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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谢青芙回到家中的第三日,便与谢红药一起埋葬了谢榛。

一个人死后总是凄凉的,富人死后更是如此。纵然生前拥有万贯家财,死后却一件也没有办法带走,唯有含在他口中的那枚铜钱,或许能陪他多一些时候。

出殡的那一日是阴天。请来帮忙的几名壮汉抬着谢榛的棺材从谢府后花园中经过,一棵光秃秃的梅花树上飘下一片叶子,静静的落在棺材上。梅花树的枝桠直愣愣的朝着灰白色的天幕伸展开来,安安静静的,姿势单调的目送谢榛离开。

谢青芙与谢红药披麻戴孝,安静的跟在棺材后面。半绿手中挎着个装纸钱的篮子,哭得抽抽搭搭。谢红药的丫鬟天雪同自己的主子一样神情安静,间或从篮子中抓起一把纸钱,挥洒在空中。

漫天都是纸钱,这个送葬行列简陋而奇特。因为节省用度,谢家已经遣散了所有的家仆与丫鬟,唯有心甘情愿留下来的半绿与天雪随姐妹二人一同送葬。谢榛死后景阳城中周家独大,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老爷有意打压谢家仅剩的两个孤女,没有人敢得罪如今的周家,于是曾经与谢榛交好的富庶商贾们仿佛约好了般,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偶有偷偷送来银钱支援的旧识,小心翼翼,言语虚伪,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景阳城的百姓们纷纷好奇的从家中探出头来,围观景阳城曾经第一富人的葬礼。几里长街沿途全都围满了人,谢青芙耳中听到惋惜之声,感叹之声,嘲讽之声,但她连抬头的动作都不曾有。她低着头,脚下的土地熟悉而坚实,心中却是升起一种并不真实的感觉。

“谢大小姐,下葬时要用的公鸡大约……大约是买到了病鸡……您看这怎么办?”

一名抱着鸡的壮汉忽然凑过来,谢青芙抬起头来,果然望见他怀中那只鸡蔫巴巴的耷拉着脑袋,两颗泛着白的眼珠子竟是转也不转,径直的往上翻了上去。看样子活不长了。

“好好的鸡,怎么成这样了……这鸡不能出事的。”半绿在她身后瞥见那鸡,吸了吸气就要上前来,谢青芙见她还想再仔细探看,稍一犹豫便抬起手阻止了她。

她虽然对红白之事知之甚少,但在这种场合抱着的鸡想来也不是走个过场,必有重用,如果这鸡就这么轻易的死了,落在别人口中不知道又会变成怎样一则“鬼神缠上谢家”的市井怪谈。顿了顿,她不着痕迹的在自己袖中摸出块碎银,递给那汉子轻声道:“这鸡大约不能用了,还劳烦张大哥辛苦一趟,去市集里另外买上一只鸡。留做备用。”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块碎银,也不知道等等还会不会用到钱。谢青芙平静的想着。

壮汉见她柔柔弱弱,说话时言语间也没什么底气。再想想她与妹妹近日遭遇,心中不知不觉生了恻隐之心,当即便一口答应下来:“哎,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挑一只活蹦乱跳的公鸡来。”

奄奄一息的那只鸡换了个人抱着,还未走到挑好的风水宝地便一命呜呼了。抱鸡的那人立即便要嚷开来,被谢红药眼明手快的塞了几枚铜板在手里。他张开手数了数铜板的数量,遂仍旧将公鸡抱在怀里佯装不知。到达墓地的时候姓张的壮汉也刚好抱着重新挑好的公鸡赶上来,这才没耽误谢榛下葬的时候。

谢青芙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说人死之后,生前再如何风光,终究逃不过一方墓穴。

视线之中是交头接耳的壮汉们,低头却只看见一地萋草,谢青芙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她想以后她死的时候大约也会有人这样感叹。生前再怎么爱过恨过,逃不过天地之间一方坟地。

主事的汉子一面劝慰着姐妹二人,一面引导她们往那墓穴里撒了些铜钱。谢青芙安安静静的听了那汉子的话,和谢红药一起跪在地上。两人都跪得直直的,沉默着,低垂着眸望着那满地黄土,反而是半绿,从一开始便哭得不能自已,此刻更是嚎啕大哭。天雪递给她一方手帕,此刻也全都被她的眼泪浸透。

谢红药侧首看着谢青芙:“你不哭么?”

谢青芙微微张开嘴唇,没有回答她的话。帮忙的人铲起厚重的黄土,一铲一铲的撒进墓穴里,黄土一寸一寸的遮盖住深色的棺木。她盯着那些人重复的动作,盯了不知道多久,再眨眼才发觉双眼酸涩。伸手轻触,却是满脸的泪在脸上已被风干。

天幕一片白色,四周起了徐徐微风,刮起细细的尘土飘散在空中。鼻息之间全是香蜡纸钱的味道。

“谢老爷,您好走啊!”

黄土将棺木完全的覆盖住了,正是在这时,一个壮汉忽然哀声喊了一嗓子。谢青芙只觉心中被猛击了一下,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瞬间更清楚的感觉到,谢臻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没有吃到嘴的糖葫芦,想起曾偷偷的躲起来哭过的那个地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躲在帐房外面偷看谢榛算账,想起从谢榛手里接过糖葫芦时,落在她头顶上的那只温暖的大手,想起一天一天长大的时候,离她而去的那个背影。

谢青芙忽然便猜测,谢榛曾经大约也想过要好好的做一个父亲,只是小时候他没办法分给她多余的时间,长大后,他千方百计的夺走她视作珍宝的那些东西。连正常的相处都做不到,渐渐的,他也就没了这种想法。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说过的那些话,她告诉谢榛自己喜欢同沈寂待在一起,谢榛却总是让她离沈寂远一些。

她喜欢沈寂,想要嫁给沈寂,谢榛却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二日便找来了景阳城中最有名的媒婆,替她与城郊外苏家的公子订了亲。

她随沈寂私奔,他不远千里亲自去到环江城,在鹤渚山上寻到她。那时沈寂断了一只手臂,血流遍地意识全无,奄奄一息的倒在她怀中,仿佛下一刻便会停止呼吸。她没有办法,只能跪在树林中一遍一遍的磕头,恳求他救一救沈寂。直磕得心都凉成了一片,额头上失去了知觉,他才冷着一张脸,毫无怜悯之心的借此要挟她答应回到谢府,从此听他的话。她几乎是一边哭死过去一边答应的他,而他松了口,令随行的大夫捡回了沈寂的一条命,再顺手替她上了特地带来的金疮药。

他将她最喜欢的人看作蝼蚁一般,他将她当做一件物事一样拽在手里。她曾努力的渴求着他的爱,只是渐渐的,也就失去了那样一种执着。

鹤渚山上花大娘曾对谢青芙说过的那些话,影影绰绰回荡在她的脑子里。

花大娘问她知不知道谢榛为何阻止她与沈寂在一起,那时她便已经明白,只是因为知道沈寂身份时的绝望盖过了理智,以至于直到现在,她才愿意承受着挖心之痛,一点一点的回过头去想。

花素年之子沈寂,怀抱着复仇之心进入谢府。谢榛明明有所察觉,却不知为何,并未在一开始便将他拒于谢府门外。非但没有拒绝,还亲自培养他,教他做生意教他算账,甚至在他长大之后让他做了谢府的主管,满心想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商场上有用的人。

没有人知道谢榛在想什么,谢青芙也不知道。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相信谢榛会有内疚这样一种情绪。他毕竟是一个商人。

或许他就像在冰冷的雨中找到了一只充满野性的野猫,一面小心翼翼的喂养着它,一面要随时戒备着,以防它的爪子变得太过尖利,将自己抓得伤痕累累。

谢榛是个聪明的人,他自以为自己将沈寂防备得很好。只是日防夜防,却防备不了自己女儿交出去的一颗心。随着年少的两人一起长大,他并未在沈寂手里吃到任何的亏,只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只野猫拐走,一直走到了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地方。

直到现在……才真正的再回到他的身边。

虽然已经晚了,但她好歹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谢老爷,这些钱您收下吧!”

仍旧是那喊话的汉子,将带来的之前纸钱洒得满天都是。谢青芙仰起头看着漫天的纸钱,一张纸钱被风吹得落下来的时候,她恰恰闭上了双眼。纸钱轻轻地覆盖在双眼上,很快的便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谢红药顿了顿,伸出手来将纸钱挥开。再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的收紧。

谢青芙不知道自己流了多久的泪,待到她张开红肿的双眼时,谢榛已经完全的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一方墓碑端端正正的立在坟头,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坟头被人用锄头刨出了一个坑,坑内纸钱燃烧出灼人的火焰。

“红药……你别怕。”谢青芙低垂着眸,未被握住的那只手摸到附近生长着的一棵草,紧紧的将草叶握在手里,“我们总会再变成从前的谢家。像他还活着时那样,没人敢欺负我们。”

“怕?”谢红药发出一声轻笑,唇角却没有片刻松动,顿了许久她才接着说道,“我长到这么大,遇到过很多事情,现在已经很少能有事情,会让我觉得害怕。”

“可是二小姐……”半绿抽泣着,也不知道到底是为谢榛而哭,还是因为心中的迷茫而悲从中来,“二小姐……我害怕。”

谢红药没说话,仍旧跪着的谢青芙却道:“你也不用怕。”

半绿还想说什么,终究不再说出口,她与天雪便静静地站在二人身后,单薄的衣裳在风中微微被吹得鼓了起来。直到暮色仿佛包含心事般姗姗来迟,笼罩在四人身上,两人才一人搀起谢青芙,一人扶着谢红药,一瘸一拐的向谢府的方向走去。

万里云霞,千里萋草,尽头终将是无法回头的地方。

只是那里也不是安全的。

谢家眼下的光景实在堪忧,每日都会有人砸门讨债。一开始只要大门紧闭便能将那些人磨走,渐渐地却发展成为谢家姐妹不露面卑躬屈膝的恳求,那些人便绝对不会离开。

也没有哪里不对,她们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道歉的,理所当然应该怀有负罪感的。

谢红药翻遍了从前的账本,一直未能找到解决债务的办法。谢青芙一面应付着外债,一面抽空到账房去,一同帮忙处理债务。

处理债务的时候,会越来越频繁的想起年少的沈寂。

她年少时曾与沈寂整日整夜的玩在一起,即便是迫于谢榛的人监督回了房间,半夜也总会摸到沈寂的房门口,偷偷的挠他的门,再用抽泣一般的声音一直叫他的名字。

“沈寂……我睡不着,我想跟你一起。你把门打开呀,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现在她觉得有多绝望,那时的她便有多喜欢他。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同他黏在一起,以至于再怎么冒险,再怎么失去分寸,好像也变成了甘之如饴的一件事情。

那时的沈寂总是想着避嫌,最终却仍旧是拿她没有办法。

谢青芙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泛着黄的灯光下,黑发披在肩头的少年缓缓的拉开门,摸摸她冰凉的脸,再将一件外衫披在她的肩头。她一面冲他笑起来,一面偷偷的侧头去闻衣裳上他的味道,像只偷嘴的猫。而他则是几不可闻的叹出一口气,拉了她的手,将她带进房间里。他的掌心有些凉,她却下意识的握紧一点,再握紧一点,连一刻也不想放开。

他总是需要挑灯夜看谢榛交给他的账本。而她一进他的房间便不想离开。为了多与他待在一起一些时候,她只能装模作样的也拿起账本来看,一面看账本,一面拿着一窍不通的账目前去缠他。他拿她没办法,只能一遍一遍的将账目解释给她听。谢青芙总觉得他是认真的想教自己些什么,所以也就嬉笑着记下了。这样一日一日的累积下来,她竟真的也学了些真本事。

如今每一次看账本,谢青芙仍旧会想起沈寂。是他教会她这些事情,她理所当然忘不了他。

只是那些事放在如今的谢青芙眼里,却只余下无尽苦涩,半分的温柔也不曾剩下了。


  ☆、第46章 枯黄.(九)


这一日空气里透出醉人的温暖,谢青芙与谢红药在账房中琢磨了一整日的账本,直到晌午过了方歇了一歇。

阳光清明如玉,透过屋檐前斑驳树影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洒了一地。

“你要用些饭吗?”谢青芙放下手里的账本,揉揉眉心看向谢红药。谢红药双唇泛白,轻轻的摇了摇头。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本微微皱起的账本,视线在陈旧的字迹上逡巡而过。

很显然,比起还债来说,口腹之欲在她看来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赵家的那笔钱,又来催了么?”谢红药道。

“方才来叫过门。”谢青芙心中压抑,却仍旧点了点头,“赵老爷投进谢家祥祯钱庄的那笔钱似乎是碍于谢家面子,千方百计凑来的。我想他是觉得谢家要垮了,现在不抓紧机会拿回这笔钱,以后大概都没有办法拿回去了。”

谢红药微微皱了皱眉,视线仍旧没有从账本上离开:“这几日清出的旧账里,倒有几笔还得起赵家的债。先收回这几笔钱,还上赵家的,再将该卖的都卖了,还上景阳城那些富商的。钱庄内的钱暂时不能动,即便是跪在他们的面前求饶,也务必请他们多宽限一些时候。”

谢青芙再次点头,拿了桌上那几本账本,仔细对过后又找出当初签订的契约,正要迈步出门,却听谢红药声音中染上了欣喜:“青芙姐姐,且慢!”

谢青芙回过头去,却见她从厚厚的账本中抽出一张泛着黄的纸张来。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这一看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谢青芙迈出谢府的后门,身边还带着小心翼翼的半绿。两人拣人少的路走了许久,又穿过七八条巷子,才在一家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谢青芙抬头看着酒楼匾额上的“福瑞”二字,又将手缩回袖中摸到那张字条,心中这才有了些底。

其实她是很怕的,怕得袖中的手指都在瑟瑟发抖。然而一个人没了惧怕的资格,自然也就没办法再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了。她得勇敢,她必须勇敢。

在心中反反复复念过同一句话之后,谢青芙对半绿轻声道:“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只能在外边儿等我,不准进来。即便是听到我被人骂了,不准反驳。”

半绿咬着嘴唇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半绿……知道了……”

谢青芙轻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走进福瑞酒楼。一进门便有两名店小二殷勤的迎上来,但谢家败落在景阳城实在不是什么秘密,看清谢青芙的脸后,店小二的脸色极快的阴了阴。其中一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他身旁另一个小二手疾眼快的拉住了。

“这不是谢小姐吗?您请里边儿坐!店里刚从猎户手里进了批新鲜的野味儿,您要不要尝尝鲜?”那店小二满脸堆笑,又用手掩住嘴巴对身边小二窃声道,“掌柜的交代过,谢家要是来了人,务必不要喧闹,只悄悄地将这人带到楼上雅间去,再上些香茶点心便是了。瞧你这记性。”

这店小二许是跑堂久了,习惯了大嗓门儿招呼客人,即便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谢青芙也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佯装什么也没听到,安静的便跟着那引路的小二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雅间内备着瓜果点心,店小二对谢青芙赔笑道:“您稍等一会儿,小的这就替您叫我们掌柜去。”

说是稍等,但直到半绿心中的信心似垂垂老矣的夕阳般落了下去,门仍旧是安静的开着,没有哪怕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谢小姐久等了。”

第二次替自己续上杯中茶之后,谢青芙单手抚着光滑的杯壁,终于听到门响的声音。

青发鹤髯的中年男子缓缓步入,他表情祥和,身着锦衣,来到谢青芙面前时衣角上的暗纹从桌角上蹭过,发出轻轻的响声。这人嘴上虽然说着“久等”,语气中却带着丝理所当然,脚上的动作也仍旧是慢吞吞的,显然是并没有将谢青芙放在眼里。

“有笔买卖要谈,不知不觉就耽误到现在啦。谢小姐可不要怪老朽才好。”

谢青芙看出他的轻慢,心中虽然感受到人情薄凉,面上却慢慢的弯起一抹笑来:“张叔叔,您说的哪里话。”

张掌柜低应了她一声叔叔,笑着看她许久:“上回见到谢小姐,谢老爷尚在人世。如今却……”话语戛然而止,目光不着痕迹的从杯中掠过,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这茶你倒是喝了不少,可有品出其中滋味?”

谢青芙唇角的笑早已淡了下去,听到这话明知他仍旧是要将话题往谢榛身上引,却只能如他所想摇了摇头:“品不出。”

“哦……”张掌柜直视着谢青芙的双眼,许久后才将目光移开,嗤笑一声,口气里徒增几分轻慢,“谢小姐对茶一窍不通,这老朽倒是看得出来。这茶名唤庐山云雾,产自高山之巅白云深处。云游僧人翻山越岭,劈崖填峪方才采得。谢老爷生前将此茶赠与老朽,正是从这茶中取高山流水中的“高山”二字,以表结交之意。只是老朽一届粗人,怎么配饮庐山云雾,怎么敢和谢老爷结识合作?是以这茶便一直珍藏在房里,今日谢小姐大驾光临方才拿出来招待。只是我看你喝了半天,倒像是在牛饮无味的白水一般……谢老爷爱茶如命,却养出一个不解风雅的女儿来,倒也是件趣事。”

谢青芙听他讲话夹枪带棍,心中一阵愤懑之气直冲头顶。但她死死的握住杯子,将那强烈得快要将她撕裂的冲动压了下去,面上连一丝一毫的不满也没有表现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谢青芙轻声道:“张叔叔若自称粗人,这景阳城中大约没有人敢称雅人了。您学识渊博,品德就像那天边的月亮一般皎洁高尚。我爹他……”她停了一停,见张掌柜望着她只是意味深长的微笑,便狠了狠心继续说道,“我爹他自然是不够资格与您结交的。他向来心高气傲,您未将这茶直接退回去,已是给了他十二分的面子。”再次顿了一顿,一面慢慢地抬起眼注意着张掌柜的表情,一面将袖中的纸条慢慢的抽了出来,“只是如今我爹已是去了,不知道现在……他的面子您还肯不肯给?”

