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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空调扇“哐当”倒地,漆黑一片的船舱内,什么都看不见,眼不能视,触觉和听觉则更加敏锐。
隔着布料,周焱搭着这具坚硬又湿漉的胸膛,听这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走路不看地?”
周焱镇定道:“没有,突然停电,我吓了一跳。”
“嗬……”头顶的声音一笑,“船上不会停电,有发电机。”
“那怎么……”
“灯泡坏了。”
李政松松地抱着她,手底下的肩膀和腰摸起来极其单薄脆弱,胸口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低头问:“脚扭到了?”
“……没有,就撞了一下,这空调扇太沉了。”
“刚才走路怎么一瘸一拐。”
“……可能是刚才水上冲关的时候,撞到哪儿了,有一点点疼。”周焱又顿了下,“我也没一瘸一拐……你要不要修灯泡?”
雨水涌进了窗户里,飘到两人身上,李政低着头说:“你先坐着,我看看能不能修。”说完松开手,放开了周焱。
周焱看不见,只听见李政往前面走了两步,她也跟着抬脚走,脚一落地,推到了空调扇,纸箱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她的手腕被人一握,听到:“让你坐着,瞎走什么?”
周焱说:“那我也要走过去坐啊。”
“……”李政带着她往床边走,船舱丁点大,不过就是横着的三步路,“你没点儿方向感?”
“太黑了就没了。”
“白天就有了?”
“嗯。”周焱沾到了床,一屁股坐了下来,背后是破窗户,雨水往她脖子上钻,她缩了一下。
李政摸黑走到卫生间,把灯一开,光线微弱,能照清厨房,卧室却有点勉强。李政回了下头,周焱也正好看过来。
湿哒哒一个,坐得笔直,前面不远就是歪倒在地的空调扇。
天花板低,修灯泡也不用踩凳子,李政走到正中,稍微曲了下膝盖,头往后仰了下,姿势别扭地转下了灯泡。
个子高也不全是好事,周焱心想。
周焱起身,“哒哒哒”跑进了里面的卧室,李政停下动作看着她,没几秒她就出来了,李政把视线调回灯泡上。
一束光照了过来,跟她的人一样单薄,李政眼角睨了她一下。
周焱打着手机电筒,问:“看得清吗?”
李政说:“看不清呢?”
“……你手机呢?我打两个?”
李政一笑,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给她。
周焱低头划了两下,安卓系统她用不惯,一根手指头点了过来,指头粗粝,留着短短的指甲,指甲边逢上有黑色污迹,是常年在船上拉缆绳装卸货物造成的。
李政滑到第三个小屏幕,说:“山寨机没用过?”
周焱问:“多少钱买的?”
“六百多吧。”
“你亏了,移动预存话费都能免费送手机。”
“是么?”李政点开手电筒软件,一道相比之下微强的光,打在了两人脚边,“山寨机比你的实用。”
周焱撇嘴。
台风过境,到了这里,风力并不太强,只吹倒了树顶的枝条,刮着车顶下来,又被风一路卷走。
人站在风中,眼睛有点睁不开。
河岸对面,关了门的店铺屋檐下,站着一个小少年,伞也不撑,吃了满身满脸的雨,眼神阴狠地瞪着那艘破烂船。
一个电话打来,小少年接起,那边的女人说:“你还知道接电话?你跑哪儿去了,赶快给我回家!”
“不回!”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马上给我回来!”
“回不来,我不在庆州!”
“……你疯了是不是?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跑哪儿野去了?!”
小少年没答,他盯着货船,说:“我过两天就回去。”
周焱举着两个手电给他照明,李政低头查看灯泡。
周焱问:“是灯泡坏了?”
“大概。”
“船里有备用的吗?”
“没。”
李政抬了下眼,看到了她微微靠过来的额头。周焱看到他的手停了下,抬头望过去,李政已经移开视线,后仰着弄起了天花板上的变压器,周焱举着手,跟着他的动作走。
手机来了条短信,周焱看了眼,没有动,过了会儿,又来了条,第三条过后,电话铃声响了。
伴着外面的狂风暴雨,铃声显得尖锐刺耳。
李政问:“怎么不接?”
“哦……”周焱接了起来,光束一晃,照向了侧面的窗户,“喂?”
“……是我,你在哪里?我回旅馆后老板说你们已经退房了。”
“嗯,我早就走了。”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你那些同学呢?”
“他们在,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是旅游么,好好玩吧。”
“周焱……高珺这两天住院,我们几个这两天一直在医院里,我本来想给你打个电话的。”
周焱说:“你现在不是正给我打么?知道了,还有事么?”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周焱愣了下,瞟向李政,李政正摆弄着变压器,似乎没有兴趣听旁人煲电话。
周焱垂眸,说:“你另外两个同学叫什么?”
“嗯?……男的叫徐洋,女的叫王洁。”
“我都不认识。”
“怎么了?”
周焱说:“你看,我们高中毕业已经两年了,我也没再读书,其实现在,我们算是挺陌生的。”
通话结束,周焱重新把手电筒照过来。
李政摘下了变压器,说:“坏了,明天买个新的。”
“那今晚没灯了?”
“嗯,用手电一样。”
周焱点点头,把他的山寨机还给他。
李政接过,朝卫生间点了下:“你先洗。”
“嗯。”
周焱去洗澡了,狂风夹裹着雨水涌进船舱,李政踩上床板,按住窗户,往外面看了看。
岸边的路灯不亮,远处还亮着一盏路灯,隐约能看见雾一样的雨幕。
李政收回来,抹了下扑在脸上的雨水,拣了块抹布擦了擦床板。
周焱洗完出来,李政把抹布抛给她:“自己去擦擦。”
周焱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拿着抹布走进里面的卧室,她才知道要擦什么。周焱握着手机照明,把床板擦了擦,毯子位置放得好,只淋湿了一点。
之前下大雨那回没这样的风,周焱还头一次见识到这种情况。
周焱去厨房,把土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她拿着塑料袋,跑回去拴在了窗户上,狂风吹的塑料袋“簌啦啦”的响,鼓起了一个大包,随时都会爆炸似的。
外面的人洗完澡出来了,周焱喊了声:“我在窗户上拴了个塑料袋,没有多余的了,你那边怎么办?”
“我没事,用不着。”
“那我睡了?”
“睡吧。”李政也倒在了床上。
卫生间的灯没关,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过来,雨水往破窗户里钻,李政点着手机随便玩着,时不时还要擦一擦屏幕上的雨水。
时间尚早,他没有睡意。
狂风嚯嚯的叫嚣着,在激烈的雨势下毫不示弱,突然“簌啦啦”一声响,里面的人低叫了声,紧接着是玻璃哐当落下的碎裂声。
李政起身,走到里屋,黑漆漆看不见,他靠近床:“怎么了?”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打开了手机电筒,光束照着船上的碎玻璃渣和飘来飘去的塑料袋,风雨简直是往窗户外泼进来。
周焱说:“窗户碎了。”
李政说:“过来。”
周焱抱着她的书包跟着李政出去,李政说:“打手电。”
周焱给他照明。
李政蹲下来,拆了空调扇的包装,把硬纸板撕开了。
周焱来不及阻止:“哎——”
“哎什么哎,先将就着睡一晚,等天亮再说。”
李政把硬纸板折了折,往他睡觉这边的窗户一挡,说:“睡这儿。”
周焱踟蹰了一下,抱着书包,坐到了床边,看向李政。
李政没空看她,他折了下剩下的硬纸板,把里面的窗户挡住,能挡多久是多久,然后清理床上的碎玻璃。
周焱把书包放到了床头,往里面一躺。
李政把碎玻璃往外面一扔,回来洗了个手,又喝了口水,脱下湿t恤,打开柜子,翻出一件背心套上,边套边往床走去,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往周焱身上照。
周焱颤了颤眼皮,睁开来,问:“干嘛?”
李政把她肩膀一掰,撩起短袖说:“玻璃刮到的?”
“不是。”周焱把袖子拉下来,“撞保龄球的时候撞到的。”
“……保龄球不是软的?”
“可是大啊,也不是很软。”
李政站了一会儿,坐到床上,把手机放到一边,电筒照在天花板上。
周焱把头往床里撇,身子一动不动,闭上眼睛。
硬板床往下震了下,边上多了一个热源,电筒关了,船舱又恢复了黑漆漆的模样。
风雨呼啸,打在硬板纸和玻璃上,无孔不入地往里钻,船舱里难得不闷热。
李政说:“起来一下。”
“……干什么?”
李政坐了起来,越过她,枕着手臂躺到了里面。周焱往外蹭了蹭,腿快要挂到床外了。
什么都看不见。
李政突然问:“这两年一直没上学?”
“……嗯。”
“书包里那些书呢?”
边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床外。
“大学外面有二手书屋,我去过几回,买来的。”
“挺新。”
“嗯,我买的都是九成新的,那些人连名字都不写。”
“以后还回去读书?”
“赚到钱,九月份就去,赚不到的话,就不读了。”
“为什么?”
“休学两年是上限,今年到了。”
李政不再说话,船舱里只剩轻微的呼吸。
过了会儿,他说:“睡吧。”
狂风突然打落了硬纸板,雨水滚进来,周焱刚要回头,边上的人刚好压过来。
她鼻尖一软,屏住呼吸。
什么都看不见。
鼻尖上的温度柔和,薄荷的牙膏味轻荡荡飘着。
手腕被扣住,滚烫的像搪瓷杯刚注上热水,她挣了一下,那人的手攀了上去,掀开她的短袖,握住了她的肩头。
她肩膀发颤。
他在她鼻尖停留着,过了会儿,嘴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呼吸打到了她的眼睛。
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撑在床板上,挡住风雨,拂了拂她的头发,手滑下来,又握住她的肩。
然后亲上她的额头。
“睡吧。”
风雨将江河拍打、搅浑,卷起潮水疯狂发泄,而江上船舶,平平静静,守望黑夜。
☆、第21章
周焱并没有睡得太好。
窗户低,边上的人侧躺在里面,刚好能挡住打进来的雨水。重新卡进去的硬纸板有点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被再次打落。
额心有点发热,心里藏着事,这次醒来得比往常都要早。
雨似乎已经停了,船舱里依旧昏暗,另一边窗户外,天色灰沉。
边上的人熟睡着,黑色的背心微微发皱,边角上还有几个针孔大的洞眼,肌肉放松下来,不再给人硬邦邦的感觉。
他摊着的右手刚好抵在了她的脖子边。
周焱小心翼翼地往床沿挪了下头,撑着床板,慢慢翻身起来。
木板床几不可闻地发出“咔噔”的一声,周焱的心跟着一提,回头看去,那人没被吵醒,她这才松了口气,抱起书包,踩着潮湿的地板,走了出去。
李政又睡了一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脑中晃了一下。没有雨水飘进,听起来,静悄悄地。
天亮了,边上的空位有点大。
李政坐了起来,支着腿,看了会儿地面,又看了眼床头的位置,下床,扶着门洞,望向里间卧室。
卡在窗户上的硬纸板半挂了下来,书桌那儿还晒着内衣裤。
李政去厕所放了个水,刷完牙洗完脸,走了出去。
船尾没人,他往船头走,到了驾驶舱门口,听见里面的人在小声念英语。
“d,grief,grief,harbor,harbor。”
“念的什么?”李政走了进去。
周焱坐在驾驶舱的窄塌上,顿了一下,说:“英语。”
“什么意思?”
周焱说:“,满足感;greed;贪婪,grief,悲伤;harbor,避风港。”
“背进去了几个?”
“二十几个单词……”
李政打量着舱内,说:“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你这船,就没有地方不漏的。”周焱憋不住,说了这样一句。
李政一笑。
驾驶舱没比他们睡觉的地方好多少,仪表台上放着块湿抹布,这里已经粗略的收拾过了。
李政问:“怎么跑这儿呆着?”
“房间里灯坏了,看不见啊。”
“几点出来的?”
“大概四点多一点?”
李政点了下她手里的英语书:“还看不看?”
周焱问:“干嘛?”
“不看就去做早饭。”
“哦。”
周焱把书塞回书包,里面东西多,卡住了,她抽出本书调整了一下位置,书页里漏出一个枯黄的角,像报纸材质。
李政没多看。
吃完早饭,时间尚早,李政一抹嘴,说:“我出去一会儿。”
“哦。”等李政脱下背心,换了件t恤,周焱又问,“去多久啊?”
李政手上顿了下,把t恤套到底,问:“怎么?”
“不知道要不要煮你的午饭。”
李政看了她两秒,说:“你要不打算背你那书,也可以跟我出去走走。”
昨天台风刮得马路一片狼藉,路边还倒了几个垃圾桶和广告牌,经过昨天的公园,水上冲关的设备早就已经撤走了。
周焱跨过地上的小水坑,说:“今天天气凉。”
“台风刚过。”
“今天空调扇卖不动吧?”
李政说:“今天要是温度高,你就能卖出去了?”
“要是包装还在,说不定。”脚下没留意水坑,周焱一脚下去。
李政握住她胳膊一拽,“看地!”
两人去了昨天买大米的小超市,老板正好在,李政打了个招呼:“台风刚过,就你家超市开的早。”
老板笑呵呵说:“没办法,小生意难做啊。什么时候到的?昨晚可刮着台风呢。”
李政说:“昨天白天到的,来你这儿买了袋米,你不在。”
“哦,我昨天家里有事,你还真来得巧。”老板又看向李政身边的小姑娘。
周焱顿了下,跟对方笑了笑,李政也没打算做介绍。
李政继续跟老板说:“对了,我船想装修一下,你认不认识什么装修工?”
