他压着她,呼吸很重,汗津津的手掌按着她的额头,话似警告也是恳求:“阿菀,那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你听话,别再惹我生气。”
宋菀说“好”。
她还是觉得冷,又很疼,像那些最深的夜里走过的路,总也到不了尽头。
☆、第二章【改】
作者有话要说:
叶嘉树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两点。他脱了夹克,背靠在旧沙发上点了一支烟,脚一磴,踢掉了脚上鞋子。他把腿搁在茶几上,头往后靠,人很乏力,疲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样。
白天老刘搬家,他帮忙收拾东西,顺道接收了一些老刘带不走的大件儿——现在它们全堆在客厅里,占得他无处下脚,但他提不起一点兴致去收拾。
抽完了烟,他往浴室去,准备洗个澡,取下花洒的时候,才想起来热水器坏了,还没喊人来修。他脱了衣服,拿冷水冲凉,寒冬腊月,管道里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冻得牙只打颤。
人却清醒了,再躺去床上,到三点才睡着。
早上七点,叶嘉树起床,在楼下早点铺子里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站在车外吃完了,提前把车开去唐蹇谦的住处候命。
上午九点,唐蹇谦和宋菀从别墅里走了出来。唐蹇谦左腿不便,走路拄拐,步子很慢。宋菀换了身衣服,灰色长裙,白色羊绒大衣,戴一副墨镜,她化了浓妆,深红色口红,和指上的蔻丹一样醒目。
上了车,唐蹇谦说去南城天河。叶嘉树一声不吭,平缓地把车驶出去。
唐蹇谦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完公司一些公务,把手机搁到一旁,转头去看宋菀。她还戴着墨镜,直挺挺坐着,一动也不动。
唐蹇谦伸手,把那墨镜摘了下来,看着她脸上毫无破绽的妆容,蹙了蹙眉,“……我瞧你是瘦了,有空让王妈给你补一补。”王妈是一直在唐蹇谦手下干活的保姆。
宋菀笑了笑,“你肯把王妈借给我用?”
“不过一个保姆,你想要就借过去。”
宋菀调转了目光,轻声说:“……你留着吧,我开玩笑的。”
唐蹇谦表情平淡,“回去你跟王妈说一声,让她择日搬去你那儿。”
宋菀没应,看向车外。
到了南城天河,宋菀和唐蹇谦下了车,一道进了商城。他们这一逛,少说也得两小时。
但叶嘉树没敢走远,去停车场洗手间那儿放了水,回到车里补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手机响了,唐蹇谦打来电话,让他把车开去南门。
在南门,叶嘉树接上人。
唐蹇谦让他先把车开去附近一家酒店。到那儿,他下了车,让叶嘉树把宋菀送回芙蓉路。
宋菀坐在一堆的购物袋里,意兴阑珊,等唐蹇谦走了,她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没带烟——唐蹇谦不喜她抽烟,在他跟前她必须克制。
宋菀把目光投向驾驶座,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儿,“哎。”
叶嘉树把车放慢了速度,“宋小姐什么吩咐。”
“我忘了,你叫什么名字?”
“叶嘉树。”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嗯。”
宋菀觉得奇怪,这名字挺好听,按理说她不至于没印象,想了想,才发现是因为见面起这人就没自报过家门。
“哎,有烟吗?”
叶嘉树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黄鹤楼。
“打火机。”
叶嘉树又摸出打火机。
烟冲,有点儿辣着喉咙,宋菀伸手把烟和打火机一并换回去。叶嘉树腾出手去接,另一手掌着方向盘,车子依然保持绝对的平稳。
宋菀开了车窗,风吹进来,抖落一阵烟灰,她食指弹了弹,把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很满地吐出一个眼圈,看着风把它飞快地扯散。
·
周末,宋菀招待傅小莹来宅子里喝茶。
傅小莹刚得了影后,入行12年卯着的一口气,到如今总算能稍稍地舒出来,不用再费力把自己往丑里捯饬,开始向卖座的商业片路线转型。
傅小莹其实心底里不那么瞧得上宋菀,觉得这种金丝笼里的金丝雀,成日游手好闲不劳而获。
可宋菀背后有唐蹇谦,她再瞧不上,也只能把自己嫉妒和鄙夷兼而有之的情绪深藏心。
傅小莹听说了唐蹇谦陪着宋菀去扫货的事,但见了面发现,宋菀并未换新衣,还是穿着一件水粉色真丝的袍子——在这芙蓉路的宅子里,宋菀很少穿别的,好像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生活在民国的姨太太。
会客厅里,地毯上堆了无数购物袋,显然是逛街回来就扔那儿了,一个也没拆。
傅小莹笑说:“这就过分了,你要是不穿,何必把限量的都买回来?我看目录好几件都喜欢,一问都已经没货了。”
宋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你可以挑两件去。”
“我哪儿敢,这是唐总送你的。”
“他送的东西多,自己也不见得记得送了哪些。”
傅小莹还真有些心动,瞅了半晌,搁下红茶杯,“我就试试,好看我让人去欧洲调货。”
她从购物袋里翻出件一早就看上眼的裙子,也不避讳,就在会客厅里换上,转过去合拉链,问宋菀:“好看吗?”
“大影后穿什么都好看。”
“你走点心。”
宋菀笑了笑,定睛凝视,“墨绿色很衬你。
傅小莹转个圈,看着裙子下摆转起来,很是喜欢,当下就有些不想脱了,又问,“真好看”
“我也没骗过你吧。”
傅小莹笑了。这裙子版型合衬,她肌肤丰腴洁白,很显气色。
说是女为悦己者容,总有些道理。
傅小莹对这裙子爱不释手,心里有些活泛了,靠着会客厅里的壁柜,看向坐在对面的宋菀,“宋老板,今天来两局吗?”
宋菀缓缓地抬眼。
傅小莹笑说:“我喊人,你只负责输钱就行。”
宋菀表情很淡,“都开始用我打掩护了。”
“不是因为你这儿安全嘛。”傅小莹踮脚踩着地毯,去够自己搁在椅子上的手包,摸出手机来,发了条消息。
她想到什么,忽说:“前天我在南城天河那儿碰见你弟了,带着两个小嫩模,在那儿教训酒吧的一个保安——你该管管他,怕是迟早给你捅篓子。”
“我管得住他什么。”宋菀垂眼,似在沉思,“……你把他也喊过来吧。”
“你是他姐姐,你让我喊?”虽这么说,傅小莹还是翻出宋芥的号码,拨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宋菀的弟弟宋芥,和傅小莹约来的人前后脚到达。
傅小莹的新相好是个刚出道没多久的新人,上回她领人出去吃夜宵,被人拍了亲密喂食的照片,花了好大代价才公关下去。经纪公司让她低调些,她不敢再堂而皇之。
四人打了几局麻将,傍晚时分,傅小莹领着那小生走了。
宋菀不留宋芥吃晚饭,自己有些乏,想上楼去睡觉。
“姐。”宋芥喊住她,“听说唐叔叔上周带你买衣服去了?你俩和好了。”
宋菀手搭着扶手,站在楼梯上往下看,蹙眉道:“管好你自己,别在外面惹事。”
宋芥笑说,“出了事不还有唐叔叔吗,他总不至于不管……”
宋菀神情淡漠,“你快滚吧。”
宋菀卧室的房间朝南开,同样一水儿的丝绒窗帘,大白天拉上也不见天日。此时窗帘是开的,夕阳殷红的光淌进来,照在地板上,又折向那摆着玫瑰花的五斗橱。
她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直到那光一寸一寸后退,一寸一寸离她越来越远。
·
老刘马上就要离开南城,临走前,叶嘉树给他饯行。
约在南城老街的一家大牌档里,以前同在车队的时候,叶嘉树跟他就常来。五年过去了,店里没怎么涨过价。
他们点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蝎子,一瓶高度数的五粮液,没怎么克制,敞开了喝。
喝到酣处,老刘开始满口跑胡话,“兄弟,我回去以后,估计以后没事儿,就不会往南城来了。临走前呢,给你几句忠告。你现在给唐总和他小情儿开车,凡事儿独善其身,别往里掺合……不是我危言耸听,这两人都有点不正常。”
“怎么说?”
老刘四下看了看,凑到叶嘉树跟前,低声说,“……你知道唐蹇谦的小情儿,几岁时候跟的他吗?十七……未成年啊,真他妈的下得去手……”
“你听谁说的?”
“我给她开了三年车,什么不知道?还有,听说唐蹇谦这人……干那事儿,花活儿特多,有点变态……”
叶嘉树笑一笑,不置可否,“……这也能知道,趴人家床底下偷听的?”
“爱信不信——我他妈当你是兄弟才跟你交底,你好好开车,装聋作哑,啥也别管,只管拿钱。”
“知道知道,嘴这么碎,不知道嫂子怎么受得了你。”叶嘉树举杯,跟老刘走了一个。
快打烊时,两人散了。都喝得有点儿足,走路时左脚绊着右脚。
老刘拍着叶嘉树肩膀,大着舌头道,“嘉树啊,我虚长你六岁,也算是你哥,听我句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活一辈子,不就得靠狼心狗肺?凡事都当成自自己的包袱,背得多累……”
叶嘉树敷衍着应了一声,把他塞进出租车里,祝他明天出发一路顺风。
出租车驶远了,叶嘉树在墙根下点了支烟,南城料峭的春风里,他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夜色。
☆、第三章【改】
等天转暖和的时候,宋菀被唐蹇谦领去城郊过周末。那是唐蹇谦投资的地产,依山傍水,早有权贵预定,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着。
下了车,宋菀隔着白色的木栅栏往里望,英式庭院的格局,小而紧凑,满院子轻红浅黄的蔷薇花都开了,晚照之中香味浓而不郁,不同于那一种在大宅子里捂久了的鲜切玫瑰的味道,更清新些,有种春天的气息。
晚饭就在露天庭院,蔷薇丛中。宋菀吃东西一贯不大行,只吃了几个翡翠小卷和小半碗的阳春面就下桌了。
庭院角落里有一处小小的喷泉,设计独特,往外喷射的水帘合拢,形成一个完整球状。她把披肩掖紧,伸出手去,那圆球面瞬间缺了一块。
唐蹇谦遥望片刻,拿起手杖,缓缓走了过去。他把拐杖立在石板上,双手相叠搭在拐杖持握的部分,低头看她,沉声问:“这儿怎么样?”
