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破晓》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章
夏天。
七月,太阳劲头足,天气一丝不透风。汗水冒出来就像汤水一样粘稠,贴在肌肤上,腻得慌。
落地大风扇嗡嗡转着,没觉得凉快,反而和外头小树林里的知了叫声般,让人烦躁。
钟旭坐在陌生的堂屋里,背挺得笔直,两膝紧闭。
他微微垂着头,盯着新刷的水泥地板,和自己洗得泛了白的蓝网鞋,眼神沉沉,漆黑而不见底。
耳边有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交谈着,不时夹杂着哈哈的笑声。
真他妈烦人啊,钟旭暗暗想。
他悄悄抬头,钟棋叼着支棒棒糖,津津有味的吮着,一派懵懂无知。
再一侧头,瞥见旁边女人黝黑面孔上隐隐的绯红。
她显得局促而开心,又有些微的羞捻。这副神情,就和对门大姐带男朋友回来时,一模一样。
钟旭怔了怔,他顺着女人的视线看过去。
国字脸、剑眉、星目,是一个长相端正,身材高大强壮的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和他爸完全不一样,人才更好,也更有味道。
他姓蒲,单名一个民字。
蒲民撞上男孩的目光,爽朗一笑,“阿旭十六了?”
第一次见面就叫这么亲昵?钟旭一僵,浑身不舒服,没吭声。
女人急忙应道,“是,是,十六岁。”
钟旭又看了眼女人,她的脸似乎愈发红了。
这是黄祥书,他的妈妈,三十七了。
前年春天,钟旭爸爸突发心脏病去了,留下妻子和两个儿子。
钟旭是老大,读初中。钟棋年纪小,一年级。黄祥书没什么文化,靠务农为生,供着两个儿子上学,格外吃力。
家里没有身强力壮的男人哪儿行?于是托了人做媒。前前后后说了不少,但凡条件好些,一听说她这情况,全都看不上。
直到前阵子,媒人介绍了另一个村的蒲民。
年纪比黄祥书小一点,三十四岁,小学文凭,还没结过婚,家庭条件也不大好。
按理来说,像他这样外在条件不错的男人,即使家境窘困,也有女人愿意嫁。
不过这人二十多岁时无拘无束惯了,向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活得荒废。
等到三十几开始醒悟已经晚了,未婚的年轻姑娘,都瞧不上他。也相过几个结过婚的女人,有的是模样差,有的是脾气差,他又瞧不上。
到最后,他和黄祥书看对了眼。两人私下见过两次,大致情况了解了,相互都有意思。
所以今天,黄祥书带了两个儿子到他家里,见一见,这事便算定下来。
黄祥书又对蒲民说了句,“这孩子不大爱说话,你别见怪。”
蒲民咧着嘴笑,“没事,以后熟了就好,阿旭几年级?”
黄祥书说,“过了暑假,就上高一了。”
蒲民说,“那正好,我侄女儿娇娇也上高一,他们可以一起玩。不过娇娇比阿旭大点,十七了。”
钟旭想到了什么,不由神色一动。
黄祥书笑,解释,“阿旭启蒙早。”
蒲民点头,又问,“听说小棋考了班上第一名?”
黄祥书点头,“是,他成绩一向都不错。”
蒲民大笑出声,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道,“祥书,咱们今后一起努力,争取把他们两个孩子都供上大学,出人头地。”
黄祥书眼里有光闪过,她点点头,答应了。
钟旭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不过他知道,不管愿不愿意,这就是他的新家人了,以父亲的位置。
三天后。
太阳像熊熊火炉,挂在水洗一样蓝的空中。
天气依旧热得讨人恨,碧天白云下,一辆蓝皮小货车装满了行李物件。
后面的露天货箱,蒲民擦了把汗,好不容易挪出一堂空地方,安了长凳,“阿旭,小棋,来这儿坐。”
钟棋率先坐了过去,笑嘻嘻的,“大哥,快来。”
钟旭靠着仓栏,“蒲叔,你坐。”
蒲民说,“你来坐,要一个小时才到,难捱。我经常站,习惯了。”
他一片好意,钟旭没坚持,挨着钟棋坐下。
蒲民无声笑了。
车子发动,轮子辘辘滚动,哐当哐当的行驶在黄泥马路上。
钟旭看向外面,两边绿油油的玉米林不断倒退,身后的石头房子,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拐角,终究不见了。
他心里默默长叹一口气。
一路无话,空气中浮动着微妙的气息。
大约一个钟头,货车熄了火,到了。
蒲民把钟棋抱下车,然后对着下面大声喊到,“娇娇。”
很快,响起一声清脆甜软的女孩子声音,“二叔,我们上来了。”
钟旭心头一颤。
声音没错,果然是她。
他跳下车,帮着卸货。
不一会儿,上来了两人,老人干瘦却精神倍好,还有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一个是奶奶,一个是大伯母。
那天黄祥书带着两个儿子上门,她们正好去了外地的亲戚家吃酒,没在家。
钟旭和钟棋跟着喊了人。
漂亮的大伯母眯着眼睛笑,“阿旭可长得好,又帅又高,有一米八了吧?”
钟旭不动声色的看了看紧张的母亲,回答,“还差两厘米。”
大伯母仍是笑,“是班上最高的男孩子吧?”
钟旭点头。
黄祥书松口气,接口,“这孩子长得太快了,比班上的男学生普遍高出了一个头。”
“男孩子长高点是好事,倒没什么。我家娇娇也是班上最高的女生,这都一米六五了,我可巴不得她别再长了,女孩子过分高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女孩子就长那几年,你也别担心。”
“这倒是,对了,这下半年,阿旭也在实验中学读高一?”
“是,我听蒲民说娇娇也念高一。”
“对的,她也报了实验中学,说不定两人还能分到一个班呢。”
另一边,奶奶正拉着钟棋问话,蒲民点了支烟和司机摆谈。
钟旭长手长脚的站在边上,神情平静。
直到一道清丽的身影闯进视线中。
女孩儿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皮肤像棉花一样白净,袅袅婷婷走来了。
她微微喘着气,面上晕着两块浅粉的红,不知是晒的,还是累的。
却是很好看,像一朵水莲花儿。
钟旭心里又是一颤,他绷直了身体,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他听见大伯母说,“娇娇快过来,这是你二娘。”
蒲娇朝他们走来,乖乖叫人,“二娘。”
黄祥书极高兴的应了一声,夸道,“娇娇长得真好看。”
钟旭闻言看过去,又迅速收回目光。
蒲娇红了脸,“谢谢二娘。”
大伯母拉过钟旭,“这是阿旭,比你小一岁,以后你就是姐姐了。”
黄祥书对钟旭说,“阿旭,快叫娇娇姐。”
钟旭手心起了汗,他愣愣的,心砰砰直跳。
蒲娇对上他的目光,“呀”了一声,她忽然抿嘴笑起来,“妈,二娘,我认识阿旭。”
钟旭心脏一缩,咯噔跳了下。
两个大人好奇,“娇娇怎么认识阿旭?”
蒲娇乐不可支,脆生生的,“你们不知道,在我们年级,阿旭可出名了!”
“出名?”
“因为阿旭长得帅呀,我们班上好多女同学都喜欢他!”
钟旭脸一热,不自在的挠了挠头。
蒲娇却伸出手,“你好,阿旭,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友好,真诚,像星子一样迷人。
钟旭愣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然后放开。
母亲和大伯母在笑,以他和她为中心大声交谈,钟旭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手上柔软的触感愈发清晰,而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你好,阿旭,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很多年后,钟旭再回想起这一刻,仍是感慨万千。
蒲娇大概永远不知道,那时候,她给他漂浮不定的心,带来多么大的力量!
就好像,一叶孤舟,忽然看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他知道,他要去那里。
☆、第2章
行李多,也很杂。
钟旭一手拎了袋棉絮,是冬天盖的棉絮,用棉花弹的,一床有十多斤。
蒲娇自告奋勇帮忙,抱了几只空桶,跟在后头。
土色的塑料桶,料子扎实,对她来说有点沉,没走几步便觉着手臂发酸。
她抬眼,少年背影笔直,脚步平稳。
那两个大袋子在他手中,好像轻轻松松的样子。
蒲娇暗暗想,他可真有力气。
不一会儿就到了。
钟旭看着这幢红砖房,片刻发愣。
第二次来,以后就住这里了。
这是一个小院子,总共四幢房子。右边两幢新修的红砖房,一幢是蒲民的,一幢是蒲娇家的。
右边挨着的两幢木楼,两层高,年份久远,也是一家两兄弟的屋子。
这会儿关着门,没人在家。
蒲民走出来,他说:“放在堂屋就行,过会儿再收拾。”
钟旭回过神,“嗯”了一声。
“你别来了,休息休息。”
“多一个人,早点搬完。”
蒲民没再说什么,上去搬第二趟了。
钟旭把棉絮放进堂屋,折身,视线里,一抹天蓝色。
她脸颊绯红,走得慢。
很吃力?
他快步迎过去,接过来,提进屋里。
怀里一空,蒲娇心脏一缩。
他又折身回来,微微犹豫了下,对她说,“你就在家里。”
蒲娇盯着他,“还有很多。”
“那些东西都重,你搬不动,别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蒲娇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怔了怔,无声笑起来。
她仍是跟上去,钟旭回头看了她一眼,抿抿嘴,没说话。
到了公路上,东西已经全卸下来,货车开走了。
他目光一扫,从地上拿起黑色背包,递给蒲娇。
看着涨鼓鼓的,很轻。里面夏天的衣服。
他自己又拎了两大袋。
其实他背心都被汗湿了。天儿太热,袋子沉。
蒲娇忍不住说,“阿旭,你少拿点,你不觉得重吗?”
钟旭没回头,“没事,不重。”
真固执。
搬完已是正午。
这时候太阳最毒,蒲娇经不得晒,脸颊、手臂、小腿通红。钟旭看了她一眼,飞快撤开目光,来回扯着身上汗湿的T恤透风。
蒲民拧开落地大风扇,风扇左右摆动,扇叶嗡嗡转。
蒲娇凑近了,裙摆飞扬,感叹,“真舒服啊!”
她对钟旭招手,“阿旭,这里来,凉快。”
大伯母郭琼拿了两张毛巾,一张递给钟旭,“擦擦汗。”
又说,“娇娇,不要站那近,当心着凉,还有你别遮住风了。”
蒲娇嘻嘻笑,“妈,我瘦,占地面积小,挡不了。”
人却听话的离风扇远了些,拿过毛巾。
郭琼笑,“净会贫嘴。”
她眉眼弯弯。
郭琼回到厨房和奶奶一起做午饭,蒲民和黄祥书收拾行李。
钟旭过去帮忙,蒲民不让,“我和你妈弄。”
黄祥书笑,“歇会儿吧。”
蒲娇喊他,“阿旭,过来坐。”
他点了点头,过去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点距离。
蒲娇问,“小棋呢?”