老板本地人,很快就替李政联系到了一个装修工,就住在附近,很快赶到。
装修工问了问情况,李政说:“窗户全得换,门也要修一修,动的地方不多,但得尽快,明天就搞完。”
装修工说:“那我要先去看一看。”
李政带路,周焱靠近他,小声问:“你有钱么?”
李政难得开玩笑:“先借你的。”
不一会儿回到船上,装修工四处看了看,说:“也算好搞,几个窗户几个门,明天就能搞完。”
李政想了想,问:“地板能不能换?”
“啊?还要换地板啊?”
“换普通点儿的就成。”
“那行啊。”
“再弄套桌椅吧。”
“我那里有木料,可以马上打出来,很便宜。”
“你算算多少钱。”
装修工大概报了个数。
李政拨了个电话,等那边接起了,他说:“给我打点儿钱过来。”
“多少?”
李政报了钱数和装修工的银行|卡号。
那边问:“行,我待会儿就打,你到庆州了?”
“没。”
“……你到底搞什么啊,庆州才多少路?”
“你倒是管起我来了。”
那边呵呵笑了笑,“我哪敢啊,钱一会儿就打啊,注意查收。”
装修工立刻回去准备。
周焱叠着床上的毯子,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李政靠着厨房的墙板,喝着水说:“叠豆腐块呢?”
周焱说:“这么大修,晚上没法睡了吧。”
“没修床。”
“……”周焱把叠好的毯子拍了拍,走向衣柜,打开塞进,“这就是‘招手来钱’啊?”
李政顿了下,随即轻哼了声,算是回答。
装修工很快带着个小徒弟来了,拉了一车东西,量了窗户尺寸,清理了地板纸,小徒弟比了比这间客厅兼卧室的屋子,定下了合适的桌椅尺寸。
甲板上灰尘四起,周焱爬到了船顶晒衣服。
支起了晾衣架,她把半干的内衣裤挂了上去,又抖开了湿t恤,边上推进来一个脸盆,下面的人说:“挂上。”
周焱又把李政的衣服裤子都挂了上去。
太阳已经晒在了半空,洗净的衣服还滴着水,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走到边上,低头向下看。
装修工干得热火朝天,李政单脚踩着一个高起的木箱,手肘抵在大腿上站着,手上还夹着根烟,跟工人笑说了两句,抽了口,抬了下眼,向船顶望来,对上她的视线。
过了一秒,缓缓吐出烟雾。
中午,装修工的老婆送饭过来,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说话一口乡音,把饭盒打开,跟李政说:“我做得多,你们要不要也吃点?”
李政看了眼,笑着:“老师傅吃得还真好,有鱼有肉,这是包头鱼?”
“是啊,你尝尝看。”
李政说:“不用,屋里做着饭呢。”
周焱煮了锅青菜汤,炒了土豆条,还蒸了盘腊肉,李政匆匆吃完,又出去给装修工打下手了。
周焱收拾着碗筷,见到装修工老婆也在整理饭盒,说:“阿姨,来这里洗洗吧。”
装修工老婆笑着客气了两句,走进厨房,看见了灶台上的剩菜,说:“中午吃土豆啊?”
周焱说:“啊,还有腊肉和青菜。”
“我们那个时候啊,每次上船,都会买一个大冬瓜,船上可以吃很久,腊肉这些东西贵,不一定有,哪像现在条件好啊。”
周焱问:“您也是跑船的啊?”
“是啊,跑了好多年了。我家里就是开船的,我十二岁就上船了,结婚后还一直做到了三十多岁,后来是我老公不让我做的,给我开了个烟花店。”
“烟花店?现在还开着么?”
“开着。”
“夏天生意好吗?”
对方笑道:“又不是光过年才放烟花,生意还算可以,我们家也算老字号了。”
周焱给她挤了点洗洁精,眼一扫,看见了对方右手缺了根中指。
她只停顿了一下,对方笑着说:“这手指头是拉缆绳的时候绞断的。”
“啊?”周焱吃惊。
“那时候年纪小,在船上干活粗心,不小心就绞断了,也没什么大事。”
“……那您后来还呆在船上吗?”
“呆啊,那会儿我才十七八,绞断了手指头真是去了我半条命哦,后来也就慢慢好了,各有各的活法嘛,没有一根中指罢了。”
李政听着里面的人说话,又问装修师傅:“燃气灶能不能修?”
洗好了碗,装修工老婆就走了,周焱甩干手上的水,把马尾绑成一个球,拧了块抹布,一边收拾被扔得到处飞的垃圾,一边擦着那些不被装修波及到的边边角角。
李政踩在箱子上据木条,木屑乱飞,他说:“走远点儿。”
周焱躲开了一下,说:“你还会这个啊?”
“是个男人都会。”李政拿起木条看了看,换了根,接着据。
周焱拣出几个比较完整的花盆,边擦边说:“这些花盆是你买的?”
“老刘叔的。”
“……不会是你买来船的时候就有的吧?”
“是。”
这些空花盆就这么放了两年……
周焱觉得手指头都有点黏糊糊的,她问:“你从来没打扫过?”
“打扫这个干什么。”李政招了招手,“过来。”
周焱走近他,“干嘛?”
李政把木条竖在地上,照着她的腿比划了一下。
周焱的个子在姑娘当中算是过得去的,两条腿修长白皙,站直的时候膝盖上还凹进去一个不太明显的窝窝。
周焱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下,刚一动,后面就扶来一只手。
李政半蹲着,抬头看向她,捏住她的小腿说:“别动。”
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腿上,周焱低着头:“做椅子是这么做的?”
李政说:“我不是木工。”
“……还是让老师傅做吧。”
李政没吭声,拿着木条,又往上比了比,才说:“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瘦?”
“……九十多斤,不瘦。”
李政笑了声,“那是我没见过你这么‘胖’的。”
周焱又想往后挪,李政摁住她。
粗粝的指腹在她的小腿上擦了一下,这才放开她的腿,站了起来,说:“差不多这点儿高。”
周焱小腿发烫,就跟额心似的,攥着抹布又回去擦边边角角。
李政低着头,拍了拍手上的木条,又朝她看了眼。
擦到了船边沿的一道粗缝隙,里面似乎卡住了什么东西,周焱趴那儿仔细看了看,又左右找了找,捡起一片薄木片,插|进缝隙里,一点一点挑了出来。
似乎是个大件,卡的位置也巧妙,出来了一个角,是金属,她扔了木片,用手指头夹起来。
东西慢慢出来了。
午后艳阳高照,江面波光粼粼,她手上的东西被时光掩盖上了一层灰色的死气,只能依稀辨认出上面刻着英文商标,“v……ch……o……”
是一只男士手表。
☆、第22章
她不认得手表牌子,也看不出这表的好坏,指针已经不动了,周焱来回翻了翻。
“李政,这里有只手表!”
李政刚准备把木条拿给装修工,听见周焱的话,问:“什么手表?”
“不知道,是你的还是老刘叔的?卡在这底下的。”
李政走近,第一眼没看清,等周焱站了起来,把表递到他跟前,他才辨认出来。
周焱见他没反应,叫了声:“李政?”
“……这表卡在了缝隙里?”
“啊。”
李政拿过手表,拇指在表盘上擦了擦。
周焱问:“是你的?怎么掉那里了?”
李政说:“谁知道。”
“这手表还能用吗?”
李政举着这只手表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说呢?”
又脏又旧,看起来在缝隙底下呆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日子,说不定已经好几年了,跟这艘船倒是很般配。
周焱忽然看了眼李政,心头划过一丝模糊的异样。正准备回去继续干活儿,李政突然叫住她。
“等会儿。”
“嗯?”
李政把手表一抛,周焱下意识地接住。
李政说:“给你吧。”
“……给我干什么?”
李政拿着木条朝岸上走,说:“不是你找到的么。”
天气虽凉,干活干了大半天,照旧出了一身汗。
地板才铺了一半,周焱回到船舱里,喝了口水,走进自己卧室休息。
岸边几个大男人正指着一堆木头框架说着话,小徒弟最大声,老师傅手上夹着根烟,认真的跟李政比划着,李政似乎在提什么要求,说完了,靠着边上的树,打起了电话,不知道聊什么,时不时地笑两声。
周焱摸了摸牛仔裤口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手表已经被她擦过了,擦完了,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样子,看不出本来面目。她打开书桌抽屉,把手表放了进去。
靠着书桌躺了一阵,有人走进来。
踩着拖鞋,脚步声散漫随意,走到门洞时停顿了一下,跟着提脚。
“咚——”
李政松开手,刚做好的椅子砸在了地上。
“试试。”
周焱坐了起来,“还没上漆?”
“待会儿再上。”
周焱往上面一坐,屁股还没稳,李政突然握住椅背,把她转了个身。
“哎——”周焱撑着书桌,被带着转了九十度,面朝墙壁,坐在了书桌正中位。
周焱双手扶着桌沿。
李政站在她身后,说:“看着还行。”
“……还好。”
李政随手搭了几下椅背,过了会儿,说:“起来。”
“嗯?”
周焱老老实实站起来,李政把椅子一提,又出去了。
周焱:“……”
老师傅效率高,一天下来,活基本都好了。
上了漆的桌椅放在外面晾着,窗户和门明天来安上,剩下一点地板铺完,就算完工了。
吃着晚饭,周焱说:“我待会儿去趟长桥。”
“长桥?”
“听说那边是夜市。”
“你倒是会打听。”李政问,“卖那电扇?”
“嗯,我去试试。”
李政没意见。
长桥离岸头远,周焱出来的时候,夕阳尚在,等到了长桥,天色已经黑了。
台风余威尚在,白天出了会儿太阳,现在又飘起了小雨,长桥上已经摆了两长排摊位,周焱蹭了个角落坐下时,雨已经停了。
边上的摊贩主要卖充电小台灯,光线充足,周焱借了光,把用硬纸板写成的牌子搁在了边上,四处望了望。
刚才下小雨,行人不多。
她坐在天桥的人行横道上,托腮发了会儿呆,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严芳芳发了一条信息。
等了半天,对方却没有回复,周焱又发了几条,最后一条信息发完,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周焱抬头。
“你卖电扇的?”
是个小少年,穿着件骷髅t恤,破洞牛仔,因为蹲着,看不出身高,长相尚显青涩,大约十五六岁。
周焱说:“是,这台120。”
小少年一瞥:“没包装啊?用过的?”
“没用过,百分百全新的,因为拆了包装,所以才这么便宜。”
“这还叫便宜?120呢,谁知道你用过几次了。”
“用没用过能看出来,你买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切,买回去有问题了我上哪儿找你啊,找315啊难道?”说着,小少年话锋一转,“你是本地人?”
周焱想了想,说:“嗯。”
“那你住哪边啊?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男朋友没?”
周焱蹙眉,说:“你是不是不买啊?”
小少年说:“我看你年纪挺小,有十八了没?男朋友别是个老男人啊。”
周焱转开眼,喊:“空调扇120,全新的阿力牌空调扇只卖120!原价360,现在只卖120,可以上专柜验货,百分百全新!”
小少年往后退了一下,过了会儿,站起来,朝周焱不屑地冷笑了下,插着裤子口袋,慢悠悠走了。
周焱一边喊着,一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又皱了皱。
李政呆在船上没什么事做,干脆把货仓冲了一遍,满身的泥水,回去后洗了个澡,顺便把衣服搓了。
搓完找不到晾衣架,想了想,他进了周焱卧室。晾衣架挂在衣柜门上,他抽出两个,转身的时候扫见了书桌上的书,走近看了两眼。
是《新编大学英语》,边上还放着笔记本和笔。
李政随手翻了一页,笔记本上记的全是英文单词和短语,同一个词记上好几遍,用的是铅笔,字迹底下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李政拿起桌上的笔,按了按笔头,吐出来的,是细细的铅笔芯。
循环使用么?
李政按着笔头,站了一会儿,指腹轻轻刮了刮笔身,然后将它放下,视线又落在本子上。
这页是今早新写的,首行是。
他认得出来,张嘴一读,怪腔怪调的,李政自嘲一笑,晒上衣服,干脆去小超市看会儿电视消磨消磨时间。
李政上了岸,跺了跺蹭进拖鞋里的泥,刚提脚走出一步,他突然顿在了原地。
这边没路灯,对面几家店铺早已关门,远处的路灯光洒过来一些,不足以照清十米开外渐渐向他围拢过来的十来个人。
但看身形,大约是群中学生。
八点多,天桥上人流渐渐少了,周焱摇着空调扇的插头,打量着过往行人,又等了一阵,对面已经有人收摊回去了,周焱想了想,也把空调扇塞回了塑料袋里。
今天卖不出,明天也不用太指望。
天桥底下停着一辆卖西瓜的货车,周焱看了两眼,余光扫到了地摊上的大冬瓜。
周焱上前问:“冬瓜怎么卖?”
“8毛一斤。”
“8毛?”
“不贵啦,我要不是不想再拉回去,省得麻烦,不会这么便宜的,白天我卖1块2!”
周焱说:“7毛吧,我买整个。”
买了个大冬瓜,周焱费力地往回提,提一会儿,休息一下,好半天才到了岸头附近。
路灯坏了几个,这里地方较为偏僻,路上根本没人,大老远,她却听到了打斗声。
李政扫了圈跟前这群少年,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几个小少年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摸着后脑勺。一个个子稍小的,叫嚣道:“滚你丫的蛋!把钱都掏出来,我们十个干你一个还干不过?!”