宋菀转过身来,“嗯?”
“你喜欢清净幽僻的地方。”
宋菀笑了笑,“可是没有你喜欢的游泳池。”
“想游泳哪儿不能去。”
在唐蹇谦跟前生活了八年,他每一句话她都能听出弦外之音。唐蹇谦特意带她来此处并不是心血来潮,他是选了个折中的方案,希望今后两个人长期——或者说相对长期地住在一起。
宋菀不说好与不好,背过身去,弯腰去捞喷泉底座里洁白圆润的鹅卵石,“……我脾气不好,在跟前会惹你生气。”
“你既知道,又何必故意如此?”
宋菀淡而短暂地笑了一下。
到晚上,宋菀洗过澡,趴在床上跟傅小莹聊天。
床沿下陷,唐蹇谦伸手把她手机拿过去按了锁屏,顺手将台灯拧暗。
黯淡的光线,轮廓看不真切,但触感都是真实的。
她瑟缩着,始终无法完全舒展,只能控制自己不要颤抖,别着脸,用眼睛一遍一遍去描摹黑暗之中那书架、橱柜……一切能让她分心的物体。
唐蹇谦手指抽出来,将她的腰一拧,直接覆压而下。
……他没采取措施。
宋菀骤然一惊,急忙伸出手臂推他胸膛,“你……”
唐蹇谦低头吻她,“阿菀……这回,你别任性了。”
宋菀双目圆睁,一种巨石般的重压沉在心里,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一手去推唐蹇谦,身体往后缩,“不。”
唐蹇谦拧眉,手掌紧箍着她手臂,“我亏待过你吗?你想要什么,都能跟我提。”
“我什么也不要,现在这样就很好……”
“听话,”唐蹇谦把她往自己跟前带,五指用了十分的力道,强硬不容拒绝,“今天我心情好,你别惹我生气。”
宋菀终是克制不住浑身觳觫,她小时候是个顶怕疼的人,感冒打针都要哭上半天,后来总有更疼的境遇,但不再哭。若哭能解决问题,大抵她也愿意哭倒一座长城。
她继续挣扎,唐蹇谦五指攥在她腕上,几乎能听见里面骨头错位的声响,疼得她眼发晕。然而仍然不肯示弱,好那从屠夫手里溜走的鱼,陷在干土里也想求个全尸。
唐蹇谦被败了兴,骂了一句,松手,一脚踹上去。
宋菀骨碌一声滚落在地上,带落了床上的薄被。
唐蹇谦抄起浴袍裹上,踩过那薄被,微跛着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灯亮起,强光切进门里,但照不亮这一隅。楼梯间急促紊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不久彻底消失。
没一会儿,外面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白色窗帘后面,夜色里车灯光微微一闪,紧接着所有一切陷入彻底的寂静。
宋菀缓缓地站起来,一件一件穿上衣服。
唐蹇谦那一脚就揣在心口,疼得她脸上直冒冷汗,缓上许久,才觉得稍有减轻。
楼下灯都开了,家里保姆迎上来,急忙道:“宋小姐……”
宋菀双手抱着手臂,摇一摇头,被头顶灯光照着,还沾着薄汗的脸上,显出一种枯槁死寂的惨白,“……没事。帮我叫车。”
叶嘉树把车开过来的时候,宋菀就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手臂一圈环抱着脑袋,搁在膝盖上。叶嘉树踌躇喊了一声“宋小姐”,看她把头发一捋,应了声,站起身来,脚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整个人有点凄凄惶惶,上车关门都没注意,衣服下摆在门缝里卡住,又把门打开,扯出来,再重重关上。
叶嘉树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去芙蓉路?”
宋菀搭着车门开关的手在颤抖,她不觉得疼得多厉害,但仍有一种剜心掏肺的感觉,五脏六腑像被人团在一起,挤在一起,喘不上来气,她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又渗出一层汗,“……不去。”
“宋小姐想去哪儿?”
“不知道……”宋菀闭上眼,“……随便开个地方把我放下吧。”
叶嘉树觉得为难,但雇主就是上帝,也没多废话,发动车子往市里开。
后座传来宋菀沙哑的声音:“……烟,借我一支。”
叶嘉树把还没拆封的烟和打火机递过去,听她窸窸窣窣地撕开了那塑料封装,而后是“哒”的一声轻响,车厢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抽了一下鼻子,而后猛地吸了一口烟。
片刻,那烟和打火机从后面递了过来,叶嘉树说:“你留着吧。”
宋菀没说好与不好,但把手收了回去。
车厢里烟飘了一阵,宋菀忽抬手把窗户打开,又哑着声吩咐:“……把广播打开。”
叶嘉树依言照做,等车载广播响起来,他准备问她想听点儿什么,却听见黑暗里传来一声闷重的饮泣。
叶嘉树一顿,什么也没问,抬手把音量键往“+”号的方向旋了旋。
广播里两个人在讲相声,一个捧一个逗,把所有声音都盖了过去。
三十分钟,车开进了城。叶嘉树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宋菀没抽烟也没出声,手臂搭在车窗上,风卷进来,把头发拂在她脸上,她望着夜色,一动也没动。
本想再问问她想去哪儿,话没说出口。
叶嘉树索性也就不再拘泥于方向,哪一条道顺眼就往哪一条道上开。往市中心去的路四通八达,好些小路,一到晚上车就消失了。
道旁不远处是正在施工的工地,升起了巨大的龙门吊,夜里机械隆隆,探照灯照得夜如白昼。
车越过了工地,穿过了高架,灯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
宋菀忽说:“停车。”
叶嘉树条件反射地踩下了刹车,停车一看,路旁一家热气腾腾的铺子,红底白字的灯箱,写着“元宵糖水、水饺馄饨”等字样。
宋菀摸了摸自己身上,除了手机和叶嘉树给她的一包烟,一支打火机,什么都没带着,“……你带钱了吗?”
叶嘉树说:“带了。”
那铺子面积不大,里面支了四张桌子,两个年轻小情侣坐在最里面那张,脑袋紧紧挨在一起。
宋菀坐下,往贴在墙上的菜单看了看,发现叶嘉树正在低头发短信,登时蹙了蹙眉,扫过去一眼,“坐啊。”
叶嘉树收起手机,在她斜对面坐下。
宋菀要一碗豆沙元宵,问叶嘉树要不要。
叶嘉树摇头。
宋菀瞅着他,“这么拘谨做什么?即便你给唐蹇谦通风报信,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不是……”
“不是?”宋菀讽道,“他没让你每天随时向他汇报我的行程?”
叶嘉树没辩驳,只是把手机掏出来,往宋菀跟前一推。
宋菀看了一眼,明白自己是真冤枉他了,顿了顿,语气连带着松缓了些,问他:“老刘推荐你给唐蹇谦打工的?”
“嗯。”
“你多大?”宋菀手里把玩着他给他的那包烟。
“二十二。”
“没读书了?”
“没。”
“不挺年轻吗,怎么不读了。”
叶嘉树语气很淡,“成绩不行,高中就没读了。”
宋菀扫他一眼,穿黑T恤的年轻人轮廓俊朗,要不是发型和衣服都不大讲究,拾掇拾掇很能拿得出手。他气质比实际年龄看着成熟,是现在很流行的那种所谓“有故事”的气质。宋芥跟他差不多大,但宋芥就油嘴滑舌四六不着。
没一会儿,老板把元宵端上来,宋菀放了香烟盒,拈起陶瓷的调羹,舀一勺送进嘴里。皮咬开,里面豆沙流出来,混了花生碎,一股又闷又重的甜。
叶嘉树瞅着宋菀,觉得她这人挺奇怪的,按理说她这样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八块钱一碗的元宵倒吃得津津有味。
叶嘉树陪着坐了会儿,看她快吃完,起身去把帐付了,打了声招呼,到门口去等。他准备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烟跟打火机都给宋菀了。
站了会儿,宋菀从铺子里出来,抽了一支烟点燃。
她觉察到叶嘉树目光扫过来,问:“要?”把烟抖出半支,朝他递过去。
叶嘉树抽出来,道了声“谢谢”。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一人站在门口,一人站在台阶下,一灯昏黄,浮华遥远。
两个天涯浪客萍水相逢。
各有故事,各自沉默。
☆、第四章【改】
作者有话要说: 1月25日,改。
等再回到车上,宋菀似乎情绪好多了,没再为难他,报了个芙蓉路的地址,而后捏住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人发着消息。
车开进市里,这时候叶嘉树手机里进来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直接掐断了。那手机又响,后面宋菀说:“接吧,又不扣你工资。”
叶嘉树一顿,手指照着屏幕上的绿色键点下去。是楼里收废品的大爷打来的,问他在不在家,好把他那些不要了家具拖下去。大爷找了好几回,每回他都不在,让人空跑,叶嘉树多少觉得过意不去。
“过一个小时您再过来行吗?我现在不在家……”叶嘉树道了几声歉,挂断电话。
宋菀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目光,扫他一眼,“你住哪儿?”
“清水街。”
宋菀一顿,“你住在清水街?”
叶嘉树斟酌着她这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深意,是觉得他不该住清水街,还是她跟这地儿有什么道不明的纠葛?
沉默之间,宋菀把下一句话说了:“清水街离这儿就两公里吧,你先把你的事办了再送我。”
“可能得耽误会儿。”
宋菀看他一眼,“我说了耽误?”