张掌柜目光漫不经心的从字条上扫过,却在看清上面的字后双眼微微一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已足够让谢青芙看清楚,她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有了一些仿佛能触碰到什么一般的底气。

“这是什么?”

张掌柜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撩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谢青芙觉得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她忍了又忍终是平静道:“两年前您借过谢家一万两白银,答应两年还清。如今恰好两年。”

张掌柜连眼皮也懒得抬起来,只道:“哦……一万两?我倒是不记得这件事了,可有借条?”

“借条自然是有的。”

谢青芙举起字条将话说到一半,张掌柜已是嗤笑一声打断她:“但我看你手里的,却不是借条,只是谢榛随手写的一张字条罢了。”

见谢青芙手指一抖,即便努力控制了却仍旧面色微变,明显是没有要债的经验,又被他言中了事实,张掌柜抬眸看着她:“那么你要怎么证明我欠谢家一万两?就凭你上下嘴唇一碰,就凭你空口无凭的一说,就凭……你手中谢榛肆意捏造的字条?”

张掌柜态度并不好,同进门时祥和慈爱的模样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张脸孔,但谢青芙来时便猜到他定会翻脸不认人,早已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定定神正要继续说话,却见张掌柜双眉一皱,忽的便伸手捏住了谢青芙的胳膊,唇角浮出温和而狰狞的笑:“我不同你多费口舌,我只说一句话。”

谢青芙被他捏得臂膀生疼,一咬牙便退了一步,张掌柜却仍捏着她的胳膊,力道一点一点的加重。

他的表情慢慢的便显得有些狰狞,带着笑狠声道:“怎么可能有借条呢?那一万两,我从始自终,就没有打过借条。”

“所以……那张字条是真的。”

谢青芙的胳膊被拽得隐隐刺痛,却只忍着剧痛冷声质问,仿佛那条胳膊不是她自己的。

张掌柜笑了一声,加重手上的力道避开她的询问。声音如同寒月里结冰的一滴水,比她的质问还要冷上许多:“你虽是谢榛的女儿,但比起他的脑子实在差远了。谢榛没有教过你的,今天我张铭璟教给你。一个商人要想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最好的方法是吃得了亏,咽得下泪。要是不肯吃亏,就只能……”他扬嘴笑了一笑,凑近谢青芙,一字一顿低狠道,“只能翻船。谢榛之所以死得早,就是因为他吃不了亏。他连一丁点儿的利都不肯放出来,鹭鸶腿上劈下的肉都要自己攥在手里。你说他这样的人不死,别的人还怎么活?他的产业不彻底毁掉,我又如何能甘心?”

谢青芙只觉得一种几欲作呕的檀香味萦绕在四周,她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正要用尽全力的挣脱开来,已是有个熟悉的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几乎是刹那之间,谢青芙忽然便松了一口气。她咬牙从张掌柜手里挣脱开来,转身迈向那人。

“周二少爷。”

周巽含笑看了她片刻,似乎是在同她说话,双眸却是望向了雅间里,言语间仍旧带着温文之气:“谢小姐这是谈完事情要回谢府?”

谢青芙刚一颔首,身后便传来张掌柜温和的笑声。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谢小姐一路当心,老朽身体抱恙,恕不远送。”

谢青芙手指微微的颤了起来,低了头,眉眼中一片冷色。

直到随周巽一同走出了福瑞酒楼,谢青芙的手指仍旧是微微颤抖着的。周巽安静的走在她的身侧,唇角的笑逐渐随步履被磨平,变得面无表情。谢青芙注意到了他不同往日的模样,却佯装什么也没看到,只加快了步伐。

半绿远远望见二人从楼上下来,匆匆的便赶了过来。

“小姐,您可算是出来了。怎么周少爷也……”

“我没事。”谢青芙安慰半绿道,又转过身去望着周巽,“今天遇上周二少爷,是我的好运。”

“举手之劳。”周巽重新挂起温和的微笑,“只是下一次,谢小姐万不可再独自以身犯险。因为下一次,在下未必会这么巧,刚好出现在你身边。”

谢青芙没说话,许久之后才看着他摇了摇头:“今天的事情我要道谢,但刚好这两个字,周少爷当真问心无愧?”

周巽的笑容一窒。

谢青芙望着他那双仿佛含笑的眸子,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去:“与红药从周府赴宴回来的那一晚,我在门外便看到了周二少爷。后来我听说那一晚有个盗贼企图翻墙进谢府偷东西,却另有他人将他打晕,又送到了管府门口。”

说到这里谢青芙停了一停,因为她清楚的看到周巽笑容凝在唇角。

“听来问话的捕快说,是周二少爷将他送到官府的。这也是刚巧吗,周二少爷?”


  ☆、第47章 枯黄·(十)


周巽的回答,谢青芙压在了心底。

她以为心中怀着一个秘密大约会度日如年,但时如逝水,永不回头。当一片枯黄的树叶从枝头静悄悄的落下来,混杂着潮湿的花瓣被秋雨侵蚀,谢青芙才朗然发现夏季已过。夜间入睡之前,从发间拔下的木簪散发着瑟瑟凉意,她只有将木簪更紧的握在了手心里入眠,才能什么也不梦到,睡的安稳一些。

她有时候会弄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亦或是这件事做完后余生又该做些什么。只是反反复复的对账,反反复复的上门收账,再反反复复的被拒之门外。

曾有一次她站在借债人的家门前,一直从晌午站到晚上。入夜后半绿在夜色迷蒙中寻到她,抱住她便嚎啕大哭,仿佛她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青芙这才发现天已经暗了,夜风吹得她手指冰凉,膝盖也已经麻木了,稍微的弯上一弯,便能痛得仿佛尖刀刺戳,万蚁蚀骨。

可她只是很平静的吸了口冷气,然后摸了摸将头埋在自己肩上的半绿的发。

“我没事。”

半绿哭得更加难过,但谢青芙却知道自己并没有说谎。

她真的没事。这世上已经没任何事情是能够让她感到不能解决了的。

谢府仍旧摇摇欲坠,催债的债主也仍旧不留情面。甚至连借了谢府银钱的欠债人也全都开始闭门不见。谢红药曾想报官解决,但官府中人收了不知道谁献上的贿赂,毫无作为。有时候谢青芙在借债人的面前站上好几日,也得不到一点回应。

但她坚持着,谢红药也坚持着。许多的事情即便是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因为没有放弃的资格,所以不得不继续咬牙撑着。

这一日天色尚早,谢青芙挽起袖子,将一件衣裳用力的拧干。深秋清晨的水已然带了几分冬日的寒洌,冻得她的手指都感觉到了微微的刺痛。

她抬起通红的手指随意的看了看,觉得尚能坚持,遂弯下腰去继续搓洗。

只是还没有搓上两下,便见半绿匆匆穿过廊子跑过来,一路上撞翻了好几丛盛开着的花架。谢青芙不知她因何事惊慌失措,只是见她气都还未喘过来便冲自己比划着什么,遂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又有人来要债么?”

谢青芙一面说一面将手里的衣裳放回盆里,顿了顿,将衣袖也慢慢的放下了。见她转过身踌躇着便要往门外走,半绿用力摇摇头跟在了她的身后,言语中掩不住的不安:“不是讨债……”见谢青芙转眸来看着她,半绿一咬牙,“不是讨债的,是沈管家在门外。”

谢青芙的脚步一下子停在了原地,挽着袖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半绿于是又重复了一次:“小姐,门外是沈管家。”

谢青芙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本来冻得刺痛的指尖失去了知觉,世界一片安静。

她又试着张了张嘴巴,然而嗓子眼儿仿佛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她沉默得仿佛一个傻子,望着半绿的双唇不断开合,自己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小姐,沈管家他……一定是舍不得你才回来找你的。”

谢青芙的世界仍旧是一片寂静,像古井无波的湖水,有人不断的往里面投掷细小的石子。只是徒劳无功,她什么都听不到,像是已经被谁封印了。

“小姐,小姐……你去看看吧。”

见她久久的沉默着有些吓人,半绿仿佛在惧怕些什么,不管不顾抓住她的手开始往外拉扯,谢青芙回过神来,踉跄了两步想挣开半绿的手。但半绿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一改往日的言听计从,手劲大得将她的手握得隐隐作痛。

“半绿,我不能去……”

谢青芙用力的挣扎着,终于从双唇间慢慢的溢出一句话来:“你放开我,我不能见他……”

“你不想见沈管家吗?”半绿一下子哭了出来,“小姐,你见见他吧。他不知道已经在门外站了多久。他看起来就跟丢了魂一样。”

谢青芙心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但挣扎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她怀念从前,若是小时候的她听说他回来了,必定会立刻丢开手中的所有东西,就这样跑出后院穿过回廊,毫不犹豫的冲上去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怀抱里去。

可她早已经没了资格这么做,她知道他也不会给她资格这样做。

“……沈管家是知道的。”半绿忽然便放弃了拖拽,饱藏不安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眼泪凝成泪珠顺着脸颊淌落,“他来之前就知道,小姐不会见他。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还是来了。”

见谢青芙身子微微的晃了晃,半绿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想到门外那棵枝叶打着卷儿垂下的枯树,还有树下安静得仿佛要站到天荒地老的那人,吸口气泣声道:“沈管家说,他是来向你讨一样东西的。拿到东西之后,他便会离开。”

谢青芙脸色簌地变得苍白,吃力的稳住身子,闭上了眼睛。

半绿还未来得及问出那是怎样的一件东西,谢青芙便迈步向外走去。她穿过冷冷清清的长廊,走过无人来访的前厅,立在了在紧闭的大门前。冻得僵疼的手指抬起来落在大门上,停留片刻,许久不曾开启的谢府大门“吱呀”一声仿佛低叹,终是缓缓洞开。

晨光熹微,初升的阳光洒落在谢青芙的发间。她低垂着眸,睫毛微微颤抖着不肯抬起来,许久之后才终于慢慢的抬起头来,望向台阶下的那棵枯树。

沈寂孤立无援的站在那棵颓败的树下,肩上早已被清晨的寒露沾湿。双唇冷漠的抿紧。双眸微抬望着布满蜘蛛网的”谢府”二字,仿佛想事情想得已经入了神,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

当她脸色苍白的望过去时,他也望了过来,眸光里饱含着她所熟悉的冷淡。时间仿佛一壶酒,将他的冷漠也酿成了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她不由自主的向着他走了一步,却在将要步上台阶的时候猛地一顿。

“你瘦了。”沈寂轻而冷的说道。

只这一句,谢青芙便觉心中酸涌,无法忍受。

许久不见,他比从前又消瘦了许多,一边肩膀背着个瘪瘪的包裹,另一边袖子为了赶山路方便随手打了个松松的结,比起从前空袖子在风中翻飞的时候,看起来更加令人觉得残缺不堪。谢青芙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一直贪婪的移到他几乎快要被磨破的鞋尖,面上安静着没有说话,手指却掐着自己的手心,仿佛下一刻便会忍不住要在他的面前哭出来。

他满身风尘,立在高高的台阶下微微仰头望着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要求解释。明明消瘦下去的人是他,他却先对她说了这句话。

“……你也瘦了。”谢青芙本想忍住泪意,强装平静,岂料开口说出第一个字便带着颤音,一滴泪恰好顺着眼角流淌下来。她吸了口气,将脸转到一边去,不肯去看他的脸,“半绿说,你是来向我讨一样东西的。”

沈寂垂眸望着她死死攥着衣角的手,许久之后才道:“我要讨的是一支不值钱的簪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谢青芙的手从衣角滑落,无力垂下。她抬起手,从发间拔下那支已熟透了她发香的木簪。

“一直留着的……我可以,立刻还给你。”她声音很低的回答道。

说罢不等沈寂将要求说出口,她便一步一步的迈下台阶,走到了沈寂的面前。他近在咫尺,她嗅到他身上带着的寒意。将木簪在手中用力的握了握,直握得簪子上刻着的花在手心里留下印记,她才慢慢的抬起手来,将簪子递了出去。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沈寂接过了木簪。

他的动作很慢,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明明她的手才是在冷水中刚浸泡过的,但她却没有理由的感觉到,沈寂的手比她的还要僵冷。冷得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成冰。

“谢青芙,别哭。”沈寂低哑的声音近在咫尺,萦绕在谢青芙的耳边。她抬眸看着沈寂,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眸光一冷,抬手碰了碰她的眼角,就像在鹤渚山的每一个夜晚,他拥着她入眠时一样的轻柔。

谢青芙一下子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只能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谢谢你,我以后……以后都不会再哭了。”她抬起袖子将脸上的泪擦掉,退到离沈寂很远的地方去,“我只是……在你的面前总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来日方长……我见不到你以后,总是能渐渐地改掉这个毛病的。”

“能改掉的。”他有片刻失神,跟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谢青芙站在晨色里,望着面前的沈寂,跟着他重复自己的话。

“我能改掉的。”

沈寂从未见过她这样坚定的模样,也从未听她这样坚定的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忽然轻轻的扬了扬唇角,露出个谢青芙从来也没见过的笑容来。

“谢青芙,你离开的那日,天下着大雨。”

谢青芙一震,却听他继续说道:“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知道你终会离开我。我以为你离开以后,大约会被我怨恨。直到那时候我回过身,发现你不见了。你的伞落在门口,被人带倒在雨中,踩断了。”

谢青芙深深吸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大雨中。她弃他而去,而他惊慌失措的在雨中寻找她的身影。

心中剧痛,却听沈寂低而缓慢的道:“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恨你。我只是担心离开的路上下着很大的雨,你没有伞,大约会染上一场严重的风寒。”

谢青芙听他说完,只觉得自己的双眼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阴雨连绵,许久无法停歇。

沈寂道:“但你没有。你将谢府撑了下来,没有我在你的身边,你也能过得很好。”

一只麻雀落在枯树上,扑腾了几下翅膀又飞走了。

“谢青芙,你终于不再需要我了。”

谢青芙微微张大眼睛,泪眼迷蒙,看着沈寂双唇紧抿着转过身,再没有看她一眼。他背着他那只瘪瘪的包裹从黑夜中来,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到半绿发现他,而现在他转身要从她的世界里离开了,带走的只有他刻给她的木簪,还有她这一生遇到过的最好的回忆。


  ☆、第48章 荼白·(一)


沈寂走过街拐角的时候,已经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小推车沿街叫卖包子花卷儿。他安静的退到一边去企图避让开来,但那小推车实在装得太满,摊主见到他只有一只手臂,愕然之下又分了些神,手上一松,推车便”砰”一声倒在了地上。白生生热腾腾的包子滚了一地。

“真他妈倒霉。”那摊主骂了句娘,抬头见沈寂连脚步都没停便要离开,眸光低垂仿佛是害怕被谁看见,心中的火更是腾地便烧了起来,“你不长眼啊你?说你呢,是个残废就别大早上出来瞎晃,真他妈晦气!”

沈寂没说话,仿佛对这句话已经麻木了。很久之前他便经常听到这句话,仿佛平缓的生命里长出的一根刺,磨啊磨啊,磨得久了,也就失去了感觉。他安静了片刻,在怀里找了半天,摸出了几枚铜钱来。

“只有那么多。”他说道。

摊主不信:“你的包裹呢,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寂道:“我什么都没有。”

“……真他妈晦气。”摊主本想骂出口的话被堵在了的的喉咙口。看一眼沈寂被露水打湿的袖口和磨破的鞋子,忍了又忍,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大赦天下般的轻哼,“看你是个残废不跟你计较,滚滚滚,赶紧滚。”

沈寂于是伸出手去,将那几枚铜钱放在了斜倒着的推车上,这才转身离开。

摊主忍不住又对着他的背影骂了两句残废,想了想仍旧是将铜钱捡了起来。正准备趁着没人看见将包子也捡起来,目光一转却看见已经败落的谢府门口站着个人。满面泪水默不作声,不是谢府大小姐却又是谁。

“谢大小姐,您买……”摊主堆起笑脸,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谢小姐像是想躲避什么般极快的转过身,反手关上了大门。

“……大早上的,还真的是晦气。”

大门发出极沉重的一声低吟,门外摊主的骂声传到耳朵里,谢青芙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极慢极慢的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看着握过木簪后留下的印记。怔怔站在原地,心中仿佛有一片阴郁湿冷的潮水渐渐的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在其中。

晌午时分,半绿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看了她一会儿后却又静悄悄的离开了。

从木簪上拓印在手心里的那朵芙蓉花并没有保留很久,消失得寂静无声。但谢青芙抬起手来看着掌心的时候,却总觉得那朵花还留在她的手上,灼灼生疼。像她一闭上眼就能听见沈寂的声音一样,明明知道是假的,但她无法从里面抽离出来。

“小姐,天又要下雨了。咱们回去避一避吧。”

不知道第几次的靠近又离开后,半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谢青芙听了她的话抬起头来,透过雕刻得雅致的飞檐望向天空,刹那间一声惊雷撕裂天空,亮得惊人。这雷不知道已经响了几次,天空层层叠叠的弥漫着冰冷乌云,看起来沉重得似要压下来一般。

谢青芙看了天空一会儿,然后问半绿:“他带伞了吗?”