另一个看着老成点儿的,喊:“少跟他他妈废话!上!”一挥手,十个少年再次蜂拥而上。
李政躲开一拳,踹了对方一脚,又掰住迎面而来的一个拳头,后背被砸了一下,他不痛不痒,一脚踹回去。
脚下没用几分力,这些毛孩子顶多十五六,他不能真下狠手。
李政手下留情,对方却是什么招都上,且越挫越勇,他刚一脚把一个少年踹倒在地,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了一个戴着口罩,穿着骷髅衫的少年,拎着根棍子过来,给他后脑勺闷头来了一记。
李政闷哼了声,朝地上一扑,没倒,跪着撑住了。
对方把棍子一扔,喊:“还愣什么,快跑啊!”
十个少年回过神,立刻跟着戴口罩那人跑了。
周焱气喘吁吁赶来,只看见一群人逃向了岸的另一边,李政半跪在地上。
周焱扔了冬瓜奔向他:“李政!”
李政捂着后脑勺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又朝那群少年逃跑的方向看去。
“你有没有事?是不是受伤了?”
李政放开后脑勺,看了看手,手掌上有一点血印子,没有大碍,他往衣服上擦了一下。
“没事。”他说。
周焱低头扫了眼木棍,说:“去医院看一看!”
“多大点事儿。”
周焱看着他脸上的伤,说:“你脸都青了。”
李政又说:“没事。”
“李政!”
李政向前走了几步,把冬瓜拎起来,说:“回吧。”
周焱小跑跟着他,“他们为什么跟你打架?报警吧,这里地方小,能找到他们!”
“一群未成年,报什么警?”
李政先下去,回头扶周焱。
周焱把手给他,一边往下跨,一边说:“未成年人怎么就不能报警?”
“我下手没轻重,他们要是伤了哪儿,要担责任的是谁?”
周焱跳到了甲板上,说:“你受伤了!”
李政往前走,说:“你来给我上药。”
☆、第23章
小少年们跑远了,一个个停下来,扶着膝盖直喘气。
老成的少年说:“累……累死老子了。你他妈搞什么,还搞武装啊!”
骷髅衫少年摘下口罩:“防雾霾么。”
“去你丫的,你要说防雨我还信。”
骷髅衫说:“走,请你们吃宵夜!”
另一个说:“吃什么宵夜啊,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同伴说:“几点了,回庆州也没车啊。”
“我跟家里说好今晚回去啊,要不然我爸妈不宰了我。”
“你脑残吧,现在有车今晚也到不了家啊,以为你家在隔壁啊!”
骷髅衫皱眉:“孬不孬,明天走,到时候直接上我家!”
“哎,上你家不错,高级餐馆,平常我们可吃不起!”老成的少年伤口疼得一抽,“刚干了一架,还是快点闪人的好,万一那人报警呢?哎我说,你跟那男的有什么仇啊?看他都一把年纪了,能跟你到一块儿?
“关你什么事儿。”
“操,利用完人就不关我的事儿了?”
骷髅衫把他脖子一拐,笑道:“行了,去吃宵夜,我请客!”
走了没几步,一个同伴突然问了声:“你刚才那一棍子下去,不会把人打死了吧?”
“死了才好!”少年冷哼。
江上静悄悄。
船舱里的灯泡,白天刚刚换上,崭新的白炽灯一开,灯壁上就贴来了几只小飞虫。
李政把衣柜打开,拿出塑料袋,翻出两盒药。
周焱望了眼,说:“这不是擦淤青的……我给你去药店买吧?”
“没这么娇贵。”李政打量着说明书,“你的伤不是擦了两天就全好了?”
“不一样,我是皮外伤,你这说不定伤筋动骨了。”
李政笑了声:“你看着我打了?”
“……没。”
“那你知道我伤筋动骨了?”
“你脸上都有伤了。”
“他们十几个人,我这不算伤。”
周焱忍不住问:“你怎么跟那群人打起来的?”
李政说:“那几个打劫的。”
“……打劫?!”
李政选定了一盒药,把剩下的扔回衣柜,“一群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打李政的劫……
周焱盯着他的裤袋腹诽了一声,没见到李政说完那句话后,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周焱想了想,“我还是去趟药店吧。”
李政晃了晃手里的药盒,“用这个。”
“红花油好点。”
“这也能活血化瘀。”
周焱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卫生间。
李政看了卫生间一下,坐到了床边,拿出盒子里的药膏。转开来,飘出一股凉凉的淡香。
他挤了点,往身上随意抹了几下,动作幅度稍大了些,扯到了背上的伤,微疼,李政皱了下眉。
毕竟是十几个人对他一个,对方年龄再小,也是个男的,他没让他们讨好,但自己也挨了不少拳头。
灯泡突然转起圈,衣柜和凳子重叠出了两个,李政眼前发黑,他扶着床板晃了一下。
“李政!”
周焱跑过来,手上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脸盆。
“没事。”李政视线恢复。
周焱看了他一会儿,用脚勾来一张凳子,放下脸盆,在水里撩了几下,拧干毛巾递给他,也不说话。
李政顿了顿,放下药膏,把毛巾拿上手。热气滚烫,他双掌托了几秒,才往脸上一抹。
“……我想让你捂一下后脑勺。”
李政抹完脸,把毛巾扔回脸盆,水珠子飞溅出来,跳到了两人腿上。
他说:“那再拧一块。“
周焱又拧了一回,把毛巾叠成方块。
李政往后脑勺一敷,热气渗了进去。
周焱说:“热敷下应该会好点,脸待会儿也敷一敷。”
“敷后脑勺就行了。”
“你脸会肿。”
“没事。”
李政敷了一分多钟,就撤下了毛巾,周焱接过来,往蓝色的毛巾上面看了两眼,没见其他颜色。
李政擦着大腿上的水珠,过了会儿,说:“帮我看看后脑。”
他头一低,周焱愣了下,靠近一步。
板寸头,头发很短,刚刚热敷过,发上还有水汽。
看不清头皮,周焱俯下|身,轻轻掰开他的头发,过了会儿,又换了一处。
李政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白色的凉鞋有点脏,她脚趾头上沾到了几滴泥,指甲圆润,灯光下透着淡粉。李政想起来,她还用着他的那双破拖鞋。
只在洗澡的时候穿一会儿。
头顶传来声音,“有一个小伤口。”
李政问:“多大?”
“像擦伤。”
“嗯,看好了么?”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周焱说。
“医院就算了。”李政拿起药膏,“待会儿给我擦擦这个,背上我擦不到。”
李政先去冲澡。
打了一架,满身都是灰,t恤贴着汗,前一个澡白洗了。他简单冲了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裤子,上身光着。
窗玻璃拆了,那里蒙了块细纱,夜风吹开周焱几缕发丝。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白色的说明书。
“看出什么了?”
“是可以活血化瘀……”周焱抬头,停留一秒,起身让出位置。
李政侧坐下来,露出后背。
深色的皮肤,上面淤青不少。
他肩宽,一下将后面的人视线全挡住了,挺直坐着时,后背的肌肉微微一动,头发上的水从后颈滴落,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了腰上。
周焱坐在老地方,挤了点药膏在手上,刚碰上去,明显感觉这人肌肉一僵。周焱顿了下,说:“你头发擦一擦吧?”
“不用。”
肌肉松下来,周焱细细抹上去。
药膏沁凉,有一股极淡的中药味蔓延开来。
李政望向厨房,说:“空调扇没人买?”
“嗯,去的时候刚下过一点小雨,今天路人也少。”
“怎么买了个冬瓜?”
“刚好看见有人卖,7毛一斤,我就买了。”
李政说:“够吃大半个月了。”
“明天煮红烧冬瓜。”
“嗯。”
背后的手指从肩下,来到了脊梁,顺着骨头,慢慢碾磨。
后背是最防人的地方,每当感觉异常,后背肌肉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两拳距离,背上肌肉感受着身后那人的呼吸。
“明天还是买点红花油吧。”周焱说。
“用不着。”
“红花油能搓一搓。”
“你现在不正搓着?”
“……不是。”
手指来到了腰上,李政突然把她一握。
“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周焱说:“脸上也擦一擦。”
李政说:“你去洗洗睡吧。”
*
周焱洗完出来,李政已经躺下了。
周焱看了他一会儿,问:“那我关灯了?”
“嗯……”话音一顿,李政坐起来,“你先进去,我来。”
周焱以为他要喝水,“哦”了一声,就进了自己卧室。
李政听见她坐到床上的声音,才走到门口,把灯关了,摸黑回来。
里面的周焱把头发解开,愣了一下。
她吹着江风,慢慢地顺了顺头发,说:“你药擦完了吧?”
“……擦完了。”
“明天开船吗?”
“上午老师傅做完剩下的,下午就能开船。”
周焱躺上床,把毯子扯开,盖到身上,摸到手机,点开来。
没有于芳芳的回信。
周焱又给她发了一条,发完了,屏幕渐渐暗下来。
周焱仰头看向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过了会儿,她又点开手机,借着微弱的光,看了看新铺的地板。
周焱问:“剩下的地板,明天上午能完工?”
等了会儿,外面没人回应。
“李政?”
还是没人回应。
大概睡着了。
周焱又躺回枕头,翻了个身,过了会儿,伸手摸了摸细纱,手指头无意识地刮着。
他晚上向来不太会睡觉。
周焱翻身坐起,轻轻叫了声:“李政?”
依旧没人回应。
周焱下了地,拖着凉鞋,走出卧室。
一墙之隔,月光洒落,这人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安安静静。
周焱咬了咬嘴唇,慢慢靠近,又叫了声:“李政?”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周焱缓缓伸出手,胳膊发沉,她有些费力地将食指递到了他的鼻下。
下一秒,她手上一紧。
床上的人睁开眼,月光下,眼神清明。
周焱一怔。
李政握着她的手,坐了起来,盯了她一会儿,拍了两下床板。
周焱抽着手,没抽动。李政等了一会儿,干脆握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了过来,
没什么重量,他从背后搂着她。
周焱低着头,坐在床上。
李政贴着她的头问:“担心我?”
周焱不说话。
“怕我没气?还用手探……”李政轻轻揉着她的手指头。
半晌,周焱开口:“……你刚才睡着了?”
“没。”
“……你怎么不说话?”
“不太想理你。”
周焱还在抽着手,李政把她的手按在床板上。
月光盈盈,明明前几个小时前还在下雨,现在夜空却晴朗开了。
周焱觉得自己有点困,“那明天,我给你买红花油吧。”
“……”
李政胸膛震了震。
过了会儿,李政说:“地板明天能铺完。”
“……哦。”
“老刘叔在下一个码头等我们。”
“他时间不要紧吗?”
“他货都运完了,过两天就返航。”
“你的呢?”
“我还没。”
李政低下头,鼻尖刮着周焱的耳朵,周焱躲了躲,李政看了她一眼,收紧她的腰。
李政低声问:“你多大了?”
周焱不吭声,凉鞋滑落到了地上,她往前挪了挪,想去捞鞋,李政手上又是一紧,再问一遍:“多大了,嗯?”
“……二十。”
李政把她的碎发挑到耳后,“我大你一轮。”
周焱还是低着头,努力看向地上的凉鞋。
过了会儿。
“周焱。”
“嗯?”
李政扶着她的下巴,将她转过来,吻上她的嘴唇。
☆、第24章
清凉夏夜,一股热浪破窗而入。
耳鸣声是轰轰的响,周焱意识空白,有一团团看不见的火球朝自己飞来,将她烧着了,连眼睛都在发热,热得她睁不开。
她抵着李政的胸口。
没穿t恤,胸膛光裸,手底下还有什么怦怦在震,烫得胜过火球。她手上一滑,掌侧擦到了一粒凸点,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勒得她往后躲,却无路可退。
他的舌头在这刻闯了进来。唇齿相融,一切如此陌生。
周焱倒在他的臂弯里,那里肌肉贲张,像座小山。她的手仍抵着他,却被他扣住了,失去了自由,动也动不得。
热浪把窗户上的细纱轰没了,更加灼人的火球滚滚而来,一点一点扫着人,一点一点烫着人,再一点一点炙烤着人。
过了许久,浪头卷着月亮,打在船身上,“哗——哗——”地响,像一阵清风。
李政松开她的舌头,退了出来,没退全,他又挑了几下,最后才放开她。
岸上,静眠的蝉虫仿佛一下子醒了,阻隔着的声音被风送了进来。
天气再凉,两人身上还是有了薄汗,汗水从李政颈上滑下来,一直滑进周焱抵着他的手指缝间。她的指头烫了下。
李政拂了下周焱的额头,擦走了她发际间的汗。
两个不同节奏的撞击声在船舱里无处藏匿,如同那晚他牵着她时,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彼此都听得见,彼此都知道。
许久。
“热了?”李政问。
“……还好。”
李政又拂了下她的额头,“挺怕热的。”
周焱想起身:“我回去了。”
李政收了下臂弯,“电扇别开了,用空调扇。”
“……哦。”
李政放开她,周焱立刻下了地,走进了房间。
李政在床上支腿坐了会儿,舔了下嘴唇。手上没烟,他夹了夹指头,过了会儿,摸了几下头,有汗。他转了个身,把窗户上的细纱撕了下来,江风毫无阻隔地往里面涌。
李政又靠着窗户坐了会儿,闭上眼,还是没有半分睡意。他下了床,走到厨房,拿起地上的空调扇,进了周焱的卧室。
床上的人紧紧盖着毯子,脸朝窗户,李政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扇插上电,找了找开关,打开了,风呼呼吹出,声音比船上的电扇小得多。
李政没再看她,走了出去。
按了下手机,12点都没到,李政靠着窗,闭着眼,指头在床板上打着拍子,打了许久,他才睁开。
月亮到了另一头,船舱里又漆黑一片。黑暗中,他向着床头墙壁的方向,慢慢地,手臂起伏,加重了呼吸。
**
天微亮,周焱起床的时候,李政不在屋里。
她看了眼他的床,走进卫生间,挤开牙膏,水杯接水,刷牙。
牙刷摩擦着牙齿,偶尔刮到了嘴唇,她手上顿了下,望向镜子,白色泡沫下,掩映着点点殷红。
周焱刷完牙,拍洗了脸,打开门走到了甲板上。
岸上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路人不多,摩托车偶尔停下买个包子。老师傅正跟人说话,远远望见她,跟她招了招手。
周焱笑着点了下头,老师傅对面的人回头,嘴上咬着根烟,面无表情地望向她。
周焱转身回去了。
热水用完了,她接了一壶水,插上电,拿出挂面正准备下,外面有人走了进来,往灶头上放下一碗东西。
“请老师傅吃早饭,顺便给你打了一份。”
周焱解开塑料袋,“小馄饨?”