叶嘉树无话可说了,摸出手机来给大爷回了个话,让他稍等,五分钟就到。
清水街这地,是个时移世易的最好凭证,过往是南城最好的一块地,随着城市规划的变迁,一夕之间没落,如今住这儿的,要么如叶嘉树居无定所,要么是成日长吁短叹的酸腐诗人,要么是进城打工有情饮水饱的小夫妻……
一条老街,沿路让自行车挤得满满当当,叶嘉树开的这台保时捷进不去,在街口街得下车。
叶嘉树让宋菀在车上等一会儿,宋菀应了一声,他把车钥匙留在车上,下了车,朝住处飞奔。
大爷就等在楼底下,坐在一担纸板上抽烟。叶嘉树打声招呼,大爷搂起扁担跟着上了楼。
两人协力,来回三趟,屋里那些旧家具都清完了。
大爷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卷纸币,往食指上沾了点儿唾沫数点,“……你这些东西太破了,我收回去也买不了几个钱哩!一起给你五十,你看行吧。”
“东西搁我那儿费事,您能来收是帮了我大忙,挑回去费劲,钱我就不要了。”
“哎,那不是占你便宜。”
“没事儿,您收着吧。”叶嘉树把大爷的手往回一推。
大爷喜形于色,“那行,以后去我老婆子摊子上吃蛋饼,不收你钱。”
叶嘉树笑说:“成。”
叶嘉树帮大爷把家具抬上三轮车,在后面推了一把,前轮拐个弯,往巷子深处开去。
叶嘉树拍一拍身上的灰,转过身去,登时停住脚步——宋菀不知道什么下了车,走进了巷子里。
“宋小姐回车上吧,这地方乱。”
宋菀视线从他肩头越过去,笑了笑说:“你这人还挺五讲四美。”
叶嘉树当然听出来这话是在揶揄,没应。
宋菀目光一顿,定在街深处一幢三层的老建筑上,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叶嘉树看过去,“……那儿现在住谁?”
“住了很多户,我没打过交道,不大认识……”叶嘉树看她一眼,“宋小姐有认识的人住这儿?”
宋菀摇摇头,目光隔了层夜色,有种让人疑心是错觉的温柔。
许久,她收回目光,两手插进薄外套的口袋里,略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去,“走吧。”
叶嘉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在宋菀跟前开车有一段时间了,平常她生活就那些事儿,掰着指头就能数过来:做头发、保养皮肤、看衣服上新、跟朋友喝茶、待屋里打牌,或是去陪唐蹇谦。不管去哪儿,她都一副慵懒颓靡,拿腔拿调的模样,跟民国戏里那些千娇百媚的姨太太没什么两样。
可此时此刻,她把背挺得笔直,迈出去的步子,连脚尖都绷着一股劲儿,好像有股什么样的信念在敲打着她。
像是只孔雀,被人扒光了毛,也也要挺着冠子昂首阔步,绝不认输——叶嘉树说不清楚那究竟是种什么信念,但隐约觉得与此类似。
回到车边,叶嘉树摸了摸口袋。
“这儿。”宋菀说,扬手,把车钥匙给他扔过去。
叶嘉树接过,宋菀忽地“哎”了一声,叶嘉树看过去,她说:“我来过清水街的事儿,你别跟唐蹇谦说。”
叶嘉树说好。
·
他们这圈子,说小好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但总有一些人,专盯着别人的阴私,从蛛丝马迹之中去分析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变化——不得不说,有时候虽不中,但亦不远。
自在城郊别墅争吵以后,唐蹇谦两个月没给宋菀打一个电话。好多重要私人场合的聚会,以往他惯例都是要带宋菀去的,现在却换了别人。那是个艺术学院的大学生,混血,法籍华裔,年轻貌美,高中时还当过平面模特。这姑娘频繁跟从唐蹇谦,久而久之,大家嗅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信号:那号称地位绝不动摇的“宋老板”,今次恐怕……
周末聚会的时候,听见风声的傅小莹问宋菀,“你们这是怎么了?以前也没见你跟唐总吵架这么频繁啊……”她顿了顿,转念又说,“其实也好,你还年轻,现在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宋菀笑一笑,不答,只问傅小莹,“你的那些人,失去兴趣了,你会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大路朝天各走两边呗。”
“这就是唐蹇谦和你不同的地方。”
话说到这儿,也就说透了,懂的人自然懂。
宋菀始终记得,前些年,唐蹇谦迷上了古董收藏,花大价钱费时费力淘到了一只明宣德年间的斗彩小碗,成日把玩。后来有一日,突然不见了那小碗的踪迹。再过了半年,宋菀去地下室找渔具的时候,看见那碗被随随便便地扔在柜子里,落了一指厚的灰。
喜欢不喜欢,打上他唐蹇谦的名字,那就是他的东西。
时间已到五月,闷透的天气,春夏不着。
宋菀清闲日子没过多久,宋芥就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这天她正在芙蓉路的宅子里看书,接到宋芥助理打来的电话,说宋芥在酒吧跟一个富少争宠,为了一个小嫩模打起来。宋芥跟那富少都没多大问题,富少的司机为主挡灾,挨了几下,被砸成重伤送医院了。
富少怎会善罢甘休,喊了一帮人把宋芥开在南城艺术创意园的工作室给围了,要给自己人讨个说法。
助理愤愤不平,“也是虎落平阳,搁在以前……”
“行了!”宋菀不悦地打断他,“报警了吗?”
“这怎么能报警?宋小姐,你现在赶紧过来调停调停吧,宋总……”
“他算哪门子的总。”
撂了电话,宋菀气得肺疼。
宋芥的艺术工作室,也是借唐蹇谦的名开起来的。他就挂个虚名,工作室聘了专门的经理人打理。
宋菀不清楚工作室与唐蹇谦之间有没有利益输送,也不想去了解。
叶嘉树开车,把宋菀送到了艺术园区。
车还没走近红墙黑瓦的工作室,就看见门口十余人众,个个魁梧凶悍,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叶嘉树找空位把车停下,宋菀正要拉门下去,叶嘉树喊住她。
宋菀转过去,“怎么了?”
“……我跟你一起去。”
宋菀笑说:“……这时候还不忘职责呢?”
叶嘉树扫她一眼,“……人多,怕出事。”
“你一个司机,去了能派多大用场?”
叶嘉树拔下钥匙,打开了中控台下的储物格,从里面摸出柄匕首,往袖里一藏,而后拉开车门,弯腰往外一钻,沉声说:“不一定。”
他动作迅速,宋菀差一点没看清楚那翻腕藏刀的动作。等回过神时,叶嘉树已经下了车,人立在阳光底下,背影挺拔。
宋菀愣了一下,方跟上前去。
宋芥坐在通往二楼的铁楼梯上闷头抽烟,见宋菀露面,立即站起身,把烟头一扔,抬脚踩灭了,遥遥喊道:“姐!姐!”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去,宋菀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楼梯底下,抬头冷声道:“下来。”
宋芥踩得铁架楼梯摇摇晃晃,几下就蹦到了宋菀跟前。
宋菀提眉冷视,“打人的时候不挺能的吗?现在怂什么怂。”
“谁说我怂了,我只是……”
宋菀冷声道:“唐总过两天就要来工作室视察,你摆这么一个烂摊子,是诚心想让他生气?”
富少听此时宋菀抬出了唐蹇谦,当下便有些犹豫了。若宋菀只是一时失势,他与宋家结了仇,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但面子功夫却还是要做的,便说道:“宋老板,赵叔给我爸开了十几年的车,如今他在令弟这儿受了委屈,我总得给他个说法。”
宋菀淡淡说道:“我会责令宋芥亲自去医院向赵先生赔礼道歉,所有医疗费用和补偿,也由我们承担。”
“还有……”
宋菀知道富少要提及那小嫩模的事,“不过一个女人,君子有成人之美。”
不管那失势的传言真实与否,现在留一线终归是明智之举。富少接受了调停,领着那浩浩荡荡的一帮子人走了。
宋芥却不高兴了,“姐,你还说我怂,我看你……”
宋菀懒得理他,径直往外走。
宋芥追上去,“哎哎!你说唐叔叔过几天要来,是不是真的?你俩和好了。”
宋菀脚步飞快,一点不想搭他的话。他猛往前冲两步,一把攫住了宋菀手臂,“姐,我问你呢,你跟唐叔叔和好没有,没有的话,你去哄哄他……”
“唐蹇谦是你爹?这么离不开他,你怎么不自己去哄?!”
宋芥讪讪一笑,耷拉着肩膀,顷刻间便偃旗息鼓了,“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唐蹇谦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你清楚个屁!”宋菀抄起手里提包往宋芥身上砸去。
宋芥一时未防,结结实实受了一下,第二下又过来,他急忙往后一躲,“姐!!你别动手啊!”
这下砸了空,又用力过度,包顿时脱了手,落在地上,鸡零狗碎的东西洒出来一地。
宋芥要过去帮忙捡,被宋菀瞪视一眼,又灰溜溜退回去了。
“以后别给我再外面惹是生非,滚远点!”
“姐……”
宋菀往后一指,“滚!”
“好好,我滚,我滚……”宋芥脚底抹油,一溜烟地奔回了屋里。
宋菀被一种不真实的荒诞之感击中,自嘲一笑,蹲下身去。
一道身影先她一步蹲了下去,拾起她落在地上的包,拍去沾在上面的尘土。
宋菀犹豫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垂着头不吭声,跟叶嘉树一道,把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包里。
宋菀说:“……今天的事,你也别告诉唐蹇谦。”
他俩同时伸出手,去捡落在地上的最后一支口红。
手指碰上了。
叶嘉树立马缩回了手,手指在身侧合拢,又缓缓松开。
“……好。”
☆、第五章【改】
作者有话要说: 1月25日,改。
阳光西斜了些,照进车里。
不过停了十来分钟,车厢里便一股热气。叶嘉树打开车里空调,将宋菀一拦,“等凉快了再上去。”
宋菀转头看了看,檐下一道狭长的阴凉,她走过去,把包举在头上,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着叶嘉树。
他背靠着车身,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黑色衬衫勾勒出背上肩胛骨的形状,后颈到耳后的一片皮肤白得晃眼。
宋菀喊他:“哎。”
三四个月相处下来,她惯常喊他“哎”,他也不抗议,她怎么喊,他怎么应。
“嗯?”