言语低低的,仿佛没有一丁点儿的力气。

半绿怔住。只是刹那间她便明白了谢青芙说的“他”是谁,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他带伞。我猜……沈管家是没有伞的。因为早上我看见他时,他便站在树下,树上的霜化成水落在他的衣襟上,将他的衣裳都打湿了。他要是有伞的话,那时候便应该撑开了……”

“你说……他是不是瘦了?”谢青芙像是在问半绿,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几乎不等半绿回答便接着说道,“他瘦了。他的断臂不能淋雨……我害他淋了一次雨,他不知道有多痛,但他却还担心我会染上风寒……这一次……”她停了一停,松开来的手指重新的握紧,“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

“小姐?!”

半绿愕然的看着谢青芙提起裙子向着院内跑,她呆了一呆才赶紧追上去。谢青芙在院子里便不见了踪影,半绿四面环顾焦急的找了一会儿,却见谢青芙手里提着把伞从屋内又跑了出来。

“小姐,您……”半绿不知道心中为何也隐隐发着酸,只是在谢青芙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下意识的便抓住了她胳膊,“您不能去。”话一说出口自己也呆住了,早上的时候自己明明还拽着小姐要她去见沈管家,现在却……

“快下雨了,您不能……”脑海中不能认同自己的行为,连带着手上也松动了。待到半绿反应过来要再开口劝谢青芙,却发现谢青芙早已挣脱了她的手跑出门去。又一道惊雷撕裂乌云密布的天空,映得朱红色的大门分外黯淡。半绿抬起袖子来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赶紧又往回跑。

找二小姐,二小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这边半绿还没能找到谢红药,谢青芙已是跑过了街拐角。没了那根木簪固定住她的头发,乌黑的发丝很快的便散乱了,被雨前的冷风一吹,拂在脸上又刺又痒。

她跑得累了,在景阳桥上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正遇上一个卖花的老妪将装满鲜花的花篮放在桥栏上,也停下来歇息着,谢青芙见那老妪打量着自己,本欲转脸避开,片刻后却又想到了什么般极快的转回脸去望着她,充满希冀又仿佛在害怕着什么般,极低声的问道:“大娘,您方才从那边过来,见过一个背着包裹的男子么?”

“满街都是背着包裹的男子,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啊?”老妪对她慈爱的笑了一笑,“你找的那人有什么特征么,你若说得出来,大娘兴许还能帮你想一想。”

“他……”谢青芙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极瘦……面上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穿着一件极旧的衣裳……他的鞋子也磨破了……”说到这里忽然便觉得眼睛一酸,匆匆的抬起袖子将快涌出眼眶的泪拭去了。见那老妪还耐心的望着自己,谢青芙一咬牙将左手捂在握着伞的右臂上,“他少了一只手臂,袖子结成了一个结,您如果见过他,应当很容易记得。”

“不必说啦,小姑娘。”卖花老妪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花篮,“今日买过我花的人我都记得的。你说的那人,虽没有买过我的花,但我却也记得。”说罢将花篮翻了一边,露出一朵瘦弱的花骨朵来,却是一朵白色的芙蓉花,“他打我眼前过,将我的花篮撞翻了。他对我道歉,我见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儿,想将这朵迟开的芙蓉送他,他却拒绝了。”

谢青芙望着老妪,静默着。

老妪又道:“他说他没有钱,付不起这花钱。我告诉他这是我送他的,他又说……这花应当娇贵的养在花瓶里,他正要赶路去很远的地方,带着这花儿还不如将它留在我这里。”

谢青芙身形一晃,握着伞的手松了松,嘴唇动了动,手指终于又重新握紧来:“您还记得……他去哪边了吗?”

“喏。”老妪抬起手一指,“他向城外走去了,应当是要出城。”

“谢谢……”谢青芙转头便向着那方向走去,老妪在身后说着什么也被她抛到了脑后。满心想着的都是天上马上便会下一场大雨,而沈寂独自出了城,身上连一把伞也没有。

谢青芙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空已阴沉得吓人,仿佛冰凉的墨汁,铺天盖地立刻就会落下来。她走出城门左右望了望,只见进进出出的车马萧萧,行人脸上都带着种步行太久而自然便带上了的麻木。

通往城门的那条路弥漫着马车踏起的尘土,味道干燥而呛鼻,正盼着一场雨将它湿润。谢青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脚下一动,便向着那条路一直向前走去。

风卷起尘土,污了她的鞋子。身后守门的官兵催促着行人们进城出城,行人们风尘仆仆着急赶路,谁也没注意到她左顾右盼的走进那尘土里,不一会儿便看不见背影了。

天空终于开始下雨,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将弥漫在眼前的灰尘全都打落了下去,行人也渐渐的少了,本来热闹的一条路慢慢的便只剩下雨水的声音,沉闷而单调。谢青芙撑起了那把雨伞,脚下的鞋子却仍旧被泥水浸透了,脚底湿冷成一片。

她还在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一直走下去。

脸上渐渐的被溅起来的雨水打湿,她终于可以放心的任由脸上伪装起来的情绪逐渐的淡下去,一直淡到失魂落魄,像是一个游魂。

雨水阻隔了视线,谢青芙已经看不清眼前还剩下些什么。有一瞬间她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在找沈寂,只是想这样一直走下去,早晚能遇到她想遇到的那个人。

直到城门外一间已经荒废了的茶水铺进入她的视线里,她才停下了脚步。茶水铺后面长着一棵巨大的树,已经枯萎得只剩下枝干。谢青芙踏上年久失修的木板,然后撑着伞一直往那棵树走去。

她想沈寂如果出了城,便只有这里可以避雨了。

绕过干枯了的水井,谢青芙猛地顿住了脚步。稻草堆成的屋顶滴滴答答的漏着雨,透过那冰冷的雨帘,她终于看见了沈寂。

他仍旧背着他的包裹,浑身湿透,背脊挺直侧身对着她跪在地上,手中握着一块木板,手指用力得几乎能让人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

枯树没有替他遮风挡雨的能力,雨水打湿了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于是袖子便紧紧地贴在了手臂断口上,看起来极不协调。

沈寂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低着头努力的在树下挖出一个坑来。挖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将木板放到一边去,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放进土坑里去,再深深地弯下腰去动作极困难的一把一把盖上景阳城外的泥土。他的手指大约已经冻得有些僵了,所以泥土从指尖滑落的刹那间,他的手指才会微微颤抖,如同想惊飞指尖上一只停留的蝴蝶。

一个陌生的男童站在他的身旁,拿着片大叶子帮他挡着雨,带着稚气的声音穿过泛着冷的雨幕,像是动听的铃声般传入谢青芙的耳朵里。

“雨天可真冷。残废哥哥,你为什么不去躲雨?”


  ☆、第49章 荼白·(二)


地上渐渐的被雨水砸出了坑。沈寂垂眸看着泥坑中渐渐地积蓄起浑浊的雨水来,脸上的表情冷静得像是看着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东西。他想起她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天,但那时他尚且知道他去哪里了,也尚且能再做些什么,而现在他即便知道她在哪里,却没有再回去的资格。

她的音容笑貌萦绕在心间,如同枝头上带露的花。她言笑晏晏抱紧他的腰,她柔软的发拂过他的手指,她离开的前一日做给他吃过的饭菜,还有她对他说过的傻话和承诺。

都不在了。

动作在空中僵得太久,手上的泥土被雨水打湿变成泥水,顺着指尖开始往下滴滴答答的滑落,沈寂将手抬到泥坑的上方,慢慢的松开手。

“雨天可真冷。残废哥哥,你为什么不去躲雨?”

沈寂动了动抿成一条线的双唇,似是方才一直沉睡在幻梦中,直到现在才被这男童的声音惊醒,动作因而重新僵硬在空中。僵了不知道多久,他转过头去看那男童,一双幽冷的眸子如同死水。男童年纪虽小,又天真不知世事,却仍旧被其中的死寂惊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叶子簌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残废哥哥,你……你怎么了?”

沈寂垂下眸去望着那片碧绿的叶子,雨水打在上面,溅起地上的泥,将那碧绿渐渐地便掩埋了。他的一边断臂处痛得厉害,完好无缺的那只手也冻得将近失去知觉。但他仍旧伸出了手去,慢慢的拾起了那叶子。

男童见他捡叶子的动作缓慢而费力,像是下一刻便会倒在这雨中,更是露出惊惶的神色,试探着向他手中的叶子伸出手去,极快的将叶子抢了回来重新遮在脑袋上。惶惶然的想了一会儿,仍旧是试探着走近了一些,将沈寂也勉强的遮在那叶子之下。

“你……你是在埋什么东西吗?”

过了一会儿,沈寂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什么。”男童不信,自己要凑过去看泥坑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沈寂也未阻止,只是重新抓起泥土洒进坑中,渐渐地将那东西掩埋住了。

“是支木簪子!”男童的声音又软又轻,像是在惊叹,沈寂听他这样说,动作不知怎的停了一停,然后他艰难的呼吸出声,手指用力的抠入泥土中,如同找到了什么失去的东西般,重新将簪子从泥土中又刨了出来攥在手心。

男童先是一呆,随后脸上一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担心我会偷偷的将你的簪子再挖出来么?我又不稀罕你的木簪子,又不值钱!我……我才不是那种人。”

沈寂沉默不言,只是将被泥土浸透的簪子紧紧地握在手心,力度重得仿佛要将簪子折断。男童又不甘心的呢喃了句什么,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形摇摇欲坠,不由得便慢慢闭了嘴。他张了张嘴巴看着沈寂,想劝他去旁边的茶水铺里躲躲雨,却总也开不了口。他虽然年少不懂事,也不明白这残废的大哥哥为何要像个倔强的孩子一样握着那廉价的木簪子,但望着沈寂这副模样,他的心中也闷闷的沉重得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堵住了。

沈寂歇了一歇后,身形摇晃的站了起来。男童长得低矮,嘟起嘴巴不满的看着他用力呼吸,手中的叶子举了又举,却仍是够不上替沈寂遮风挡雨。

沈寂深深的低下头去望着男童,声音仍旧是哑着:“回家去吧。”

男童朝他一咧嘴巴笑开了,露出缺了两颗的白牙:“我才不想回家呢,我娘要是看到我淋雨淋成这个样子,肯定又会唠唠叨叨的念我说我顽皮不听话,说不准儿还会和我爹一起揍我呢。”停了停见沈寂没有回答他的话,不由得偏了偏脑袋打量着他的表情,“你还说我,那你自己呢,你怎么不回家去?”

“我没有家。”沈寂哑着嗓子回答他。

一滴雨水落在男童的脸颊上,他心底一凉,不知怎的生出几分怅然若失和小心翼翼来:“那……那你的娘亲呢?”

沈寂沉默了片刻,声音很平静,只是被雨水打得呼吸有些艰难:“她死了。”

男童脸上的好奇慢慢的便褪去了,过了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心:“那你的……你的爹呢?”

“他也死了。”沈寂回答他。

男童终于找不到可以问的话了,抓了抓脑袋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沈寂手中握着那支淌着泥水的簪子已经转过身慢慢的往茶水铺走过去。男童举着叶子跟在沈寂的身后,见沈寂脚步踉跄,好心的伸出手去要扶一扶他,不远处却传来年轻妇人带着责怪的声音。

“小崽子,可算找到你了。快些跟我回家去,今日城门的关闭时间要提早许多,再不回去今天可就真回不去啦。”

“哎呀,是我阿娘来找我了……”男童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像是有些惧怕,又有些庆幸。“哎!我这就来啦。”他转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答应了一声,回头看看沈寂的背影却又犹豫了。他快走两步,将手中的叶子塞进沈寂的手里,仰头对他笑道,“残废哥哥,这是我的小伞,送给你。你可别再继续淋雨啦。”说罢便将两只手举在头顶上搭在一起遮雨,扑通扑通踩着泥水跑走了。

沈寂脸色苍白,手上握着簪子和那片叶子侧身望去。却见不远处站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妇人,透过雨帘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上神色。妇人手中撑着把打了大补丁的伞,不停移动着的脚步透露出满心的担忧与焦急。男童一路跑过去,猛地扑进她的怀中,抱住她的腰撒娇:“阿娘,您当心点儿,别淋到雨啦。”

“你这小崽子。”妇人举起拳头轻轻地敲在他的头上,男童佯装疼痛唉哟叫了一声,妇人一下便心疼的停下了动作,转而替他揉了揉脑袋。过了一会儿,她一手牵过男童的手一手仍旧撑着那把伞,向着城门口便走了过去,“下次可别再一个人跑这么远了,你阿爹在城里找,我来城外找,再找不到你,我可就要报官去了。”

“知道啦。阿娘我跟你说,我方才遇到一个……一个奇怪的残废哥哥……”

哗哗的雨声混合着说话声,渐渐地便听不见了。沈寂站在雨中望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眼前恍惚的闪过了另一名妇人的脸。

那妇人总是郁郁寡欢,脸上带着温柔又飘渺的神情。她从不出门,也不喜欢说话。下雨天他若是被雨困在外边回不了家,也是不会有人来找他回去的。他总得自己冒着瓢泼大雨,脚踩在积了水的泥坑里,钻了急着收摊的小贩的空子捡了他们落下的菜叶,然后喘着气跑回家。填饱自己的肚子,也填饱那人的肚子。

他叫那人娘亲。诚惶诚恐的叫着,小心翼翼的叫着,最后变成跪在坟前心如死灰的叫着。

光脚踩在泥水里那种冰凉和滑腻,总是叫人忘不掉的。更何况……他现在就站在一片泥泞里。以后大约永远也没有再□□的机会了。

沈寂像个傻子一样的站在雨中,茶水铺就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甚至他的手中还拿着男童给的那片叶子,可他就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谢青芙来时本来已经走到了茶水铺外,听他说到自己父母双亡起却又退了回去。她藏在角落里心中疼得几乎窒息,终于在望见他淋雨后从角落里跑出来,握住他冰凉的手,想要将他拽入茶水铺中。

沈寂没有反抗,直到被拉进茶水铺,相握的手放开了,鼻间嗅到雨水冲刷稻草腐朽的气味,他才动了动眼睫,像是从什么幻觉中回过神来般抬眸看着眼前的人。

他久久的盯着谢青芙,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看了好一会儿,他依旧沉默着,将手中滴着雨水的叶子扔到了地上,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簪子被极慢的放入怀中,顺带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来。

谢青芙盯着沈寂的每一个动作,他的动作让她觉得心中酸涩,于是她和他一样沉默着,整个茶水铺除了雨声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寂的动作停住了,因为他发现他的手帕全都被雨水浸透了。谢青芙的发丝溅到了雨水,但他浑身湿透连帮她擦上一擦都做不到。

谢青芙难受的看着他重新将手帕收了回去,取下自己的包裹,开始在里面翻找能替她擦拭的东西。她想叫他住手,告诉他自己并不需要,但她不敢开口说话,仿佛害怕两个人之间只连接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只要一开口便会将这层东西打破。

沈寂终于还是没能找到能替谢青芙擦拭的东西,他将他的包裹翻了个遍,里面除了他常穿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之外,别无他物。

“……不必了。”谢青芙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他说道。

沈寂于是停了停,将那些东西重新放回了包裹里,然后他艰难的将包裹背了回去,用冻得僵硬的手指系上包裹的结。

他不再看她,沉默的退了一步捡起地上的那片叶子,转过身便要走进漫天的雨幕里去。谢青芙眼看着他要离开,手上一松,手中的伞轻飘飘的便落在了地上。

她抓住他的手。

彼此都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谢青芙握紧沈寂的手,声音因为淋了雨,和他一样是微微沙哑的。

“等等。”她没有底气的说道,“天冷,你没有伞……你再等等。”


  ☆、第50章 荼白·(三)


沈寂浑身湿透转过身来望着谢青芙,冰冷的雨滴顺着颊边的发丝淌落。谢青芙没敢去看他的双眼,只是微微颤抖着抓着他的袖子,被刹那之间袭来的冷意激得沉重的喘息起来。

“你出城来办事?”他问。低哑的声音划过谢青芙的耳朵,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却教她恨不能闭上眼睛尖叫起来。她忍了又忍,将心间那种刺痛得让她痛不欲生的情绪压下去,更加用力的抓紧他的袖子。

“我是来办事,顺便……”她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编好的谎话。沈寂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沉默着将目光慢慢的从她的脸上移开了。他仿佛是踌躇着等了她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你如果不想同我说话,也就不必理我。”

“我替你送伞来!”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的砸在心上,谢青芙脱口便说出了实话。话说出口后却又觉得自己有些虚伪和可笑,眼睫极快的颤了颤,“因为……你的断臂。不能淋雨……我只是想到此事,所以……”

声音渐渐地便低了下去,谢青芙的头也深深的低了下去。她本以为沈寂听到她这样戳他的伤疤,按他很久之前的脾气大约会拂袖而去。但她等了许久,却听到一声勉强的吸气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已经习惯了。”

谢青芙听他言语间比起方才来还要有气无力,有些慌乱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他用力的闭着双眼,脸色霜白。他的表情太隐忍平静,竟让人看不出他现在只是浑身冰冷还是已被疼痛折磨得几乎窒息。谢青芙觉得自己的手指上也附上了一层冰,僵冷得毫无知觉。她将他抓得更紧,似乎只要她一个松手,他便会从此消失在她的面前。

“沈寂,你怎么了?”她更加慌乱的伸出手去摸他的断臂处,他连避开的力气都没有。湿透的衣袖紧紧地贴在他的断臂处,但谢青芙触摸到的感觉却是冰凉的,仿佛是在摸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没事,你去办你的事吧。”他说着还张开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种清寒似萧萧落雨,又似被他用指尖轻抚一般温暖的目光,谢青芙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过了。她鼻子一酸,明知道他是以为她要走所以强撑着看她最后一眼,面上却只能强装着不知。

“我带你回谢府!”她说罢便一手下滑握住他的手,弯下腰去另一只手捡起那把伞。他被她拽得一阵眩晕,脸色更加苍白,却只强忍着开口道:“不必。”

谢青芙不肯听他的话,咬牙便将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沈寂不欲让她太艰辛,被她拽着勉强走了两步,终是坚持不住停下了脚步。

他痛苦的皱紧眉头,喘息出声,声音哑得像是忍耐了一百年那样久,再次拒绝:“……不必。”想到方才那妇女说过的话,他抬起头看向屋檐外漫天的雨,想继续说话却感觉脑海里仿佛充满了窒闷难挨的东西,压抑得他几乎无法开口。但谢青芙已是望向了他等着他继续说话,于是他勉强的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肩膀,以免自己身上的雨水将她的衣裳也浸湿了。他抓紧身侧的柱子对她低声道,“今日景阳城会早一些关城门。你回去吧,再晚赶不上关城了。”

谢青芙闻此一言,眼眶刹那间便一红。她吸了口冷气,维持着被他推开的动作沉默了许久,终于道:“你不随我回去?”