“嗯。”李政问,“吃不吃馄饨?”
“吃的。”周焱翻了翻,“没拿勺子?”
“在底下。”李政抬了下碗,把压在下面的塑料勺拿了起来。
勺上沾到了油水,周焱接过去,李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周焱站那儿吃,一下子就吃完了两个,李政洗完手,撑着水池,问:“味道还行?”
“嗯,挺好吃的。你没吃?”
“这玩意儿你们女人吃。”
“你吃的什么?”
“面条,两个烧饼油条。”
勺子小,周焱小口喝着汤,“你吃的真多……哪来的钱啊?”
“让老师傅取了点。”李政看了她一会儿,“你先吃着,待会儿自己逛逛,他们进来铺地板。”
“哦。”
周焱吃完小馄饨,背着书包出来了,把船舱让给了他们,打了个招呼,就上了岸。
李政帮着安装门,蹲在那儿扶着门框,看了她的背影两眼,才说:“对齐了?”
小徒弟打量着:“对,别动啊。”
**
周焱不认识路,没有逛得太远,就在附近走了走。
时间早,路上都是上班的人群,店铺都没开门,只有早餐店忙得热火朝天。周焱走到公园里,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晨练的老爷老太三五成群地打太极练功夫,远处有几个工人在安装泳池,貌似要重新搭建水上大冲关。
周焱想到自己那台空调扇,暗暗叹了口气。
坐了会儿,日头渐渐大了,周焱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离开了公园。
回去的路上,大部分店铺还是没到时间开门,一家店的卷帘门拉到了一半,拉门的人扶着门把打电话,一心二用,慢吞吞地才把卷帘门拉到了顶。
周焱停下脚,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不一会儿,从贴着“大药房”几个字的玻璃门里走了出来。
回到岸上,老远就听见装修工师傅的大嗓门。
“玻璃贴纸呢?要不要啊?”
“不用!”
“你要不是这么赶,还可以做个窗帘啊,睡懒觉可以挡挡光。”
“哪有功夫睡懒觉。”
说着,从船舱那头拐出来个人,一抬头,就见到了岸上的周焱。
周焱站了几秒,才提起脚,小心翼翼地抵着陆地,一条腿够着船上的墩子,正吃力的时候,那人走到了她跟前,握住她的胳膊。
周焱借力跳了下来,李政搂着她的腰,问:“上哪儿了?”
“在公园那儿逛了逛。”
李政扫见她手上的塑料袋:“买的什么?”
周焱还没答,他已经见到了塑料袋上印着的“大药房”几个字,瞥了她一眼,抽走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红花油。
周焱说:“刚好药店开门,我顺便买了。”
李政把药扔回去,拎着袋子往回走:“差不多完工了,你看看怎么样。”
周焱跟进船舱。
重铺了地板,安上了窗户和门,李政睡觉的卧室兼客厅,摆上了一套桌椅,桌子尺寸比商店里的小,跟这屋子正合适。
二十天前她刚上船,这里灰暗破败,二十天后,焕然一新。
李政站在周焱背后,“站这儿发什么呆?”
周焱回头:“动作也太快了,桌椅能用了?刚上了漆是不是要散散甲醛?”
“待会儿再搬出去晒晒太阳。”李政点了下她的书包,“摘了。”
周焱进房间放下书包,看了眼书桌前的新椅子,手按上去,摸了两下,外面的人喊她:“煮饭,吃完了开船!”
“哦!”周焱连忙出去。
中午,货船慢慢驶离岸头。
**
烈日灼灼,江面波光粼粼,看久了,眼前全是闪动的小黑点。
周焱在船边上休息了会儿,站起来,端着脸盆往地上一泼,冲洗起了甲板。甲板看着不大,洗起来却累人,周焱满头大汗,身上都湿透了。
李政停船出来放水,靠近船尾时,脚步停了停,说:“还要洗多久?”
周焱说:“还差个屋顶。”
李政一笑:“行了,你待会儿做饭都抬不起手。”
周焱进屋接水,顺便洗了两块抹布,李政冲了马桶出来,替她把水端了出去。
周焱跟出来。
李政问:“泼哪儿?”
周焱往左边指了指:“那里。”
李政随手一泼,把脸盆搁一边,又进去倒了杯水。
周焱不想穿坏凉鞋,早就把鞋子脱在了屋里,光脚踩着满地的水洗洗刷刷,甲板太脏,一时半会儿也刷不干净,翘起的脚底下挂着灰色的泥水。
李政靠着门框,慢慢喝着水。
她头发随意在头顶盘了几下,此刻松松散散,好几缕发丝都贴着脸颊,脖子上全是汗,衣服浸透了大半,文胸带子印得愈发明显。
李政一口喝完,把搪瓷杯往灶头上一撂。
周焱跪得膝盖疼,稍微抬起些揉了两下,边上的阳光被挡住了,她偏头看过去。
李政把她的碎发往脑后撩了撩,“来帮我上个药。”
周焱放下抹布:“我洗个手。”
“来驾驶舱。”李政先过去了。
红花油摆在仪表台上,李政拆开包装,看了看瓶子,上面写着“跌打刀伤风湿骨痛,烫火烧伤……”
李政眼前一黑,后面几个字没看清,他扶着仪表台,甩了甩头,视线仍旧发黑。
“李政?”
李政朝向舱门,底下站着个人,跨上了台阶,一步,两步,三步,黑色渐渐褪去,他看清了立在跟前的小姑娘,不修边幅,满头的汗,关心地看着他。
“李政?”
李政一笑,把t恤一脱,露出精壮的上身,问:“会涂么?”
周焱看了他一会儿,“嗯,你坐着吧。”
李政坐到了床榻上,面朝另一头的舱门。
周焱往手上倒了点油,用力往他背上抹,她用了十二分劲,药油顺利渗了进去。
李政看着门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说:“力道挺大。”
“痛了?”周焱问。
李政笑了笑:“不痛,你继续。”
周焱来回搓了半天,手腕发酸,力道渐渐弱下来,终于搓完了,她甩了甩腕子。
李政转回来,倒了点油,又抹到了胸口几处淡淡的淤青上,周焱偏开视线,望向波光粼粼的江水,随口问:“这是什么河?”
李政看了她一秒,起身立到了她身后。
热源贴近,周焱不动,后面的人把手伸来,扶住仪表台,虚虚圈着她,说:“长江。”
“……长江?”
“嗯,长江。”
刚刚开始,自东向西。
**
而陆上,一辆厢式货车,也在自东向西行驶。
☆、第25章
船上,周焱眺望远方。?
那天严芳芳跟她吐槽:“哎,你妈这开场白用了两年了,怎么就不知道更新一下,还十八省呢,明明连长江对岸都没去过!”
而一转眼,她竟然站在了长江上。
周焱有种奇特的感觉,天如此之高,山川如此之辽,统统抵不过一叶扁舟上的风景。
生生不息,无尽长江滚滚来,这是生命在流动,再宏伟的山川,也无法同这种力量比拟。
“在想什么?”李政低头问。
周焱说:“我在想,水这东西真神奇。”
“神奇?”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老师给我们上课,讲一个大道理,在桌上滴了一滴水,水很快就蒸发了,后来端来一个鱼缸,鱼缸里有条小金鱼,这条金鱼被我们班同学养了一个学期。”
“道理……积少成多么?”
周焱摇头:“不是这个,是说,一滴水只有放进大海里才永远不会干涸,一个人只有当他把自己和集体事业融合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最有力量。”
“这是什么道理,哪个名人说的?”
周焱说:“雷锋。”
李政:“……”
消化了几秒,李政胸膛震动了几下,不再虚虚环着她,站到了边上,问:“你觉得有道理?”
周焱说:“能流传下来的至理名言,你觉得没道理么?”
“至理名言……”李政说,“你老师这实验,还有另一个道理。”
“嗯?”周焱来了兴趣,“什么?”
“一滴水成不了大气候,只有汇成一片海,才能兴风作浪,掀了船,吞了人。”
“……哪个名人说的?”
李政道:“我说的。”
周焱:“……”
李政睨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心里在骂什么?”
“……没。”
李政侧了下,身子靠着仪表台,看着周焱说:“你一定在想,这算什么至理名言。”
周焱没说话,算是默认。
李政说:“知道雷锋那句为什么是至理名言么?”
“为什么?”周焱问。
“因为他是雷锋,他有名,所以他说的话,随便摘两句,就是至理名言,所有的至理名言都一样。这就跟有钱人拿个a货上街,人人都夸这牌子新货好看一个样。”
周焱哑口无言。
李政又说:“你老师教人只教一半,其实还有个烂大街的道理。”
“滴水穿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政看她一眼,一笑:“会举一反三了,不错。”
周焱说:“这些都牵强,跟实验不符合。”
“所以我说你老师教人只教一般,浪费了那一缸金鱼缸的水。”
周焱说:“你干脆去当老师啊。”
“我没你这大志向。”
周焱偏了下头。
李政看着她,笑着说:“来,再给你讲个大道理。”
周焱重新看向他。
李政指着前面,穿过舱门玻璃,穿过生生不息的江河,那是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都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仍能看见林立的高楼。
“看那儿,那是陆地,上头的人,靠脚走路,骑两个轮子,开四个轮子,朝九晚五,半夜泡吧。”
周焱望着远处的高楼,不知道多少层,像高不可攀,插|进了云里。
李政接着说:“而这儿,江上行走,一艘船,一碗饭,一碟菜,跟风浪作伴。”
“陆地上的是一种生活,五光十色灯红酒绿;江上的,是另一种生活,千篇一律,寡淡的跟这水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个大浪,那就一干二净了。”
周焱怔怔地说不出话。
这道理有点长,没法一下子总结,她提炼不出金句。
又也许这是一种生命的形式,漫长悠远,应该诉说几十年的篇幅,不能被短短几句话轻易概括了。
半晌,周焱终于开口:“那你呢,为什么会在这儿?”
在这儿,江上行走,一艘船,一碗饭,一碟菜,跟风浪作伴。
船在水上漂着,漂得稳稳当当,李政沉默了会儿,似乎在思考。
“过日子,有什么为什么的。”他随口道。
三两艘船过去,有的船跟他们这艘一样,有的是前后两个头的,外面甲板上站着大人小孩,晒着衣服倒着水。
只有李政的船,向来只有他一人。
周焱也没继续,转移话题问:“你药擦完了?”
“唔。”
周焱上下打量他,说:“脸呢?”
“不擦了。”
周焱把红花油放进塑料袋,说:“我先把油拿回去?还是放这儿?”
“拿回去吧。”
“你现在开船吗?”
“嗯。”
周焱把袋子一系,准备走了,刚转身,她又回头说:“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是谁说的?”
李政挑了挑眉,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焱问:“这是至理名言么?”
李政笑了声:“是。”
周焱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了。
李政看着她出舱门,听着脚步声远去,指头点着仪表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握住方向盘,自言自语笑了声:“个小东西!”
**
衡通码头。
蒋博文一行人已经等了几日,始终没有盗窃团伙的消息,旅游的好心情早被消磨光了,王洁用手扇着风,皱眉说:“我不想呆在这儿了,真没意思。”
徐洋说:“回家回家,马上回家!妈的,以后再也不来这儿了,什么破旅游城市!”
王洁问高珺:“你呢,还想玩儿啊?”叫了声,她不理,“喂喂喂,看什么看啊!”
顺着高珺的视线,王洁望过去,说:“你们说蒋博文脑子有洞还是怎么的,跟那帮船工聊这么起劲呢?”
徐洋一笑,瞅了眼高珺,意味深长地说:“不聊聊,怎么知道人去哪儿了嘛!”
船工忙活了大半天,汗流浃背,接过蒋博文递来的饮料,拧开猛灌了几口,说:“你问小李那船啊?”
蒋博文说:“是,就他那船,他往哪里开啊?”
“我想想啊。”船工又喝了几口饮料,“啊,好像是到庆州去,去完庆州就回来了。”
“庆州?”
“离这儿也不远,我算算,他们的船开的慢,前天台风肯定开不了,估计过两天就能到了。”
蒋博文道了声谢。
王洁见蒋博文回来了,问:“哎,你刚跟人聊什么呢?”
“没什么。”
徐洋揶揄道:“还能聊什么,不就打听那船去那儿了么。”
“什么船?”王洁不解。
“就住在旅馆那男的,他不是找那人修的船吗。”
王洁想起来了,哼了声,没有搭话。
几个人往回走,高珺落后几步,跟在蒋博文身边,说:“他们说不想玩了,要回去。”
“嗯。”蒋博文心不在焉。
“你呢?”
蒋博文皱了下眉,突然道:“高珺,你是不是知道周焱家发生了什么事?”
高珺一愣:“我……我知道什么啊?”