钟旭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人不在,他站起身,说,“我去找找。”
“我跟你一块儿。”
他低头看她,下意识道,“天热。”
她回答,“不怕,走吧。”
她扭头,“二叔,二娘,我和阿旭去找小棋。”
蒲民抬头,“去吧。”
郭琼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们赶紧回来吃午饭。”
蒲娇回答,“好的,妈妈。”
两人走出院子,钟旭扯开嗓子喊了几声钟棋。
他的声音干净,浑厚。
蒲娇心里颤了颤,仰头看他。
浓眉大眼、高挺的鼻子、侧脸棱角分明、有喉结。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不仅好看,还越看越好看。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看过来。
蒲娇连忙收回视线,心急促跳了几下。
她假装镇定,指着不远处的树林,说,“我们到那边看看。”
一过去,钟棋果然在,他爬上了杨梅树。
高大的树,杨梅红透了,气息酸甜。
钟旭抬头,“怎么不应声?”
“我没听见。”钟棋说,“哥,娇娇姐,你们要吃杨梅吗?我帮你们摘。”
钟棋还没满八岁,人长得小,又瘦。
蒲娇担心,“慢点。”
钟旭说,“你先下来。”
钟棋“哦”了一声,顺着树干往下滑。
到了最低的枝丫,他准备跳,钟旭直接伸手把他抱下来。
他身上烫得很,满头满脑的汗。
钟旭板着脸,“温度这么高,不怕中暑?”
钟棋说,“杨梅好吃。”
蒲娇听得笑了,“不酸?”
“又酸又甜。”
“傍晚凉快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摘杨梅,可大了,可甜了,一点都不酸。”
“真的?”
“不骗你。”顿了顿,她问钟旭,“你会爬树吗?”
钟旭点头。
钟棋说,“我哥爬树可厉害了。”
蒲娇眼睛亮晶晶的,“那太好了。”
回到家,黄祥书问,“小棋跑哪儿去了?”
钟旭回答,“摘杨梅。”
郭琼问,“哪里的杨梅?”
蒲娇说,“凉坝那棵。”
郭琼说,“那棵树的杨梅长的小,还酸,不怎么好吃。坝子下面的树林里有三棵大杨梅树,那才甜嘞。”
蒲娇笑,“傍晚我带他们去,阿旭会爬树。”
郭琼也笑,“不过还是不要爬太高了,注意安全。”
这一刻,钟旭被攥住的心才微微一松。
他不动声色的瞧她,心里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但似乎,融入新的家庭,不那么难。
也,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午饭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简单又丰盛。
这个时节,可以吃嫩南瓜。天儿大,煮了清水,解腻,败火。
蒲娇的最爱。但她喜欢蘸辣椒吃,蒲家就她一个人喜欢吃辣。
她打辣椒碟,问,“二娘,阿旭,小棋,你们吃辣吗?”
黄祥书说, “阿旭能吃辣。”
她做了决定,“那我打一个,我们一起蘸。”
想了想,问,“阿旭,行吗?”
钟旭“嗯”了声。
奶奶盛饭,“这下可好了,免得她一人吃不了,每次都要浪费半盘子。”
郭琼笑着,“可不是。”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意外的美味,钟旭吃了两大碗。
黄祥书看着大儿子,悄悄松了口气。
午饭后,郭琼和蒲娇回自己家午睡。
奶奶领着钟旭和钟棋两兄弟上楼,他们共同拥有一间卧室。
雪白的墙,蓝色的窗,地上铺着木板,干净,敞亮。
一个大衣柜,一张长书桌,两把凳子。
上下两层的床,夏天只铺着凉席,薄被叠得整齐。
奶奶说,“小棋人轻,睡上铺,阿旭睡下面。你们多睡一会儿,热的话就吹风扇,但是得定时,别吹感冒了。”
钟旭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钟棋高兴得很,“好的,奶奶。”
奶奶走出去,关上门,下楼。
钟棋迅速爬到上铺,钟旭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躺下。
凉席贴着背脊,心静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顶上的床板咯吱作响,闹得慌。
钟棋像煎饼子似的,翻来覆去,晃手晃脚。
钟旭睁眼,“不睡觉?”
钟棋扶着床栏探出身子,“哥,我睡不着。”
他两只手交叠着枕在脑后,“怎么了?”
“我觉得奶奶和二爷对我们挺好的,不像钟三娘讲得那样坏。”
钟旭叫蒲叔,钟棋却叫二爷。
他们这个小地方,也可以把爸爸叫做爷。钟棋已经知事,爸爸两字叫不出口,所以改口称二爷。
钟旭:“嗯,别听她的。”
钟三娘是隔壁邻居,还没有搬家前,她对两兄弟说,毕竟是后爸爸,不是亲生的,过去了听话点,不然讨不了好。要勤快点嘴甜点,才不会受欺负。
这人最喜欢嚼口舌,其实钟旭烦她得很。但这几句,他听进心里的,虽然表面满不在乎。
对于妈妈的改嫁,钟旭有所抵触,却无能为力。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蒲娇的二叔。
蒲娇说,他在年级出名。
其实,她在年级同样出名。
男孩子们都说,四班的蒲娇,学习好,长得好,人也好,笑起来要人命。
钟旭也这样认为。
他在学校无数次见过她,课间、食堂、晚自习,她和其他女生走在一起,总是最扎眼的那个。一笑,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尤其美好。
钟旭记得,他们班上追求爱慕她的男同学不少,只是都没被搭理。
他怎么也想不到,以为不会有交集的美好的她,忽然成了家人。
感觉,说不上好,也绝不是不好。
“哥,我觉得大伯母也挺好的。”
“嗯。”
“娇娇姐真漂亮。”
“嗯。”
“我好喜欢娇娇姐。”
“嗯。”
“你喜欢娇娇姐吗?”
钟旭沉默。
钟棋又问,“哥,睡着了?你听见我问你什么了吗?”
“嗯。”
钟棋又问,“你不喜欢吗?”
“困了,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20号中午13:00统一送。
☆、第3章
钟旭没理钟棋,钟棋自个儿闹了一会,觉着没劲,翻个身,很快睡着了。
顶上没了动静,渐渐传来细细鼾声,钟旭睁眼,扯开嘴角,想,倒是不认床。
他在心底问自己,喜欢蒲娇吗?
至少动心。
情窦初开的年纪,总是容易被美好的异性吸引。这一点都不奇怪。
他躺了一会儿,到底没睡着,干脆起床。
经过阳台时下意识朝左边看过去,隔壁阳台有许多绿植,郁郁葱葱,还盛开着鲜艳的花朵。
真是好看。就和她人一样。
下楼,蒲民和黄祥书有说有笑的整理物件。奶奶坐在堂屋门口,摇着蒲扇和他们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们都望过来。
奶奶问,“阿旭睡不着?”
钟旭摸了把后脑勺,“嗯。”
黄祥书说,“这孩子没有午睡的习惯。”
蒲民笑,“年轻小伙子就是有精神,不过睡午觉对身体有好处,以后得养成习惯。”
奶奶招手,“热不热?过来坐,这会儿有风。”
她又对蒲民说,“瞎管,孩子愿意睡就睡,不愿意睡就不睡。我活了六十二年了,中午从来没有睡过觉,也没见身体哪里不好。”
蒲民有心反驳,黄祥书碰了碰他,于是他便没吭声。
黄祥书开口,“妈说的是。”
钟旭过去坐着听他们摆谈。
其实蒲家的家境并不算太差,比起农村其他家庭,还可以。家里只种了自家人够吃的粮食和蔬菜,其他土地都让给相熟的人种了。
蒲家有两个儿子,老大蒲国,也就是蒲娇的爸爸。工地包工头,有点小钱。
老二蒲民,是蒲国手底下的工人,自家兄弟,工资开得高。虽比不上大哥,手里头积蓄不多,但还是有点。
其实蒲民上个月才从外地回来,就是为了和黄祥书结婚。预计着等到钟旭钟棋开学后再走,到时黄祥书也跟着出门,做点小工,技术要求不高,而且比在家种地好。
对门的张家邻居,两位爷爷是小学退休教师,他们的儿女在外地工作。最小一辈有两个孩子,一家一个,女孩,年纪和蒲娇一样大。
正说着,两家人就回来了,伴随着一道惊喜的声音,“钟旭,你怎么在这里?”
钟旭的视线顺着声音,熟人,张辛。
奶奶说,“阿旭也是我们蒲家的孙子,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你们也认识?”
钟旭回答,“我们初中一个班。”
“我们还是同桌呢。”张辛很兴奋,“钟旭,钟旭,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显然,对门的邻居早就知道他们母子三人的到来。大人们寒暄了一阵子,便回家忙自己的事儿了。
张辛没走,拉着另一个女孩向钟旭介绍,“这是我姐,张婉。”
钟旭点头,他有点印象,“哦。”
张辛不满,“什么反应?你应该见过我姐,她和娇娇一个班。”
钟旭想起来了,怪不得觉着很熟,这个女孩经常和蒲娇走在一起。
张婉笑了笑,有些腼腆,她问,“蒲奶奶,娇娇没在家?”
“在家呢,在午睡。”奶奶打着扇子,抬头看了看堂屋墙壁挂着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娇娇这丫头,一觉睡得恁长,到了晚上一准又睡不着喽!”
“奶奶,您又说我了。”传来轻快的撒娇声,下一秒,袅袅婷婷的少女就出现在眼前。
奶奶目光宠爱,“行,奶奶不说了,就你不能说。”
蒲娇嗔道,“奶奶!”
她刚睡醒,声音软绵绵的。脸上还泛着粉红,右边脸庞上几道印子,应该是枕凉席的缘故。
张辛和张婉盯着她笑,钟旭也盯着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蒲娇的这一面,意外的,可爱。
蒲娇醒来梳头时就在镜子里看到了,原本觉着没什么,可被钟旭盯着,心里不自在。
于是她问他,“很丑吗?”
钟旭被问得一愣,摇头,低头。
蒲娇笑了笑,问张婉和张辛,“你们去了哪儿?”
“去吃酒了,小姑结婚。”
“小姑?我记得你们没有小姑呀。”
奶奶告诉她,“是她们三爷爷家的小女儿,往来少,你没见过。”
“哦,这样呀……”蒲娇拉长了声音,说,“对了,婉婉,小辛,过会儿咱们一起去凉坝下面摘杨梅。”
张辛激动,“早就想吃杨梅了,就你们胆小不敢爬树。”
张婉说,“就你馋,春天爬樱桃树还把腿摔坏了,这么快忘了疼了。”
“大惊小怪,就破了点皮。”
“当时谁哭着喊疼了?”
张辛想反驳,余光里,钟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嘟嚷了句,“我不和你争。”
她在钟旭肩头拍了掌,“你会爬树么?”
钟旭眉头皱了下。
张辛这才想起来,他不喜欢别人碰他,“sorry,忘了,我注意。”
蒲娇看了他们眼,笑眼眯眯,“我正想和你们说来着,阿旭会爬树,还很厉害呢!”
她又用亮晶晶的眼神瞧着他,“阿旭,是吧?”
钟旭心里一紧,“还行吧。”
她的眼睛更亮了。
张婉犹豫,“可是那几棵杨梅树真的太高了……”
张辛打断,“高什么高,就你胆子小,比娇娇胆子还小,干脆叫你娇娇得了。”
蒲娇不乐意,“行啊!损你姐还带上我……”
院子里就这样热闹起来。
奶奶笑眯眯的瞧着这帮孩子,心里感叹,这日子真好啊!
她起身,到楼上瞧瞧儿子儿媳妇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堂屋里,孩子们的说话还在继续。
张辛对于钟旭的到来很是意外,也很是高兴。
“领通知书那天没见着你,你多少分?”