沈寂听她语气不对,迟疑了片刻,终是抿紧双唇答道:“你自己回去吧。”

谢青芙闻他冷言,泛红的眼圈又红了几分。心中却更加倔强的坚定不愿离开他。她将伞撑开来,重新抓住沈寂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接着便硬拽着他向雨里走去。沈寂不愿因挣扎而让她淋到雨,终究是闭了眼,任她搀扶着走。

一迈出茶水铺便是铺天盖地袭来的冷雨,谢青芙只觉得自己面上湿冷一片。雨水打在伞上的力道太大,她的手腕本已有些摇晃,但想想若是被沈寂发现她的勉强,大约又会挣开她。谢青芙忍了又忍,整只手似要折断一般,却扔坚持着搀扶着沈寂向前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泥沙味,沈寂随着走了不过几步,便压抑着疼痛低哑道:“这不是回城的方向。”谢青芙不答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沈寂脚步慢了下来,似是在踌躇着要推开她。谢青芙终于咬牙道:“你要是推开我,我便把伞扔到一边去。你想淋雨我陪着你一起,你想生病我也陪着你,总之今日我必定不会放开你的手,你可以试试。”

沈寂身体一僵,重重的吸了口气,终是不再挣扎。

但过了许久,一直背对着城门的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又开了口。只这一次不再是沉重冰冷的,极轻极轻,仿佛一道暖风拂过谢青芙心中伤痕累累的地方,教她觉得一阵酥疼。

“你不该出城来。”

谢青芙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一脚深一脚浅的踩在泥水里,她垂眸看了一会儿地上浑浊的雨花,极困难的才控制住自己身体不颤抖。而待到她鼓起勇气再去看沈寂的时候,他已将双眼微微的闭上了,漆黑的睫毛上落了小小的雨珠。

谢青芙僵了片刻,连自己也不知道的抿紧了双唇。

这漫天的雨仿佛也有了情感一般,打在伞上的力道渐渐地便轻了许多。

待到谢青芙与沈寂艰难的走出极远的路,找到一家农户时,雨落在脸颊上已温柔得如同抚摸。她抬起手,在叩开农户的竹门瞬间忽然便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出着神手腕一动,竹门便吱呀一声洞开来,门内飘出股泛着暖意的饭菜香气。在开门那农妇愕然的目光下,谢青芙回过神来,努力的露出个酸楚又真诚的笑容来。

“李大嫂,您还记得我吗?”

“……青芙?你这是?”那农妇盯着谢青芙的脸一怔,又将视线移到了一旁沈寂的脸上,表情更添了几分愕然,“沈寂?!你的手这是怎么了?!”

谢青芙面色一变。她想沈寂已没了三年前的记忆,自然也就不会记得他们私奔之时,曾麻烦这家人帮忙将他们藏起来的事情。眼前这妇人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被一个陌生人盯着自己的断臂处,他大约会克制不住的生气罢。但正当她要匆匆开口制止这农妇,沈寂却自己开了口。

他轻轻地呼吸了一口,声音冷然而平静的道:“遇上了一些事情,已经没有大碍了。”

谢青芙身体刹那间便颤抖了一下。

她控制不住自己恐慌的掐紧沈寂衣裳上的布料,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她不愿意去想沈寂是将三年前的事情想起来了或是其他,重重的吸了口气才重新抬起头来望着那农妇:“李大嫂,今日城门关得早,我们回不去了,沈寂他受了寒,能在您家里再借住一宿吗?”

李大嫂已是从愕然中回过了神,忙不迭的将门口让了出来,又赶紧接过了谢青芙手里的雨伞:“行行行,先进来罢。有什么事进来再跟大嫂说。”她大约以为这两人又是被什么人追着,关门前特意将头探出去,把左右无人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了,这才匆匆的拴上了门。

谢青芙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一暖,唇畔不由得便挂起了微微笑意。谁知她刚一收回视线,抬眉那一瞬间便望进了沈寂孤清双眸里,心中慌乱起来,唇畔的笑容极快的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李大嫂……你记得么?”她有些心慌意乱的开口问道。

沈寂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扶在他的肩上,他能感觉到她掐着他衣裳的时动作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将视线移到仍有雨水淌成线落下来的屋檐上,他终是哑声道:“不记得。”

谢青芙便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对他道:“是从前的旧识……帮过我们。我想我们借住一宿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果不其然,谢青芙刚对沈寂说完这句话,便见李大嫂匆匆的走进了屋内,不一会儿拿出了两套洗得干净的衣裳来,塞到谢青芙的手里。

“你们先将湿衣裳换下来,一直穿着湿衣裳会染上风寒的。”说罢又掀开一边的布帘子,“换下来的衣裳便先放在一旁,吃过饭了大嫂再替你们洗洗。”

谢青芙婉拒了李大嫂要帮两人洗衣裳的话,只将感激的话都说了一遍,这才搀扶着沈寂进了布帘子后。她三年前便在这里住过几天,此时见这房内摆设仍如三年前一般丝毫没有改变过位置,有心多看几眼又怕沈寂生疑。终是低了头,从两套衣裳里找出了沈寂能换的那一套。

“你……自己换么?”

话问出口后,不等他作答她便极快的又否定了自己的话,摇了摇头捏紧手上的衣裳。

“我替你换。”

沈寂一僵,却见谢青芙抬眼望向他断的那只手臂,眉目之间一片坚定。他的伤处从方才开始便已痛得教他几乎无法思考,但在这一刻,他忽然又想,若这样的疼痛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若这样的疼痛便能换她一世在他身边,再疼一些,似乎也无所谓了。


  ☆、第51章 荼白·(四)


天黑了下来,雨似乎也停了。徒剩窗外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响得谢青芙心慌。

沈寂就坐在他的面前,唯一的一只手微微抬起来方便她褪下他的外衫。空荡荡的袖子低低垂在身侧,因为被雨水淋湿了便紧贴在断臂上。谢青芙伸手去将他的衣襟拉开了,正要去揭去他断臂上紧贴着的衣裳,却见他皱了皱眉,忽然便道:“还是我自己……”

“我来。”谢青芙想也没想便打断了沈寂的话。在他尚未来得及阻止之前便伸手揭去了紧贴在断臂上的那层袖子,再弯下腰去,将他的外衫除了下来。

沈寂的身体便轻微的颤了一下,谢青芙抬眸望去,却见他不发一言,只紧紧抿着双唇,不肯看她一眼。

谢青芙本要去脱他内衫的手于是就顿了顿,片刻后却又更快的行动了起来。因她瞥到窗户并未关严,带着寒意的风吹进来,沈寂受不得这样的风吹。

片刻后,沈寂的上身便什么也没有穿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了,他低低垂眸,眼中满是痛苦之情。谢青芙知道他不愿意教她看见他残缺的身体,于是便刻意将头转到了一边去,低声道:“你……冷么,若是觉得冷,将被子披上也好。”

沈寂本已抿唇平静了下来,听到这里身体忽的便一震,转身很快的走到了床边去,几乎是狼狈不堪的扯了被子裹住赤.裸的躯体。只是他只有一只手,被子有一边没有拉好,露出那只被齐肩斩断的断臂,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断面扭曲而狰狞。

谢青芙望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半晌才明白过来,只是她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难堪的沉默了片刻,从身侧拿起那套衣裳对沈寂道:“换上罢,大娘还在等我们用饭。”说罢就走近他,替他将另一半的被子掩好,仍旧偏开了脸去,不看他的断臂。

沈寂嘴唇颤了颤,又用力闭了闭双眼,终是松开了掐紧被子的那只手。

谢青芙望见被他自己掐得泛紫的他的掌心,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见他颔首向她伸出手来拿衣裳了,便撑开那衣裳,替他披上了一边,另一边则是他扭转头去,急促呼吸着自己艰难的拉好的。他掩好自己的衣襟,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她,颊边的发仍旧是湿的。

“你可以换了。”见她不说话,便自己又将头偏到一旁去,将手撑在床沿边要站起来,补充了一句,“我出去。”

“不必!”谢青芙却拦住了他。她沉默却并不是因为男女之防的问题,只是她也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心中惶恐而不安。听见他要出这帘子去,她担心他与李大嫂独处之时聊到从前的事情,顾不上其他的,便先开口将他留下了。

“……外边冷。”她呐呐道。

说罢,心中不知怎样想的,迟疑着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襟。沈寂本是望着她听她说话,一见她要脱衣,刹那间便低下了头,不去看她的动作。

待到谢青芙也换好了衣裳,坐到床边去,两人便独处无语,耳边只能听到窗外教人发愁的雨滴声。谢青芙侧过脸去看窗子,只见一滴水从窗子缝淌落,落地的一瞬间,仿佛寒气在眼前可以看见的弥漫开来。她本想将被子替沈寂再披上,只是手指动了好几次,终是因为怕他多想而作罢。

不多时李大嫂便在帘子外唤谢青芙的名字了,谢青芙答应了一声,又望了沈寂一眼。沈寂不待她开口便自己撑着床站了起来。两人挑开帘子,却见李大嫂已是在堂屋中间饭桌旁安放了三张椅子,手中正分着筷子,见两人出来便望着他们笑道:“农户人家没什么能拿出手招待客人的,粗茶淡饭将就用些。来坐罢。”

谢青芙对着李大嫂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能微微点头,说出一句多谢来。

若只是她一个人在,她必定会与李大嫂叙叙旧,说不定还会说起三年前的旧事来。只是因为身边站着的沈寂,所有的话便都吞了下去,变作感激的眼神。

谢青芙等到李大嫂坐了,才与沈寂在饭桌前落座。桌上两碟有些凉了的青菜,并一盘热气腾腾的炒腊肉,一看便知道是见他们来了才特地加上的。谢青芙去看沈寂,却见他双唇仍旧没什么血色,李大嫂也注意到他脸色苍白,略一摇首便伸出筷子从盘中夹了片腊肉到他碗中。

沈寂的视线从碗中移开,对李大嫂有些迟疑的颔首:“……多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这爱道谢的习惯倒是一点儿都没变。”李大嫂又摇了摇头,替谢青芙也夹了片肉,“你们两都太瘦了,要多吃一些饭菜,将来成亲后才好生养。”谢青芙不敢细想沈寂会怎么想这句话,她也阻止不了李大嫂,只能点点头,面上有些泛红的低下头去用筷子往嘴里塞饭。

塞了没几口,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李大嫂道:“大嫂,小虎呢?”

小虎便是李大嫂的孩子,生的虎头虎脑。三年前谢青芙与沈寂借宿在李大嫂家时,曾与小虎相处过一段时间,知他平时喜欢四处乱跑,饭熟时却必定回家吃饭。今日在饭桌上也没瞧见他,方才有此一问。

李大嫂夹菜的动作于是也停了停,见谢青芙望着自己,露出极在乎这事的表情,沉默片刻终于对她轻声笑道:“小虎前年染上了天花,已经去了。”

谢青芙的动作猛地一顿,望向李大嫂的眼睛,却见李大嫂对她又一笑:“不必难过,小虎走得并不痛苦。他走时是春天,外面到处都开着他喜欢的野花,倒比走在寒冬腊月里好,小小年纪哪能那么凄凉。”

谢青芙松松的握着手上的筷子,半晌都没说话。李大嫂也不再多安慰她,放下筷子仰起头去看屋檐下的天空,仍旧是漆黑一片的,只是雨声却已经停了,明日大约又是个晴天。

沈寂侧首去看身边的谢青芙,却见她低低的埋着脑袋,双唇紧抿,没发出一点声音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眼圈有些发红,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

“早知道当时就替他画幅画像了。”她将青菜夹到碗中,轻声道,“可惜我一直自诩记性好,如今连小虎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

李大嫂笑了:“这倒是。要是早知道,我就找人替他多画些画像了,免得等我老了,说不准也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沈寂仍旧望着谢青芙,夹着菜的手指紧了紧,随后静悄悄的将筷子放下了。

一句“我能画”就在嘴边,等了半天却仍旧没能说出口。他最后做的事情不过是重新拿起筷子,替李大嫂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又对谢青芙道:“你既然现在还记得,以后也就不会忘记了。”

谢青芙抬头看他一眼,正望进他双眸中。怔了怔,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以后不会忘了。”

李大嫂见谢青芙仿佛在躲闪沈寂的双眼,沈寂一脸平静冷淡,不时的却会侧首去注意谢青芙的表情,终于是笑出了声来。

谢青芙和沈寂不解,都看向她。

李大嫂放下筷子,仍旧带着笑,对沈寂低道:“过了这么久,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谢青芙身体僵住,沈寂的动作也停住了。

李大嫂只说了这一句话,接着便带着那种仿佛洞察一切的表情,一直到一顿饭结束。饭后李大嫂劝说沈寂先回房间,只让谢青芙留下来帮她清洗碗筷。谢青芙将最后一个碗放好,转身正看见李大嫂又收了自己与沈寂换下来的脏衣服要帮忙浆洗,忙要推辞,李大嫂却抬头对她道:“青芙,你是不是……已经不再喜欢沈寂了?”

谢青芙便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忘记了,只张了张嘴:“我……怎么会。”

李大嫂便摇了摇头,一面将衣裳浸入冷水中一面轻道:“许是我老了,总是想得太多。你家中的事情,我就住在景阳城外,所以全都是听说过的。家中遭逢剧变,你变了是应该的。但沈寂,他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现在,倒真是一点也没变过。”

谢青芙想到饭桌上李大嫂曾说过的话,不由得便生起了好奇之心。

“您说的,是他哪方面没有变过?”

李大嫂于是又抬起了头去看谢青芙,却见她望着自己神色平静,手指却紧紧的握着。心中了然,呼出一口气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三年前的饭桌上,沈寂频频替你夹菜。你笑得开心,低下头便专心的吃饭,你不知道,他一直望着你的脸,一直望到你将碗中菜吞下去,才重新又替你夹菜。”

谢青芙怔了怔,握着的手指渐渐地便松开了。

李大嫂又道:“方才啊,你还是没发现。你低头吃饭,从来没看过他一眼。而他却没怎么动筷子,一直都望着你。”

谢青芙心中一酸,却见李大嫂将浸泡过的衣裳唰的一声从水中提出来,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回到盛水的盆子里。

李大嫂轻笑道:“许多事情都变了,你也变了。但沈寂从以前到现在,真的一直都是一个样子。”


  ☆、第52章 荼白·(五)


谢青芙拿了盏油灯回到沈寂身边时,已经夜深了。

她本想说自己与李大嫂睡,将那房间留给沈寂一个人,免得他心中不自在。但见李大嫂望着她笑,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她怔了怔,还是回到了那帘子后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谢青芙再清楚不过。昏黄的灯光下,她望见沈寂背对着她躺在床上,漆黑的发仍旧湿润着,将颈下枕头浸湿了一大块儿。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的将油灯放下,又走到床边,慢慢的将手指放到自己的衣襟上。只是还没来得及解开,却见沈寂肩膀一动,转过了身来。

他的声音透着湿哑,慢慢的撑起身子来。“你来睡。”他对她说道。

谢青芙怔住:“你呢?”