“是不是觉得今天看了场笑话。”
叶嘉树顿了一下,抬起头,转过来看着她,“要我说实话吗?”
“说呗。”
叶嘉树吸了一口烟,眯着眼打量她片刻,又低下头去,“我看过的笑话不算少,你这算不上什么。”
宋菀笑了,“你才22岁吧,说这话不觉得托大?”
“很多事不是论年龄的。”
“那你跟我讲一讲,都看过哪些笑话。”
“这是陷阱题?”
“什么?”宋菀有点没跟上他的思路。
“来之前,老刘嘱咐过我,凡事守口如瓶。”
宋菀笑说:“别人的也不能说?”
“不能。答应了保密,不能食言。”叶嘉树打开车门,探了探里面温度,“……可以了,上车吧。”
宋菀真被噎了一下。
叶嘉树今天藏匕首的那一手利索动作,让宋菀生出一点兴趣,她觉得这人不见得是她看见的这样谨小慎微。
回程路上,宋菀忍不住问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
“什么都做?”
宋菀的反问句拐了个调,听起来比他想要表达的原意要更想入非非一些,他顿了顿,“……也不是什么都做。”
宋菀噗嗤一笑,“你是不是挺怕我。”
叶嘉树说:“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
“还好就是……”叶嘉树往后视镜里看一眼,“要我说实话吗?”
他第二回问这问题了,宋菀乐不可支,“说呗,怕我开除你不成?发你工资的是唐蹇谦又不是我。”
“……实话就是,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种人。”
宋菀一顿,心理开始有所戒备,“……我表面是哪种人?实际又是哪种人?”
叶嘉树斟酌着说道:“……小时候我养过一条狗,谁靠近它它就冲谁龇牙咧嘴,但其实它比我爸拳头大不了多少,刚生下没多久就被遗弃了。”
一时沉默。
“呵,”宋菀表情淡下去,“……别以为你骂我我没听出来。”
叶嘉树不再说话。
他知道宋菀没生气,生气了不是这个语气。
回到芙蓉路,宋菀让叶嘉树下午晚上时间自行休息,“我今天不会出门了,明天有事,下午两点你来接我。”
一般为了方便,司机都是住家的,但宋菀不喜欢家里有太多的外人,所以让叶嘉树自行住在外面,让唐蹇谦给他多发一份租房补贴。
叶嘉树开着车,回到清水街的出租房。
下午没事,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事实上他住处东西很少,也很干净,除了老刘离开以前,非要塞进他的几件新家具,再没别的。
地板潮湿,空气里一股水汽,叶嘉树把窗户打开通风,点了支烟,靠着窗台,往对面墙上看——那儿贴着一张“齐柏林飞艇”的海报,页角已经卷边了。海报下方,放着装吉他的盒子。每回扫除,他都会把那上面灰尘擦得干干净净,但从来不会把它打开。
看了一会儿,叶嘉树准备换身衣服出门,响起敲门声。
叶嘉树赤着脚走过去把门打开,目光下移,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门口是个穿水手服百褶裙的年轻女人,戴着口罩,没化妆,眼窝底下一圈乌青。
她一闪身,从门缝挤进去,“叶哥一个人在家?”
叶嘉树把门阖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叶瑶,你不能总赖着我。”
叶瑶似是没听见他说话,径自往厨房走去,黑色的制服鞋在地板上踩出一道道痕迹。叶嘉树皱了皱眉。
半刻,叶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酸奶,她把盖子揭开,舔了舔,抬起头来看向叶嘉树,“……我能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吗?”
“不方便。我要出门了,你赶紧走吧。”叶嘉树懒得理她,走回卧室去换衣服,刚把身上黑衬衫脱下,门“吱呀”一响,叶瑶从外面走了进来。
叶嘉树看也没看她一眼,拿起搁在床上的短袖T恤,刚要套上,叶瑶伸手把他一推。
他身体往后一倒,准备站起来,叶瑶跪在床沿上,按着他肩膀往后推,顺势跪坐在他身上,手掌贴在他胸膛上,轻笑一声,“……做吗?”
叶嘉树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我要是想动你,四年前就动了。”他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钱,也没数点,直接塞进叶瑶手里,“借你的,拿去吧,别赖着我了,我又不欠你。”
叶瑶表情一黯,手指团着那钱,过了片刻,从叶嘉树身上爬起来,背过脸去,抽了抽鼻子,“……叶哥,就让我住一周,一周之后我肯定走。”
叶嘉树没说话。
叶瑶知道他是答应了,她把钱塞进口袋里,理了理头发,“叶哥,你就是人太好,见不得别人受苦。”
叶嘉树简直要被她给气笑了,“人好倒是错的?”
“有时候就是错的,同理心太强,自己就容易受伤。学我,没皮没脸,多好。”
叶嘉树套上衣服,淡淡地往她眼下明显是被人打出来的淤青那儿扫了一眼,“你是挺好,混成这幅德性。”
他跟叶瑶是四年前认识的,那时他跟好朋友陈斯扬在酒吧驻唱,叶瑶在酒吧里“流窜作案”。那时候叶瑶就这幅装扮,装个女高中生,到处对那些肥头大耳的男人叫“叔叔”。
每回工作结束,陈斯扬跟女朋友季雪二人世界,叶嘉树就跟一整晚也没赚到多少钱的叶瑶出去喝酒撸串。
后来,叶瑶交了个男朋友,挺高兴的告诉他,说以后再也不干这营生了。虽然没人再一块喝酒撸串儿,但叶嘉树很高兴。
结果没到半年,叶嘉树接到叶瑶的电话,找去一个破破烂烂的出租房里。那时候她刚做完手术,感染发烧,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只能联系叶嘉树,只因为叶嘉树曾经说了句两人同姓,也算是本家。
叶嘉树照顾了她一星期,让她离开男朋友,找个正经工作。她答应下来,但没多久就食言。两年来,她跟他男朋友分分合合,叶嘉树知晓劝告无用,也就懒得多费唇舌。
她每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总会找叶嘉树帮忙,而叶嘉树没有一次真能狠心拒绝。
叶瑶瞧着叶嘉树,“我混得再惨,那都是我咎由自取。可是你呢,你为了陈斯扬,为了季雪,为了陈斯扬他爹,就是不为你自己……”
叶嘉树只是平淡地看了她一眼,“再多废话一句就从我家里滚出去。”
叶瑶耸耸肩,嘟囔:“……真话还不让人说了。”
叶嘉树拿上钥匙,往大门口走去。叶瑶端着那杯酸奶,踢踢踏踏地跟过去,“叶哥,你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
叶瑶倚靠着墙,冲他笑一笑,“今天夜宵我请你吃烧烤。”
“拿我的钱请我吃烧烤?”
“你都借给我了,还管那么多。”
“走了。”叶嘉树把门一阖。
“哎哎哎,”门关上之前,叶瑶多嘱咐了一句,“……别回来太晚啊。”
☆、第六章【改】
叶嘉树出门是去拜访陈斯扬的父亲。
叶嘉树跟陈斯扬十五岁时认识,两人度过了最年少轻狂的四年时间。
一起替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一起赶赴一场又一场的校园音乐会;一起买啤酒回来,在屋里喝得酩酊大醉;一起在酒吧里驻唱,拿点儿微不足道的薪水,攒着钱租五千一天的录音棚灌小样,期待唱片公司的大饼砸到头上的那一天。
直到十九岁那年,陈斯扬去世。
陈父难以承受打击,三年来心内郁结,一直缠绵病榻。前一阵突发脑溢血,生死边缘挽救回来,但今后都得卧床。
照顾陈斯扬父亲的重任,叶嘉树一己之力担下了。陈母要上班,家中无人,叶嘉树请了最好的护工,五千块钱一个月,还有医药费、营养费……
有时候,叶嘉树觉得自己是滚轮里的仓鼠,不敢停下,一旦停下,就是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缺口。
他是万事不萦于怀的人,从前收入多少浪掷多少,如今却困于斗室,折腰斗米。
钱,有时候竟是这样折磨人的难题。
在陈家楼下,叶嘉树抽完了一支烟。
他上楼敲了敲门,门内一叠脚步声走近,门打开,门里门外的人都怔了一下。
“季雪。”
门里的年轻女人穿一套过膝的长裙,胸前挂着围裙,一手的面粉。她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
叶嘉树在门口站立片刻,方提起脚步。
距离陈斯扬去世已经三年,他在三年后的今天徘徊,前方是无法去往的明天,后方是无法触及的昨天。
困于时间的不只他一人,还有陈斯扬的女朋友季雪。
陈母从厨房里走出来,热切地打了声招呼,端来凉茶,问叶嘉树晚饭吃过没有,她正在跟季雪包饺子。
“吃过了——我就过来看看。”
陈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着卧室努努嘴,“陈叔叔在房间呢,闹过脾气,现在在看电视。”
陈父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很简单的语气词。
叶嘉树听明白他是在打招呼,手从他颈后穿过去,把头抬起来,垫高了枕头,而后自己在床榻边沿坐下,从被子里拿出陈父的手臂,顺着血管,一点一点按摩。
他做这件事很耐心缓慢,心里也感觉到久违的平静。
他抬眼往房间墙壁上看,墙壁上贴满了平克·弗洛伊德、大卫·鲍伊、枪炮玫瑰的海报,显然是曾经陈斯扬贴上去的。这两位尚不过半百的父母,还固执保留着儿子在世时的布置和习惯,好像这样就能拒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
叶嘉树收回目光,跟陈父讲一讲新近发生的事——他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陈,提及两句之后,便搜肠刮肚地找寻话题:西区要拆迁了、市里落马了一个贪官、明年落户政策要改革……如是种种,全是他在开车时,从广播里听来的新闻。
总觉得遥远,不关己身一样。
季雪在门口站很久了。
她走近的脚步声没听见,她在思考着该如何喊他,沉默之中,方意识到自己“思考”了很久,在出神地听着叶嘉树讲述那些枯燥乏味的“新闻”。他声音流水一样的平缓,好像任何的创伤都能被此抚慰,再不痛苦一样。
终于,她还是回过神,平淡地喊了一声:“叶嘉树。”
叶嘉树顿了顿,转过头来。
她没与他视线对上,边转身边说,“阿姨喊你出来吃饺子。”
饭桌上,陈母问及叶嘉树近况,叶嘉树说在给人开车。
“也好,”陈母把香醋和辣椒碎都往他那处推了推,“你以前那个赛车的事,我就是觉得太危险,早就不想让你做了。司机虽然挣得少些,总归是稳定的。”
叶嘉树“嗯”了一声,很淡地笑了笑。
吃过饭,叶嘉树去卧室跟陈父道别,又顺便悄悄将刚拿到手的工资,搁进了陈母常用的抽屉里。
陈母将叶嘉树送到门口,叶嘉树刚准备走,屋里季雪说:“等一下。”
她把包的带子穿过头顶,斜挎在肩上,低头说:“我也走了。”
天开始热起来,太阳落山了很久,空气仍然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季雪落后两步,走在叶嘉树身后。
夜色里,人流和车流声,一时近,一时远。
到了公交车站,两人停下等车。
他们如有默契般地隔了三四米的距离,陌生人一样。
季雪手揣在连衣裙的口袋里,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空气里突然散起烟雾,她不由自己沿着那轨迹去看,视线的尽头,是正微微低头,沉默抽烟的叶嘉树。
季雪抿住唇,生硬地把目光转向他身前的公交站牌,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站牌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见。
那些本就模糊不清的字,骤然间变得更加模糊,季雪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目光收回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叶嘉树沉声说:“以后你要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愕然、震惊、心慌意乱,很多情绪涌上来,在季雪的脸上形成了一个不知所谓的愤怒表情,她冷着声,“……你就这么不敢见我?”