“忘了。”具体多少,他是真的忘了。
张辛切了声,“那你上哪个高中?”
“实验中学。”
“不对呀,我记得填志愿时你和我都报了綦城中学。”
綦城中学,一听名字就知道,是綦城最好的高中。
“我没考上。”钟旭说。刚刚过分数线,没被录取。
“那我和我姐不能和你们一块上学了。”张辛很失落,她和张婉被綦城中学录取了。
张婉也伤感,“就是呀。”
蒲娇笑说,“你们干嘛呢!不在一个学校有什么,反正我们家住一起,随时都可以一起玩。”
张辛一听,“这倒是。”
这时钟棋从楼上下来,问,“哥,娇娇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摘杨梅?”
到底是小孩子,一觉睡醒,起来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摘杨梅。
蒲娇笑,“再等等,这会儿太阳还晒呢。”
钟棋说,“那还要等多久?”
蒲娇看时间,“过两个小时吧。”
“天都黑了。”
“不会。”
“要不我自己去摘吧。”钟棋等不及,说着就往外跑。
“回来。”钟旭叫住他。
钟棋停下来,不情不愿走回来。
他说,“哥,要不你先陪我去?”
钟旭问,“今天不做暑假作业了?”
“我已经做了好多了,开学还早。”
“做完两页我就陪你。”
“你说话算话。”
“嗯,我要检查的,不许乱填。”钟旭说。
蒲娇逗他,“我也要检查的哟。”
钟棋说好,跑上楼了。
张婉看着钟棋的背影笑了,“他好听话。”
张辛则哈哈大笑,“钟旭,你弟比你可爱多了。”
钟旭:“……”
钟棋把简单的暑假习题做的差不多了,他偏科厉害,剩下的基本是数学题,还都是难算的或者他不会的。
所以没隔多久他就喊,“哥,你上来教教我。”
钟旭上楼,蒲娇也跟着他,对张辛和张婉说,“一会儿摘杨梅时叫你们。”
“成。”她们回了对门自己家。
楼上,钟旭站在钟棋身后,耐心的跟他讲解,这题该怎么算,下一题又该怎么算。
一年级的数学题,二年级的难度,钟棋要算很久才能算得明白。
但对钟旭来说,太简单了。
可他一点都没有觉着烦。
蒲娇坐在另一把凳子上,偷偷看他,心里忖着。
他虽然沉闷、不爱说话,但他原来是个有耐心的人啊!
好不容易做完了两页习题,外面,太阳还没有落山。
夏天日头长,黑得晚。
钟棋收了作业,“现在可以去摘杨梅了吧?”
钟旭还没来得及回答,蒲娇说,“当然可以。”
钟旭目光一动。
钟棋欢呼雀跃,“快!娇娇姐,哥,我们走吧!”
三人下了楼,这会儿,大人们都在堂屋里。
蒲娇问,“奶奶,竹篮在哪里?我们去摘杨梅。”
“厨房案板上搁着。”
“小梯子呢?”
“后墙立着的。”奶奶笑,“这孩子,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都不知道。”
“下次就知道了。”
大人们笑着嘱咐,“阿旭别爬太高了,注意安全。”
“好。”
“娇娇不许爬树。”
“知道了。”
“小棋也不许爬。”
“我会爬树,不会摔。”
“那也不许。”
“好吧。”
拿上竹篮,叫上张辛张婉,出门了。
到了后墙,蒲娇让钟棋拿竹篮,对钟旭说,“我们一起抬梯子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钟旭看了眼梯子,应该有两米长。
他说,“不用。”
他走过去,微微弯腰,直接把梯子扛在肩头。
他看着蒲娇,“走吧,你们走前面。”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了好多红包,送不完hin尴尬。给个面子?
☆、第4章
钟旭扛起梯子的那一刻,蒲娇心脏咯噔一跳,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帅!
张辛和张婉也看直了。
蒲娇说,“琬琬,小辛,你们前面带路。梯子沉,我到阿旭后面去托一把。”
钟旭说,“真不沉。”
她已经绕到后面去了。
蒲娇走到他身后才发现,钟旭高,梯子架在肩膀上,她得把手往上抬,使不上多大力。何况她本来也没多大力。
钟旭没回头,“我一个人扛就行,方便,省事。”
他似乎知道她的尴尬。
他又说,“你当心些,别碰着了。”
蒲娇盯着他背影,微微发怔,他们都走了好几步,她才跟上去。
他和追她的那些男孩子真不一样。
远比同龄的男孩子高大、结实、有劲儿。不油嘴滑舌,不急躁,还挺耐心和细心。
这一路,蒲娇都盯着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她脚步踩上去,重叠着。
直到看见了杨梅树,蒲娇才收回目光。
三棵杨梅树并排矗立,望不到顶,极茂密,挡住了太阳。
这里的杨梅果然很大,红里透着黑,一看就很好吃。地上落了许多,掉下来被砸坏了,气息清新酸甜,几人都不自觉咽了咽。
她们让开,钟旭走过去把梯子放下来,选了中间那棵杨梅树,定好位子,搭好梯子。
梯子顶端离杨梅树的第一根树枝还有些距离,确实高。
他从钟棋手里拿过竹篮,挎在手腕里,“你就在这里待着。”
得到钟棋肯定的回答后,他才攀住楼梯往上,动作敏捷。
蒲娇叫住他,“阿旭。”
她在树底扶着梯子,这样更稳固,心安。
钟旭低头望下来。
她说,“你小心点。”
他愣了愣,“嗯,我晓得。”
钟棋说得没错,他爬树很厉害,没费什么力就站到了杨梅树上。
钟旭先折了两串杨梅给她们解馋,“接着。”
钟棋直接往嘴里送,他吃完一颗,吐了核,见她们都没动,“娇娇姐,你们不吃吗?”
他还递了一颗给蒲娇。
钟旭也在树上看着她们。
张婉说,“还没洗呢。”
钟旭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他们男孩子没这讲究。
蒲娇从钟棋手里接过杨梅,“谢谢。”
她抬头,他高高站在茂密的绿叶间,看不太清楚。
她问,“阿旭,甜么?”
钟旭点头,其实他并不喜欢吃杨梅。
蒲娇听了,咬了口,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笑道,“嗯,真甜。”
张辛也摘了一颗吃,然后把杨梅丢给张婉,“吃吧,怕什么,不干不净吃了不生毛病。”
她拍拍手,“娇娇,你帮我掌住楼梯,我也上去。”
张婉拉住她,“太高了,危险。”
张辛拿开她的手,“没事,你别告诉爷爷奶奶就成。”
她个子娇小,灵活得很,几下爬到楼梯顶端,抱住树干往上攀。
树干太粗,张辛抱不住,手发软,人微微下滑。
蒲娇仰着头,“小辛抱紧了,阿旭你帮她一下。”
钟旭默默退回最低的枝丫。
张辛咬牙,“不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顺利抓住树枝,并踩上去。
她对钟旭挑眉,“说了不用吧!”
钟旭重新往上爬。
树上的杨梅几乎全熟透了,不用特别挑选,一会儿功夫,竹篮子就满了。
钟旭带着一篮子杨梅,轻轻松松下树。
而非要自己爬树上摘杨梅张辛,上得去,下不来了。
她看着距离远远的地面,心里发怵。心头暗暗怪自己,刚才真不该和钟旭较劲。
“阿旭。”张婉低低叫了声。
钟旭眉心拧了拧,松开,目光投过去。
在他的注视下,张婉红了脸。
她并不习惯和男孩子相处,可还是鼓起勇气,说,“你可以帮帮小辛吗?”
杨梅树上,张辛死鸭子嘴硬,“不用,我自己能下来。”
张婉没理她,仍是看着钟旭,“她只是要面子,她都不敢动了。”
说完,她咬了咬唇。
蒲娇了解张婉的性子,帮她说话,“阿旭,你有没有办法?天快黑了。”
她叫他阿旭,就顺耳多了,钟旭想。
“嗯。”
他爬上梯子最高那截,伸手抓住一枝比较粗壮的杨梅树丫,对张辛说,“慢慢的,我扶着你。”
张辛看他,“你不是不……”
钟旭淡淡的,“如果你自己可以。”
张辛怂了,飞快的,“谢谢。”
也许是心理作用,有钟旭扶着,张辛很快就顺着树干滑下来,钟旭后退一梯,她终于踩在梯子上,长长松口气。
她回头,“谢了……”
他退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地面。
张辛撇了撇嘴。
回去仍是钟旭扛梯子,蒲娇拎着一篮子杨梅,她们几个女孩子和钟棋跟在后面。
张辛想着刚才从树上看下来的高度,心有余悸,“可怕,太高了,我以后再也不敢爬上去了。”
张婉说,“我早就叫你别上去。”
蒲娇问钟旭,“阿旭,你不害怕么?”
钟旭说,“不怕。”
蒲娇笑,“那你真厉害。”
回到家,大人们都在做晚饭。
傍晚,火烧的霞光笼罩着这座小院子,上方炊烟袅袅,空气里飘散饭菜的香味。
蒲娇把杨梅洗干净,分别给张婉和张辛家送了一些去。
她很快就回来了,钟旭正陪着钟棋看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
电视里经常放,钟旭有印象,这一集以前看过,只是钟棋看不厌。
蒲娇在他右手边坐下来。
他拿起遥控板递给她,“你换台。”
蒲娇没接,“就看这个,我也喜欢看。”
钟旭收回手。
两人挨得近,他有点僵硬,她却不自知,和他聊天。
“你真的不记得中考分数了?”
“六百多,具体多少忘记了。”
“这么高!”
“我刚好过分数线,今年高分很多。”
“难怪。”蒲娇叹息,下一秒,她又笑盈盈的,“不过没关系,实验中学虽然比不上綦城中学,但也不差的。”
钟旭:“嗯。”
蒲娇说,“你分数高,肯定会分到最好的班。”
钟旭侧头,撞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汪春水,澄澈,潋滟。
“我只考了586,不知道会分在哪个班,真希望我们读一个班。”
钟旭别开眼,“也许不按成绩分。”
蒲娇点头,“这样最好了。”
蒲娇和钟旭一问一答,没多久,堂屋里传来奶奶的吆喝,宵夜了。
晚饭桌上说起蒲民和黄祥书的婚宴,黄祥书的意思,亲戚朋友简单吃个饭,把喜事公布了就行,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选了个黄道吉日,定在七月二十三,那天大暑,宜嫁娶。
还有两个星期准备,时间充足。
两个星期,看似很长,实际日子却像流水一样,向前奔流不息。
婚宴头一晚,蒲国也从外地赶回来。他面相严肃,看上去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蒲娇很黏她,在父亲身边,小女儿的娇柔愈发显出来。
蒲国其实不凶,他见识多,开明,还给三个孩子带了礼物。
蒲娇和钟旭分别得到了一支步步高的黑色滑盖手机,钟棋则是一个步步高复读机。
差不多两千块钱的手机,算是大手笔了。
黄祥书说,“阿旭还是个学生,他哪儿用得着手机,而且太贵了。”
蒲国示意钟旭收下,“这是大伯给你的见面礼。”
他笑着对黄祥书解释,“阿旭和娇娇要到城里上高中,有支手机方便联系。”
就这样,钟旭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支手机,蒲娇也是。
第二天的婚宴十分热闹,院子里来了许多人。
钟旭和钟棋也跟着认识亲戚,每个大人脸上都是笑。
“你们家这两个男孩长得俊啊,真是好福气。”
“瞧这这大小伙子多高,蒲民,比你还高嘞!”