蒋博文停下脚,转身看着她:“你知道。”
高珺躲开眼:“你胡说什么啊。”
“……周焱掉河里,你见死不救,你既然病倒了,我也不想追问。”
高珺忍不住说:“我没有!我说了当时的情况……”
“够了!”蒋博文不想听,“你只要告诉我周焱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高珺低着头,胸膛起伏不定,半天才说:“她爸死了。”
蒋博文一愣:“周老师?”
高珺讥讽:“死得不光不彩,还老师……”
“你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珺不看他,说:“我不知道,我听我爸说的。”
高珺咬紧牙关,不愿再谈,蒋博文不强迫,神不守舍跟着前面两人又走了会儿,他突然问了声:“你家现在是不是住在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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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开船,周焱擦洗着船顶。
站在高处望着长江,又是一番不同风景,周焱擦了下汗,站直了望着远处的江水,慢慢喘着气,不知不觉哼了几声歌,傻乎乎笑了笑,又弯下来,继续干活。
傍晚的时候,周焱在卫生间里冲澡,听见外面李政在跟人吆喝,让人帮忙。
周焱加快速度,船靠岸了。
一出卫生间,就跟李政撞了个正着,周焱往后跌了两步,李政把她一拉,问:“洗澡了?”
“嗯,这么快就到码头了?”
“还快?都大半天了。”李政松开她,“走。”
周焱跟着李政,刚登上码头,远处就跑来一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大喊大叫:“白姐姐白姐姐,你怎么来啦,我以为你走啦!我都想死你啦!”
周焱把欣欣抱起来,笑道:“我也想你啊。”
六岁的小姑娘分量十足,周焱平常看李政抱得轻松,到了自己手里,才知道吃不消,胳膊刚打颤,怀里的小孩就被人接了过去。
李政把欣欣举起来,问:“你爸呢?”
欣欣兴奋地喊:“再高点再高点,我要开飞机!”
李政把她往上抛了下,欣欣兴奋地尖叫。
“行了,你爸呢?”
“爸爸在前面的饭店,让我来接你们!”
李政把欣欣搁地上,大步往前走了,欣欣拉着周焱的手,蹦蹦跳跳追上去。
一群船老大坐在饭店里吃饭,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正播着天气预报,近日还有一股强台风,几个船老大抱怨着:“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老刘叔占好位子,招了招手:“这里!”
李政向他走来。
老刘叔说:“可等你好半天了,怎么从衡通过来走了这么久?”
李政说:“船上窗玻璃碎了,找人修了修,耽误了一天。”
“我早就叫你修修了。”
周焱跟着欣欣进来,叫了声:“老刘叔。”
“啊!”老刘叔吃惊,“你怎么……”
他看向李政,李政抽出两根筷子,夹了块牛肉扔嘴里,问:“菜齐了?”
“还差两个。”老刘叔看看李政,又看看周焱,好半天才说了句,“小白你坐,要喝点什么?”
周焱说:“不用了。”
老刘叔还是叫了两罐加多宝,跟李政一人一瓶啤酒。
李政用筷子挑开两个酒瓶盖,问:“小李呢?”
“跟他媳妇儿买东西去了。”
老刘叔满肚子问号,食不知味,吃完了回到码头,帮李政装货的时候,忍不住悄声问:“她怎么跟你来了?”
李政说:“碰上了。”
“碰上了?”老刘叔望了眼远处正带着几个孩子一块儿玩的周焱,说,“也是巧嗬。”
“嗯,挺巧。”
码头上干得热火朝天,周焱带着几个小孩坐在一角,跟他们讲了两个自己编的童话故事,一个小男孩怔怔地说:“原来卖火柴的小女孩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周焱神情自若:“你们看,你们爸爸妈妈这么忙,没空看着你们,但你们也不能乱跑,更加不能理那些陌生人,万一被人贩子拐走了去卖火柴,那怎么办?”
几个小孩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许久没有回神。
夕阳横斜,码头上飘荡着孩子们的读书声:
“圆天盖着大海,黑水托着孤舟。
远看不见山,那天边只有云头。
也看不见树,那水上只有海鸥。
……
飕飕,吹散一天云雾一天愁。”
几个大人边听边笑,一个人借了火给李政点上烟,说:“这什么诗啊,怪里怪气的。”
“谁知道。”李政吸了一口,“好了。”
对方收回香烟,咬上了说:“那个姑娘还是大学生吧?有学问啊,编得故事像模像样的,哄得我那傻闺女一愣一愣的。”
李政一笑。
边上另一人跟着说:“她哪个大学的啊,来这儿过暑假啊?”
李政抽着烟没答。
“是你家里孩子?”
“你女人吧?”
“她才多大啊!”
“大学毕业了吧?”
李政听着耳边一声声的话,眯眼望着那头的人,抽完半根烟才说:“她将来当老师。”
“老师?老师好啊!”
李政笑着说:“瞎教教,误人子弟。”他喊了声,“欣欣,过来!”
欣欣欢天喜地跑来,李政交代了她两句。
过了会儿,夕阳不见了踪影,欣欣拉着周焱跑了。
周焱还以为她要去哪里玩,谁知道欣欣带她来了一处湖泊。
周焱说:“你又要游泳?”
欣欣惊奇:“白姐姐,你真聪明!”
周焱说:“不会是又想教我吧?”
欣欣惊叹:“你怎么知道的呀!你会算命啊?”
周焱拍了下她的脑袋,好笑地说:“找个泳池吧,安全点。”
“不用,这里能下水的,水很浅,白天还有叔叔看着的,能免费游泳!”
周焱听明白了,这是政府给市民的福利。
“那你游,我陪着你。”
“我教你!”
周焱解释:“你是小孩子,穿这样也能游,我是大人了,下水衣服不好看。”
“天黑嘛,没有人看的!你看,那边也有阿姨跟小朋友在游泳呢!”
周焱还是摇头,让欣欣自己下水。
水果然浅,欣欣站着跟她招手,周焱说:“你先游一会儿。”
欣欣一头扎进了水里。
免费泳池,时间尚早,来游泳的男男女女不少,一直等到七点半,人群渐渐散了,周焱才小心翼翼地把腿伸进了水里。
欣欣冒出水面,鱼一样划到她跟前,说:“白姐姐你不要怕,只要不到中间去,不会淹死你的!”
“……”周焱说,“谢谢你安慰啊。”
周焱下了水,水位还不到她的胸口。
**
李政一身汗,把t恤脱了,就着江水冲了冲胳膊,又抹了把脸,坐到了货箱上,摸出根烟点上。
抽了会儿,老刘叔大老远喊他:“欣欣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啊?”
“还早。”
“你明天装完剩下的就走?”
“看情况吧。”
“我明天跟个老朋友聚一聚,晚上就走。”
“嗯。”李政把烟掐了,从货箱上站起来,“你回去歇着吧,我去接她们。”
今晚看不到月亮,李政沿着路灯,慢悠悠地逛到了湖泊,大老远就听见孩子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笨死啦,手臂就这样嘛,这样!人会漂起来的,你放心好啦!——哎呀,你不要喝湖水呀,人家游泳的时候会尿尿的!——哎呀,你怎么还喝呀!”
“白姐姐你气死我啦!”
周焱呛得鼻子里都是水,摆着手说不出话,拖着两条腿费力地往岸上走,下定决心再也不学游泳了,手刚摸到草坪,一双穿着拖鞋的大脚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周焱缓缓抬头。
“欣欣,自己游去,我来教她。”
“李叔叔你来啦,那我不管啦!”欣欣欢呼,一头扎得老远,跟刚结识的两个孩子玩去了。
李政蹲在地上,似笑非笑:“有点儿用没?”
周焱呛了几声,带着鼻音说:“不学了。”
她往边上走,李政把她一挡。
甩开拖鞋,脱了t恤,李政下到水里,一把捞住想趁机上岸的人,说:“出息!过来!”
周焱被带了过去,水淹过了她的胸口,李政从水里把她的腿一提,周焱拍了两下水,又吃进一口,“李政!”
“上次怎么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李政把周焱的手放到自己肩膀上,说,“来,把我当浮板,腿蹬起来。”
周焱深呼吸,只觉得手下的皮肤又厚又烫,她蹬了下,被李政带着往前游,不小心吃进水时,李政就把她捞起来,抱着她让她休息片刻,然后继续。
周焱游泳没天赋,四肢始终不够协调,费了半天劲,才能扶着李政划起来,李政尝试着放开她:“对,把手松开试试?”
周焱握在他胳膊上的手一紧。
李政把自己抽出来:“试试。”
周焱双臂划了两下,整个人又跌了下去。
“哗啦”一声,李政把她捞出来。
周焱呛着水,说:“不行了!”
“没用。”
李政抱着她靠向岸,周焱半边重量全卸在他身上。
晚风微醺,草香盈盈,头顶没有月光,路灯离这头远,四周昏暗,远处还有人声嬉闹。
周焱靠着岸,背后是冰凉的水泥地,她抹了下脸上的水,微微喘息着,低头说:“上去了。”
李政扶着陆地,把她困在当中。
她头发湿透了,扎在头顶的圆球已经松散开,李政捏住发圈,轻轻扯下来,湿发像瀑布一样垂满周焱的肩头。
李政帮她理着头发,说:“之前念得什么诗?”
“什么?”
“什么圆天盖着大海。”
“思乡的诗。”
“不怎么样。”
周焱说:“这跟古诗不一样。”
李政哼了声,不置可否。
周焱说:“你衣服不在这儿。”
“嗯,在那边。”
“那过去吧。”
李政没吭声,他的手掌在周焱的脖子后轻轻浮动着,问:“游过去?”
“嗯。”
“你会游么?”
周焱说:“能动几下了。”
“嗬……”李政一笑,低下头,亲了她一口,“该夸你?”
周焱偏过头,双手无处放,只能用力拉着水底下的t恤下摆。
李政挤在她两腿中间,托着她的臀,将她抱起,扣向自己,周焱松开了t恤,搭住他的肩膀。
她往后倒,黑发垂了一地,李政扣紧她,吻下去。
湖里几个大人小孩还在嬉闹,笑声飘荡在湖泊上。
盛夏的夜晚,最适合在水下消磨时光,洗去白天的燥热。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舌头了!没有舌头了!→_→哼~
☆、第26章
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拖出了一片水渍。
周焱坐在地上,低头拧着身上的衣服,湖水像一涓细流,流向地面,最后滴答滴答。湿t恤紧紧贴着身体,她轻轻扯了下,背上突然贴来一根手指,从左往右,慢慢划过去。
周焱挺了下背。
李政躺在地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轻轻划着,问:“刚才压疼了?”
“还好。”
地阶坚硬,她后背估计被压出一条红线,头发长,遮住了大半的背,看不到。李政捏住她一撮长发,盯着她瞧,从头扫到底,瞧不见正面。
“天气预报说还有台风。”
“嗯,怎么?”李政说。
“那船还开不开?”
“开,明天走。”
“老刘叔他们呢?”
“他们也走,不过是往回。”
“你终点是哪儿啊?”
问话的人一直背着身,李政的手向下,在她的腰边停顿了一下,扶了上去,坐了起来。
周焱缩了下腰腹。
李政搂着她,垂眸看着她的侧脸,说:“去庆州,去过那儿么?”
周焱说:“去过两回。”
“去干什么?”
“玩。”
李政笑着:“你也会玩?”
“……我怎么不会玩?”
“庆州有什么好玩,四线小城市……那边倒有个游乐园,去没去过?”
周焱摇头:“好多年前跟我爸去的,他一个同事老家在那里,所以带我去玩……”周焱声音低沉了一点,顿了下才接着说,“那个时候游乐园还没建成呢。”
“看来你还真去过。”
“这有什么好假的。”周焱动了下脚趾头,说,“走了吧?欣欣要玩疯了。”
李政说:“你先坐着,我去拿衣服。”
“一起去。”
李政拍了下她的肩:“坐着。”
说完,李政站了起来,往水里一跳,箭一般划向前方。
双肩宽厚,粗壮的手臂轻易拨开了水,风吹日晒的肤色,常年搬货拉缆绳的肌肉,跟之前在这湖里游泳的男人统统不一样。
周焱看着湖里渐渐远去的人,咬了两下嘴唇,抬起手,食指轻轻擦了擦唇瓣,那人的气息似乎还有余留,舌头有点发麻。
周焱觉着热,扇了几下风。
李政出了水面,踩到草坪上,穿上拖鞋,欣欣百忙之中抽了个空,游过来问:“李叔叔,要回去了吗?”
李政说:“不回,你继续玩儿,注意安全。”
“噢!”欣欣欢呼。
周焱等了一会儿,看见一道影子慢慢从路边走来。
李政把一双白色凉鞋扔地上,抓着t恤,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一边说:“再坐会儿。”
“几点了?”
李政说:“还早。”
周焱把脚伸进水里洗了洗,李政往她边上一坐。
周焱说:“我刚好像听见欣欣说话?”
李政把脏t恤扔边上,说:“玩疯了,回去再叫她。”
“哦。对了,明天几点出发?”
“等货装完……到时再看。”
“那我明天上午出去一下。”
李政看向她:“去哪儿?”
“听说附近有个防空洞,欣欣也说要去。”
李政“嗯”了声。
周焱问:“我皮筋呢?”
李政往地上摸了两下,又扫了一圈,说:“没了,可能掉湖里了。”
“……算了。”
无所事事,李政摸出个打火机,拨了几下火,往四下看了看,他站了起来,往后面走去。
周焱回头,看见他从不远处的草地上拔了一捧草,又走回来坐下。周焱瞅了眼,里头有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杂草小野花。
李政懒洋洋坐着,低头把几根草缠到了一块儿,点着打火机,烧了烧尾巴,缠了几根后,他又把这些缠到了狗尾巴草的杆子上,粗糙的或多余的地方,就用打火机烧一下。
周焱扶着地,脚在湖里头晃着,过了会儿,边上的人用手指梳起她的头发,拢成一捧,扎上小草。
“好了。”
周焱摸了摸,发圈挺结实,似乎还摸到了一朵小花。
周焱问:“有花?”