叶嘉树声音很平:“见了我你难过。”
他的难过,与她的难过,从来都不是一个意思。
季雪咬着唇,她感觉下一秒情绪就要控制不住,“……没错,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迎面一辆公交车驶过来,车门哐一声打开,她没看那究竟是不是她要坐的,抱着包直接跳上去。
车门在她眼前合上,透过玻璃窗,叶嘉树身影逐渐被拉远,他抬起手,把那支还没抽完的烟,很慢地揿灭在了陈旧的公交站牌上。
在光影交错中,他身影变成了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小点。
·
周末,宋菀陪傅小莹去买衣服。
女人逛街,一逛就是一下午,连带着全套的下午茶和美容SPA。宋菀趴在床上,按摩师的手在她背上捏来捏去,房间里一股馨香,冲得脑袋发晕。
跟红顶白的事,宋菀见得多,不觉得新鲜,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变成了“白”的那一方。从前多少人想成为她宅子里的座上客,如今她想打牌,却连四个人都凑不齐。
宋菀问傅小莹:“现在大家对我避之犹恐不及,怎么你还往我这儿凑。”
“我要是信了你能在唐蹇谦跟前失宠,那我不是个傻子么。”
宋菀笑了一声。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好。
傅小莹转过头去瞧她一眼,“对了,你还记得李妍吗?”
“谁?不记得。”
“前两年,唐总不是怕你闲着无聊,让你去他名下的经纪公司上过半年的班么?”
宋菀嗯了一声。那时候她专管艺人签约,眼光独到,给公司选出了好几个当红明星。
“李妍那时候小有名气,到你那儿面试,被你给退了,有印象吗?”
“哦,”宋菀记起来了,“后来逢人便造我谣的那人?”
“对……她最近混得不大顺,听说……”傅小莹转头屏退按摩的那两人,“你们先出去吧。”
等闲人都离开了,傅小莹方说:“她被人骗了,陪人睡了大半年,以为能嫁入豪门,结果什么也没捞着,还染上了毒/瘾,精神上似乎出了点儿问题,时好时坏的……听说她特恨你,清醒的时候一直咬牙切齿叫你的名字。”
宋菀一声冷笑,“怎么还赖到我头上了?”
“可能是看跟她同样来面试的都红了吧。”
“就她那资质,签了唐蹇谦的公司也捧不红。”
“所以很多人觉得你这人冷心冷肺。”
宋菀语气平淡:“我只是不喜欢给人虚幻的希望。
傅小莹盯着她看,心里好奇,到底会不会有这样一天,究竟遇上什么样的事,才能让她这样的人也能情绪失控歇斯底里?
作者有话要说: 1月28日,改。
☆、第七章【改】
叶嘉树发呆挺久了。他蹲在树下把一支烟抽完了,抬起头来才发觉宋菀就站在屋前的廊下,自芭蕉叶和鸡爪槭间吹来的风弄乱她的发丝,整个人在盛夏的日光里模糊得要不存在了一样。
她在看他,那目光说不出有什么别的意义,就是在看他。
叶嘉树挺好奇她怎么没喊他,赶紧揿灭了烟把车门打开。
这一趟,叶嘉树是送宋菀进山。宋菀和宋芥的妈妈黄知慧,六年前便住进深山不问世事。她住在半山的一处陋居,深居简出粗茶淡饭,虽未遁入空门,但已然半只脚踏出红尘。
黄知慧不愿见宋菀,总让她不要来,但宋菀终究不放心,隔三差五总得去看看。
车进山里,天光隐蔽,人在浓荫里。
到一处地方,宋菀让叶嘉树把车停下,拿上包下了车。那细跟的高跟鞋踏在略有坡度的石子山道上,有些颤颤巍巍。叶嘉树不放心,往车轮子前面塞了两块石头,还是跟上去。
黄知慧的住处就在浓荫深处,一间瓦房,破篱笆围出一方院子,田里架着丝瓜藤,一个穿麻布衣服的中年女人,正坐在屋檐底下择菜。
听见脚步声了,黄知慧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来的这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
宋菀喊了一声“妈”。
黄知慧端起菜盆,进屋去了。
叶嘉树跟到屋前就停下了脚步,看着宋菀跨过门槛进屋,巡查似的满屋子转悠起来。
叶嘉树往里瞧了瞧,才发现这屋子干净整洁,远不如他想得那般寒碜,贴得齐整的石板地砖,粉白的墙壁,乌沉沉的木家具,跟他以前见过那些山里的民宿一样。
宋菀的身影一晃,穿过几道门往厨房去了。
叶嘉树看不见她的身影,自己到院子里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田里一畦小菜绿油油的可爱,西红柿刚刚成熟,水灵灵的红色。他往厨房那儿看了一眼,隐约传出对话声。他犹豫了一霎,站起身往田里走去。
宋菀没待多久,一眨眼就出来了,她低着头,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哑着声对叶嘉树说了声“走吧”。
直到上了车,宋菀都没把墨镜摘下。
车往回开,到村子的边界,宋菀终于出声指路,却不是让他回城。
车子七拐八拐,到了一户农家前,宋菀让叶嘉树停车。她摘了墨镜搁进包里,绕过晒在场坝里的干货,前去开门。
没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个穿着粗陋的中年妇女。
宋菀挺热切地叫了她一声“张姐”,从包里掏出一只瞧着便分量极足的红包,塞进“张姐”手里。
叶嘉树明白过来了,宋菀是在拜托这人时不时到山上去瞧瞧,送点儿必需品。
跟了宋菀四个多月时间,他第一回见她这样和声细语,似是生怕得罪了农妇,就会让黄知慧在这穷乡僻壤无依无靠一样。
叶嘉树突然间不忍再看,别过脸去,点了支烟。
宋菀跟那位张姐交代了很久,方才回到车里。那副让人陌生的热切在开门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叶嘉树往后视镜里看,觉得她还是这样不近烟火的冷漠最好看。
叶嘉树问:“走吗?”
宋菀“嗯”了一声。
叶嘉树突然想起什么,往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手往后一扬,“接着”。
宋菀愣了下,张手去接。
是个西红柿,半个拳头大小。
叶嘉树说:“你妈田里偷的。”
宋菀噗嗤笑出声,话里不无讽刺,“那可是她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
她也不讲究,把西红柿在自己没有一丝皱褶的真丝裙子上擦了擦,张口就咬,汁水溅出来,她含糊地说:“……宋家的人都一个德性,活在梦里不愿醒来。”
叶嘉树张了张口,没说话。
他想,若不是只有醉生梦死这一个活法,谁愿意如一具行尸走肉游荡人间。
·
唐蹇谦还是来了电话,对那日的争吵止口不提。
“来桐原路,马上。”
这三个字激得睡意昏沉地宋菀一个激灵,背上一层冷汗,声音连带着也含了三分不自觉的哀求,“唐总……”
唐蹇谦没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直接挂了电话。
宋菀起身去换衣服,衣服穿到一半了,才想起得给叶嘉树打个电话。那接通的“嘟嘟”声有点漫长,她突然间希望叶嘉树最好不要接这电话,好让她找个理由推了今晚的会面。
“宋小姐……”
宋菀望着穿衣镜里自己裸/露的半边身体,轻声说:“……过来接我,唐总要见我。”
这是唐蹇谦对她时间最长的一次冷落,在这样长时间的无所事事里,她生出一丝幻想,她以为唐蹇谦终于有对她失去兴趣的一天。
车来时,宋菀妆已经画好了,很浓的妆,像个面具一样扣在她脸上。
叶嘉树给她开门的时候,觉察到她在微微颤抖,身上刚喷的香水酒精味还没散,很浓的冲入鼻腔。
他轻声问:“宋小姐?”