“哟!两个的成绩都不错,那感情好!”
……
……
钟旭清楚,这里面有许多场面话。
方才他去院子后头的水池接水管,身影被松树挡着,他听见不远处有人说。
“蒲民心真大,娶了这么个媳妇,两个儿子都恁大,养了也是白养!”
“可不是嘛,小的那个年纪小,可能还养得亲,可大的个儿子都快成年了吧?眉毛也长得浓,一看就是不认亲的!”
“谁说不是,也不是自己的血脉,又还无亲无故,不晓得蒲民怎么想的。”
“他们愿意当这冤大头呗,我瞧着蒲家对黄祥书母子三人倒是真好,蒲民他妈那高兴劲儿,脸都笑烂了。”
“嘿!这才刚开始,到底不是亲生的,等以后他们自己有了孩子,自然会偏心,谁说得准……”
……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码完字,组装木凳和落地衣架到凌晨一点多。
十五分钟就能搞定的木凳,我研究了一小时。
衣架倒是好弄,结果有一个螺帽硬是找不到了。
摊手,我咋这么蠢?
.
然后躺床上睡不着,干脆用手机登网页版提前送红包,不造为啥,全都自动回复了一句“大手一挥,红包到来”,而且还不能删!!
天哪,就是一个小红包,显得我好像很大方???
应该都收到了吧?
.
谢谢阿拉蕾的地雷,破费啦。
☆、第5章
蒲娇找遍院子,她没见着钟旭,正好撞见钟棋从堂屋里出来,问,“小棋,你看见你哥没?”
钟棋点头,“我刚才看见他去凉坝了。”
蒲娇“哦”了声,“我去看看他。”
钟棋问,“你们又去摘杨梅吗?”
蒲娇对钟棋露出微笑,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摘,树上已经没有杨梅了,我们有其他的事儿,你去看电视吧。”她转身就走。
这会儿已经吃完午宴,许多人吃过饭就回家了。留下来的人聚在一块打牌,院子中间的空地,凑了四五桌,麻将、斗地主、炸金花。
有些人嗓门高,说话声大,笑声也大。
往日安静的院子,突然变得吵吵闹闹。
蒲娇不喜欢。
她想起方才嚼舌根的几个妇人,心里更不痛快,感到生气,也为钟旭和钟棋感到委屈。
这样想着,她加快了脚步。
他果然在凉坝,就在钟棋第一天爬上去摘杨梅的那棵树上。
蒲娇仰着脸,叫他,“阿旭。”
钟旭低头,被树叶挡住了神情,看不分明。
蒲娇笑了笑,“院子里太闹了。”
他“嗯”了一声。
蒲娇看着他,“待会你拉我一把,我也到树上坐坐。”
说着,径直走到树脚,左手抓住最低的树枝,右脚踩上树干。
她穿着短裤,两条腿笔直修长,白生生的。
钟旭移开目光,“等等。”
他从上而下,在最近的位置,朝她伸出手。
蒲娇把右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真大。
钟旭抓紧她的手向上一提,她右脚蹬着树干,左脚借力一抬,便上了树。
等到她站稳了,钟旭放开手。
蒲娇继续往上攀,选了一支粗壮的分枝坐下。
钟旭背倚着树干,站在她斜对面。
她的腿晃啊晃,晃眼睛。
他没有看她。
沉默片刻,蒲娇没忍住,说,“阿旭,她们都是胡说八道,你别听。”
钟旭诧异的盯着她。
她告诉他,“我也听见了。”
钟旭嘴唇抿紧,他没有吭声。
蒲娇收住晃动的双腿,她盯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
她说:“阿旭,我们家人少,就只有奶奶,我爸妈,还有二叔和我,从前家里都冷清得很。二娘嫁给二叔,你和小棋成为家里的一份子,咱们家就更闹热了,我们都觉得很高兴。”
她仿佛怕他不信,最后重重强调,“真的。”
钟旭与她对视,少女面容带笑,神情笃定。
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
钟旭眼底发热,心里暖流淌过,先前觉得局促、难堪、愤怒,忽然就释然了,一扫而空。
他真诚的,“娇娇……”
“姐”字只吐出一半的音,戛然而止,他实在叫不出口。
蒲娇“噗”的一声笑了,双腿又晃起来,“就叫我娇娇吧。”
钟旭咧开嘴笑,“娇娇,谢谢你。”
蒲娇愣了愣,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不客气。阿旭,你应该多笑。”
钟旭默了默,无意识的扯了片树叶,“嗯。”
蒲娇眯着眼睛,“对了,明天我们上街,选电话号码。”
在树上坐了一阵子,隐隐约约听见大人叫他俩的名字,钟旭扔了树叶,“我们下去吧,回了。”
蒲娇说了声“好”,她站起来,踩着树干,惴惴不安。
之前上树他搭了把手,显得轻松。
现在,也许是角度问题,从树上看下去,离地面更高。她心里没底,有点怕,有点慌,不敢。
她回头,撞上他的目光,抿了抿嘴,“你先下去。”
钟旭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迅速一跳,安全落地。
蒲娇的心跟着一震,觉得有些……帅气。
她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看见他背过身子,声音清朗,“坐到我肩膀上。”
他快一米八的身高,已经超过最低的树枝,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只是她有些犹豫,他却没动,也不催促,就静静的等着她。
最终,蒲娇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只腿,从他的肩膀垂下。
钟旭抓住她的小腿,心里一颤,掌心里的肌肤又软又滑,他视线落到上面,又白,白生生的像玉一样。
他脸发热,急忙移开。
出神的片刻,她已经坐到肩上,根本没啥重量。钟旭顺势抓住另一只小腿,然后蹲下,把她放到地上。
蒲娇退开,小腿那两处,热乎乎的触感仍然在。
“阿旭,谢谢你啊。”
钟旭盯着她,“不用跟我说谢的。”
她愣了下,笑起来,“好啊,那我俩以后就别客气了。”
他又笑了,心头上阳光与微风同在,惬意,愉快。
晚上继续摆宴席,等到客人陆陆续续全散了,夜已经深了,大人们的忙碌还没有结束,他们还得收拾残羹剩饭。
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钟棋看得直乐,笑个不停。蒲娇和钟旭没兴趣,晚上有风,他们到院子里乘凉。
风吹拂着,舒服极了。头顶星子满天,特别漂亮。
钟旭偶尔转头,不动声色的看身边的女孩,觉得,现在比以前好太多了。
一切尘埃落定,崭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第二日他们去选了手机电话卡,除了尾数不同,两个号码几乎一样。
蒲娇眉眼弯弯,“这样好,我记得自己的号码,就记得阿旭的号码,有什么事都不怕了。”
钟旭听了这话,蓦地生出一种归属感。
这天蒲国还带着他俩去置了几身新衣裳,顺便把生活用品也买了。
报道头一晚,黄祥书替钟旭收拾行李,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嘱咐,“阿旭,不用多说,你自己知道把学习搞好,妈不担心。”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妈担心的是,你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用不着替家里省钱,生活别太节约了,知道吗?”
钟旭把录取通知装进书包,手上一顿,“嗯。”
“缺钱了就打电话告诉我,以后我和你蒲叔两个人挣钱,够用。”
“嗯。”
黄祥书叹了口气,知道儿子性格,也不再多谈这话。
“你和娇娇读一个学校,虽然她比你大点,但人家是女孩子,你多照顾她点,别让人欺负她。”
“我知道。”
夜里,钟旭躺床上睡不着,满天星子的光透过窗布漏进屋,照得书桌旁边的行李袋若隐若现。
他两手交叠枕在脑后,静静看着那团影子,耳边阵阵虫鸣蛙声,心底明镜儿似的,一切都变得好起来。
有许多想法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最后只剩一个。
就是不知道,他和蒲娇,能不能分到同一个班?
希望能分到一起。
结果没能如愿,钟旭读一班,蒲娇二班。好在两个班教室挨着,不至于隔太远。
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城里,离家倒不是很远,一个小时的长途大巴车。
只是学校有规定,每个月末放两天长假,他们只有那时候,才会回趟家。
对孩子们来说,不在家长眼皮子底下,就已经足够自由。
不管男孩女孩,这个年纪,对异性充满兴趣,老师和父母越是耳提面命的不允许早恋,他们就偏要干。
漂亮的女孩子,好看的男孩子,总是格外受欢迎。
钟旭和蒲娇,都被表白过。
钟旭人冷,平时不爱笑,脸板起来怪唬人,敢招惹他的女同学没几人。
蒲娇不一样,她长得好看,性格又好,成绩还不差,喜欢她的男孩子,很多。
钟旭班上就有一个,他同桌。
身高一米八,校篮球队成员,挺有趣的一个男生。
晚自习,老师不在,纪律委员管不住,教室吵吵闹闹。
钟旭埋头算数学题,这题难度超纲,他算不出来,无意识转笔。
肩上一沉,钟旭手里的笔掉在本子上,他眉头一拧,拿住同桌搭在肩上的手,丢开。
同桌嬉皮笑脸,“下晚自习请你吃宵夜。”
“什么事?”
“拜托你帮个忙。”
钟旭没说话。
同桌摆了封信在他桌上,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帮我转交给蒲娇呗。”
钟旭愣了愣,“情书?”
“是。”
他把信推回去,“自己去。”
“我去了,她不收。”他再次把信给他,“你和蒲娇关系好,兄弟,帮我一回。”
钟旭盯着眼底的信,粉色信封,上面写着几个潦草的黑字:蒲娇(收)。
他后槽牙咬了下,“这忙不好帮,她不一定收。”
“怎么着她得卖你一面子啊。”
“然后她就答应你了?”
“屁,我就想让她知道我,注意我,刷点存在感。咱俩好歹同桌,你行不行?”
钟旭拒绝的话提上喉咙,在喉头滚一圈,咽下去。
“成吧。”
他抓起信封,扔进课桌里。
☆、第6章
钟旭没吃免费宵夜,谁爱吃谁吃。
情书揣在口袋里,薄薄一张纸,沉重得很,摸不出来。
被同桌催了几次,他才终于拿给蒲娇。
钟旭盯着她的手,白生生的手指捏着粉色的信封,蛮好看。
蒲娇瞧了瞧,陌生字迹,她望着他笑,“嗬,当信使了?”
钟旭不自在,躲开她目光。
蒲娇把情书塞到他手中,“你还回去。”
他心底一松,就像卸了块石头,顺势把信放兜里。
“阿旭,我妈可不准我早恋。”蒲娇说。
钟旭特真诚,“对不起。”
蒲娇好气又好笑,“你道什么歉,我又没怪你,这种忙你以后别帮了。”
他向她保证,“不会了。”
情书原封不动还回去,同桌哀嚎,“我去,严重怀疑你根本没给她。”
钟旭沉脸,“不信拉倒。”
“我真没戏?”