“嗯。”
“什么花?”
“不认识,米分白色的。”
周焱好奇,一边拨着脑后的小米分花,一边在水里晃着脚。
李政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嚓咔嚓响了两下,胳膊撑着地,往后躺了躺,看着那根小手指头在那儿拨来拨去,快把野花拨下来了,他一笑,抓住她的手说:“再动头发又散了。”
风热热的,空气里有一种雨前才特有的泥土味,熏得人昏昏欲醉。
许久,李政看了眼周焱身上已经干了的衣服,说:“走吧。”
“嗯。”
两只手还拉着,直到把欣欣叫回来,才松开。
欣欣今天玩得尽心,回去的路上蹦蹦跳跳,往前面跑了两步,倒着走路,大声说:“李叔叔,你怎么不穿衣服!”
李政把手里的t恤往她鼻子前一扫,欣欣夸张地捂住半张脸:“臭死啦,一股汗味!”
李政干脆把t恤盖到她头上,说:“帮我拿着。”
欣欣扯下来,嫌弃地往前面一丢,转身就跑,咯咯笑着:“才不要,臭死了!”
李政笑着把衣服往肩上一搭,放慢脚步,脚下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时不时地重叠。
**
回到船上,周焱先洗澡,她刚准备脱衣服,手顿了下,回到镜子前,侧了下头。
卫生间灯泡瓦数低,光线昏暗,黑发中间夹杂了一抹绿色,绿色上开出了一朵米分白色的五瓣小野花,很小一朵,只有她指甲盖大。
周焱静静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卫生间的门开了,李政说:“好了?”
“嗯。”周焱披散着一头湿发,端着脸盆说,“我去晾衣服。”
“去吧。”
刚有人洗过澡,卫生间里还有沐浴露的清香。
廉价的洗头洗发一体的沐浴露,还剩下一小半,李政往浴缸里一站,一边冲水,一边挤了些,胡乱往头上身上抹,泡沫流进了眼睛,他对着水冲了冲,睁开时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窗框上的蘑菇。
他碰了一下,还真是。
前不久她打扫卫生之后,蘑菇就没了,才几天功夫,又长了出来,菌类的生命力如此旺盛。李政想了一下,还是把这些都摘了,直接扔出了窗户。
照旧三分钟冲完澡,他顺便把衣服裤子在水里撩了撩,出来的时候,周焱还没进屋,打开大门一看,那人正站在甲板上望着天,边上是晾衣架。
李政走出去,说:“看什么呢?”
周焱回了下头,“会不会下雨啊?”
“不一定。”
“那衣服得收进去。”
李政把湿衣服抖开,晾上去说:“站半天就想着收不收衣服?湿了就让它湿着,太阳一出就干了。”
周焱对男人的大大咧咧无语,“雨淋过了得重新下水洗。”
“麻烦不麻烦?”
“你洗衣服花了几分钟?”
李政挑眉:“一分?”
“收个衣服多少时间?”
李政笑了笑:“几秒。”
周焱说:“最多一分钟的事情,有什么麻烦的?要么晾到里面,要么重新洗,还是双向选择。听我的晾进去,还能省下五十秒。”
李政扶着晾衣架大笑,周焱吓了一跳,脸热了热,“有什么好笑的啊……”
李政握着她的肩,把她拉过来,亲了下她的嘴,笑道:“这口才,是该当老师。”
周焱微微低下头。
衣服晾了进去,关灯了。
周焱躺在床上,摁了下手机,时间还早。她呆了一会儿,在手机屏幕暗下之前,又摁了一下,手往上面的书桌摸了摸,不一会儿,摸到了。
小草发圈放到了屏幕上,像是发着光,光里还开出了一朵指甲盖大的小花,周焱拨着它,心里默默数着,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光快暗了,她又摁了下键,微风从窗外拂来,送进了几滴雨丝。
外面李政靠坐在床头,顺手把窗户关了下,关完了,往背后的屋子扫了眼,等听见了关窗声,他才重新靠回去,一直枯坐到后半夜,才有了睡意,朦朦胧胧闭上了眼。
小雨没下多久,第二天,空气依旧闷热。
周焱带着欣欣坐上公交车,下车后步行七八分钟,到了防空洞。防空洞七点半对外开放,她们来得早,里面只有两三个老年人。
坐了一会儿,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老人家带着小孩过来,喧嚣声渐大。
老人下棋聊天,顾不过小孩,孩子们差点把洞都给掀了,几个没带孩子来的老人难免抱怨。
有个小孩犯困,趴在桌子上睡得抱住自己胳膊,家长跟边上的人说:“我回去拿条毯子,你帮我看着点。”
刚说完,边上突然递来条毯子,一个小姑娘说:“毛毯租吗?一小时两块钱。”
公交车来回四块,孩子最多睡一个小时,租毯子划算。
周焱接过两块钱,又问边上正骂小孩的老人家:“要看孩子吗?中午前五块钱,我还能给孩子讲故事,教拼音和英语。”
周焱把英语课本和大学录取通知书摊在对方面前。
不一会儿,周焱的桌上就围了十几个小孩。
**
码头上,李政干到了大中午,汗如雨下,掀起衣服擦了把脸,再往下擦着脖子,接住老刘叔扔来的烟,咬住了说:“差不多了。”
“那你们吃了饭就走?”
李政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嗯,再不快点儿,真来不及了。”
老刘叔说:“她们怎么去了这么半天,还没回来?”
“快了。”李政回头,望向远处,不一会儿,又用衣服擦了擦脖子,说,“来了。”
由远及近,一大一小渐渐走到了阳光下。
欣欣飞奔到老刘叔怀里,喊:“爸爸!”
老刘叔笑着抱起她,摸了摸她额头,“玩得全是汗,我看你这两天是要玩疯了!”
李政站在原地没动,等人走近了,夹下香烟,烟头点了下她手上的塑料袋,说:“两条毯子都拿走了?”
“……嗯。”
李政扬着嘴角,“赚了多少?”
周焱说:“七十几块。”
李政咬回香烟,摇了摇头:“怪不得卖药党专找老人。”
周焱仰了下脖子,瞥了他一眼,李政一笑,拍了下她的头。
午饭照旧在船老大们经常光顾的小饭店里吃,小李和他媳妇也在,几个人坐了一张大桌。
老刘叔看着埋头吃饭夹肉的周焱,笑道:“我还当你不喜欢吃肉,船上的时候就吃那么几筷子,这家饭店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老刘叔夹了一口,嚼着说:“也一般般嘛。”
周焱笑了笑,又夹起了虾,放开了吃。
李政扫着碗里的饭,抽空看了她一眼,哼笑了声。
吃得热火朝天时,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轿车,车身油光发亮,与拥挤寒酸的小饭店格格不入。
车里下来个人,一身休闲打扮,戴着副墨镜,走进饭店,把墨镜一摘,朝着老刘叔那桌笑道:“我就猜你要是还没到庆州,那肯定还在这儿!”
说着,看见了端着饭碗的周焱,似乎有点惊讶,扬了扬眉,“小美女,你也在呢?”
林泰吊儿郎当一笑。
☆、第27章
桌子大,还有空余,林泰不见外,扯来一张椅子,坐到了老刘叔和李政中间。
“哎哟,伙食不错啊!”林泰给桌上几个男人分香烟,分到小李,说,“新面孔啊,怎么称呼?”
老刘叔说:“这是我船上新请的,小李和他媳妇。小李,这是林泰,李政的朋友!”
打了个招呼,林泰说:“老刘叔你请人的速度也是够快啊,早说,我来给你打工啊!”
老刘叔开玩笑道:“我一直等你拿证呢,你证呢?”
“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我拿了证,你耍赖啊!”林泰一转头,又抽出跟烟,递给一直老实吃饭的小姑娘,“小美女,你抽不抽?”
周焱一愣,摇了下头,客气地一笑。
李政眯眼点上烟,说:“废话真多。怎么来也不打个电话?”
“顺路经过,反正要吃午饭,也当碰个运气。”林泰把烟又扔给李政,搭着他的肩,“缘分不可挡啊,这不是叫我碰上了吗?哎,你脸怎么了?被人揍了?”
李政懒得理他,一抖肩,叫服务员:“加副碗筷,再来五块钱饭!”又说,“你客栈关门大吉了?”
“啊呸!生意兴隆着呢!怎么从你嘴里出来就没一句好话?”
服务员送来了饭,林泰掂着筷子说:“光吃饭啊?不来点儿酒?”
李政说:“门口那车不是你的?”
“你跟我讲遵纪守法?”林泰舀了饭,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指着周焱说,“老刘叔,你还说她不是你闺女?上回就在你船上呢。”
“瞎说什么,她是李政的妹妹,你不知道啊?”
林泰看向李政,笑道:“你妹——?”
“周焱。”李政弹了下烟灰,又跟周焱说,“这个,林泰。”
“政哥妹妹,初次见面,你好!”林泰嬉皮笑脸伸出手。
周焱看了下李政,放下筷子,跟他握了下,“你好。”
李政又添了一碗饭,看见周焱碗里还剩一小口,他把饭盆搁在边上,没有挪位,边吃边问林泰:“你这是去哪儿?”
“庆州。我看你这速度到那儿,我的药估计得过期了。”
李政说:“回头给你。”
饭碗小,周焱吃干净碗里的,又添了一勺饭,看见小李媳妇想添饭的样子,她把饭盆给人递了过去,欣欣坐不住,跑过来缠周焱。
周焱吃完了,跟李政说:“我先带欣欣回去?”
“去吧。”李政应道。
林泰的视线跟着一大一小走出饭店,收回来,顿了几秒,才重新开吃。老刘叔几人自顾自聊天,林泰夹了根豇豆,说:“这豇豆挺嫩。你这妹妹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以前怎么没听过?”
“你闲得慌?”李政不咸不淡地说。
林泰一笑:“问一声都不行?”
“问什么问,我待会儿就走,你走不走?”
“我开车,估计比你早到。”
**
那边周焱回到船上,先把两条毯子洗出去,趁太阳晒,半天就能晾干。
欣欣在她腿边转圈,说:“白姐姐,我很快就要读小学啦!”
周焱笑道:“是么,那你要听你爸的,快点把拼音学会。”
欣欣叹气:“为什么要上学呢?我不想上学。”
周焱问:“为什么不想上学?”
“那就不能玩啦,我还学不会拼音。”
周焱抖着毯子,说:“很多人想上学都没机会,你能上学多好?”
欣欣不解:“为什么没机会?”
“没钱啊,穷啊。”
“可是爸爸说上小学不用交学费啦!”
“学杂费课本费也要花钱,没那么简单。”
欣欣听不懂,嘟起嘴说:“要是你当我老师就好啦!”
“等你小学毕业,说不定我能来当你老师啊。”
欣欣掰着指头数数:“一……二……三……那要多久啊?”
周焱指指自己肩头:“等你长这么高的时候。”
欣欣垮下脸:“啊,好久啊。”
甲板上咚一声,跳下来一个人,“什么好久啊?”
林泰玩着墨镜走过来,欣欣跟他不熟,往周焱腿边躲了躲。
林泰笑道:“就认你李叔叔,不认我!去,你爸叫你呢!”
欣欣一看,岸上的人正冲她招手,她撒腿就奔了过去,周焱喊:“慢点,小心摔了!”
林泰嘴角带笑,打量周焱,周焱问他:“李政呢?”
“被人叫走了,谈货物的事儿。”林泰往船舱里走,“我那药呢?李政说你知道放哪儿。”
周焱拍了两下毯子,跟进去说:“我给你拿。”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林泰打量船舱,走到床边上,敲了敲窗户,说:“都换新的了?”
周焱说:“嗯,换了。”
林泰又走进里面卧室,周焱下意识想叫他,一张嘴,立马又闭上了。
林泰扶着门洞,望了一圈。
窗明几净,发霉的书桌被收拾地清清爽爽,上面还堆着一摞书本,边上摆着一只扁扁的。
林泰走近几步,扫着桌上的课本,问:“都是你的书?”
“……嗯。”
“还在念大学呢?大几了?”
“……要大三了。”
林泰抬头打量着,说:“那些钱就用来装修船了吧?”
周焱没答,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呶,你的药。”
“真是……那叫什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活见鬼啊!”林泰感叹了一句,接过来,问,“哎,你跟李政是什么亲戚?我怎么没听过你?”
周焱说:“他的一个叔叔是我的远房舅公。”
林泰想了想:“那你是叫他叔叔还是大伯?”
周焱:“……”
林泰被自己逗笑了,打开手里的塑料袋随便看了眼,“咦”了声:“用过了?”
拿起一盒药,纸盒盖翻卷明显。
周焱有点尴尬:“我和李政都用过一点……”
林泰盯着她:“你们干什么了,用这药?”
“受了点伤……”
林泰不说话了,将她从上到下又看了遍,半晌,笑着自言自语:“自个儿的钱拿去送人,借钱装修……有他的!”
周焱不解:“什么?”
林泰说:“你不知道?……跟了他一路,不知道他身上不带钱?”
“知道。”
林泰看了周焱一会儿,下结论似的说了句:“看来也就知道这么点儿。”
周焱皱了皱眉。
“还没拿好?”