那微热的呼吸拂着额前发丝,宋菀打了一个冷战,回过神来,一矮身钻进车里,靠着车门,蜷作一团。
汽车像一缕幽魂,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深夜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叶嘉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直觉,总觉得今晚的宋菀十分异常,“桐原路”这三个字,同样透着一些耐人寻味的深意。
叶嘉树把车停在桐原路99号,后座没有声音,他等了等,转过头去提醒,“宋小姐,到了。”
那蜷在阴影里的影子动了动,叶嘉树下了车,过去替她打开车门。
路灯照着宋菀那一脸看不清楚真面目的浓妆,下车的瞬间,她手指突然紧紧抓住了叶嘉树的手腕,求救似地朝他望去一眼,假面裂了一条缝,她眼底是无止尽的恐惧。
叶嘉树心里一惊。
“宋……”
然而只是一霎,宋菀就松开了手,迈开脚步,“……回去吧,今天不用等我了。”
她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笔直,宛如被人扯光了一身彩羽,仍要昂首挺胸的孔雀。
人越往前走,夜色越浓,直至她的背影彻底被黑暗吞噬。
·
一缕强光照进车里,叶嘉树腿弹了一下,骤然醒来。迎面开来的车开了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车开走以后,叶嘉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他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身体,从口袋里抖出烟点燃,向着路尽头的99号看去。那是幢三层的别墅小楼,二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那灯一直亮着,却黯淡得逐渐看不见了。
没过多久,叶嘉树看见唐蹇谦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从里面出来,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车离开了。
叶嘉树从地上站起来,动了动蹲得太久已经没有直觉的双腿,盯着99号的大门。
大约半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脚步踉跄,每一脚都像踩在薄冰上。
叶嘉树按捺下冲上去把人扶住的冲动,一直跟着宋菀走到路口,才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捉住宋菀的手臂,轻轻一拽。
宋菀身体晃了一下,别过头来,瞧见是谁以后,那张妆已经花得差不多,表情却已然无懈可击的脸上,隐隐显出一丝难以压制的痛苦。
她张了张口,叶嘉树很费力才分辨出她说的是两个字“药店”。
树影遮掩下的车里,宋菀颤抖的手掰开了包装,把药送进嘴里,接过叶嘉树送来的矿泉水瓶子,和着水把药吞下,她喝得着急,那神情仿佛要把什么生吞活剥一样。
叶嘉树不是毫无常识,宋菀手里拿的药包装他认识,一般是用来事后紧急避孕的。
宋菀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瓶子扔到一边,哑声说:“找个地方,我想洗个澡……”
“芙蓉路?”
宋菀摇头。
叶嘉树斟酌片刻:“……这儿离我家更近,你要不介意……”
“走吧。”
后视镜里,宋菀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那糊掉的口红和粉底液。她眼里灰败蔓生,像已让病虫蛀空的树,在等待决定生死的一把天火。
叶嘉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宋菀。
他突然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陪老刘喝酒,老刘醉后的几句诨话:“听说唐蹇谦这人……干那事儿,花活儿特多,有点变态……”
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仿佛它不在它应当所在的位置。
☆、第八章【改】
开门的瞬间,叶嘉树才记起来家里还有一个女人。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叶瑶难得几分尴尬。她往被叶嘉树领进门的女人身上看了看,先天敏感的直觉让她清楚这人跟她不是一路人。她冲着宋菀笑了笑,去卧室提上自己的包,对叶嘉树说道:“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宋菀立在原地,叶瑶擦着她手臂经过,门在背后阖上,她抬眼看一看叶嘉树,“女朋友?”
“朋友,借住的。”
叶嘉树走进卧室,翻了翻衣柜,有两套叶瑶留在这儿的衣服,水手服制服裙,让宋菀穿显然不妥。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件T恤一条运动长裤,递给呆立在客厅里的宋菀,指了指浴室的位置。
宋菀进了浴室,没一会儿便响起哗哗的水声。在联想克制不住,彻底往不大光彩的方向发展之前,叶嘉树揣上钥匙,出门。
走出巷子,临街的门脸房一排的小店。叶嘉树买了些包子馒头,又钻进小超市里,挑了点零食和瓶装水。
叶嘉树在超市门口点了一支烟,立在台阶下方,听着玻璃门中,电视机里传来的播放新闻的声音。
一支烟抽完,叶嘉树提着东西回到楼上。
浴室门敞开着,地上一道水迹,蜿蜒至卧室。叶嘉树犹豫了瞬间,朝卧室走去。他的衣服,宋菀穿着明显大了。T恤在腰上系了一个结,系带的运动裤,裤脚卷了几圈,才露出光洁的脚踝。她肩膀上搭了一块干毛巾,正倾着身看他贴在墙上的海报。
叶嘉树将塑料袋子搁在进门手边五斗橱的台面上,低声说:“宋小姐,吃点早餐休息一下,我送你回去。”
宋菀恍若未闻,指了指桌面上的吉他,“你会弹吉他?”
“嗯。”
宋菀转过身来,抱着手臂打量他,“玩摇滚的?”
“以前的事。”叶嘉树转过身去,走出卧室。
宋菀拿过塑料袋子,从里面翻出馒头和瓶装水,就着水咽了几口馒头,没什么胃口,但身体是一种让人揉散了的疲累,胃里泛出的饥饿感让她继续机械地咀嚼。
她往门外看,叶嘉树拿着一杆拖把,正在拖她踩出来的水渍。她低头往自己脚下看了一眼,吐了吐舌头。
叶嘉树拖完了地,再打开抽屉,找出吹风机来,走去卧室递给宋菀。
宋菀跟叶瑶不一样,叶瑶经常在他这儿借宿,认识多年,他对叶瑶的事情一清二楚,好的坏的,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了如指掌的时候,也就没了任何的好奇。他时常忽略叶瑶的性别,只觉得她可能就像自己一个不争气的妹妹,再多责骂,出于恻隐之心,还是能帮则帮。
宋菀不一样。
她仅在那儿站着,就能引起他全副戒备,何况她还刚洗过澡,穿着他的衣服。
叶嘉树手肘撑着窗台,侧着身点燃了一支烟。烟抽得很慢,他望着楼下巷子里来往的人,思维转得也很慢。起初他以为自己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直到这思考频频被打断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脑海中拼凑方才在卧室所见的,宋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
她天然有点儿眼尾上翘,但清澈的眼神消解了那种妩媚,反倒显出一种不谙世事的无辜。
他确信浓妆是宋菀的武器,否则这样让人心生破坏欲望的素颜,怎么能让她肆行无忌张牙舞爪。
正想得出神,鼻尖忽嗅到一股洗发水的气息。叶嘉树神经一绷,转过头去,才发现宋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就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头发吹得半干,散发着幽幽淡香——这是他常用的,很廉价,从来不觉得这香味有这样引着人不断遐想的效果。那些遐想,在这种时候都分外的不合时宜。可人仿佛在某些时候就有一种劣根性,追逐最为形而下的低级刺激。
宋菀却毫无所觉,她抬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栋楼,“……我以前住那儿。”那是上回她指过的三层小楼。
叶嘉树愣了一下。
宋菀冲他伸出手,他顿了几秒,意识到她是问他要烟。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她抽出一支低头点燃,夹着烟的那只手,白皙而脆弱。
“……也就几年的光景,清水街变化真大。那时候夏天清晨,常能听见卖花声,一篮子的栀子花,装在垫蓝花布的小篮子里。卖花的婆婆,跟我都熟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语气平淡,恍若只在分享一段跟自己毫无干系的往事。
叶嘉树不发一言,眼角余光向着宋菀看去。
所有感慨,在她脸上杂糅成为自暴自弃的嘲弄。仿佛她觉得自己不配在此缅怀那个年少的自己。她沉沉吐出一口,把还剩了大半截的烟撅断,“帮我去芙蓉路拿几套衣服,我在你这儿住一阵。”
叶嘉树站立不动,“宋小姐,我送你回去。”
宋菀斜眼看他,“不能住?我给你钱。”
与明哲保身无关,叶嘉树只是觉得不妥。犹豫的时候,宋菀又开口了,“你这人,不懂适时地捞一些好处。”
叶嘉树蓦地抬头,“我不会从你身上捞任何好处。”
四目相对,一瞬间,宋菀像是被他的赤诚给烫着一般,率先调转了视线。
这话,总显得过于殷勤,过于急切,虽然叶嘉树本意并非如此。
他垂下眼,解释:“我只是个司机,只想做好分内的事。”
宋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最终,叶嘉树回了芙蓉路的宅子,让保姆给宋菀收拾几套衣服。
谁知保姆使唤不动,拿着鸡毛掸子,拂着那些名贵的家具和花瓶,似乎没听见叶嘉树说话。
叶嘉树蹙了蹙眉,又嘱咐一次。保姆手里动作不停,斜了眼来看叶嘉树,“唐先生刚打电话来叮嘱过了,这宅子里的东西,哪怕空气都不能让任何人带出去。”
“宋小姐要她自己的衣服。”
保姆哼了一声,派头倒显得比主子还大,“她自己的衣服,可不还是唐先生买的?”
叶嘉树无话可说了。
正打算走,保姆却将手一伸,“车钥匙。唐先生说了,这车宋小姐暂时用不着了。”
两小时后,宋菀才等到叶嘉树回来。他出了一身的汗,把几只纸袋递给了宋菀,自己先往洗手间去冲了个凉。
出来以后,他跟宋菀解释情况。
宋菀却一点没放心上,饶有兴味地把他带回来的那些印着优衣库logo的纸袋一一拆开,笑问:“你买的?”
叶嘉树看着她,“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清宫剧看过没?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嫔妃,不就我这待遇么。”宋菀自嘲一笑,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信用卡停了,房子不让住了,车子不让开了。”
“……你自己攒钱了吗?”
宋菀把叶嘉树买来的衣服往自己身上比,“攒钱的人,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你看我像是吗?”