他低声答道:“我去外边坐一晚。”

“不必。”谢青芙忙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她的手指摸到他湿淋淋的头发,手指僵住了,“不必……反正以前,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了。”

沈寂却低下头去,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了。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说着要下床来,谢青芙于是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什么不一样。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感觉到手下身躯一僵,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半天她抬起头来,目光胡乱的从他的发上掠过,“你的头发湿着,会染上风寒的。”

说罢就松开了手,将枕头掀起来,从下面抽出一条干帕子来。沈寂垂眸看着她熟悉得如同在家中一般的动作,静了片刻,终于是不再说话。

干帕子覆上头发,眼前暗下来之前,沈寂闭上了眼睛。于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谢青芙小心翼翼的替他擦着头发,身上带着他熟悉的香气。藏在被子里的手指揪住被子的一角,才能让浮现在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起来。

他以为自己将心中情愫隐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谢青芙望着他紧闭的双眼,同样极克制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直咬得感觉嘴唇快要破皮了,才轻轻吸一口气,放过自己。

“好了。”

她一出口就猛地闭上了嘴,因为她发现自己虽未落泪,但声音里却带着些教人难受的喑哑。她收回帕子,摊开了搭在一旁。沈寂抬眸,正看见她神不守舍的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洁白的肌肤来,呼吸快了几分,急忙低下头去重新躺了回去。

谢青芙刚一解开衣襟便感觉到了冷意的侵蚀。沈寂睡在外侧,将内侧留给了她,于是她便急急地爬上床,跨过他钻进被子,被子里也是冰冷的,丝毫不像有个人在这里已经躺了许久。谢青芙肩膀缩起颤了一颤,像一只被炭火烫到了的猫。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沈寂,却见他平躺着,安静的望着帐顶。她静悄悄的想将手伸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去,谁知道不知道碰到了哪里,便听他轻轻地吸了口气,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碰到了你的哪里?”谢青芙匆匆开口。

“没事。”却见沈寂微微皱着眉,将另一只手抬起来,在被子里捂住了那处。谢青芙看去,不是断臂处又是哪里。她呼吸都滞了滞,接着便忍不住伸出手去,试探性的握住他那只捂着断臂处的手。

刚一握住,便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他的手一点也不像活人的手,冷得就像块儿石头似的。这样的手捂在断臂处,除了让伤处更疼之外,不会有别的好处了。

“你怎么这么冷啊……”谢青芙说着便吸了吸鼻子,将他的手拉开了。她的声音带着哑,沈寂咬着牙抬起头只看了她一眼,本想挣开她的动作便停住了。

她眼圈泛着点红,用自己的手覆住他的断臂处,她的手也并不温暖,但他动了动手指,莫名觉得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就像世界上最柔软的水,将那里包裹住了。

沈寂呼吸停滞住了,他极难极难的克制住自己不发出任何的声音来,却仍旧克制不住身体的轻颤。

谢青芙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眼圈就更红了。

“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恨我入骨。”她自顾自的侧躺过身体,将另一只手也捂在了那处。从前她总是做不好这些细致的事情,包扎伤口也总是将他弄疼,她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后来家仆散去,她需要自己做很多事情之后,渐渐地便懂得了分寸,除去方才的不小心,她已经不会再将他弄疼了。

她将话说得极慢,像是怕他听不见一般:“为了我离你而去也好,为了你找来谢府而我没有留你也好,或者……为了与我无关的事情而恨我也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可怜兮兮的喑哑几乎将说出的话吞了回去,“可是我怎么总也恨不起来你。我想讨厌你,想将你从这辈子遇到过的人里忘掉,但我怎么总也忘不掉。”

沈寂被拨开的那只手死死地掐住了被子,只是隐忍着,不肯开口。

谢青芙移动了身体,向他靠近。温暖的身体碰触到冰冷的皮肤,她闭上眼睛,恨不得再冷一点,就将她永远的冰冻在这里,也好过明日再同他分开。

从前的他一定极其的讨厌她。

就连现在的他也一定对她充满了恨意。

她知道,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几乎自虐的喜欢他。

面对她示弱着自暴自弃一般的话语,他沉默以对,谢青芙于是用力地闭了闭双眼。

“沈寂,我讨厌看到你将自己搞得伤痕累累。你以后可不可以……就算是为了活着恨我……也保重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风不知道刮倒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轻响撞到了窗户上。

沈寂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颤了一下,随后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用一种冷静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开口道:“我不恨你。”

谢青芙眼眸酸涩得难受,她想问他怎么可能不恨自己,只是还来不及张嘴,便听他泠然道:“谢青芙,我喜欢你。”

沈寂一直都说得很平静,谢青芙却觉得心酸刹那间弥漫心间。心中大恸,终是忍不住撑起身体来避开他的断臂,靠近了他冰冷的怀里,抱紧他大哭出声。

“你为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讨厌我。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都怪你,只是见了你一面而已……我便又软弱成了原来的样子。”

沈寂被她扑得脸色一白,吃力的吸口气,将手抬了起来,犹豫许久,终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是我的错。”他沉默许久之后,终于说出这几个字来。

谢青芙伏在他的胸膛上,只觉得他的胸膛起伏得教她安心,本是极其克制着的情愫已然无法阻拦,如山间野风狂肆刮过,所到之处教人分不清自己在何方,只觉得自己即便死在这场风中也不值得可惜了。

她抱紧他消瘦下去的身体,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后怕。白天她看见他的包裹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她难以想象若是让他就这样走了,他凭这副身躯身无分文的能走多远,说不准,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青芙哭着的时候,沈寂便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如同抚着一个爱哭的孩子。待她止住了哭,才撑起身体来望向他的脸。她终于又敢直视他的双眼了。

他望着她,眉宇间一片沉寂,幽黑双眸如同一片湖,这片湖中没有万物的身影,只看得见她一个人的倒影,泪流满面,孤独而清冷。

她吸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终于轻声道:“你……能留下来吗?”

他的手指止不住的发颤,幸而是放在了她的背上,她大约只会以为他是冷到了。

他不回答她的话,只问她:“你还需要我吗?”

谢青芙呼吸停了停,然后很沉很慢的道:“我……”她说到这里便不肯说下去了,因她确是什么都会了。即便许多的事情都是很小的时候从他的身上学来。于是她也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揪紧他的衣襟,极轻的陈述道,“有一日……我去一家当铺收账。我以为掌柜的定会像其他欠债的一样想尽办法赖账,但他却很爽快的答应还钱。”

沈寂睫毛一颤,谢青芙没去看他的脸,自顾自道:“他将我带到后堂,替我倒了一杯茶,说是马上便拿钱还我。之后……”她用力的闭了闭眼睛,松开了他的衣襟,只是仍旧伏在他的胸膛上,“那时候若不是周二少爷来当铺拜访掌柜,替我解了围,我……”

“我留下。”

谢青芙仍旧陷在之前的回忆里,逼着自己去回想那些画面。只是她还未将话说完,耳边便传来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低哑不堪,听在她耳中却如同天籁一般。她怔怔的抬头,眼前却只看到他的手指,有些颤的轻轻的捂住了她的双唇。

谢青芙眨了一下眼睛,便望见沈寂收回了手。

“谢青芙。”他低低的叫她的名字,谢青芙下意识便答应了。而他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一般,又叫了一声。

三番五次之后,谢青芙终于明白了。她眼睛酸了酸,终于重新靠回他的怀里,抱紧他的腰。

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她闭了眼,便觉被子里终于开始温暖起来,暖意萦满他的怀抱,覆上她心间。

“谢青芙。”

“嗯。”


  ☆、第53章 荼白·(六)


一夜无雨。

半绿一大早便披了厚衣裳,打开大门来向外张望。她的神色焦急忙乱,因昨日谢青芙出门送伞后便一夜都没有回来。她责怪自己没能拦住她,心中便越来越担心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纯而透明,雨后的凉风拂面而来,半绿感觉到了一丝冷意。但她并未回去加衣裳,她只是更急乱的想,那一夜未归的两人会不会淋了大雨,受了风寒。

这样想着的时候,便见泛黄的远山上慢慢浮出一轮颜色寡淡的太阳,她踮起脚向更远处望去,这一望,脸上的表情渐渐地便僵住了。只见街拐角处静悄悄的走出两个人来,一人缺了一条手臂,面色平静的背着包裹,另一人走在他的身旁,脚步极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一些后,心有灵犀的抬起头看了谢府门前挂着的匾额一眼。

阳光透过檐下仍旧滴着的水滴,安静的映在了那陈旧的匾额上。匾额上结着蜘蛛网,一只蜘蛛匆匆忙忙的在那蛛网上爬来爬去,脚上动作抖落匾额上的灰尘,细细碎碎飘落下来,谁也没发现。

只望了一眼,那两人便又低下了头,直到走到了半绿的眼前,未背包裹的那人才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笑。

“一大早的便在门口等着,我教你担心了。”

那两人不是谢青芙与沈寂,却又是谁。

半绿一下子抬起了两只手捂住了嘴巴,谢青芙抬起头的一刹那,半绿望见她的一双眼睛都有了神,笑意也是真正的笑意,再也不像过去的几个月般,唇边笑意总是带着认命般的逆来顺受。

“小姐,你……”

话说到这里,便说不出来了。半绿又转脸去看一旁的沈寂,他安静的站在谢青芙身侧,脸色霜白。昨日离去之时束在肩头的发已被梳理得仔仔细细,一枚莹润玉簪穿过黑发,将散发收拢束好。半绿只是匆匆的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是谢青芙束好的。

她再无话可说,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快活。

“沈管家……回来就好。”半绿说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快活的退了两步为两人让路。一只脚迈进谢府的刹那间,沈寂动作停了停,他侧首去看身旁谢青芙微微上扬着的唇角,阳光落在她耳边坠子上,泛起一道光,耀眼得他的眼前只剩下她。双唇紧抿,终是将脚步落了下去。

义无反顾。

谢红药知道谢青芙同沈寂一起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半绿不让谢青芙帮忙,一个人忙着替沈寂将渡水院的大门打开,走过生长得快有半人高的杂草,将他的包裹放好,又将里面的摆设与家具全都擦了一遍,忙得不可开交。待到她想起来这件事应当回禀给二小姐的时候,天雪已是自己发现了渡水院的大门洞开,带着谢红药找了过来。

谢红药踏过地上桂花树的叶子,一走进渡水院的门便闻到了枯草腐朽的味道,谢青芙正站在窗外,将园中搬来的一盘花放在窗台上。她侧过头去看身旁的沈寂,沈寂微微颔首,她便又将花转了个方向,让花朵朝着阳光。

“青芙姐姐,天雪已将饭做好了。”

谢红药的声音便是在这时响起来,平静得像是没有看到沈寂。谢青芙的手指颤了颤,闭了闭眼才回头看向院门口。谢红药站在门口,面色丝毫看不出怒意。她打量了一个渡水院,而后侧身对身边的天雪道:“你去房间里,将沈公子的行李拿出来。”

“红药。”谢青芙见天雪听话的进了房间,眉头便微微的蹙了起来。谢红药唇角弯弯看了她一眼,又去瞥沈寂,眼中带着抹打量,“青芙姐姐急什么,真正应该急的人都还云淡风轻,不是么?”

“随你。”沈寂似略有踌躇,最后却只说出这两个字来。感觉到谢青芙在一瞬间有些无助的看向自己,他又淡漠的似安慰她一般道,“总有办法的。”

谢红药唇角笑意褪去,看着他真的要去接天雪拿出来的包裹,忽然便又补充道:“你这是要走?”不等沈寂回答,她便看向他那管空荡荡的袖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赶你走了。你这人从以前到现在还真是没变,一直都是这幅捂也捂不热的讨厌模样。”

沈寂动作停住,只这一瞬间,就见谢红药转身走出了院门口。

“这院子荒废成了这样,还怎么住人。谢府如今是破落了,什么东西都缺,但唯独有一样东西多的是,那便是空房间。”

天雪抱着沈寂的包裹,跟在谢红药的身后便离开了。半绿最先反应过来,对谢青芙雀跃道:“小姐,二小姐她愿意留下沈管家了。她要给沈管家安排房间呢。”

谢青芙兀自发着怔,半天才点了点头,心底说不出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而沈寂,他没有惊喜,也没有发怒,平静的转过身,将半开着的渡水院的门带上,直到半绿拉了谢青芙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他才一个人踏过那些半人高的枯草,出了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

渡水院开了不过半天,又重新被锁上了。

饭桌上没有谢红药,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饭后,天雪避开去了账房的谢青芙,将沈寂带到了后花园。谢红药就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一方砚,一支笔,一本账。园里的早开的紫荆花沿着亭子围了一大片,没人打理也仍旧繁茂得令人欣悦。谢红药侧首望着那紫荆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启唇道:“坐下罢。”

沈寂并未坐下,只道:“你若有事可以直说,青芙看不见我,很快便会找来。”

谢红药这才转过脸来,一双与谢青芙别无二致的黑眸望过来,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你还是坐罢。让青芙姐姐看见你站在我面前,而我独自坐着,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会便更不好了。”

沈寂似是沉吟了片刻,才终于坐下来。这园中花气袭人,却又安静得吓人。

谢红药先开口,带着质问:“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只是要问这个?”沈寂漠然应答。

谢红药望着他低眉模样,本是极力压抑下去的嘲讽终是压不住了,慢慢的便展露在了唇角:“沈寂,青芙姐姐单纯,我却并不好骗。她没有吃过苦,一直生活在你与我爹的保护之下,渐渐的便养成了轻信的毛病。就像……你大约是答应了她,会留下来帮她,而她信了。”

沈寂抿唇不语。听了这样的话还保持着平静,谢红药不由地望向了他的眼睛,只是他微微的低着头,她便失去了猜透他心中想法的唯一途径了。

她停了一停,将食指抚在了那本账上。

“就像你说你什么都没想起来……而她也对你没有丝毫怀疑。”

谢红药不再说其他的话了,因为她发现上一句话已经足够让沈寂暴露出内心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动了一下,于是谢红药便收起了笑。

“你真窝囊。她忽然便厉声道,“你从前骗她随你私奔,是为了将她毁掉,继而将谢家毁掉。而如今谢家已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你还是不肯罢手,你仍旧在欺骗她。”她忽然便撑案而起,几乎咬牙,“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从心底里讨厌你。因为我发现你是个窝囊得可怕的男人,那时候你明显是被我的话惹恼了,但你为了标榜你的好脾气强压怒火。那时候你便开始骗她了,你是不是觉得她好骗,所以便专挑了她下手?你总是在骗她,你什么时候才会对她说哪怕一句实话?”

沈寂用力闭上双眼,霜白的脸色越发不好了。手指扶着桌沿,渐渐地便用力扣紧。

“你真窝囊。”

谢红药又重复了一次,将账本卷起攥在了自己手里:“我本以为,你大约是真的存有想帮忙的心,所以才回来。我想若是你愿意帮忙看看账本,我们的底气又足了一些。只是没有想到,你仍旧忘不掉自己来谢府的目的,即便你想报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也仍旧撒着自己的谎……”说到这里,唇角的笑渐渐地更冷了,“现在谢家的模样你已经看到了。你若是觉得自己的目的还未达到,或是还不够解气,便尽管的兴风作浪。青芙姐姐想做什么,我不干涉,只是你别妄图在我的手下讨到便宜。”

谢红药说罢,也不管笔砚还放在石桌上,攥紧了那本账册便径直转身离开。亭边一朵紫荆花早已开得败了,被她衣袖一带,便安静的落在了地上,淡紫色的花瓣蜷成一团,到枯萎也仍旧死死的抱着那花蕊。

沈寂的心痛得厉害。即便再用力的闭上双眼,眼前也仍旧浮现着那一年的画面。本该养尊处优的少女跪在血泊里,一次又一次的向下磕头,一面磕头一面无声的哭出来。

而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躺在地上望着她,启唇想对她说一句话。

他想说,你不要再哭,一切都是我骗你,一切都是我活该。

只是总也发不出声音,伤处溢出鲜红的液体来,逐渐的将他包围。

真冷,冷得入骨。


  ☆、第54章 荼白·(七)


沈寂回到天雪安排的房间时,已是快要傍晚。

他穿过无人的长廊,有秋天微冷的风拂面。朱红色的柱子被夕阳映得泛出温暖的橙色。他刚走到廊子尽头,便望见了从房间内走出的谢青芙,左顾右盼似是在寻找着什么,见到他,脸上的担忧才慢慢的消了下去。

“你去哪里了?”她担心的问,“你昨日刚淋了冷雨,应当待在房中静养,不能再受了凉风。”

沈寂低下了头,低声道:“无碍……我并未觉得疼痛。”他指的是他的断臂处,谢青芙听了他的话只好让到一边,将房间门口让给他。

“你回去歇一歇罢,不要再出来吹风了。晚饭我替你送来。”

谢青芙说罢便转身要离去,沈寂刚要开口劝阻她,却见她又感觉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脚步,过了片刻,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只是她虽是笑着,沈寂却觉得心中一震,继而一酸。她的声音极低,轻柔道:“我方才以为……你又走了。现在看到你还在,你不知道我心中有多快活。”

说罢吸了吸鼻子,这才真的离去了。

因了她的一句话,沈寂本想脱口而出阻止的话便又咽了回去。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继而才望向自己的房门。

他的房间旁边便是她的房间。她不知道,离开景阳城前的那一夜,他曾彻夜坐在她的房门前,安静的望着烛火将她的剪影投在门窗上。而他只是看着,一直看到她起身吹灯了,才忍不住抬起了手来,隔着门碰了碰她的影子。