“还是好好学习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来了,高一的学生把地皮踩熟了。
叛逆的男孩子,总要做出点出格的事儿。
比如抽烟。
比如调戏女孩子。
星期六的晚自习,基本没有老师查勤,一般情况,也没老师守纪律。
蒲娇喝多了水,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声一响,便急忙去上厕所。
上完出来洗手,背后响起口哨声。
她没在意,关了水龙头,甩甩水。一转身,便见着不远处走道下的角落里一群男孩子。
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没长骨头似的靠着墙,叼着烟,正笑嘻嘻的盯着她。
其中一个男同学朝她吹口哨,其他人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蒲娇微微恼怒,对这些男生没好感。她知道这里面没一个善茬,没搭理他们,抬腿便走。
被叫住,“喂!”
她步子都没顿一下。
那人又喊,“蒲娇,你过来一下。”
很大声,声音还很粗,蒲娇被吓了一跳,心里发怵。
这会儿外面一片黑,走廊灯光昏黄,也没人走动。
厕所位置偏,离教室远,他们成心想难为她,她还真没辙。
于是就想赶紧离开,可人还没跑,就被按住肩头。
蒲娇心里咯噔一跳,她皱眉,扒开他的手,口气不好,“做什么!”
男生人高马大,堵在面前,像一座山。
他撇嘴笑,“叫你没听见?找你聊会儿天。”
“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认识你就行。”他顿了顿,抽了口烟,吐出来,“二班的蒲娇——”
他把她的名字,拉长声音。
蒲娇躲开他喷出的烟圈。
身后的男生哄堂大笑,有人说,“一回生二回熟嘛,这边来,我们挨着自我介绍成不成。”
蒲娇哪里经历过这种小混混一样的男同学,耳朵直发烫,还真怕他动手。
怕什么来什么,他捏住她手腕,“过去聊会儿。”
“你放开。”
“我不放呢,你怎样?”
“我……”
她试图挣开他,这人力气太大,丝毫没用。
蒲娇眼睛都红了,这下子,是真的怕。
僵持着,她不跟他过去。
这时跑过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像风一样,是钟旭。
他的身体撞向男生,一把扯下他的手,狠狠掼开。
钟旭挡在她身前,声音冰冷,“你想做什么?”
蒲娇松口气,他在,就安了心。
“不做什么,想和蒲娇交个朋友。”反正他们人多,男生说话有底气。不过刚开那一下,真他妈疼。
一群男生从墙角围了过来。
蒲娇不想惹事,拉住钟旭衣服袖子,摇摇头,“阿旭。”
钟旭对她笑了下,把她往教室方向推,“你先回班上。”
蒲娇不干,钟旭态度强硬,“快上课了,当心你们班纪律委员记名字。”
“你……”
“听话。”
蒲娇离开,没人拦。
她一步三回头,快到教室了,她停下来。
钟旭远远朝她扬手,示意她进去。
等到她进了教室,钟旭才扫了一圈人,表情冷淡,“谁也别惹蒲娇。”
“哟!玩英雄救美呢!”
伴随着嘲讽,嗤笑声中,有个男生动手推他,像一堵墙,没推动。他使了劲,还是纹丝不动。
骂了声,“操,这么硬,你他妈什么做的。”
钟旭面无表情,眼神像豹一样,“不服?换个地方单挑,或者,你们一起上也行。”
“小子,你很狂,来啊,怕你是孙……”
“算了。”人高马大那个男生打断这话,“误会。”
他有眼力,知道钟旭不好惹。就算他们几个一起上,也捞不到好。得,惹不起就不惹。
钟旭最后扫了这群人一眼,“一班钟旭,以后你们还想用这种方式和蒲娇交朋友,先来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耳朵里传进几句粗口,他就当没听见,没必要和这些男生逞口头功夫,要动真格,一个个就都怂了。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钟旭摸出来,蒲娇发了短信过来。他解锁,打开消息,咧嘴笑。
“阿旭,你怎么样?没事吧?”
钟旭一边走一边回短信,按着键盘,“没事,我回班上了。”
发送过去,没一会儿,收到回复。
“那就好,刚才多亏你来得及时。”
“吓着了?”
“有点。”
钟旭坐回位置,低头打字,“以后再遇着,你别和他们扯皮,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次隔了一会时间手机才震动,她发过来,“知道了。等会儿下晚自习等我一起。”
“好。”
钟旭把手机揣回兜里,翻开数学练习册。
周六晚上没老师管,学生胆子大,才上了半节课,就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钟旭只提前了五分钟,蒲娇班上纪律委员古板得很,动不动就记名字交班主任,没兴这风气。
他和之前一样,站在她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看进去。
她靠窗坐着,正埋头看书。
她同桌朝后门看了眼,然后碰了碰她手臂,和她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她看过来,露出笑。
她比口型,让他等等。
钟旭也笑了下,点头,背过身子,倚着墙等她出来。
一下课她就出来了,手里抱着两册书。
钟旭很自然的替她拿着,“回宿舍还要学习?”
两人并排走,蒲娇告诉他,“明天早晨起床看,早晨记性好。”
钟旭侧头,“这么拼,一星期就这一天可以睡懒觉。”
蒲娇吐舌头,“这不快期末考试了嘛,我临时抱佛脚呗。”
她问他,“你呢,复习得怎么样?”
他回答,“还成吧。”
“好好复习啊,期末考得好,按照惯例,奶奶会包个大红包。”
钟旭被她的话逗笑了,“我尽量。”
蒲娇又问,“刚才他们没动手吧?”
她还是不太放心,毕竟对方人多。
“没,就说了几句话。”钟旭说。
他的样子不像骗人,她心上一颗石头彻底落下。
“你认识?”蒲娇看着他。
“不认识,看着面生,也许是楼上年级B组的学生。”跑A组区域躲着抽烟,免得被老师撞见。
蒲娇“哦”了一声,“可他们知道我名字,还知道我是哪个班上的。”
钟旭不觉得奇怪,他说,“我们年级很多人认识你。”
就像读初中时一样,她依旧是男孩子眼里的焦点。
蒲娇抿嘴,感到苦恼,“真烦人啊!我也不想这样。”
“你别理会就行了。”
“嗯,我懂。阿旭,咱俩去食堂吃夜宵吧,好饿啊!”
“想吃什么?我排队去买。”
学校只有一个食堂,初高中学生加一块儿能有一万人,到了饭点,拥挤不堪。
平时午饭和晚饭,他俩都一起。钟旭腿长,一下课便直接去食堂打饭,她则上二楼占了座位等他。
这样就完美解决了吃饭问题。
“炸土豆。”
今天晚上食堂人多,钟旭排了近五分钟才买到,幸好没卖完,他刷饭卡。
蒲娇见他过来,“怎么只买了一碗?”
他把手里的炸土豆递给她,“我不吃。”
蒲娇没说什么,拆开筷子,伸过去,“你吃一口。”
“我不饿。”钟旭说。
蒲娇坚持,“尝尝味道,当零食。”
相处快半年时间了,钟旭摸清她的脾气,顺从的拿过筷子,吃了一口。
就是普通的土豆煮熟了,炸的蕉酥酥,捣成一坨一坨,和上各式各样的佐料。
味道还成,并不特别,不知道她哪那么爱吃。
钟旭小心翼翼,没让嘴唇和牙齿碰着筷子。
蒲娇在对面支起下巴,笑眯眯的,“多吃点,别这么小心,我不讲究。”
钟旭没动筷子,还给她,不吃了。
她吃东西像猫,一小口一小口,还十分慢。
他耐心十足,等到她吃光,擦干净嘴巴,起身。
她跟着起身,他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大门口,俩人才分开。
进入高中后,他们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关系特别亲密。
原先两个班上的同学还以为钟旭和蒲娇在偷偷谈恋爱。
有一次,混熟了的同学开口问,“你们是不是……”
虽然没有说破,但那暧昧的表情,摆明意思。
钟旭当即回答,“不是,我们是……”
他准备对这人解释他和她的关系,被她掐断了,她说,“我们是初中同学,玩得好。少年,你的思想太复杂了。”
钟旭没搞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他没问,她也没提起。
后来有同学再问这问题,他就照着她的说法回答。久而久之,大家就真以为他俩只是玩得好。
不过,似乎也没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早起上山。
☆、第7章
没过几周就迎来了期末考试,高一上学期没分文理科,所有科目都得考。整整三天,最后一堂是物理。
蒲娇做完题,检查了一遍,抬头去看正前方墙壁上挂着的钟,离交卷还有一刻钟。她把笔放回文具袋,支着下巴,从右手边的窗户看出去。
在落大雨,已经连续落了一星期,玻璃上水流直淌。
乌云密布,天色昏昏沉沉,这会儿四点不到,却像快黑了。
蒲娇心想,这雨赶紧停了。
也许是她意念太强,第二天起床,发现雨竟然真的没有下了。
要带回家的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和室友道别后,蒲娇拎着行李箱下楼。
一共五楼,东西沉,费了不少力气。
她走出宿舍楼,大门前的叶榕树下,一道笔直而高的身影笼在冬日浓烈的晨雾中。
他看见她,大迈步走过来,顺手接过行李箱。
蒲娇盯着他另一只手中的黑色行李包,喘着气,“你东西这么少呀?”
“嗯,就带了两件衣服。”他看着她脸,晕着两团红,鼻尖也红。
一阵风吹来,蒲娇缩了缩脖子,围巾洗了,还没干。
她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拉锁拉到顶。
她的羽绒服领子不算高,露出一小截光脖子。
钟旭看了眼,白生生的。
蒲娇说,“真冷啊!早知道就不捆头发了。”
钟旭笑了声,单手取下围巾,给她。
“我不用……”
“我不冷。”
“真不用。”
“围上吧,我们该去汽车站了。”
蒲娇接过来,柔软的布料,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戴在脖子上,裹严实了,真暖和。
钟旭把自己的行李包搁在箱子上拖着走,蒲娇只背了个小书包,问他,“重不重?”
轮子摩擦着地面,早晨清净,发生响亮的声音。
“不重。”他答。
她又问,“这样方便吗?要不我自己来。”
“不用,方便。”
“哦。”
没走几步,蒲娇突然说,“阿旭,有你真好。”
钟旭呼吸停了停,默了两秒,扬起嘴角。
城里所有高中都放寒假了,今天回家的学生多,几个售票窗口全部排了长队。
他们先去候车厅,这会儿早,空位置很多。
钟旭去买票,因为和张辛张婉约好了一起,总共买四张。
蒲娇问他,“身上钱够么?”
钟旭点头,“够。”
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不见。
蒲娇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先前那句话,发自肺腑。
钟旭,他太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让她感到安定。
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必害怕。
钟旭买完票过来,张辛和张婉也到了。
他撕了两张票给她们,张辛从兜里掏出车费塞给他,“同桌,谢啦。”
钟旭收下了,“这车还得等两小时,我去买早餐,你们想吃什么?”
张辛笑嘻嘻的,“你请客吗?”
钟旭扬了扬手里刚收的车费,“预算就这么多。”
“够了,我要俩酱肉包,一个鸡蛋,一袋豆浆。”
张婉没说话,钟旭问她,“你呢?”
她声音低低的,“我晕车,不想吃早餐。”
“那给你买袋酸奶,行吗?”