叶嘉树一时间找不出该说的话。
宋菀笑说:“不至于山穷水尽,我有地方住,不会赖着你的,放心。”
叶嘉树看着被自己的运动服衬托得瘦骨伶仃的宋菀,话像是排着队自己挨个地往外冒:“住着吧……”他转过身去,把一串话落在身后,“……清水街上还有人卖花,你明天早点醒,能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 我和晋江已经解约,今后所有的长篇小说都将直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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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改】
宋菀没吃中饭,一觉睡到近傍晚的时候。太阳西斜,对面玻璃窗子映着大片红光,她坐起身来恍神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在何处。
屋子里晃一圈,没瞧见人,宋菀摸出手机给叶嘉树打电话。
电话里叶嘉树只说:“下来吃饭。”
整一条清水街,宋菀很熟,然则来往的人是陌生的,那一种久别暌违的沧桑也是陌生的。
她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拖拖踏踏地走过锈迹斑驳的门楣,脚下青砖已让车轮碾得破损。这自然不是不再是记忆中的清水街。
叶嘉树等在一个卖饮料雪糕的摊前,长手长脚地坐在马扎上,整个显得局促,但不知道与摆摊的大娘聊些什么,神采飞扬,眼里是宋菀此前从未见过的笑意。
宋菀觉得有趣,隔着一段距离瞧了他许久,方施施然走过去。
叶嘉树抬起眼看她,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拍一拍手,从马扎上站起身,“饿了吗?去吃饭?”
邻近摊子的一家餐馆里,叶嘉树点了菜,又点了支烟,背过身去看贴在墙上的老板娘女儿的奖状。他显然是常客,老板娘对她挺殷勤,上茶的时候还寒暄了几句。老板娘对宋菀充满好奇,瞅了几眼,丢给叶嘉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宋菀托着腮打量叶嘉树。他脸长得年轻,气质却沧桑,两者矛盾又和谐,当看着他的眼睛时,会觉得他这人有故事。
宋菀说:“可惜我现在没这个职权了,不然签了你,两部戏,只要两部戏,保管你会红。”
“不如帮我出唱片。”
“那也不能给你出,现在什么年头了,谁出谁赔——而且你还是玩摇滚的,赔得底掉。”
叶嘉树笑了。
宋菀瞅着叶嘉树,无法想象这人玩摇滚的模样,“……现在呢,怎么不玩了?”
“你不是说了吗,这是个赔钱货,玩不起了。”叶嘉树移开目光。满满一面墙的奖章,“三好学生”、“校园歌唱比赛”……一张挨一张,最早的已经纸张泛黄。
余光里斜过来一只手,叶嘉树低下目光,看见宋菀白皙的手指,“怎么?”
“给我支烟。”
叶嘉树晃了晃自己的烟盒,晃出一支递给宋菀,“……这烟不好,怕你抽不惯。”
宋菀笑了笑,“我现在吃你的穿你的,还有资格挑剔烟好不好?”
宋菀笑意坦荡,叶嘉树往她脸上瞅一眼,眯了眯眼,又把目光调转回去。他莫名不习惯她素颜的脸,过于干净过于无辜,很难让人生出戒心。
四道菜,烟笋炒腊肉、地衣炒鸡蛋、蚝油生菜加一碗白菜豆腐汤。
叶嘉树怕宋菀吃不惯,想打声招呼,宋菀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她没吃中饭,饿得太狠了,这几道菜滋味地道,像小时候外婆还在时帮她烧的那些,吃着吃着便觉得鼻头发酸。八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觉得疼,亦不会觉得委屈。
叶嘉树起初不觉有异,直到发觉宋菀头埋下去久久没抬起来。
他看了宋菀一眼,停了筷子,忽地站起身,“我出去打个电话,你先吃。”
离开桌子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将卫生纸推到了宋菀手边。
叶嘉树出去抽了支烟,估摸着差不多了,方回到桌边。
宋菀在喝豆腐汤,神情一切正常,她抬眼看了看叶嘉树,“……你是不是以为我哭了?”
叶嘉树含混地“嗯”一声。
宋菀笑了笑,似乎不带什么意味,“哪至于。”
叶嘉树不知道如何应回答,拿起筷子埋头扒饭,转移话题,“吃完要去逛逛吗?”
“逛什么?”
“夜市?”
宋菀笑说:“我身上没钱。”
“夜市而已,东西不贵。”
宋菀斜眼去看他,“怎么,真打算包吃包住?”
叶嘉树不说话,拿了勺子去添饭。
两人到底没去夜市,叶嘉树只陪着宋菀在清水街附近逛了逛。他开的那辆车被唐蹇谦收回去了,没了车,也去不了其他地方。
叶嘉树知道自己现在收留宋菀十分不妥,他与唐蹇谦虽接触不多,但很清楚,能白手起坐到那样高位的人,必然有几分手腕。但现在宋菀如此处境,他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
晃荡一圈,又回到楼下。
宋菀拉开一楼铁门,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了。她回过神去,看见叶嘉树立在阴影里。
“怎么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叶嘉树朝她伸出手,递过钥匙。
宋菀往他手里看了看,“什么意思?”
“宋小姐,你自己上去吧,我还有点事没办,今晚上不回家了。”
宋菀立在原处,静了半晌,“嗤”地冷笑出声,“怕跟我这样的人共处一室,坏了你的名声?”
“我是怕坏了宋小姐的名声。”
“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名声。”
叶嘉树上前一步,把钥匙塞进宋菀手里,只说:“你先上去吧,楼梯窄,注意安全。”
他转身便走了。
宋菀捏着钥匙,一时间竟无所适从。那高大的身影没一会儿便消失在清水街狭窄的巷道里,身后却亮起了灯,是有人下楼。
宋菀回身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拿着钥匙回到了叶嘉树的住处。
宋菀洗了澡,没吹头发,倚靠着窗台吹风,心里什么也没有想。
这些年的生活让她养成了从不去思考明天的习惯——养在笼子里的鸟儿,有什么明天可言,无非看主人高兴,赏一顿米一顿水。
这一次,她彻底惹恼了唐蹇谦,断了米断了水,到底还没剪去她的翅膀——可谁知道是不是终究会有这么一天?她不是学舌鹦鹉,说不出漂亮话,唐蹇谦调/教了八年,怕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她不能在这里久住,她自己无所谓,可不能连累无辜,叶嘉树已经帮了他许多,不能再将他也牵扯进来。
宋菀思索片刻,给傅小莹打了个电话。开口求人她是第一次,好在傅小莹爽朗,说会给她找个住处,再借她一辆车。
之后,宋菀又给宋芥打去电话,宋芥那边倒是一切正常,看来唐蹇谦并不打算斩草除根——这态度摆明了,他在等她服软,去求他,只要求他,他就会开恩。
这晚宋菀睡得十分安稳,她认床严重,但这次一躺在床上很快便入睡,大约因为屋子有一股很淡的霉味。南城多雨,气候潮湿,小时候家里过了季的衣服挂在衣柜里,拿出来时便常有这样的气味。
那气味包裹着她,在梦里她见到了久违的父亲,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捧着奖杯,扬着下巴等父亲一句夸奖。
醒来天还没亮,宋菀起床,走到窗前,隔着将明未明的天色去找记忆中的那栋房子。离她如此之近,可再也回不去了。
天一分一分亮,薄雾之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老迈的音色,拖长了音调,似是吆喝,宋菀顿时一怔——是卖花声!
宋菀来不及换鞋,抓上钥匙就往下跑。
青石板上沾着露水,她发足狂奔,像要回溯时间,执着地去抓住一些什么。
离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停下脚步,看见前方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菀脚步踌躇,“……叶嘉树?”
叶嘉树穿着白天那件白色衬衫,晨风鼓起了半挽的衣袖,他转过身来,眉目间笼着晨雾,朦胧亦显得深邃。怀里抱着花,是新绽的栀子。
“起来了?”叶嘉树将花递给她。
宋菀没去接,“你……”
叶嘉树发上沾着雾气,衬衫也似被湿气洇过一样,那样柔软。
宋菀突然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恸攫住,眼里叶嘉树朦胧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多年前的一个白衣的少年重叠,那时那人也是这样,递过来一捧栀子花,不敢看她,只是转过头去腼腆地笑。
买花的老妪递过来零钱,抬眼看见宋菀,“哎呀”一声,“姑娘,你怎么了这是……”
宋菀慌忙抬衣袖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是熟悉的声音,只是比八年前更显得苍老。
“婆婆……您还记得我吗?”
老妪眯了眼睛去看,片刻急忙伸手去捉宋菀的手,“小菀,是小菀啊?”
“哎哟,我真是没想到……”老妪唏嘘不已,“这都多少年了……你是搬家啦?搬去哪儿了?你爸妈还好吧?跟小许呢?你俩还在一起?”
一迭声的追问,情绪濒临崩溃的宋菀顷刻清醒。
她很淡地笑了笑,上前一步抱了抱老妪佝偻的身躯,轻声说:“婆婆,我还好,我们都挺好的。”
和老妪寒暄两句,宋菀嘱咐她多注意身体,而后便起身告辞。
叶嘉树跟在她身后,把买来的花递给她。
宋菀仍是不接,低下头去,那花大朵大朵的,洁白饱满。
“……扔了吧。”
叶嘉树不解。
“我没跟你说过吗?”宋菀脸上浮起笑,是叶嘉树第一次在芙蓉路的大宅子里见到的那种,“……我挺讨厌栀子花的,看婆婆可怜,所以才照顾她的生意。”
宋菀两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飞快往前走。
“宋菀。”
宋菀脚步一顿。那声音自隔了一阵距离的地方传来,叶嘉树并没有跟上来。
“骗自己没意思。”
宋菀站立片刻,也没回头,冷笑一声,再次迈开脚步。
身后那脚步比她走得更快,几步便赶到了她身旁,二话不说,抓过她的手,把拿棉绳捆作一束的栀子花强行塞进她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9月17日,改。
☆、第十章【改】
栀子花养在盛了清水的瓶里,几日后逐渐变黄枯萎。
宋菀这几日都住在叶嘉树家里,她无处可去,也提不起兴致与外界联系,白天去巷里与卖冰棍的大娘闲聊,一坐便是一整天。遮阳伞下热气微醺,老式的冰柜轰隆运转,她有时候买支雪糕,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大娘也不赶她走,一边纳鞋底一边与她絮叨。大约也是因为孤独。
聊完了自家的家长里短,便开始聊那些听来的谈资。大娘说起一桩清水街的旧闻,抬手指向暮色里的洋楼,“那以前住着一个大老板,老有钱了哦,后来听说犯事了,要枪毙,他闺女儿为了救他,跟了一个更有钱的大老板……年纪小咧,听说那时候十八岁都不到。”
宋菀动作一顿,牛奶味的雪糕让她一口咬出个老大的缺口,她咽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心底。她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意味的笑,“是么,那后来呢?”