只是刹那间房内便暗了下去,他的指尖只碰到冷硬的门框,久久的没有收回来。

沈寂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进了房间。却见家具摆设都擦得一尘不染,就连他的包裹也被解开了放在床上,他也就不必再费力用一只手去解开。

这房间不会是谢青芙安排的,她若是想这样做,必定会询问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是谢红药的丫鬟,明知谢红药不喜欢自己,丫鬟不会胆大包天去触主子的逆鳞。

只能是谢红药。

沈寂坐在床边,心乱如麻。许久才想起伸手去整理包裹中的衣裳,只是拿出了没两件衣裳,他的动作便猛地顿住,接着提起包裹将所有的衣裳都倒了出来,一件一件的抖散了,也没能从其中找到他昨晚换完衣裳后放进去的那件东西。

他闭眼深吸了口气,从未觉得心中有这样无力过。

许是谢青芙将窗子关得牢了,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了起来。走到窗前去将窗户推开了,近乎自虐的让冷风吹进来,吹得他的伤处都泛起疼痛,他才觉得好受了一些。窗外的天际浮着几缕云,天空蓝中透着灰白,不知道要蔓延到哪里才是尽头。

只是谢青芙送饭来的时候,放下饭菜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将窗户重新又关上了。沈寂离窗户并不远,但她关上了也就关上了,他并未再犯倔将窗户再推开。

“半绿同菜市场卖猪肉的那位大叔认识,特地找他要了两根骨头,替你补补身体。”谢青芙说着握住沈寂的臂膀,将他带到桌前坐下,言语轻快,“这骨头汤不好煨,煨了一下午才煨好。我下午去看的时候,半绿还守着灶台睡着了,就怕火熄了你晚上喝不上汤。”她说着提起勺子来,替他盛了一碗汤,递到他的面前,语带期待,“我想你会喜欢的,香气扑鼻。”

她这样的言笑晏晏,似水中芙蓉在雨中绽开,脉脉幽香侵染心田,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了。沈寂强自镇定,没有答话。只是在谢青芙等得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挂不住的时候,才接过汤碗,将碗中汤一饮而尽。暖意从肠胃间一直弥漫到五脏六腑,沈寂抬了头正要回答她好喝,动作忽然便停住了。

谢青芙还浅浅笑着望着他,发丝披散在肩头。只是头顶发间,却簪着支他再熟悉不过的簪子,方才他翻遍了包裹也未找到的那支簪子。

数不尽的酸涩在心间漾开,明明知晓她这样做只是随心之举,但他仍觉得眼前有些发热,仿佛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望着她,眸中的湖水泛起涟漪,风过后仍是一片平静,却让他品尝到了其中的甘味。

谢青芙目不转睛,亲眼见他放下汤碗,双唇微启。

“你是喜欢这簪子的。”他陈述道。

谢青芙点了点头:“我从未不喜欢这簪子。”

“但那时,你说了不喜欢。”

“我说不喜欢你就相信么?”她忽然觉得眼前也有些热,明明没有落泪,却忍不住伸出手去蹭了蹭眼角,“若我说什么你都相信,那么我说我不喜欢你了,你相信么?”

沈寂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一沉,他沉寂许久,才声音发颤道:“我不相信。”

“不相信好……”谢青芙抿了抿唇,然后就对他弯起唇角,温暖的手指也抚过他的脸庞,温声道,“我希望……你永远别相信。”

谢青芙说完这句话后,便望见自己覆在沈寂面上的手上覆上了另一只手。这只手有些凉,手指上有许多的伤痕,握住她手指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

她眨了一下眼睛,沈寂的唇角便在她的眼前浮起了微微的笑,浅得像一个梦,温和得像是春天的时候,屋顶上细嫩的青草随风舞蹈。

她于是也笑了起来,将另一只手也捧住了他的脸,肆无忌惮的感受他肌肤上的温度。这是真的,再也不是梦中。心中的酸意还未来得及褪去,便又重新的被甘甜占领。

入夜了,沈寂的房中燃起了烛火,许是因为灯芯太短,火焰跳跃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四周的墙照亮。一侧的谢青芙房中却仍旧是一片漆黑,本应待在自己房中的谢青芙正坐在沈寂的床边,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他叠着自己的衣裳。

她并未去帮忙,因她知道他可以将事情做得很好,不需要别人的帮忙。

半绿曾来收谢青芙带来的汤碗,只是才刚走到门口,便听得门内谢青芙的声音,生机勃勃教她不忍心去打扰。

“房间的窗户似乎有些漏风,明日我对完账,找些纸替你糊一糊罢。”

半绿听到这里,暗暗记下了明日要来糊窗户上的缝隙,却听沈寂答道:“你觉得冷吗?冷的话,将我的被子先披上。”

谢青芙笑了一声,当真就钻进了他的被子中,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将脚边的两角都掖得严严实实,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风透进来了,才道:“现在不冷了。有我替你将被褥暖一会儿,你再睡觉,应当也会温暖一些。”

半绿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只觉得面红耳赤,心跳说不出的快,热血突突全都上涌到头顶。她顾不得敲门收汤碗,轻手轻脚的退了几步,捂着脸便回身融进了夜色中。

房中,谢青芙裹在沈寂的被子里,觉得周身都暖融融的,比她从前锦衣玉食还要舒适。一抬眼便能见到沈寂专心叠衣裳的模样,她本来好好的躺在枕头上离他有一些距离,只是见他正经的模样便觉得心中似有根野草搔来搔去,痒了起来。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撑起来,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才舒出一口气来。

沈寂拿着一件衣裳,微微皱眉有些愕然:“做什么?”

“我还是冷。”她转了转头,将脸埋在他的腹前,深吸了口气答道,“这样就不冷了,你做你的事,不必管我。”她的声音又低又软,沈寂本想让她不要胡闹,只是话出口便不知不觉拐了个弯,还蒙上了一层柔软:“这样盖不好被子,会更冷的。”

“不冷,我就喜欢这样。温暖极了。”她说罢得寸进尺,又蹭了蹭他的腰。他心中升起一阵无奈,知晓自己永远拿她没有办法,终是叹了口气,加快叠衣裳的动作。

谢青芙将脸埋在沈寂腹前,沈寂看不到她的脸,自然也就不知道,她虽对他撒着娇,脸上却半分的笑意也无。她闭了眼,才感觉到沈寂到底有多清瘦,他瘦得教她心中都发酸。

“我听说……红药下午曾找过你。”

沈寂平静了片刻,才回答道:“是。”

谢青芙便伸出一只手来,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腰,却不再说任何的话。沈寂低眸望着她散在他膝上的黑发,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幽深黑眸里渐渐地便浮现处些微的柔软。

“你不问我们谈了些什么?”

谢青芙摇了摇头,仍旧抱着他:“我想问。只是红药从小便比我聪慧。她若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而且……同你有关的事,我总希望是你自己告诉我。”

沈寂抚了抚她柔顺的发,嗓子哑了哑:“若我对你说的假话,你会怎么想?”

谢青芙好像真的认真的在想他的问题,许久都没有回答。等到她终于想通了,言语中便带上了些许惆怅。

“若你说的是假话,说不定我也会相信。只要是你说的话,我总是不会轻易去怀疑。”

不然从前又怎么会傻傻的被他当做复仇工具,玩弄在掌心。

想到这里谢青芙笑了一声,声音越发依恋。

“所以……你以后永远不要骗我,沈寂。”


  ☆、第55章 荼白·(八)


沈寂张开眼时,仍觉胸口压着什么一般,沉重一片。枕在他怀中的那个人明明昨晚便已回了房间,他却总感觉仿佛只要一抬眸,便能望见她站在桌旁,对他微笑。

“所以你以后永远不要骗我,沈寂。”

昨夜她的声音还萦在他耳边,他沉默了许久,而她像是什么都明白一般的抱紧他。到最后,只记得自己轻声答应了她。

“嗯。”

沈寂侧首去望那堵隔开二人的墙,心中有千种情思,最后却只化为了眉宇间抹不去的忧悒。

窗户被吱呀一声推开,今日的窗外连凉风都没有,晴空万里白云绵延,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教人有些晕眩。沈寂打水梳洗完毕,正要将那阳光挡在窗外,却见隔壁谢青芙的房门也推开了,她怀中抱着几本账册,向着他的房间便走过来。

目光对上,她停下脚步微微的一怔,继而欣然道:“你起得正好,我刚好能替你束发。”

沈寂目光落在她怀中账本上,极快的又移开了。又颔了颔首,她便向他的房门走去了。沈寂听得房门被推开,本想关上窗户的手便收了回来,任阳光投射进来,盈满整个房间。

“你这是要去账房?”谢青芙的动作温柔细致,沈寂知她定然想自己多同她说话,便这样问道。

谁知谢青芙一面将簪子的位置调整好,一面却摇了摇头:“天气冷了,我与红药都是将账本搬回房中处理。我本想找你帮忙,只是忽然又想起来你记忆全无,账册……大约也看不明白了。”

沈寂的睫毛倏地便颤了一下。谢青芙替他束好发,坐到了桌旁倒那壶中凉透了的水来喝。沈寂猜不透她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试探他,亦或是当真不解,只是她将杯子举到唇边时,他才自她手里拿过杯子,道:“凉水,别喝。”

谢青芙愕然道:“这是半绿烧开过的水,我昨日不也喝过。”

沈寂将杯子放回桌上,不去接她的话,只能稍稍停顿了一下才低声转移话题道:“头发束好了,你回房看账罢。你的房间内,半绿应当会换上热水。”

谢青芙不再说话了,沈寂也没有去看她的眼睛,心中浮起莫测的惆怅与不安。半天才听她轻声道:“那我便回房了,今日的阳光很好,下午我们可以一起去园中散步。”只是刚才说完,她便又笑了一声,“我说的这是什么傻话,忙都忙不完,哪里来的时间再去消遣。”

说罢重新抱起放在桌上的账本,又靠近他,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脖颈,这才转身离去了。

沈寂静在原地怔了许久,才伸手去触碰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微微残留着湿润和属于她的温暖。他安静的在桌旁坐了下来,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就连发间都开始发热。

有了昨晚的教训,半绿今日来得更轻手轻脚了,听得房内无声,她胆战心惊的伸手扣了扣门。沈寂在房内打开门,半绿见谢青芙并未在这房中,才轻舒出一口气来。

“沈管家,你要出门?”

半绿收了汤碗与未喝完的汤,又替沈寂壶中换上开水。做好所有事情一抬首便见沈寂今日竟是换了件往日从未见过的衣裳,一头黑发用白玉簪束好披在脑后。他生得好看,即便消瘦下去也仍旧气质出尘,似雨中寂静无声的青竹,孤芳自赏。只是神色依旧是她看惯了的淡漠无波,一管空袖子似败了的枝叶,望上去徒增心酸。

愈是完满的事物,总是愈容易破碎。半绿忽然便想,若沈管家是个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的翩翩公子,肢体也不曾残缺,定然不会是现在这幅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

半绿犹自发怔,沈寂似是犹豫了片刻,低道:“我很快便会回来。如果……”

半绿急忙道:“我知道的,如果小姐问起,我会告诉小姐沈管家没走的。你放心外出办事情罢。”

沈寂放心,终于出门去了。半绿本想提醒他别走前门,只是还来不及说,便见沈寂走的正是通向后门的廊子。原来他对谢家如今的状况也是再清楚不过的。半绿望着沈寂的背影,摇了摇头忽然有些鼻酸。

想落泪,只是她也说不清,有什么可哭的。

沈寂这一出门便晌午都未回来,饭桌上只有谢青芙与谢红药两个人,仿佛谢榛刚走,而沈寂还未回谢府的那些日子。姐妹二人平静的将自己核算出的问题一件一件说出来,再综合列出来,留待日后想办法解决。

同谢青芙一起回房时,半绿观她神色,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沈管家……”

“我都听到了。”谢青芙侧首去打量她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唇畔的笑安静恬淡,“你不必替我担心。他……不会不辞而别的。”

半绿愕然,尚不明白谢青芙的意思。谢青芙已是回到了房中,又执起了账本,认真的模样教半绿本想说出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继而释然。

她伸出手去,想替谢青芙将大开的窗户关上:“午后又起风了,您自己怎么总也不知道关窗。”

谢青芙却道:“别关窗。”

半绿手上的动作顿住,刚想问为什么,目光却瞥到窗外廊子寂静无声。廊子对面,天雪捧着几枝花走过,就连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是从后门进出必走的路,半绿便明白了。早上开始便觉得酸着的鼻子不知怎的更酸了。叹了口气回首看谢青芙,却见她已是拿起了毛笔,在纸上开始写起了什么,眉目间一派专心致志。

半绿安静的退出房间将门掩上。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是沈管家早些回来就好了。

秋天的天空总是暗得极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廊外有秋虫低鸣,声音不似夏蝉教人烦闷,只是听在耳中仍旧让人徒增感伤。沈寂走过谢青芙的房间,望见她趴在书案前已沉沉睡去,瀑布般的青丝散落在洁白无瑕的纸张上,而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画面静谧和美得教他心颤。她的背上还盖了件外衫,大约是她累极了睡去之后,半绿不忍叫醒她,寻出来替她披上。

沈寂静默的推开房门,走到她的身旁去。却见她的手中犹是握着只蘸满了墨汁的毛笔,笔尖落在一排排整齐的字迹下方。那字迹写的记录却是一些人名。侧首在翻开的账本上对照了片刻,沈寂便明白过来,这些都是仍未清好的账,一桩桩一件件,若只是她一个人,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去。

窗外吹来夜间凉风,吹得案上烛火都摇曳起来。沈寂担心风吹得她受了凉,便走到窗前将窗子轻轻关上。又回到桌前从她手中轻柔的抽走了毛笔,移走了账本与纸张。

握住许久未握过的毛笔,沈寂觉得头疼欲裂,手指有些亦是不听使唤。只是他没有给自己多想的机会,账本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他甚至只要扫一眼便能从冗长繁复的账目中找出漏洞。而让谢青芙做,会让她精疲力竭。

他更愿意自己做。

平静了一会儿,沈寂终于将笔尖落在了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谢青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脑海中影影绰绰都是看过的账目与人名。她明知自己应当立刻醒过来,只是眼皮却重得怎么也睁不开。等到她终于清醒了一些张开双眼,却觉得手中空空落落。

“沈寂……”

透过灯火望着沈寂的侧脸,有些模糊,看不清他的样子。谢青芙撑起身来,搭在背后的外衫便滑落在了地上。她怔怔望了沈寂一会儿,待到看清他面前摊开的账册,才双唇一动,弯下腰慢慢的捡起了外衫来。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一下午。”她说罢声音低了下去,呼出一口气来。

沈寂离谢青芙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微微的酒味,带着景阳城早开腊梅的冷香。沈寂侧首去看谢青芙,见她双眼中还残留着睡意,便放下毛笔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若困了便早些睡下……”他停了一停,低道,“你明知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的。”她唇角略微弯起,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又叹了口气,“只是想着你该回来了,就想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说不准你就经过我窗外了。又说不准,你还会替我带回一串好吃的糖葫芦。”

沈寂拿她没有办法,轻轻地抚弄她温热的脸颊,似抚摸着一只撒娇的猫:“不问我外出一日,做了些什么吗?”

谢青芙摇首,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襟:“我喜欢你,也相信你。你做什么都不会是为了害我,所以渐渐地也就不想问了。”

“不问的话,便先回床上休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沙哑。

谢青芙还未在他的掌心蹭够,他便将手收了回去。她正要将他的手再抓回来,却见他已是从一旁拿出一件东西来,慢慢递到她眼前。

谢青芙怔住的表情望见那东西,渐渐地便化作了满足的微笑。

沈寂望着她灼灼笑靥,心间也轻松了一些。

“回来时正好看到了街上有人在卖冰糖葫芦,便替你买了。”


  ☆、第56章 浅粉·(一)


景阳城里的人喜欢种花,也喜欢买花和卖花。不论何时走在街上,总能遇到挎着篮子或是推着花车卖花的老妪。他们或是在自己的手腕上带上花环,或是将花缠成一束束的,用浸过水的纸包了握在手里,脸上挂着笑向来来往往的行人兜售。

因了这些花,景阳城的空气都和别处不同,带着清淡的香气。冬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最后一朵明黄色的菊花抱枝而死,老妪去郊外的花田里采摘初开的腊梅,淡黄色的花苞长在枝头,满满的抱了一怀,还来不及回到城中,便已被大户人家的夫人们采买光了。

谢青芙走在街上,除了喜欢坐在茶馆里聊些家长里短的妇人们,已经没有更多的人认识她了。

这里是天子脚下,最不缺的是繁华,最快被人忘记的则是悲惨。

半绿提着一只装满了菜的篮子,走得脚步轻快。谢青芙则是走在她的右侧,手中握着沈寂写好的名单,名单上两排名字,已有好几个名字前面画上了圈。她思量许久后,才抬起头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易家酒楼,侧首对半绿道:“你就在门外等我,若是我一炷香时间还没出来,你也不要进来,回家去告诉沈寂。”

半绿想起初秋时收账遇到的事情,心中立即生起担忧,面上也郁郁不乐起来。知晓自己进去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以防万一留在外面,只好低声道:“您快些,这篮子真重……我提起来费劲极了。”

谢青芙不由扬唇轻笑,摸摸她的脑袋:“外面冷,我不会让你吹太久冷风的。”

易家酒楼从外地来的小二还未听说过谢青芙,只是见她神色淡然,直言要找李掌柜,心知景阳城卧虎藏龙,不敢随便得罪。便恭敬地问清了姓名去通报。

李掌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谢青芙正坐在酒楼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是手里握了张纸。见他走来,立即起身来见礼。

“李掌柜,您还记得我吗?谢青芙,谢榛的女儿。”

“记得的记得的。”李掌柜面上浮起笑容,忙与她一起坐下,“谢老爷生前最宠爱的便是他的女儿,景阳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不顾谢青芙的推辞,侧身招呼小二上茶来,又仔细打量她如今模样,不由捋着胡须笑了起来,“许久未见过你了,今日是为了……”

谢青芙见李掌柜双目中毫无算计,是真的摸不清她来的原因,便将手中的纸张摊开在他的面前,指着纸张上赵金枝三个字,望着他的眼睛轻声笑道:“赵金枝,可是尊夫人的闺名?”