她点头,面红,“谢谢。”
钟旭把目光投向蒲娇,她站了起来,“我和你一块儿。”
钟旭说,“外面冷,我很快回来。”
她没听见似的,对两姐妹说,“你们帮忙看着行李啊。”
“没问题,你们去吧。”张辛一挥手。
刚一走出车站,冷风迎头兜来,蒲娇打了个寒颤。
在钟旭说话之前,她先开口,“我不冷,这是正常生理反应。”
钟旭觉得她有点可爱,没忍住,笑了声。
蒲娇突然脸红,“你笑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她定定的看着他,钟旭被她瞧得脸热,“别这么看我。”
她愣了愣,转头,嘟囔了句,“就许你笑我,不许我看你。”
钟旭没听清,他也没追问。
前面不远处有个推车,钟旭问她,“吃不吃包谷粑?”
味道甜,又软又糯,她喜欢。
果然,她说,“我要两个。”
买好早餐,回到候车厅,吃完时间还早,几人聊天打发时间。
张辛问他们考得怎样,钟旭和蒲娇异口同声,“还可以。”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由笑了。
张辛挤眉弄眼,“你俩这默契度够高啊!”
张婉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张辛又问,“你们选了文科还是理科。
钟旭:“理科。”
蒲娇说,“文科,其实我想读理科,没办法,我的数学和物理实在太烂了。你俩呢?”
张婉声音还是小,“我和你一样。”
张辛翘起腿,“我当然是理科,最讨厌背课本了。”
不远处有对小情侣腻在一起,张辛目光一转,问他们,“你们俩谈恋爱没?”
蒲娇没反应过来,“胡说什么呢。”
张辛知道她理解错意思了,说:“就没有帅哥和美女追你们啊,我不信。”
蒲娇莫名松了口气,“有是有,现在可不是谈恋爱的年纪。”
张辛“切”了一声,目标转向钟旭,“同桌,你呢?”
蒲娇也看他,虽然知道他没有,但是竟然想听他会怎么说。
只见他一挑眉,漫不经心的,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几人哈哈笑,有一搭没一搭随意的聊,时间过得很快。
坐上大巴车,中途蒲娇接了两个电话,郭琼问他俩什么时候到家。
他们进屋的时候饭菜刚刚上桌,掐好了点。
工地还没放假,家里就只有奶奶,郭琼和钟棋。
奶奶成天都盼着俩孩子回家,终于盼着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看了又看,觉得蒲娇和钟旭在学校没把生活搞好,瘦了。
于是饭桌上,净往两人碗里添菜。
蒲娇哪儿吃得了那么多,趁着奶奶不注意,偷偷把肉食夹给钟旭。
这一顿,肚皮都吃圆了,撑着了。
确实是家里的伙食质量好。
没几天通知书发下来,诚如他们的自我感觉,还算可以。年级大约有一千三百余学生,排名都进了前一百。
自然,寒假就过得轻松愉快了。
腊月二十,蒲国,蒲民和黄祥书从外地回来过年。几个月时间,黄祥书整个人圆润不少,气色好,皮肤也白了些。
钟旭发现妈妈的改变,有点意外,暗暗松口气。
对门张辛和张婉的父母也回来了,小院子就这样热闹起来。
除夕那天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垫了一地,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大人们忙着准备团年饭,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堆起雪人。
蒲娇平时最怕冷,这会儿玩得起兴,倒不管不顾,两只手冻得通红。
奶奶在地里摘了白菜回院子,瞧见了,“哎哟”一声,说,“不怕冷哪!你们少玩会儿,担心别冻着了。”
蒲娇声音娇俏,“我们把雪人堆好就不玩了。”
钟棋帮腔,“我的雪人就差一个头了。”
奶奶掸了掸肩头的雪花,知道小孩子都喜欢玩雪,笑呵呵的,“完了赶紧回屋烤火。”
“知道了奶奶。”异口同声。
蒲娇问,“奶奶,家里有没有扣子和胡萝卜?”
“有的,扣子在针线盒里,胡萝卜去厨房拿。”
蒲娇看向钟旭,钟旭摸了下鼻子,说,“我去拿吧。”
钟旭跟着奶奶,数了十粒黑色的小纽扣,揣在衣兜里。
又去厨房,奶奶对郭琼和黄祥书说,“娇娇净会支使阿旭呢,阿旭实诚,什么都做。”
钟旭挑了两根长得细小的胡萝卜,“她没有。”
郭琼笑,对钟旭说,“娇娇好歹还是姐姐呢,你别太让着她。”
黄祥书也笑,话却是对郭琼说的,“阿旭是男孩,就该让着。”
钟旭不知怎么回答,说,“娇娇还等着要胡萝卜,我出去了。”
他快步走出厨房,身后传来长辈大笑声。听着,心里暖和。
他跨出堂屋,蒲娇冲他招手,“就差眼睛鼻子和嘴巴了,你看,小棋的红领巾戴在雪人脖子上多好看。”
钟旭看过去,鲜艳的红,洁白的雪,配在一起,是挺好看。
他过去,从衣袋里抓出扣子,摊开手,递到她面前。
蒲娇去拿,指尖碰着了他掌心,冰凉一片,钟旭下意识颤了下。
她察觉到,眯着眼笑,干脆伸手往他脸颊挨了上去。
钟旭始料未及,但他这回没有发颤。
先是一阵冰,很快,脸上的触感,全是她柔软的手,非常清晰。
他有点愣,抿紧了唇。
蒲娇还以为他会躲,一看,他呆呆的,还有点严肃。
她讪讪收回手,“阿旭。”
他低眼,“嗯?”
“我就想逗你一下,你生气了?”她有点心虚,“要不我也让你冰一下。”
说着,她偏头,把左脸凑过来。
钟旭又愣了,想的却是,她怎么这么白?都快赶上雪了。
还觉得,她真是可爱。
钟旭抬手,蒲娇叫他名字,“阿旭。”
他笑了一声,手伸向自己的脸,在刚才她碰过的地方摸了一把。
蒲娇笑了,知道他没生气。
她轻轻“哼”了声,不理他,认真给雪人变脸了。很快就弄好了,她越看越喜欢,拍了张照片。
顺便,也和钟旭合了影。
他们的第一张合影。
白茫茫的院子里,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雪白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好担心上不了榜单
☆、第8章
终于玩尽兴了,他们回屋。
奶奶在厨房听见声音,问,“雪人堆好了?”
钟棋回答,“堆好了。”
蒲娇冲着厨房,“奶奶,二娘,妈妈,你们可以出来看看。”
那里面一片笑声,奶奶说,“快到饭点了,忙着呢,等会儿吧。”
蒲娇说:“行啊,反正化不了。”
奶奶说:“你们三个玩了这么半天雪,手僵得跟冰坨子一样,赶紧烤烤啊。”
“知道。”三小孩异口同声。
郭琼笑起来,“妈你操心那么多,管他们呢。”
黄祥书也笑,“冷不着。”
蒲娇听着,朝着钟旭挤了下眼睛。
钟旭耸了耸肩。
入冬后,家里的烤火桌用了起来。
一张造型奇特的桌子,四周围拢,中心有个洞,这是火膛的位置,蜂窝煤就从洞里放进去。
桌子有烟囱,穿过房顶,放烟到外面。
铁质的烤火桌,桌面刷了红漆,平时怕烫着手,铺了柔软的桌布。
今天炉火不够,便撤了桌布,把中心火膛洞的盖子揭开,安了口汤锅,炖着肉。
蒲娇搓着手哈气,一过去,便把手放在烤火桌上。每隔几秒,还翻个面。
钟棋有样学样,跟着她做。
钟旭看得直想笑。
蒲娇见他就坐那儿,问,“你不烤烤手?”
他笑了,“我不冷,你们烤暖和就得了,别烫着。”
蒲娇和钟棋对视,弯了眼。
手上的湿气冒着白烟,一会儿就被烘干了。
钟棋觉得不冷了,坐不住,他说,“哥,娇娇姐,我去看电视了。”
钟旭点头的同时,蒲娇说,“你去吧。”
钟棋动作快得很,一会儿,隔壁屋子传来动画片声音。
这时蒲娇手机铃声响起来,拿出来一看,皱了眉头。
她没接,铃声响个不停。
钟旭问,“怎么不接?”
蒲娇把手机递过去,钟旭看了一眼,名字他熟悉,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对上人了。
她班上数学课代表,一直在追求她,缠人得很,蒲娇烦透了。
钟旭问,“不想接?”
她点头。
下一秒,钟旭直接按了挂断。
蒲娇目瞪口呆,“你……”
他一本正经,“不想接就不接。”
她愣了愣,扑哧一声笑了。
郭琼从厨房出来,她听见电话铃声了,“谁打电话来了?”
“没谁,就一同学。”
“同学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爸和二叔怎么还没回来?”
蒲国和蒲民上街去了,手下工人的工资昨儿才到账,今天通知了他们来街上领钱。
郭琼走过来,揭开锅盖,香气扑出来。
“应该快了。”
蒲娇“哦”了声,站起来,“好香啊,妈,我尝尝熟了没。”
“就你嘴馋。”郭琼说着,夹了一块喂给她。
又香又入味,蒲娇满足得不行,只是被烫得话都说不清,“阿旭……也……尝尝……”
郭琼笑,又夹一块喂钟旭。
钟旭不好意思,“大伯母,我不……”
“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快尝尝。”
蒲娇说,“就是,超好吃。”
钟旭就着郭琼的筷子吃进嘴里,她满眼期待的看着他,“没骗你,好吃吧。”
钟旭一边嚼着,点了下头,是的,超好吃。
钟棋闻着香味出来,“我也要吃。”
又是一片笑声。
蒲国和蒲民回来时正好中午十二点,买了几大袋孩子喜欢吃的糖果炒货和水果。
团年饭前先得给蒲家的祖先们摆饭,烧纸上香放鞭炮,磕头祭拜。蒲娇端端正正跪下去,三拜,双手合十,默了默,才站起来。
钟旭不用磕头,他在一边看着,她认真虔诚,不知道求了什么保佑。
她似乎心有感应,朝他看过来。
钟旭对上她的目光,动了动唇,什么都没说。
热热闹闹的一顿团年饭,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摆谈,脸上笑意满满。
屋外落着大雪,屋里燃着炉火。
钟旭吃着饭,眼底发热。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暖的年了。
除夕下午,钟旭和钟棋得去上坟。
蒲国和蒲民送他们去,前些天,两兄弟一人买了辆摩托,出门方便。
虽然雪垫了一地,但这会儿还并不厚,开得过去。
祭拜的香纸和鞭炮都是蒲民买的,买了一大元,足足放了有三分钟。
钟旭跪在雪地里,直直盯着墓碑上的名字,长久的沉默,他眼里有雾。
这一次,却并不觉得十分难过。
等到鞭炮声停止,他拉着钟棋站起来,“我们走吧。”
蒲国和蒲民在公路上抽烟,抽了两根,白雪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
蒲国拍了拍蒲民的肩头,“这是两个好孩子。”
蒲民掐灭烟,扔了,“我明白。”
回去途中,钟旭还是坐蒲民后座。
蒲民从后视镜里看他,少年眼神清透,唇抿得紧,透着股坚毅的劲儿。
很多人都说,他娶这个媳妇吃亏得很,要替别人养两个儿子,说他冤大头。
那些人什么都不懂,瞎放狗屁。
蒲民从不觉得,这是一种直觉。
就算迷信点,命理书上不都说,浓眉大眼,是重情重义之人。
蒲民收回目光,无声笑了笑,这是个好孩子呢。
开了一段路,他对钟旭说,“等到雪停了,天气放晴,我教你开摩托。”
钟旭只愣了一秒,眼里有光,男孩子,都对机械感兴趣。
蒲民乐呵呵的笑,“这好学,就跟骑自行车一样。”
钟旭说:“谢谢蒲叔。”
“嗨,跟我客气啥。”
除夕夜里,看春节联欢晚会,大人们熬不了夜,钟棋觉得没意思,他们陆陆续续去睡了,只有钟旭和蒲娇坚持到最后。
电视里零点钟声响起,蒲娇侧过头,“阿旭,新年快乐。”
黑暗中,电视光线映照下,她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星子闪烁。
这一刻,钟旭觉得整颗心都满了。
人生啊,无法预料,真是奇妙,像做梦一样。
又是那么的真实,就在眼前。
他也看着她,“娇娇。”
他顿了顿,郑重说道,“新年快乐。”
春节里,对门张家亲戚多,来来往往,小院子每天都热闹得很。
钟旭对这些人都没印象,直到初五那天,小院里来了个十分特别的男孩……
不,准备来说,应该是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
他的特别不在于他的外表,事实上,他长得并不帅气,五官属于耐看型,身高也差了钟旭两厘米,可他就是让人无法忽视。
是一个人的气场,举手投足,谈笑风生,那份胸有成竹的淡定。
他能给人安全感。
他叫周在扬,是张辛张婉的表哥,蒲娇也跟着喊他,在扬哥。
周在扬今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重点大学,蒲娇心里向往,便喜欢跟他聊天,缠着他问东问西。
那天周在扬让蒲娇好好学习,努力考去他的学校,蒲娇答应了。
钟旭听见了,并记在心上。
到了元宵节,天气放晴,雪化了。
蒲民真的要教钟旭开摩托,黄祥书不放心,觉得他还是个孩子。
蒲民说:“甭担心,咱家阿旭男子汉一个,还驾驭不了一辆摩托?”