脚步声传来,有人进屋。
林泰拎着塑料袋走出来:“好了,那我先走了,庆州见。”
李政拍了下他的背,“嗯。”
**
正午时分,货船从码头驶离,李政开船,周焱在卧室里看书。
椅子高度正合适,靠背也舒服,周焱摸了摸光滑的棱角,嘴里默默背着英语单词,过了一个小时,她出去倒了杯水,出了门,往驾驶舱走去。
李政光着身,t恤当抹布用,擦了下汗,听见脚步声,往舱门扫了眼,说:“烫的?”
“温的,温水更解渴。”
李政拿过来,一口气灌下,把搪瓷杯递回去。
周焱说:“我把电扇拿过来?”
“这里插座坏了。”
周焱:“……”
李政笑了笑:“在屋里干嘛?”
“看书。”
“待会儿把毯子收了,估计得下雨。”
“嗯,我知道。”顿了顿,欲言又止。
李政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周焱摇摇头:“没。水还要么?”
“够了。”
周焱拿着搪瓷杯出去了。
门关上,李政侧头看了会儿,才转回来。
天黑,李政停船。
船上载满了货,不能靠岸,今晚又要在江上度过。周焱煮了冬瓜火腿汤,炒了盆腊肉青菜,端上桌,喊李政吃饭。
李政从卫生间里擦着脸出来,把毛巾往饭桌上一甩,说:“还有西瓜,哪来的?”
“之前饭店外面有辆货车卖西瓜,五毛钱一斤。”
李政拿起一片尝了尝:“还行。”
“我买的时候尝过的。”
不一会儿吃完饭,李政又回去开船,周焱收拾饭桌,洗了碗,刚打算冲澡,李政又回来了。
“过来。”李政推开门说。
周焱问:“怎么了?”
李政招手:“来。”
周焱跟出去。
李政扶着梯子,爬上船顶,蹲下来递手,说:“上来。”
周焱往上爬,被他拉了上去。
屋顶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李政走过去,从里面拿出一盒东西,摆到了屋顶一个角上,摸出打火机点着,又松开了,朝周焱挥了下手:“站那儿。”
周焱站得远远的。
李政把火点上,起身走到周焱身边,周焱看着他,数秒过后,“砰”一声,天空被点亮。
周焱抬头。
绚烂夺目,夜空上炸开的花渐渐变大,又渐渐消失,像是吵醒了这个闷热的夜晚,紧接着,又“砰”一声,那朵花把长江都照亮了。
周焱仰着头,嘴角不知不觉扬起,问:“哪来的这个?”
“昨天早上老师傅送的,他们家开烟花店,估计装修价钱跟我要高了,我没还价,他不好意思。我看这几天得下雨,趁今天放了。”李政看着她,“好看?”
周焱点头:“嗯。”
李政笑道:“小孩儿都喜欢。”
周焱眼也不眨。
大桶烟花,绽放持久,原本漆黑一片的江心,落上了点点五颜六色的光芒,看得人炫目。
一桶放完,李政又去点上第二桶,走回来的时候正对上周焱的眼,“砰”一声,眼仁里印出花的颜色,闪闪亮亮。
李政走回她身边,周焱重新仰头。
站在高高的船顶上,似乎离天空只有一臂之遥,举起双臂,就能将开在天空的烟花托下来。耳边听不见虫鸣鸟叫,寂静江心,只有烟花绽放的声音,似乎回到大雾笼罩的那个早晨,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艘船舶,静待云开。
现在似乎开了。
第二桶放完,李政去点上最后一桶,起身走回来,对上周焱明亮的眼眸。
她的眼神不可爱,藏着不该藏的东西。
现在这双眼里,藏进了一朵绚烂的花。
李政搂住她,亲了下她的眼睛。
周焱闭上眼,环住他的脖子。
吻向下,李政贴上她,徐徐引导,交换彼此的呼吸,手臂收紧,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一束烟花的时间,一吻结束。
周焱喘着气,李政一下一下亲着她,过了许久,周焱才轻声开口:“最后一个没看到……”
李政闷声笑了笑,说:“回去了。”
“嗯。”
回到船舱,周焱洗完澡出来,见李政站在厨房里喝水,她顿了下,才往卧室走。
李政盯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冲完出来,说:“我还要开船。”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才回应:“嗯。”
李政走出去,刚要关上门,他停了下,又折返回来,笔直进了里面的卧室。
周焱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望过去。
李政蹲在床边,拂开她的头发,说:“才八点就睡了?”
周焱说:“等下再看会儿书。”
李政说:“十点要是没睡,给我煮个宵夜。”
“炒饭还是面条?”
“随你。”
周焱想了想:“有一碗剩饭,腊肉炒饭吧。”
“嗯。”
周焱趴在枕头上,李政的手一下一下拂着她的脸颊,两人对视了会儿,李政亲了她一下,说:“开船了。”
“嗯。”
李政笑了笑,又亲了她一下,才站了起来,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扫到了桌边的一本书,书本掉到了地上。
周焱叫了声:“哎——”
李政弯腰捡起,不小心抽出了一张纸角,泛黄的旧报纸从书本里露了出来。
周焱坐起来,伸手准备接,李政却一动不动盯着报纸看。
周焱张了张嘴,干脆趴过去,从他手里抽出了报纸,又捡起书本,缩回了毯子里。
李政回头看她。
周焱瞥了他一眼,把报纸叠好,塞回书页里,说:“你不是要去开船么?”
“……嗯。”
李政走了出去。
周焱看了会儿书,精神不太集中,她不知不觉看向地板,刚才书本掉落的位置,拧了一下眉。周焱动了动指头,看向床里,从贴着墙的地方,拿起一个小草发圈,轻轻摸着小野花,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等到十点,她下了床,去厨房炒了一盘腊肉炒饭,给李政送过去,一进驾驶舱,却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
李政掐灭香烟,说:“怎么还没睡?”
周焱一愣:“你说要吃宵夜。”
“……忘了。”李政把碗接过来,“你的呢?”
“我不饿。”
李政又把碗给她:“你先吃两口。”
“不用。”
“吃。”
周焱接回碗,吃了几口,再给李政。
“够了?”李政问。
“够了。”
李政狼吞虎咽,很快吃完,把空碗给周焱,说:“早点睡。”
“你今晚不睡了?”
“再看,困了再睡。”
周焱回去把碗洗了,回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等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她打开窗户,往外面看。
大雨倾盆而下,码头人头攒动。
“醒了?”
周焱望向卧室门口。
李政说:“到庆州了。”
☆、第28章
大雨中的庆州码头笼罩在烟雾当中,装修后第一次下雨,雨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竟让周焱觉得新奇。
周焱把空调扇挪到餐桌边,摆好了碗筷,听见卫生间门开,说:“我煮了粥。”
“你吃吧。”
“嗯?”周焱愣了下,抬头看李政。
李政刚冲过澡,身上还挂着水,走到衣柜前,翻出件t恤往身上套,说:“我出去一下,你自己吃。”
“卸货吗?”
李政又在衣柜里翻了翻,翻出一把雨伞,说:“晚点再卸。”
那就不是卸货,周焱问:“雨这么大,去哪儿啊?你昨晚一直没睡过吧?”
“不困,就随便转转。”李政拿着雨伞,“中午不用带我的煮。”
窗玻璃上贴着一层水珠,望出去,一片朦胧。
雨越下越大,码头上只剩下零星几个穿着雨衣的工人。周焱看见李政撑着把伞,雨伞蓝底,上面似乎印着广告字,他走得不紧不慢,却还是转眼就走到了她的视线尽头。
周焱托腮坐在餐桌上,又望了一会儿那空荡荡的码头,才拿起筷子,挑了挑白粥,夹了一根青菜,咬进了嘴里,慢吞吞地吃着。
吃完了,她无事可做,把两边的毯子都叠了,擦了擦家具,回到卧室看书,时不时地拨弄一下小草发圈上的小野花,想到什么,拿过手机,给严芳芳发了一条信息。
等了五分钟,依旧没有回应,周焱拨通了严芳芳的电话,听到的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焱皱了皱眉,过了会儿,她拨通了吴叔的手机,通了。
那边响了半天才接,周焱说:“吴叔,是我。”
“啊啊,焱焱啊,我知道是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我打芳芳电话关机,她也没回我信息。”
“哦,这样啊,芳芳手机前两天被偷了。”
“被偷了?她现在在你边上吗?”
“呃,不在,她走开了。”
“哦”周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还在路上呢,下一个演出的地方还没决定好。”
周焱低头捻着书本纸,又问:“我妈呢?”
“在吃早饭。”
周焱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能吃粽子,会胃痛。”
“知道,她吃的雪菜面好孩子,你怎么样?”
周焱笑道:“挺好的。”
挂了电话,周焱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想了想,她推开椅子起身,走到外面,打开李政的衣柜看了看,果然在最底下找到了一件雨衣,边上还倒着一双雨靴。
码头工人雨天干活都这样穿,李政也不例外。
周焱套上雨衣,拿着两个空塑料袋和一块木片上了岸,半个多小时后回来,塑料袋里装了两袋泥,还有绿色植物。
周焱上了甲板,把花盆搬进了屋里,除下雨衣,胳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她把塑料袋里的泥倒进了花盆,用木片铲铲匀,再把自己挖来的连着泥块的野花杂草小心翼翼栽上去,正忙碌着,突然听见有人跳上甲板,喊:“李政,你到的挺快啊!”
林泰拐到门口,看见蹲在台阶下满手泥巴的小姑娘,愣了愣说:“我去,玩泥巴呢?”
周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说:“李政不在,出去了。”
“去哪儿了?”林泰问。
周焱摇头:“不知道,就说出去转转。”
“不知道?”林泰问,“去多久了?”
周焱说:“两个小时有了。”
林泰想了想,给李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撂下,骂了声:“挂我电话!”眼珠一转,他突然看向周焱,“知道了你别玩泥巴了,走,跟我去找他!”
周焱想了下,说:“我不去。”
“干什么不去?”
“是你要找他,我又不要找他。”
“我待会儿请他吃饭按摩,晚上留你一个人,遇上雨夜狂徒怎么办?走走走!”
周焱被林泰强行拉上岸,塞进车里,一脚油门,车子飞驰而去。
林泰边开车边说:“哎,你怎么会跟他上船啊,暑假体验生活?你家里人就放心你跟着他一个大男人?上的还是那种破船,我看见都渗得慌,放点音乐就是恐怖片片场啊!”
周焱没顺着他的话,“你知道李政去了哪儿?直接就开出来了。”
“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肚里蛔虫!”
周焱头一次听人这样“自贬”,“那他去哪儿了?”
“到了不就知道了,急什么。”
林泰回答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的问题周焱一个字都没答,笑了声:“你今年是二十几了?大三生是多大啊?”他也不用周焱说,自问自答道,“十八岁高中毕业,暑假上去大三是不是?那就是20或者21,啧啧,花骨朵啊,我们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那还是十多年前呢。”
周焱原本一直侧头看着窗外,听见林泰的话,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对方的笑容特别刺眼。
话里有话么。
四五十分钟后,林泰把着方向盘,打量路边建筑,说:“快一年没来了,好像有几家新店啊,都不认识了。”
他放慢了车速,似乎在找停车位,市中心车子多,位置不好找,周焱指着马路对面说:“那里好像有”
她话一顿,林泰顺着她手指望过去:“有位置?要到对面啊哎,李政?”
隔着雨幕,周焱看见马路对面那人,穿着早上从衣柜里翻出来的t恤,撑着蓝底广告字雨伞,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望着对面。
周焱顺着他的视线,笔直回到这头,直线的另一边,是一家店铺,就在车前方几米处,招牌上写着“ti amo”,不是英文,她看不懂意思,透过窗玻璃,能看见贴窗摆放的餐桌。
时间尚早,还没客人。
伞嫌小,李政胳膊上都淋到了雨,车流哗哗而过,路面上水花四溅。来的时候环卫工人还在冒雨清扫,现在已经到了上班高峰期,李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正要提脚,一辆轿车突然刹在了他面前,激起大片水花,溅了他一身。
“哎嘛哎嘛,我不是故意的啊!”车上下来个人,撑着伞笑嘻嘻地说,“猜到你一定来这儿了,站那儿干什么,进店里去啊!”
李政皱眉:“你他妈诚心的?”
林泰装模作样地虚拍了拍他的衣服,“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抖干净!”
“滚滚滚!”李政雨伞一晃,用伞把他推开了,“她店里有人,你自己进去,滚一边儿!”
“来都来了,你傻站半天就为了看人家一眼啊?走,咱们去照顾照顾她生意!”
林泰把他一拉,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了,等会儿。”
车窗玻璃上挂满了雨水,隔着玻璃,什么都看不清。林泰把车门一拉,弯下腰,笑着说:“差点儿把你小妹妹忘了,叫什么来着,周周”
李政把他推开,扶着车顶,弯腰看着里面的人,问:“你怎么来了?”
周焱说:“他硬拉我来的。”
李政侧过头,皱眉看了眼林泰,林泰说:“你好意思把人家孩子一个人扔船上?”
李政望回车里,说:“下来,我们回去。”
周焱下了车,李政伞遮到她头顶。
林泰挡住两人:“别啊,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人会死啊?”
李政冷着声:“你自己去会死?”
林泰说:“会啊,我胆子小,好面子,怕被人赶。”
李政握住周焱手腕,打算绕过他,林泰突然冲马路对面喊:“沈亚萍,看看谁来了!”
几米宽的马路,喊声穿透了门玻璃,“ti amo”的大门在声音一落的瞬间打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笔直望来。
周焱看不清她的长相,只看到她身材高挑,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一身深紫色收腰短裙。
过马路,李政松开了她的手腕,伞还遮在她头顶。走得不紧不慢,似乎与平日无异,上了人行横道,继续往前,他一脚踩在一块翘起的地砖上,水花溅上了两人的脚腕,周焱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说:“看路。”
这话是以前李政对她说的。
李政“嗯”了声。
走到了店门口,林泰率先进去,却被里面的人挡住了。
周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股干练的语调,说:“伞收起来,没看见伞架?”