“后来人搬走了,谁知道呢。大老板老有钱了,跟了他肯定日子过得好咧,不像我们哦,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挣几个钱,还不够给孙子买件像样的衣裳……”
后面的话宋菀没再听,她一口一口咽完了雪糕,把木棍儿弹进前面的簸箕里,看着暮色之中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跑进巷里,沿街建筑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宋菀起身走了,此后再没来过。
白天黑夜叶嘉树都不见人影,两人非亲非故,宋菀也从来不问他行踪。有时候他回来收拾两身衣服,翻倒翻倒抽屉,拿了东西便走;有时候过来补上一瓶洗发水,顺带一些新鲜的水果。
宋菀鸠占鹊巢过意不起,又给傅小莹打了个电话,傅小莹告诉她公寓和车都准备好了,约了日子让她过去拿钥匙。
宋菀给叶嘉树打了一个电话,要请他吃饭。
宋菀觉得,叶嘉树的年龄在他这儿始终是模糊的。他小上她几岁,有一张捯饬以后扔进娱乐圈绝对能混出名堂的脸,与年轻英俊的皮相错位的是一种将朽之人的气质。所以宋菀无法想象他曾经是玩摇滚的。摇滚是愤怒,而他是一块浮木,被浪冲到哪里便是哪里,认命,绝不挣扎。
吃饭的地方是宋菀找的,她记忆里离清水街不远的地方有家老字号的饭店,循着找过去,还开着,并了旁边的店面,扩大了一倍,饶是如此仍旧人满为患,做民国侍应生打扮的服务员脚不沾地,半天才端上来一壶热茶。
叶嘉树自陈家回来,在饭店门口抽完一支烟,拍一拍衣上浮尘,转身上楼。宋菀坐在二楼靠窗位,手上端着茶杯轻啜。她动作一股子提不起气力的懒散,望着窗外脸上带笑,好像看见了什么顶有意思的事。
叶嘉树想起第一次在芙蓉路的大宅子见到宋菀的模样,她天然有一种让人目光围着她转的力量,即便那时候在宅子里是矫揉造作的,这时候是不自知的。
宋菀这时候转过头来,冲着他淡笑一下,“来了。”
两人落座,寒暄两句,也未深聊。点菜之后,又等了许久,菜才一道一道端上来。
宋菀吃得不多,显是没胃口,撂了筷子喝茶,看向对面。
叶嘉树也不抬头,“你想说什么?”
宋菀笑了笑,“饯行呗,还能说什么。”
叶嘉树没有做声。
“我找到住处了,总不能一直在你这儿叨扰。明天送我去个地方吧,以后……”宋菀顿住。
“回唐蹇谦身边?”
“不然呢。”宋菀笑着,像往脸上扣了一张假面。
她将头转向窗外,能瞧见路上神色匆匆的行人,夜色之中是一条一条模糊了细节的影子,“……如果你还有继续搞摇滚的打算,我能帮你引荐。别做司机了,尤其别做唐蹇谦的司机。”她笑了一声,像是笑给自己听的,“跟唐蹇谦牵涉过多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叶嘉树不置一词。
宋菀把下巴靠在自己手臂上,顶上灯光折了折,鼠灰色的阴影攀上她的脸,落在眼下,睫毛下。“……可能我开始老了,这些天总能瞧见旧事旧物的影子。”
往来食客,推杯换盏,服务员高声吆喝……像是尘世潮水,他们被裹挟其中,又被隔绝在外。
吃完饭往回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叶嘉树点燃一支烟,深而重地吐息,像是吐出心底深处淤积的该说与不该说的话。
走到楼下,宋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叶嘉树,“白吃白喝了你这么多天,我过意不去,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没有。”
“我这人不习惯欠人人情。”
“那是你自己的习惯,自己克服。”
宋菀被逗笑,“……总有什么你办不到的事吧?”
“我办不到的,你办得到?”叶嘉树目光锐利。
宋菀沉默,自嘲一笑,不再开口,转过身去拉开铁门。叶嘉树地上前一步,钳住了那铁门的边沿,手臂圈住的狭小范围,将宋菀禁锢其间。
宋菀呼吸一滞,这才发觉他竟然这样的高,高得足以施加让她感觉到危险的压迫感。颈后汗毛受寒一般竖起,是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拂过。
她勉强地笑一笑,“……怎么?”
“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好好活着。”
宋菀眨了眨眼,像是夜色变成了有重量的实体落在她的眼睫上,凝成了沉重的雾气。
过于漫长的一个瞬间终于过去,叶嘉树退后一步,“明早八点,我在楼下等你。”
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着她曾经走过的路,走过所有即将下落不明的心事。以这夜为点,此前是尚未水落石出便要消散的心猿意马,此后是自此殊途的平生不见——南城这样的大,以各种维度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世界,他相信若非刻意,两个人绝没有偶遇的那一天。
他拯救不了别人的命运。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
次日清晨,宋菀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等在楼下。叶嘉树开着一辆半旧不旧的丰田,是找朋友借的。
他六点便起来了,车停在街口的路边,他拿着湿布将车里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宋菀化了妆,叶嘉树惯常见过的那种浓妆。
一路没有交谈,车开到了一处高档的公寓小区。叶嘉树停了车,看着宋菀下车走进小区。不过十分钟,她的身影复又出现,冲着他笑了笑,甩了甩手里的钥匙串。
“走吧。”她重回到车里,跟叶嘉树说了一个地名。
车汇入逐渐拥堵的车流,日光一寸一寸变热变亮,白花花地落在手臂上。叶嘉树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两人相处的最后一段了,可他仍然沉默,仍然觉得言语都是多余,都是徒劳。
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宋菀说:“进地下停车场吧,我朋友借给我的车停在那儿。”
车拐入地下,头顶日光一寸一寸收敛。
叶嘉树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下,宋菀下了车,顺着顶上悬挂的牌子往后找。
“多少号,我帮你找。”
“C63。”
叶嘉树望了望,走进邻近的通道,挨个挨个往后找,60,61……
叶嘉树停下脚步,“这儿。”
宋菀急忙转身朝他走过来。
叶嘉树打量着落了灰的车,“这车还不错。”
宋菀笑了笑,傅小莹这人办事还是厚道的。
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滴的一声车门解锁,确认无误,便又将钥匙揣回口袋。
“不试试?”
“回头出门再试吧,我上楼看看公寓情况。”
叶嘉树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
宋菀笑意很淡,叶嘉树明白她擅自将他的这句话理解为了客套。也是,道别的话已经说过。
“走吧。”
宋菀正要转身,旁边C64停着的一辆福特轿车滴的响了一声,她意识到自己挡在那车的车门外侧,赶紧往外撤了几步。
这时候,车门打开了。
“小心!”
叶嘉树猛地冲过来,将她往外一扯,转个身自己背向福特的车门。
宋菀一时发蒙,脚下趔趄两步站定,听见叶嘉树闷哼一声,急忙抬头看去,顿时一个激灵——一个散发的女人怒目圆睁,两手紧紧抓着一把匕首,匕首的顶端……
叶嘉树反手抓住那女人的手臂,使劲一别,一拧,女人痛得松手,匕首哐当落地,叶嘉树就势手腕一扭,将女人整个压在车身上,冲宋菀喝道:“报警!”
宋菀这才反应过来,从他浅色T恤上渗出的血液火一样灼痛眼睛,她慌忙两步跑过去,“叶嘉树,你……”
“我没事,你赶快报警。”
宋菀点头,手颤抖着去摸包里的钥匙。
女人脸被摁在车窗玻璃上,整个扭曲得变了形,她斜眼瞪着宋菀,眼珠几要脱眶,“宋菀!你不得好死!”
宋菀一顿,朝女人脸上看去,这人她认得,虽然只见过一面,她认得——李妍,上回傅小莹提过的,当年面试,被她给驳回没签的那个女演员。
宋菀手一松,手机跌回包里,“……这人我认识。”
叶嘉树皱眉看向她。
“我认识……放了她吧。”
“她冲你来的,下次……”
“我知道,放了吧。”
叶嘉树踌躇一瞬,松开了手。
李妍立马退后一步,像看什么脏污一样瞪视宋菀,“你充什么好人!我变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你这个臭婊/子,活该破鞋一样被唐蹇谦玩腻了扔掉!”
叶嘉树弯腰拾起地上匕首,冲向李妍,“快滚!”
李妍看向叶嘉树,“你算个什么东西……”
“滚!”痛让叶嘉树面目狰狞,他迫近一步,那匕首尖端正对着李妍的眼睛。
李妍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瞧了瞧叶嘉树,再瞧了瞧宋菀,最终还是绕过车尾,跑了。
宋菀赶紧脱下身上的衬衫外套,胡乱地叠了叠,按向叶嘉树的背后,她说不准伤口有多深,只是血开了闸一样不停地往外涌。
她心慌意乱,“……你自己按着,我叫救护车。”
“不用,”叶嘉树按住她的手,把车钥匙递给她,“开车吧,去医院。”
宋菀慌忙点头,要去扶叶嘉树,叶嘉树摆手,“没事。”
上了车,宋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打着火。
叶嘉树伤在左背,侧了侧身,艰难地将右手伸过来,替她打火。
她要去挂挡,又想起安全带还没系,手忙脚乱的……突然之间,手指被捉住了,一片冰凉。
她低头去看,是叶嘉树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擦拭——她才发现自己手上沾着他伤口的血。
“……别慌,我死不了。你先把手擦干净。”
黏稠的红色粘在她净瓷一样洁白的手指上,像他曾经见过的蔻丹那样刺目。
作者有话要说: 2018/11/03 改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