这倒不假,他就像天生就会开似的,几分钟就上手了,应付自如。
蒲娇瞧着,心生羡慕,也想学。
钟旭换她试,她连摩托车都掌不住,差点倒了,幸好钟旭及时扶稳了。
那一刹,他贴着她的背,他的大手包在她手上,蒲娇暗暗脸红。
他又骑上摩托,她突然觉得他特帅。飞扬的发丝,笔直的背,强劲的腿,特有吸引力,她心怦怦直跳。
她没过脑子,说,“阿旭,你带我呗。”
蒲民说,“他不行,第一次开,带不了人。”
钟旭看了看蒲娇,“我试试。”
蒲娇巴巴看着蒲民,撒娇,“二叔。”
于是蒲民没阻拦,蒲娇一喜,跨上摩托。
钟旭发动车子,回头,“抓紧我。”
蒲娇抱住他的腰,钟旭僵了僵。
她说,“可以了。”
摩托车向前冲出去。
她没几两肉,轻飘飘的,习惯了她的重量,根本造不成负担。
蒲娇在他身后,被他带着向前,这一刻,她觉得他充满了力量。
她说,“阿旭,你太帅了。”
风中,钟旭没听清。
“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阿旭,你太帅了。”
听在耳里,随着风,灌在心上。
钟旭扬起嘴角,拐了个弯,朝家的方向。
回到家,蒲娇的兴奋劲儿没过,她眉眼带笑,对着奶奶和郭琼一个劲夸,阿旭太厉害了。
夸得钟旭都不好意思,心里,又有几分自豪得意。
他对摩托的新鲜劲很足,每天都要兜两圈。蒲娇也兴致勃勃,也不怕吹冷风,非要他带上她。
就这么一晃,寒假就结束了。
开学前一天,又有喜事一桩,黄祥书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驭宴的手榴弹,破费啦。
谢谢萝卜是会开花的萝卜、纯粹真爱、驭宴的营养液,感谢支持。
☆、第9章
黄祥书怀孕,蒲民最高兴。
能不高兴吗?他今年就满三十五岁了,终于可以当上爸爸。
倒不是说他不把钟旭和钟棋当亲生孩子看待,毕竟流着自己骨血的孩子,终归更特殊点。
钟旭年纪大点,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担心钟棋。
他们还没来蒲家之前,邻居说的那些不好听的话,钟棋记在了心里。
他怕他胡思乱想,暗地里有意识引导。告诉钟棋,家里会添一个弟弟或妹妹,他以后也是哥哥了,要争取做好榜样。
还是钟旭了解钟棋,他一听,这下子高兴坏了。
这小子羡慕呀,妈妈管哥哥比较少,哥哥什么都会超级厉害,他也想当哥哥。
于是期待的不得了,没几天就要问一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生。
全家最心急的就是他。
蒲民和黄祥书都松了口气。
钟旭看起来也高兴,心底却担忧,因为这意味着妈妈和蒲叔的负担更重。
不仅仅是以后,今年黄祥书留在家里养胎,经济全靠蒲民一人支撑。
他想,他得分担点。早早打算着,去找暑假工做。
日子缓缓流淌,三月末,校园里樱花开得繁盛,第一学月的考试成绩公布出来。
蒲娇盯着排名榜,皱了眉。
中午她问钟旭,“阿旭,你有烦心事?”
其实她看出来他最近情绪低,不知道原因。
钟旭埋头吃饭,“没。”
蒲娇捏着筷子,动也不动的看他。
钟旭扒了几口饭,沉默无声的嚼。
他还是没抵住她的目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了,抬起头,“我真没啥烦心事。”
蒲娇紧紧盯着他,“你的成绩下滑了四十二名。”
钟旭说,“考试粗心了,发挥失常。”
她明显不信,提醒,“总分下降五十九分。”
他神色轻松,笑了声,“这回考糟了,期中考试就能得个进步奖,说不准还有张奖状。”
蒲娇:“……”
钟旭嘴牢实,蒲娇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挑明了说,“反正学习得抓紧,你别松懈。虽然现在才高一,但是在扬哥说了,高中每一学期都是关键,否则到了高三会很吃力,就怕成绩补不上来了。”
钟旭顶了顶腮帮子,“行。”
蒲娇一看他就没当回事,难得严肃,“你别敷衍,放心上。”
她补充了一句,“我俩争取考一个大学。”
钟旭心里震了震,看着她,没吭声。
这一个月,他愁暑假工的事,学习没怎么上心。
蒲娇那句“我俩争取考一个大学”,敲在心上,他猛然觉得,有了点盼头。
心思又放回学习上,期中考试时,果然恢复了正常名次。
期中钟旭考得好,蒲娇比他自己还高兴。
恰好这个时节天气不冷不热,风景也好,她便提议,“咱们出去玩吧,老是待在学校人都闷了。”
钟旭说:“好。”
她问,“去哪儿?”
钟旭:“你决定。”
蒲娇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她很快定了地方,“听我们班上同学说,王家那边种了很多黄栀子树,都开花了。”
“就去那吧。”钟旭说。
王家是一个小镇,从学校过去,二十分钟车程。
因为近,去那儿的人特多,坐公交车得被挤死。交警形同虚设,没人管,一车能载五六十人。
这天周末,时间充足,钟旭和蒲娇不愿意挤那公交车。他们便在学校附近租了辆单车,他带她,朝着王家镇开去。
也是这天,在王家镇,使他发愁的暑假工,无意间找着了。
谁知世事难料,这份工作,最后竟成了钟旭一辈子的职业。
大概,这就是一个人的命。
五月的天气尤其好,阳光明媚,微风拂面,钟旭踩着脚踏车,他悠然自得开着,不慌不忙。
蒲娇在后座,抓住钟旭腰两侧的衣服,仰着脸,眯着眼,舒服又惬意。
出了城区,公路两边都是青翠竹林,竹林底下流水叮咚,绵延在前方,望不到尽头。
快到王家镇,栀子花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蒲娇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感叹,“好香啊。”
今天来赏花的人很多,钟旭跟着前面的人,在分岔口,拐进另一条公路。
这条公路没有进入小镇,眼前土地广阔,成片成片的栀子树,洁白的栀子花就盛开在这梯田上。
蒲娇看得呆了,“好美啊!”
她是真的觉得美,从心而发,眼里有光。
钟旭想,她好像很容易为这些花花草草欣喜。
蒲娇放开钟旭的衣服,“我想下去走走。”
钟旭靠边停下,蒲娇离开后座,车上一轻。
她完全被栀子花吸引了,神采奕奕,拿出手机拍照。
钟旭跨坐在单车上,掌着龙头,目光追随她。
视线里,女孩的长发和长裙随着风飞扬,这漫山遍野的花,都比不过她。
钟旭心一动,掏出手机,点开摄像机,对着她,拍了下来。
蒲娇回头,他举起的手机没来得及放下。她脸上笑意灿烂,他下意识又拍了一张。
蒲娇愣了愣,走过去,“你偷拍我。”
钟旭大大方方,拿给她看。
蒲娇夸奖,“照得挺好看。”
钟旭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也把自己刚才拍的照片给他看,镜头里有两朵栀子花,一朵白如雪,绽放到了极致,一朵还是花苞,顶部染着清新的绿。
她眯着眼,“好看吧?”
钟旭点头,“嗯。”
她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你帮我拍两张照片。”
她站到了花丛中,露出白牙笑,笑的晃人眼。
钟旭看得一呆。
蒲娇见他没动,叫他,“阿旭。”
他这才反应过来,脸发热,赶紧拍她。
蒲娇对他的照相技术还是很满意,她拿回手机,朝她刚才站过得地方一指,“你去那儿,我给你拍。”
钟旭不爱照相,“算了。”
她才不管,“算什么算,过去啊。不留点照片,以后怎么回忆青春。”
钟旭:“我一男的站在花里面,太奇怪了。”
蒲娇:“……”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
钟旭又没撑住,认输,乖乖让她拍照。
他抿着唇,目光落在她的方向。
蒲娇从相机里看得心脏一颤,微微发紧。
他站姿笔直,像白杨树。
他表情绷着,也没笑容。
蒲娇本来想让他笑一个,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有种直觉。
这一张照片,不笑更好看。
她按下拍摄,“照好了,帅,我把照片发你吗?”
钟旭想也没想,“不发。”
“你先来看看。”
他就敷衍的扫了眼。
蒲娇憋笑,他别扭的样子,真是意外的可爱。
钟旭把单车开到停车的空地上锁,两人踏着石头铺成的小路走进栀子花丛深处。
这片范围广,绵延起伏的都是栀子,走走停停,回到公路上 ,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这天儿温度不高,但太阳长时间照在身上,还是热。
蒲娇脸上浮起绯红,额头鼻尖起了一层汗,她拿手当扇子,往脸上扇风。
钟旭开了单车锁,掉了头,“上来。”
蒲娇侧身坐上去,他说,“抓紧我。”
她“哦”了一声,把他的衣角捏的紧紧的。
钟旭飞快的蹬着踏板,单车急速向前,风在耳边呼呼的,一会儿,混身热意褪去,凉爽极了。
风鼓起了他的T恤,吹到她脸上,鼻尖全是少年干净的气息。
蒲娇抿着嘴笑。
又到了分岔口,她说,“我想上厕所。”
钟旭一拐弯,驶进小镇。
厕所在小镇尽头,墙面上,油漆刷着大字:公共厕所。
钟旭在外面等他,他懒洋洋的掌着单车,一阵叮叮咚咚的从远处传来,节奏感很强。
他有点好奇,抻长脖子一看,声音是从前面的大铁门里发出来的。
一扇门闭着,一扇门开着。
他抬头,顶上破旧的门头牌子有几个字:王铁铺。
“你发什么呆呢?”