“哦。”林泰老老实实把伞放上伞架,让到一边,回头说,“李政,伞放这儿!”
周焱终于看清了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人。
看不出具体年龄,大约二三十,身姿窈窕,妆容明艳,左手包着纱布,波浪卷发披在肩侧,看起来成熟妩媚。这女人看着她边上的男人,冷淡开口:“来了?”
她边上的人说:“嗯。”
这女人又扫了她一眼,视线不做停留,侧了下身,指着店里面。周焱这才看见店里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三十几岁,男的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
沈亚萍介绍:“这位是吴兄弟,这位是树苗天使基金的张妍溪张小姐。”
沈亚萍回头,对里面的女人说:“妍溪,他就是李政,你说的捐款,都是他捐的。”
☆、第29章
风雨交加,玻璃门重新关上。
三人带了一地的雨水进来,周焱在门口跺了跺脚,跟着几人往里面走。
餐厅不算大,大约十几张桌子,红蓝灰三色墙砖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油画,装饰别样,充满异域风情,左侧还有楼梯通向二楼,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三杯喝的,之前那三人正坐在这个位置。
周焱下意识地看向窗户,穿过玻璃和马路,另一头就是那棵梧桐树。
张妍溪伸手:“李先生,久仰。”
李政跟她握了下,“你好。”
吴弟兄也跟他客气地握了握手,“敝姓吴,同沈姊妹是教友,今天是代表弟兄姊妹们来看望看望她,几位有事,我也不打扰了。”他转向沈亚萍,说,“那我先告辞,下周日教堂见。”
“教堂见,谢谢吴弟兄,也代我向弟兄姊妹问好。”沈亚萍送人出去。
一阵风雨灌进来,几秒后又被挡在了门外。
沈亚萍回来,说:“坐下慢慢聊,喝点什么?”
林泰看了眼桌上的喝的,盯着黑咖啡说:“跟你一样,黑咖啡。”
沈亚萍看向李政,李政说:“随便。”
她又看向周焱,眼神清清淡淡。
周焱说:“水,谢谢。”
沈亚萍收拾杯子去了厨房,四人坐下来。六人长桌,周焱和李政坐一边。
张妍溪打量了一下李政。
三十来岁的年纪,人高马大,看起来有点粗犷,简简单单t恤中裤,衣服上还溅到了泥水,像一名体力劳动者,与她想象中的人不同,更与她所接触的这类捐助者不同。
张妍溪心中诧异,却不动声色,笑着说:“李先生,我刚刚还和亚萍聊到您,没想到现在竟然见到了您本人。”
李政说:“你是树苗天使基金的?”
“是的,我姓张,叫张妍溪。”
李政问:“有事?”
张妍溪说:“是这样的,您在两年前捐助的第一笔助学金,总共帮助了53个孩子,现在这些孩子中的十二人已经顺利考上了大学,他们想在开学前,有机会亲自感谢您。”
周焱不禁看向边上的人。
李政说:“不用了。”
张妍溪猜到对方会拒绝,“李先生……”
“不是我捐的。”李政打断她,“不用再说了。”
“不管你是以谁的名义捐的钱,那笔钱是从你口袋里出来的。”沈亚萍端着托盘走来,把四杯喝的摆到几人面前,林泰的黑咖啡,张妍溪的果汁,周焱的柠檬水,还有李政的绿茶。
周焱瞥了眼。
沈亚萍接着说:“你是捐助者。”
李政轻描淡写道:“钱捐了出去,我并不清楚用途,也不关心,所以不必感谢我。”
张妍溪愣了下,还是说:“两年前我们这笔助学金出现了问题,那些孩子开学后可能无法继续上学,是您的善款及时帮助到了他们,再加上您这两年间时不时汇来的善款……也许您并不知道具体内容,因为我们一直无法联络到您,但我们希望您知道,您的善举,可能影响了许多孩子的一生,他们真的十分感激您。”
周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也许是柠檬汁挤多了,喝起来有点涩。白开水解渴就好,对方好心给她加了柠檬汁,她不能挑三拣四。
周焱又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
林泰咂着嘴,放下咖啡杯嘟囔了句:“倒还记得你爱铁观音。”又说,“你这是想当无名英雄啊?现在不时兴做好事不留名,这又不是坏事,给人一个感谢的机会嘛。”
李政说:“跟你什么关系?”
林泰自讨没趣,瞥了眼兀自抠着指甲的沈亚萍,摸了摸手边的塑料袋。
李政耐着性子应付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政跟张妍溪说:“我不喜欢整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过就是顺手给了你们基金会,下回我换个地方,捐个钱还这么麻烦,我吃饱了撑的?”
张妍溪词穷,看着对方,说不出话来。
台风来势汹汹,才十点,外面天色昏暗如夜,马路对面的梧桐树被吹打得落叶枯枝砸了一地。
沈亚萍打了一个电话通知餐厅员工今天不用来了,想了想,又走到了一边,拨通了一个号码,却迟迟没人接听,她试了几次,最后只能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
李政微侧着头,看向那边。林泰趁机拎着塑料袋走了过去。
桌上只剩下三人,周焱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小声说:“我先回去了?”
李政收回视线说:“等会儿。”
“我还有事。”
李政瞥了她一眼,周焱平静回视。李政问:“带钱了?”
周焱不吭声。
李政又说:“走回去?”
大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众人望过去。张妍溪站了起来,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省台的高安高记者,负责这次活动的相关报道。”
李政一笑:“你们现在这些做慈善的,真够花样百出的。”
周焱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出尖锐的一声,刺耳的像突然闯进陌生窘困之地的老鼠,“叽——”地一叫。
接下来该四下逃窜。
周焱顿了顿,问:“能借下洗手间吗?”
沈亚萍朝楼上点了下:“楼下的堵了,你用楼上的吧,门上开了个磨砂玻璃,很好认。”
“谢谢。”周焱绕过李政,上了楼。
二楼是私人住处,进门就是客厅,装修主色是玫红,与楼下差异极大。
好几个房间,过道左手第一间开了个磨砂玻璃的窗户,周焱推门走了进去。
卫生间很干净,镜子有半身高,比船上的不知大多少,周焱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拧开龙头,接了点水,往脚腕上抹去。
泥水已经结块,轻轻一擦,还是轻易擦掉了,满手的泥,周焱又对着龙头冲了冲,冲干净了,她扶着水池,甩了甩脚,似乎能甩走一些莫名的情绪。
她想起撑着伞站在梧桐树下的那个男人,又想起喝着铁观音的那个男人,还想起视线追到餐厅一角的那个男人。
周焱抹了下脚腕上的水珠,站直了,看见镜中的自己头发还有点潮,她把马尾拆了,黑色的发圈套到了手腕上,揉了揉头发。
她吸了两下鼻子,呼了口气,拧开卫生间门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穿着深紫色连衣裙的女人。
沈亚萍左手拆了纱布,涂着药膏,说:“听说你用过这药了?药效好么?”
“……还行。”
“没事的话,就在这儿看会儿电视吧,楼下几个聊他们的。”
沈亚萍打开电视机,里头正在重播昨天的新闻。
周焱坐到了沙发另一头,沈亚萍看了她一眼,挤出点药膏,擦起了胳膊,过了会儿问:“你多大了?”
周焱笑了笑,谁都喜欢问这个。
“二十了。你呢?”
“比你大的多。”
“跟李政差不多大么?”
沈亚萍拧回药膏:“嗯,小他一岁。”
“哦。”周焱看着电视,问,“你这里是西餐厅么?”
“意大利餐厅。”
“今天是不是不做生意了?”
“这么个天气,也做不成生意。”沈亚萍从水果盘里拿出个指甲钳,修着指甲问,“你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焱随口说:“最近。”
沈亚萍擦着指甲,没再说话。
周焱看见茶几上躺着一本圣经,黑色封皮,金色的字,巴掌大一点,纸边是红色的。也许是眼神太过专注,沙发另一头的人注意到了,说:“我有一阵没去教堂了,前不久新开了家餐厅,出了点意外没开成,事情一多,连信仰都忘记了。”
沈亚萍自嘲一笑,点了下圣经,问:“信基督么?”
周焱摇头:“不信。”
沈亚萍说:“我以前也不信。”
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磨指甲的动作慢了下来,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焱说:“我跟他好了。”
沈亚萍看向她,视线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身上,似乎在寻思在打量。
周焱大大方方给她看,耳根却有点发热,心里又有点凉,她尽力无视这种矛盾的感觉。
沈亚萍看了一会儿,不置一词,放下了指甲钳,抱着胳膊,跟她一道看起了电视。
不一会儿就听见一个人嚷嚷着上了楼,“马桶应该通了,还有没有坏的?”
沈亚萍冷淡地说了声:“没了,你上来干什么?”
“我看你一直没下去……”林泰站那儿,瞟了眼周焱,问,“你们聊什么?”
沈亚萍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子走向楼梯,“我下去了,你坐吧。”
“喂——”林泰追着她下楼。
周焱看了会儿电视,视线挪向茶几,伸出手,翻开一页圣经。
“他们从伯特利起行,离以法他还有一段路程……”
周焱又翻了几页,似乎有点意思,她干脆看起了书,时间走得不知不觉,也没有人来叫她,看得累了,她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台风把路边的广告牌都吹倒了,零星几辆车疾速驶过,路上只有三两个行人顶着把吹翻的伞往前冲。
周焱正要回去,突然看见一个人撑着把伞躲在餐馆外,伞遮着头,只能看见对方下半|身打扮,看起来像个年轻男孩。
他探着身子,躲在一辆轿车边上往里面看,过了会儿,却顶着大风大雨,转身跑了。
周焱皱了皱眉,又回到沙发上,捧起了圣经。
李政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外面大雨滂沱,她隔着窗户,坐在一片玫红色中,安安静静捧着本书,像平静的江水,柔而清澈。
周焱听见声音,侧过头,看见李政,问:“好了么?”
“雨太大,晚点再走,先下来吃饭。”李政说。
周焱放下书,走向楼梯,目不斜视地下了楼,李政顿了顿,眯眼盯着她的背影,等她将要转弯,他才提脚跟下去。
楼下那两个人被突然增大的雨势困住了,也没走。
周焱刚下楼走了没几步,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了,她挣了下,随即被人拖着走向了厨房。周焱用着力:“干什么!”
李政拉着她说:“做饭。”
他把周焱拽进了厨房,一脚踢上门。
周焱从他手里挣脱,揉着手腕去开门,李政握住她的肩,把她身子一转,拉着她的胳膊走向灶台。
周焱怒道:“你有毛病?我不做!”
李政说:“我做,你给我打个下手。”
周焱沉着脸,胸膛起伏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
李政打开冰柜看了眼,从里面拿出一盒牛排和一盒鸡胸肉,又找到了几包意面,问:“想吃什么?”
周焱说:“饭。”
李政又找了找,找到一碗剩饭,又从冰柜里拿出了一包芝士。
周焱看着他变花样,切蘑菇切洋葱切番茄,米饭撒上芝士,放进烤箱。洗了几样蔬菜,熟鸡胸肉撕成丝状,拌了个沙拉。锅里抹上黄油,煎牛排,咬开了一瓶红酒,问:“几成熟?”
周焱盯着煎锅,说:“七成。”
李政又煎了一会儿,浇上红酒,火光腾起,周焱后退一步,李政看向她,笑了一下。
焗饭、沙拉、牛排,三样东西摆在周焱面前。
李政递上刀叉,说:“吃吧。”
周焱没接,看着三样食物,说:“你西餐挺熟练。”
李政切起牛排,说:“我十八岁跟船出海,一开始做的是厨师。”
李政很快把牛排切好,刀叉放在盘里,挪到周焱面前,说:“尝尝。”
过了会儿,周焱叉起一块。
“味道怎么样?”
“还行。”
李政拨出一半的焗饭,狼吞虎咽吃着自己这份:“都尝尝。”
周焱挑起几根鸡肉丝,问:“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李政嚼着饭,口齿不清道:“说什么?做好事不留名?”
“……你捐了多少钱?”
“不知道。”
“为什么捐钱?”
“没什么为什么。”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十几二十吧。”
“借我两块。”
“……”
周焱说:“我想回去。”
“转车四块。”
“那借我四块。”
“台风,公车停了。”李政刮着碗里的剩饭,说,“你还欠我二百。”
“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
“你什么时候要?”
李政把空碗一扔,抹了下嘴上的油,过了会儿,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叉起沙拉,说:“吃点儿。”
周焱僵着不动。
李政摸了摸她的手,摸到了手腕上凸起的发圈,他轻轻扯了下来,往自己腕子上一套,低着头,拉开发圈,发圈一绷,弹回手腕。
李政抬头盯着她,说:“想刨根问底?”
周焱低头不吭声,过了会儿,学着他平常那样,笑着哼了下。
李政盯了她半晌,笑了下,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厨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林泰面色古怪,站在门口,说:“李政!”
李政和周焱望了过去。
林泰身后渐渐走来几人,为首的两个,一个穿着警察制服,一个是个小少年。
小少年指着李政,对边上的警察说:“就是他,是他把我同学打得脾脏出血,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快抓了他!”
周焱一时没回神,过了几秒,突然认出了那个小少年,不就是前几天穿着骷髅衫,问她空调扇的那个男孩?
周焱回头看了眼李政,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视线落到那名警察身上,说:“王警官!”
王麟生愣了愣,仔细看了看站在灶台边的小姑娘,惊讶道:“周……周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