李掌柜一怔,之后手从胡须上拿开,“嘶”的吸了口气用手指将纸张转向自己,打量着那名字:“赵氏……她已于前年因病过世,如今我已令娶远房表妹做了续弦。谢小姐又是怎么知道赵氏的名字,还将她的名字记在纸上,这是……”

小二在这时上了壶热茶,又取了杯子斟茶。谢青芙便顺势避开茶杯将纸张收了回来,仍旧放在自己的面前,李掌柜见她珍惜的模样,眉间微微的皱了起来。左思右想不得其道,遂将茶杯推到谢青芙面前,疑惑道:“谢小姐若有隐情,尽可直言,赵氏生前与我亦是夫妻恩爱,她若有事相托,李某不会推诿。”

谢青芙谢了李掌柜的茶,心中渐渐地有了勇气,正色道:“李掌柜知道谢府败落,败落之前嘉朋满座,外债亦是借了不少出去。这其中便有您故去的夫人一笔。”回想着沈寂对她说过的话,她不疾不徐,一字一句说得轻声细语,“您五十岁大寿那日,夫人送过您一尊白玉观音。白玉观音通体晶莹,玉质细腻,再加上刻工精致,栩栩如生,夫人许下两千两白银,才从先父手中求购而得。只是天有不测,她……”谢青芙说到这里刻意的停了停,观察李掌柜的神色,听他一声长叹,面色悲戚,便微微抬眸,仍旧恢复正色,“我想,您应当是记得这白玉观音的,只是不知道夫人生前有没有同您提过这件事情。”

“提倒是未提过……”李掌柜戚戚摇首,手指轻轻地抚过纸上赵金枝三个字,又叹了口气,“但白玉观音确是我五十大寿那日收到,礼单上也没有记录。你说的应当不是假话。”

谢青芙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李掌柜又去看那纸张:“这上面的,全都是未清算的债?”

谢青芙正等着他问,向他解释道:“写在这纸上的名字,确是尚未算清的债。画上黑圈的,便是守信还钱之人,同您交好的夏掌柜与刘掌柜都已将欠款如数还清。青芙会将这张名单留着,花有再红日,谢府也终会有再好起来的那天。到那时,谢府只会记得诚实守信的人,贪财背信者,必将为众人所不齿。”

说话间李掌柜已将谢青芙来的目的摸清,对她缓缓颔首:“我已明白谢小姐此行来意,李某经商数十年,生意上一直光明正大,活得亦是坦坦荡荡。你大可回家等待,最迟明日,李某便亲自清点出两千两白银,派人送到谢府大门。”

谢青芙要的正是他的承诺,对李掌柜微微一笑,又说了几句抚慰的话,便告辞出来。

走出酒楼的时候,只见半绿低着头在原地踱来踱去,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谢青芙心中轻松,轻笑了一声便去挽半绿的手,半绿愕然抬头,见谢青芙神色平静,唇畔含笑,便明白过来这次与上次不同,应当是要到了钱,不由的也笑了起来。两人肩并着肩便向着谢府走回去。

“这已经是第九笔了罢,沈管家真厉害,他说这家不会赖账,掌柜的当真答应还钱了。我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谢青芙颔首,伸手去从半绿篮子里拿了两只白萝卜,替她减轻些重量。半绿嬉笑了两声,嘴边呼出温暖的白气来,在空气中渐渐的散开了。

谢青芙走得极快,她的面上只是轻松而已,实则心中已经欢欣得雀跃起来。一面想着如何告诉谢红药这个好消息,一面心思已然全都跑到了沈寂那边。

她记得第一笔债是沈寂要回来的。他早出晚归好几日,每一日皆是疲惫不堪,身上带着酒味回来,第五日后,胭脂店的周娘子便亲自将一张银票送到了谢府门口。

那时的天还未亮得彻底,谢青芙起得早,从账房抱了账本回来,正看见沈寂坐在书案前,眉宇间散不去的疲惫都仿佛轻了一些。他提起毛笔,郑重的将笔尖落在周娘子的名字前方,然后画上了一个圈。

此后是与周娘子交好的李夫人,与李夫人交好的刘小姐,谢青芙一个一个的登门拜访。被收债的人并非个个光明磊落,愿意还钱。世上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的将自己的银两送到别人的手里。这时谢青芙便会将沈寂整理好的欠款依据仔细说出,再将名单上已还债的人指给欠债人看。沈寂说,看见自己的好友已然守信还债,若不想被熟识的人看不起,他们会还债的。

事实也如他所说。

天越来越冷了,谢青芙却一丝肃杀都感觉不到。她回到房中在赵金枝前画上一个圆圈,而后将手掌合在一起,放在唇边轻呼出一口气。离午饭还有些时候,沈寂外出也还未回来,她正要走出门去找谢红药,却见窗外走过一个人影。

房门被推开,进来那人浑身都带着外面的寒气,手中还抱着一个汤婆子,不是沈寂又是谁。

谢青芙唇畔便露出微笑来:“你来得正好,我方才将李掌柜那夫人欠的债收回来了。正要告诉你。”

沈寂一言不发走到她面前,放下汤婆子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冷得像冰一般。她从小娇生惯养,手在冬天总是离不开汤婆子,如今只是疏忽了一点而已,指节已然冻得红肿起来。沈寂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将那汤婆子塞到她的手中,言语间都充满了责怪。

“我不是说了,这几日天气太冷,债务过几日再出去收。”

“关债务什么事。”谢青芙将沈寂的手也按在汤婆子上,把他的手和汤婆子一起抱在怀中,她扯了扯他衣袖道,“我这只是小毛病,也出不了大事。冬天过去了就好了。”

沈寂任她抱着手,只冷声道:“既然知道是冬天,窗户为什么还总是开着,冷风吹得你脸都红了。”

谢青芙一怔,随后扬起头去看沈寂:“你不知道为什么?”

沈寂亦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眉心微皱,心间升起奇怪的感觉来:“我怎么会知道。”

谢青芙抱紧沈寂的手,将头一低就笑了一声。她亦不去追问他,只是自己静默的笑了一会儿,才再靠近他,将头靠在他的腰上。

她吸了吸鼻子:“腊梅花又开了,过不了多久,便又能看到满城都是花灯了。”

沈寂腹上靠着她的脸,脑海中又闪过去年的冬天,蹲在枯树下哭泣的少女的脸。他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颔首,转脸去看肃杀一片的窗外。

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里飘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


  ☆、第57章 浅粉·(二)


白白的一页纸,渐渐地被墨黑圆圈填满,只剩下右上角张铭璟三个字,迟迟的没有动静。

账房中许多的账本已然清算完毕,重新写出其他的名单来。

谢家也曾家大业大,多年的旧账积累下来,只是厚度便教人咋舌,沈寂面对着这些账本却总是淡然自若,仿佛一个阅书者,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其中的漏洞与关键看得清清楚楚。往往谢青芙才看完一本,他已翻完三本。

有沈寂在身边,谢青芙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

这一日沈寂外出未归,谢红药同谢青芙一起将核算无误的账本放回账房。谢红药放下账本出门时,却忽然的停住了脚步。

“青芙姐姐,沈寂是将从前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吗?”

谢青芙的动作顿住,半天才道:“没有……我也曾问过他为什么会看账本。他说,他从未忘记过这些账本。”

谢红药眼中掠过嘲讽,唇边却微微带着笑,声音也极柔和:“真巧。连你都忘了,却从未忘记账本。”说罢不等谢青芙回答,便摇了摇头继续道,“我真希望他要么现在就想起来,将仇恨重新捡起来,彻底毁掉谢府。要么永远都想不起来,再也不离开你的身边。”

“我也希望……”

“希望什么?”

谢青芙匆匆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再多拿些账本回房。按现在的速度,若不出意外,再有半个月便能将欠的债都收回来,赵家的钱已经还清,其他小笔债务也不成问题,只要钱庄也恢复运转,我们便能歇上一阵子了。”

谢红药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轻笑了一声。待到谢青芙抬首看去的时候,只看见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口。

我希望什么呢?

谢青芙在脑海中想了想这句话,方才几乎脱口而出的心思却仿佛受了惊吓的鱼,沉入静谧的莲叶下,再也不肯浮出水面了。

回到房间时,正遇上沈寂回身带上房门。望见她迎面走来,他便又将门推开了。

“你要出去吗?”谢青芙走近他,对他笑了一笑。

沈寂不语,只是凝眸看向她挂在耳边的发丝。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替她将发丝理好,才冷而柔道:“很快回来。”

谢青芙便用力颔首,望着沈寂穿过廊子不见了。

她回到房中重新静下心来去看账本,只是还不到一个时辰,天雪便静悄悄的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也不讲话,只是面上有祈求之色。

谢青芙看出她有话要说,便放下账本:“天雪,你要说什么?”

天雪揪了揪自己的衣袖,再叹出一口气来:“周二公子……从早上开始便等在后门了。”

周巽二字已有许久未入耳中,谢青芙听得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天雪说的是谁:“来者是客,怎么不将他请进来?”

“奴婢与半绿也这样想!”天雪忽的便加大了声音,只是只说了几个字便又将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小姐说,我们这里庙子小,容不得周家的大菩萨……所以……”

不待她说完,谢青芙已经朗然大悟。她沉默片刻,想到周巽曾三番两次替她解围,再望望窗外天色,终是回身加了件厚厚的外衫,而后对天雪道:“我知道了。你找过我的事情,若红药问起不必隐瞒,去帮半绿的忙罢。”

谢青芙遣走天雪,拉开了谢府后门。只见天色沉沉,北风声声,周巽独自背对着她站在后门口,听得门响,极快的回转了身来,望清是谢青芙,眸中的欣然便沉寂了下去。他走近谢青芙,唇边挂起微微的笑:“谢小姐……”

“不必多说了。”谢青芙打断他,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来找谁,只是……”她摇了摇头,“你见不到红药的。天冷了,周二公子应当待在温暖的厢房中,温酒小菜,不应该站在这里吹着冷风。”

周巽唇畔的笑渐渐地淡了下去,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谢小姐现在可有空闲?”

谢青芙道:“我还有许多的账本未看完,没有空闲。”

“那么就请谢小姐在百忙之中为在下抽出一些空闲来。”周巽抬眸望着她,斯文有礼,“在下曾“碰巧”替谢小姐解过几次围,若谢小姐想报答我,就陪我在这景阳城中走一走,我答应你,以后绝不再拿解围之事纠缠不清。”

谢青芙呼出一口气去,只觉双手冰凉。她有些想念沈寂替他灌好的汤婆子,只是不好再回身去拿。寂静片刻,对周巽微微颔首:“周二公子想去哪里,我还要回来赶半绿做好的晚饭。”

周巽于是笑看着她:“谢小姐请。”

请到哪里去呢,周巽没说,谢青芙也没再问。

从一步出谢府开始,她的心中便开始惴惴不安,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头,教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步的沉重。

周巽带着她从谢府出来,走过集市,又走过花市,甚至连菜市都走了一遍。谢青芙心不在焉,垂眸望着地上落着的花瓣,这时便听见周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跟红药真是两种性子。”

总是谦逊的声音中失去了笑意,仿佛被雨打落的莲叶上露珠般泛凉。谢青芙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脸去,只见周巽望着前方,面上一丝笑意也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过脸来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谢青芙摇了摇头。却见周巽唇角微微一动,仍旧没有再带上笑意:“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

谢青芙怔了怔,微微颔首。周巽于是疲惫的轻声道:“累了,自然也就做不出人人都喜欢的样子来了。”

身边买菜的妇人们挤开谢青芙向前跑了,也不知道前方出了什么事情。谢青芙被挤到一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周巽,却见他眼中仿佛藏了许多的愁,又对她勾了勾唇:“谢小姐,我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谢青芙微微叹气。却听沈寂缓缓道:“羡慕你能拿定主意同心上人私奔,羡慕你受过挫折,仍旧敢去追赶那人,羡慕你不论经过什么,永远不会变得死气沉沉。”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似是自嘲:“你大约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谢青芙想到他曾说的自己的经历,觉得心中冷了一冷。她想起景阳城外马车上的那一次对视,不由的便轻声道:“我明白的,只是……你也是许多人羡慕的对象。”

周巽有些意外的望她一眼,而后轻笑了一声,不再言语。前方出的事情引得身边不断地有人向前跑去,每个人皆是议论纷纷。谢青芙心中那种不安渐渐地加重,只是身边有人,她便努力的克制着,如同用绳索勒住一只发狂的小兽。这时周巽又道:“你能不能替我向红药带句话?”

谢青芙微微点头:“你说。”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不该替你带话,因为我没有资格干涉红药的想法,只是……我不能知恩不报,所以,我只帮你带这一次话。”

周巽道:“芳梅林中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你问她,她答应过的事,还算不算话?”

谢青芙将几句话略一咀嚼,记在了心中。心中虽有不解,只是她已答应过只带这一次话,她想其他事情已与她无关。

两人已走出了菜场,空气渐渐地好了起来。街旁有卖腊梅的与卖其他花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香气扑鼻。谢青芙望向前方,却见前方不远处便是福瑞酒楼,台阶上站着两个人,台阶下围了一圈的人。谢青芙定睛看去,台阶上其中一人是个小二,另一个人不是张铭璟又是谁,心中一跳,正要走上前去,却被周巽拽住了袖子。

她回首,周巽目光极快的自酒楼那边瞥过,继而将她带到一旁的卖花老妪旁,问她:“我记得你是很喜欢腊梅花的,我买一枝送你罢。”

“哦哟,你们还买花啊。”卖花老妪身旁有个摆摊的卖古玩的,一面将自己的家当收起来一面带着浓浓口音道,“前面福瑞酒楼门口,张掌柜打了一个残废。你们还不去看热闹。”

残废两字跃入耳中时,正心不在焉接过腊梅花的谢青芙便觉得心中猛地坠了下去,她浑身一震,推开正在付钱的沈寂便往福瑞酒楼跑过去。周巽喊了她两声,她已是挤开围观的人群,接着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那人。

只看了一眼,谢青芙便双眼一热,眼泪在瞬间夺眶而出。周巽赶到她身边,垂了眸不去看沈寂,只是微微闭眼,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你厉害。”张铭璟咬牙笑出来,“一万两,我给你。就当做包养了一个戏子,买了一场开心。”

“不是给。”沈寂垂眸站在张铭璟的面前,脸颊左侧轻微的泛红,一看便知道是被谁用尽全力狠狠地扇过一个耳光。他抬首直视着张铭璟,目光冷淡,一字一顿道,“是你欠谢家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张铭璟仿佛感到好笑,高高在上的看着他:“你忘了我为什么答应给你钱了,我说了,只要你站在这台阶上,说一声你是个没用的残废我便给你一万两。现在你说了,我也给了。但你说我欠钱不还?真是天大的笑话。”

沈寂平静的看着他:“我身有残疾,从未否认。你欠谢家一万两,也是事实。”说罢转过身来,轻声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在谢家等着张掌柜将银子送上门。”

“残废,你站住!”张铭璟心有不甘,叫住了沈寂,“你若再说一次你是没用的死残废,我便再赏你五千两。”

沈寂站住了脚,然后面色平静,道:“我是没用的残废。”

围观的人们有的笑了起来,有的却面露不忍之色。张铭璟仍旧咬着牙笑:“叫得好,比我府中的大黄叫得还要好。一万五千两,我赏你!”

谢青芙听得泪流满面,沈寂身形单薄,在人群中卑微得像是走失了的孩子,她死死地捂住嘴巴正要挤开人群走到他身边去,沈寂已经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

然后谢青芙便望见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边的周巽身上,再落到她手中的腊梅上。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沈寂与她对视,目光像是深冬的雪,寂静无声洒落在澄净冰冷的水面。然后他倔强的紧抿双唇,不再看谢青芙,而是慢慢地回过了身去,穿过人群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像是再也不会回头。


  ☆、第58章 浅粉·(三)


沈寂没有回谢府,一个人沿着染上暮色的街道一直走到了城门外。达达马蹄带起积久的尘土,扑在他出门前特地换好的衣衫上。走到城门口他便不再向外走了,因他一抬眼便望见一名卖糖葫芦的老翁就站在护城河边上,身后是护城河被天边斜阳映得发红的水。

老翁张口招揽过路的旅人,声音与神色都倦倦的。望见他亦是像望见一个平常人般,只在他慢慢走近后,才没什么诚意的开口招呼道:“这位小哥,要买串糖葫芦吗?”