钟旭回神,蒲娇站到眼前。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念出来,“王铁铺。”
她问,“怎么了?”
钟旭:“没怎么,没见过,有点好奇。”
蒲娇:“那我们去瞧瞧呗,反正时间还早。”
他们真的走进去了。
铁门里是一个小院,院子里很干净,有两棵大榕树和几盆月季花。
叮叮咚咚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从正门传来,正门大大开着,钟旭和蒲娇进门了。
屋子不大,满墙的铁器农具。
锄头,镰刀,砍刀,锯……
屋子中间有个炉膛,燃烧着煤炭,炭火的声音嘶啦作响。
有一老头儿,嘴里叼着一根烟,手握铁锤,敲打一块铁。
他见到两个小孩,有点奇怪,平时他这里可没有小孩来。
于是停下手里的动作,抽了口烟,问,“买什么?”
他声音很粗,蒲娇下意识靠近钟旭。
钟旭回答,“我们就看看。”
他没说话,打量着钟旭,过了一会,忽然笑了声,“看吧。”
他继续着手里的工作,一块铁,烧的通红,在他的铁锤下变化形状。
铁锤落在烧红的铁上,火光迸射。
锤和铁碰撞的声音,炭火燃烧的声音,融合在一起,甚是奇妙。
师傅一下一下敲打,旁若无人。
蒲娇想走,但她见钟旭津津有味,便没说话。
钟旭看了一会儿,问,“您这是要打什么?”
“剪刀。”
钟旭眼里有疑惑,但接下来他什么都没问,他看得入迷。
直到蒲娇拉了拉他,“快上晚自习了。”
钟旭才说,“师傅,我们走了。”
蒲娇说,“师傅,再见。”
他们刚踏出门,老头叫住他,“小子,你对这有兴趣?”
钟旭转身,点头,“神奇。”
“神奇。”老头重复了一遍,又笑出声,“行,空了过来找我。”
☆、第10章
出了门,蒲娇问,“你要再来找他吗?”
钟旭:“找。”
她不懂,“为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心里有种直觉,他还会走进这个院子。
蒲娇一边走一边歪头看他,“你想学这个?”
钟旭拉了她一把,她快撞铁门上了。
他抿唇,半晌,“嗯”了声。
“我看师傅很辛苦。”
“没事。”
蒲娇停下来,看向他,目光笔直,“你不怕吗?”
钟旭摇摇头,“我觉得很神奇。”
蒲娇盯着他看,像要看出朵花来。
钟旭浑身发紧,“怎么了?”
她扑哧一下乐了,“阿旭,你可真有意思。”
轮到他问她,“什么有意思?”
她笑的欢,“我敢打包票,我们学校的男生,只有你一个人想学……”
她想了下,“嗯,打铁。”
钟旭一脸认真,“是吗?”
蒲娇突然叹了口气,“就是师傅有点凶……也不是凶,他声音太唬人,应该听习惯就好了。算了,你来这里带上我。”
钟旭:“你也要来?”
“不行?”
“没,好。”
蒲娇拿出手机看时间,“抓紧时间,别一会吃不上晚饭。”
钟旭:“哦。”
回程他骑得快,还了车,还五点不到。
回了学校,钟旭看着蒲娇进了教室,才慢悠悠回到自己班上。
一整星期,钟旭都想着铁门内的院子。
满墙的铁制工具,燃烧的火膛,烧红的铁,老师傅挥舞的铁锤。
在脑子里,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反复出现。
连梦里,都是大锤落下,铁块火花迸射的情景。
魔怔了一般。
星期天中午学一放,他等在蒲娇教室门口,她出来了,他问,“去不去?”
蒲娇回答得很干脆,“去。”
他俩在学校门口的小吃店吃了碗粉填肚子,仍然去租单车,直奔王家镇。
当钟旭看到铁门门牌上的“王铁铺”三个字时,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和上次一样,铁门掩了一半,另一半大大开着。
不一样的是,没有传出叮叮咚咚打铁的声音。
有谈话声,好像在讲价。
他们进了屋,老头看了两人一眼,又把目光放回顾客身上。
价格已经谈妥了,顾客付了钱,老头在墙上给他拿了两把锄头。
等到人走了,老头抓起工作桌上的烟盒,抖了支烟出来,夹在指间,“来了。”
钟旭回答,“今天下午没课。”
老头点燃烟,叼在嘴里,“高中生?”
钟旭点头。
老头似乎很有兴趣,和他聊天,一问一答。
“多大了?”
“今年17。”
“几年级了?”
“高一。”
“成绩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样,考得上大学吗?”
“考得上。”
老头皱眉,“能考大学,来我这干啥?小子,我这可是苦差事,读书人做不来。。”
钟旭说:“是你让我来找你的。”
老头笑了两声,“我让你来你就来?”
钟旭如实说,“我自己也想来。”
“哦?”
“师傅,你缺帮手不?”
老头抬眼,目光如炬,“我这活儿,没有力气不行,没有胆量也不行,还得能吃苦。”
钟旭想了想,“我没问题。”
老头有点意外,问他,“不考大学了?”
钟旭:“要考啊。”
老头一挥手,“那就别搁我这儿凑闹热。”
钟旭觉得奇怪,“考大学就不能做这活?”
他被问住了,又点燃支烟,在烟雾中开口,“小子,你真心想学?”
钟旭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钟旭,大家都叫我阿旭。”
“行,阿旭,今天下午你帮我烧火,干得来我就教你。”
老头说完这话,才把目光放在蒲娇身上,“小姑娘,你也想来我这做活?”
蒲娇还是有点怕他,摇头,“不是,我陪阿旭。”
“你一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可不能在这屋里待太久,别烤黑了,那就不好看咯。”
蒲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被逗乐,“不会的。”
她朝钟旭挤眼,“我怎样都好看,对吧?”
钟旭愣愣的,点头。
老头突然一声感叹,“年轻就是好啊!”
蒲娇放松下来,问,“我们应该怎么叫你呀?”
“叫我王师傅吧。”
钟旭在王师傅的指挥下烧火,煤炭放进炉膛,拉风箱,风吹进去,火引子才能把烧起来。
炉子边的风箱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又大,又宽,还笨重。
钟旭使力一拉,就拉了起来。
王师傅有点吃惊,他这风箱可要点力气,他夸奖,“可以呀,有劲儿。”
说完,他扔了块铁进去。
钟旭不说话,继续拉风箱。煤火燃起来,火苗直蹿,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没一会儿,钟旭出了不少汗。
这里也没风扇,蒲娇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发现墙角竹椅上有把用旧了的蒲扇。
她赶紧去拿来给钟旭打扇。
钟旭仰着头看她,“没事,我不用。”
屋子里温度高,他看得出来,其实她也热。
钟旭说,“你别管我,太热的话,出去院子里玩。”
院子里那两棵大榕树枝叶茂盛,像两把巨大的伞,树龄起码有五十年。
天气热的时候,搬一把竹椅,坐在树荫下乘凉,不知道多舒服。
蒲娇手没停,她没听他的。
但是根本没有用,炉火越燃越旺,这个小空间便越来越热。
钟旭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短袖,他直接把袖子撸到肩头。
他的臂膀结实,有力。
蒲娇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她转向抽烟的老头,问,“王师傅,有风扇没?”
王师傅取出烟,“有。”
蒲娇眼睛亮了,但听了他接下来一句话,瞬间熄灭。
“这屋不用风扇,你热的话,就去旁边那间屋子,风扇就在里头。”
蒲娇:“……”
她又不用。
王师傅把手里的小半截烟一口抽完,碾灭烟屁股,看着铺娇,话却是说给钟旭听的。
“这点温度就受不了了,这算什么热,最热的时候,是七、八、九、十这四个月份。想做铁匠,不仅得有几分力气,吃得了苦,还得禁得起热。”
钟旭抬手抹了把汗,他说,“知道,我没问题。”
火光映照中,他满脸的汗,可是他的神情,他的目光,有种说不出的坚定,让人动容。
蒲娇觉得,这一刻,他太吸引人了。
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疯了。
这活太苦太累,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做。
她想说,“阿旭,我们回学校吧。”
在喉咙打了几个转,最终咽回肚子里。
炉膛里的铁已经烧的通红,王师傅让钟旭停下来。
他用火钳把铁块夹出来,放在石台上,轮起铁锤敲打。
叮叮咚咚,火花迸射。
他说,“铁硬,烧红就软了,这时候,你想把它变成什么形状,它就会变成什么形状。”
钟旭心里一震,心中的困惑,霎时明朗了。
他找到原因了,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学做铁匠。
经由自己的双手,把一块没用的铁,铸造成物件,这是多么神奇。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让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能把控一切。
王师傅话锋一转,他说,“小子,你别看我轻轻松松就打出一把剪刀一把锄头,我干这行,整整五十个年头了。你要想自己打出一把剪刀,不学个两三年可不行。”
王师傅话里有话。
蒲娇没听出来,她觉得不可置信,“您做这个活五十年了?!”
王师傅有些得意,“我十二岁就给师傅当学徒,那时候铁匠吃香,我们还铸大铁锅大铁桌,是真的抡大锤。现在都做些小东西,没那么辛苦了。”
蒲娇感叹,“太厉害了!”
王师傅哈哈大笑,他盯着钟旭。
他在等钟旭的答案。
钟旭明白,他吐出一口气,做了决定。
“我愿意当您的徒弟,跟着您学手艺。”
蒲娇一惊,转头,见他无比郑重。
王师傅手里的铁锤落下,“咚“的一声脆响,他抬眼,“想清楚了?”
钟旭点头,“想清楚了。”
王师傅没绷住,笑了,“成,那我就收了你这个徒弟。”
钟旭难得喜形于色,立马叫了一声,“师傅。”
老头高高兴兴的答应了,心底松了口气,上天保佑啊,他的这门手艺不会失传了。
误打误撞,捡着个眼睛里装着热忱的傻小子。
他们一直待到快上晚自习了才离开院子,这以后,钟旭每个周周末下午都来这里。
刚开始他就做拉风箱烧火的事情,除了累点热点,也没什么不能忍。
王师傅打铁的时候,他就在边上瞧着。脑子里记着,他每一锤落在哪里?力度多重?一个地方落几锤?
……
还真是充满乐趣。
蒲娇没事的时候就跟他一起过来,他在火炉前做事,她就在院子的大榕树下看书发呆玩游戏。
他喜欢做的事,她无声支持。
很快,高一生活结束。
王师傅说,暑假期间,如果钟旭在铁铺帮工,给他包吃包住,还算工钱,每天四十块。
两个月,有二千四百块。
钟旭想,下学期的生活费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的更新放到晚上哈~
.
明天就要第一次榜单了诶,希望不要被轮空,双手合十。
——来自一个渣渣小作者内心的呐喊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