沈寂没说话,他的怀中放着两枚铜钱,只是想起谢青芙同周巽站在一起的模样便握紧手指摇了摇头,安静的走到了护城河旁,眉宇间忧悒渐浓,像是再也不会散开了。来来往往的旅人脚步或轻或重,或许是望见了城中繁华景象,言语中都带着轻快。有妇人牵着自己的孩子,指着城门内满街的行人说着些什么,说不到两句,那孩子便笑了起来。

沈寂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他的残缺总是会吸引许多的目光。这种目光曾经能够将他刺得伤痕累累,如今虽然已经失去了刺伤他的锋芒,但却依旧会教人难受。

他虽已习惯冷嘲热讽,将心炼得铁石般坚固。只是在她的面前失去尊严,却仍旧教他感到心中沉重与绝望。

但他又是喜欢安静的窥视别人的生活,尤其爱看慈爱的妇人带着自己的孩子缓缓行路,而那孩子脸上带着少不更事的笑。他看着看着,便会想起自己的娘亲。想起娘亲躺在床上,恹恹的望着门外的天空,想起娘亲背着别人偷偷落下的眼泪,打湿的袖口,还有含着眼泪将自己关在门外时候温和着说过的话。

“你今夜便待在屋外罢,娘亲不想看到你……娘亲看到你,总是会想起不开心的事情。”

对于娘亲来说,他从来都不是值得被珍重的孩子,而是一件不详的器具。好好地放在房间里,看见了都会生气,打碎了,再也不出现在她的眼前或许还会好一些。

他许多个夜晚都会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靠着房门数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一直数到黑夜的云被冷风吹散了,挡住星星再也看不见为止。

后来星星看不见了,他便将两只手合在胸前,往自己的手上呼一口气,瑟瑟发抖的抱紧自己的膝盖。隔壁邻居家的猫睡得晚,也能折腾,小孩子拿了吃的东西去逗引它,它便吹着胡子叫得愤怒,仿佛在说自己饱了,再也吃不下了。年幼的沈寂便侧过头去,数那猫叫,一声,又一声。虽然不规律,但至少会让他有活物同自己在一起,没那么寂寞。

再后来,猫也累了,不闹了。

夜色静谧,千家万户都熄了灯,只有风将糊窗户的纸吹得簌簌作响。沈寂冷得实在受不了,终于哭着去敲自己家的房门,于是房内便亮起了灯光。在他几乎哭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娘亲将门开了一条缝,丢出一件并不厚的衣裳来。

她慈爱又悲伤的眼神,还有仿佛叹息般的话,沈寂直到现在也从未忘记。

她说:“我们过得这么苦,你过得这么苦,不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

门轻轻的重新阖上,沈寂张大眼睛,泪水从脸颊滑落到脖颈之间。风一吹,便凉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听得门内人又叹息了一声:“你要早些长大,去找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那个人。”

叹息声久久的萦绕在耳边,而后沈寂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觉得腹中饥饿,又冷得难受,只是他不敢,也不想再去敲门了。夜风送来打更人沙哑的声音,他便听着那更声,一遍一遍的在心中默念着,他真想快一些,再快一些长大。

“娘亲,我要快一些长大!”

耳边忽然便传来道清亮的声音,用力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沈寂刹那间便张开了双眼,他循声看去,却见是个□□岁的孩子,指着他对身旁妇人道:“我长大了,也要变得像那个哥哥一样高大,到时候我就可以保护娘亲啦。”

“你这孩子……”那妇人也发现了沈寂望过去的目光,尴尬的一拍孩子的脸,压低声音道,“我宁可你永远也长不大,也别变成一个残废。你可真是疯了。”

但那孩子仍旧却仍旧倔强的望着沈寂:“为什么不能变成那样啊,哥哥长得很好看,我要是能变成那样,会有很多的姑娘喜欢我的!”

“你……你可真是要气死我。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寂平静的从护城河旁走开,远离那个孩子的视线。入冬了,城门不知道会不会提早关闭,他必须快一些回到谢府里,回到她的身边去。只是走出了很远,沈寂仍旧能听到那孩子的喊叫。一声声极倔强,带着让人不忍心苛责的天真。

“我就觉得那样好,我一定要变成那样……”

沈寂微微的闭了闭眼,没有回头。他想那个孩子十年后若还记得,必定会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这世上千种的人,万种性格,唯独他这样的人是最让人嫌恶的。他不能狠下心去做一件从小就想做的事情,不能去争取一个从小放在心上的人。即便是想替她做一件最微小的事,也需要用自己的自尊去换回。

这样的自己,就连他自己都只会厌恶。又凭什么,让别人来尊重。

沈寂回到谢府的时候,天已完全的看不清了。他经过谢青芙的窗户,见里面漆黑一片,脚步停顿片刻,仍旧推门走了进去。

他点亮一盏油灯,油灯燃了片刻后,溅出一滴油来,落在手背上,灼烧般的痛感教他怔了片刻。

沈寂垂眸,将十指微微的握紧。

他不知道谢青芙去哪里了,但大概是与周巽外出还未归来。只是他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想避开她做的事情,却正好教她全部看在眼底。而现在他成功的避开了她,心中却更加烦闷,比起灯油溅在手上时候的痛,还要让他难受。

若手上再痛一些就好了,痛得将自己尊严尽失的事情全都忘光,就好了。

半绿脚步匆匆自窗前经过,一望见他便低呼了一声。他抬眸还来不及将她看清楚,半绿已经向着外面跑去了。

不多时,窗前便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沈寂连头都未抬,握着毛笔的手指如往常一般在纸上书写。只是才刚写完第二个字,房间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人跑到他的面前来,急促的呼吸着,用力吸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哭出来了一般。

“你没走,你到哪里去了啊?我将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你。”

沈寂睫毛微颤,没有答话。

握住毛笔的手渐渐地用了一些力,写下了第三个字。他还来不及将笔提起来,站在面前那人已从他手中将毛笔夺走,用力的握在掌心,一面带着哭音问他:“沈寂,你是不是看见我和周巽在一起?我没有……我只是帮他和红药传句话,那枝花我也没想收,我只是听到了你在前面,所以来不及将花还给他。你相信我。”

失去了毛笔的手指慢慢的蜷起,沈寂低着头许久,然后仍旧没有言语,只是从一叠纸下抽出那张名单,推到谢青芙面前。

那张纸上,张铭璟那名字前面,已被画上了一个黑色的圈。

谢青芙见到那黑圈,想起沈寂站在众人的面前,卑微的说出自己是没用的残废,想起张铭璟将他与家中大黄相提并论,想起他脸颊上被扇过耳光之后留下的红,努力忍住眼泪伸出手将他的脸抬起来,只看了一眼,泪便顺着下巴滴落在了衣裳上。

他不会还手,也没有想过还手,张铭璟亦是个爱面子的人,当着众人的面不知道扇得有多用力,才会留下这样的印子来。

总是孤傲得像雨中空竹般的沈寂,为了替她要回这笔至关重要的债,将自己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而她除了清账,什么事也做不了,甚至她以为他必定承受不了这种羞辱,连夜离开了景阳城,却不知道,他早已回了谢府,替自己清算其他的账本。

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寂,疼不疼……”

谢青芙弯下腰去,靠近沈寂的脸,泪水顺着脸颊也滴落在他的眼下,她的泪滚烫,烫得他手指慢慢的握紧。那眼泪顺着他犹带着红痕的脸流淌下来,仿佛是他双唇紧抿落下的泪水一般。谢青芙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力道中带着不忍:“他怎么能打你,他凭什么打你。我早晚……早晚要毁掉他的一切……他打你的,沈寂,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

沈寂听得她语带哭音,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青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信你的话。”

谢青芙闭了眼,将自己的脸贴近沈寂的脸,湿润的睫毛打湿了他的脸颊,她便微微的吸一口气,而后双唇吻过他的眼下,吻过他的脸颊,顺着泪滑落的痕迹,一直亲吻到了他的唇角。

沈寂动也不动,任由她流着泪亲吻。彼此呼吸相接,亲密得像是再也不会分开。他闭上眼想,她的泪真烫,比方才落在手背上的那滴灯油还要烫。炽痛从他的脸上,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中。消褪不去。


  ☆、第59章 浅粉·(四)


沈寂受辱的第二日,张铭璟叫了两名身份最低下的婆子,将一万五千两的银票送到谢府门口。另外还伴着几个壮汉,敲锣打鼓,宣称这是被谢府残废纠缠不清才不得不给的了断钱。

谢青芙将牙齿咬得极紧,几乎忍不住想对那些人拳打脚踢,而沈寂站在她的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果然是个贪财的残废。”“残废虽可怜,但一万五千两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在围观着的人们的几十双眼睛下,婆子带着轻蔑的笑松开了手。银票轻飘飘的落在谢青芙的面前,不待她反应过来,沈寂已然弯下腰去,将那银票捡了起来,他甚至还望了银票一眼看了真假,才退后一步,将不屑的议论着他的那些人关在门外。

重重的吱呀声后,沈寂将银票握在手中,脸色苍白。两人久久的站在原地,一直到沈寂先出声道:“这里冷,我们回房去。”

谢青芙用力点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慢慢的回到房中,而后她紧紧地抱住他,他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回抱她了。

“别怕,我没事。”他对谢青芙轻声道。谢青芙只是抱着他,摇了摇头。

“可你的身体在颤抖。”

听到此处,沈寂手一松,银票安静的落在了地上。他想再说出些话来安慰她,却只觉出自己的无力。

“我……”

他努力的开启双唇,才说出一个字,谢青芙便动了动脚,将那银票用力的踩在了脚下。

沈寂终于不再说话了,抱住了她的背。在她的肩上,他可以低下头,有片刻的停歇。

这一日过后,谢府还清了最后一笔债。用沈寂以尊严换来的钱。

谢红药在外遇到沈寂时,已不再对他嘲讽的笑了。她有时并不言语,只是侧身让到一旁去,看着那清瘦的身躯从身边擦身而过。沈寂走出很远之后,她才会用复杂的眼神去看他的背影,看上许久,心中的疑虑渐渐化作泠然。

而沈寂永远都是第一次见面时的神情,波澜不惊得像是一潭死水,仿佛永远也不会被人左右。

谢红药不明白沈寂几乎废寝忘食的帮忙重建谢府是为了什么,亦不明白谢青芙怎么就看不出来他的心思有多深沉。直到有一日她从谢青芙窗外经过,看到两人并肩坐在书案旁。谢青芙埋头整理算清了的账本,而沈寂侧首看了她一眼,那种沉重而柔和的目光,谢红药想,她一辈子也没办法忘记。

她方才知道,沈寂不是不会被人左右。谢青芙轻轻松松的,便能将他玩弄在掌心里。

冬天终于来了,谢府门前再也没有追着要钱的债主,好几张名单上的欠债收了回来,败落的谢家终于又拥有了一些钱。这笔钱足够做许多规模不大的生意,只是没有人愿意同他们合作。

这并不是不能理解,谢府中只有两名年纪尚轻的孤女,一名来历不明的残废。沈寂想,若他是这些商人,也不会愿意同自己合作。

只是他总得想办法。

想一个教人拒绝不了他的办法。

冬至的前几日,沈寂又开始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又带上了酒味。他有时候甚至醉得脚步不稳,一回到谢府便坐在桌前,缓上许久,才会再来帮她清算账本。

谢青芙心中酸涩,她想让沈寂歇一歇,只是他总也不愿意,仿佛他真的变成了铁人,永远也不会困倦一般。

冬至的这一日,沈寂终于没有一大早便出门去了。谢青芙早上起来时,第一件事情便是推开窗,窗外已然落了小雪,白茫茫的尚未将院中枯树完全遮盖住。沈寂已然穿戴整齐,靠在她的窗外,手中握着两支白梅花,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听见开窗声,他转过脸来,肩头发丝滑落,眼睫微微下垂望着她。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怎么不直接叫醒我?”

谢青芙有些惊喜,却又努力的压制住心中喜悦。他望见她显然是极开心的模样,眸中微动,声音也放低了一些:“花园里的白梅花开了。”他将花递给她,道,“给你。”

谢青芙忙将白梅花接了过来,又拉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白梅花开了,我前天去都还没看见呢。”说罢又蹙起眉头,“你的手真冷,冷得像块冰。”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漫天的小雪落下来,安安静静的落在地上。

谢青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畔不由得便露出微微的笑来:“去年的今日,我们也在一起。”说罢微微一摇他的手,“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把手里的白梅花给了你,而你没有拒绝。”

沈寂抿紧双唇,半晌才低声道:“记得。”

那一夜他跑遍景阳城中的大街小巷,只为了找一个被他刻意忘记的少女。在枯树下,她委屈的扑进他的怀中,抱紧了他。那些眼泪和那些不愉快她都不提了,只记得,他曾收了她一枝白梅花。

想到这里,沈寂低眸去看谢青芙,却见她将嘴唇撅圆了,小心翼翼的往他冰冷的手上呵着气。心中暖了一些,他犹疑着,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谢青芙望见他蹙起的眉头,心中一沉,“你今日也要出去吗?”

沈寂仍旧犹疑着,只是目光落在她写满担忧的眸中,略一茫然,便开了口:“是,我现在便要出去。”见她双唇微张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却仍旧弯起唇角点头,他心中茫然轻轻散去,望着她低声又补充道,“今夜花灯节,你想去吗?”

谢青芙一怔,却见沈寂眉心仍旧皱着:“只是我……”他仿佛有些难堪,呼吸重了一些,“我不能替你抢来白梅。你若介意……”

“我不介意!”谢青芙反应过来,一下子开心起来,唇角高高的扬起。她抓着他的手摇了好几下,而后低头笑出了声来。沈寂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她是否真的愉悦,却听她低低的出了口气,言语间竟是充满了感动,“我怎么会介意……我真开心,还能与你一起拿着白梅花,走在景阳城的大街上。是真的也好……是偷来的开心也好,我……已然无憾。”

小雪一直下到下午时分方才停住。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又正好下在冬至这一日,满城都能听到孩童们欢欣雀跃的声音,卖花人趁着花灯节想要大赚一笔,不到傍晚便已挎着花篮四处走走停停。谢青芙将行踪与周巽的话告知谢红药,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迈出大门时只觉神清气爽。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了,所以唇角上扬时,她甚至会觉得有些惶恐,担心这样的心情会极快的离她而去,而后再难回来。

去年没能等到沈寂的那棵柳树,今年仍旧挂满了花灯。

谢青芙站在树下,手里握着那两枝白梅,看着四周三三两两的情人相携走过。她不羡慕,也不焦急,只是将两手背在身后,轻轻地用脚去踢地上的雪,仿佛在等一个重要的人,又仿佛那个重要的人早已来到。

插满了白梅花的马车慢腾腾的驶来,等候依旧的众人扑上前去摘上面的梅花。沈寂不在身边,谢青芙提不起去围观的兴致。却听围着马车的人中忽然便爆发出一声惊呼,谢青芙没什么兴趣的抬首望去,见一名锦衣男子骂骂咧咧,推搡着什么。谢青芙定睛一看,那人双唇紧抿,神色冷漠,挤在一群健全的人中显得断掉的那只手臂更失协调了。

“手都没了你还谈情说爱?不怕被马车从身上压过去啊?”

锦衣男子骂了几句,见马车仍旧向前驶去,忙推开抓着的人向前追去了:“哎哎哎,等等我……”

谢青芙动了动脚步,最后却仍是安静的站在挂满花灯的柳树下。她心中酸涩不堪,唇畔却缓缓地的挤出了欣悦的笑容来。看着沈寂怀中护着枝白梅,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来。

“你怎么还是去了,不是已经送过我了吗?”

沈寂安静的低垂着睫,清俊眉眼被树上花灯衬得增了些温暖。他有些急促的呼吸着,没有说话。天空中“噼啪”一声绽开了一朵烟花,所有的人都惊呼着抬起头来,目光追随着五彩斑斓的烟花,只有谢青芙仍旧专注的望着沈寂,听得他压低嗓音,声音有些沙哑。

“我以为不会很难的……”他轻呼出一口起来,将怀中的白梅递到谢青芙的面前。美玉雕成一般的花苞被挤得狠了,一朵两朵,全都脱落了,纷纷落在冰冷的雪上。沈寂手指一颤,声音便更低了,“只是我仍旧做不到……”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谢青芙已然踮起脚,吻在了他的侧脸上。

空中又有一朵烟花绽开了,像银色的瀑布般从天空中流泻下来。瀑布旁又开了五颜六色的花,米分红色,淡紫色,缓缓地散开,继而相融,渐渐消失。火树银花,星落如雨。

沈寂耳边听得所有人看到烟花的惊呼,没人看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谢青芙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暖得像是三月春风,掠过他的脸颊。明知捉摸不住,他却沉溺其中。

谢青芙仰头对他微笑,然后自他手中拿走了那枝花苞已然落光的白梅。她将空枝递到鼻前,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好香。”

说罢又伸出手去,握住他微微蜷起的手指,向前走去。他甚至能听到她的轻笑声:“这是我长到这么大,见过最好看……开得也最漂亮的白梅花。”她说道,“我想我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忘记它的。”

沈寂被她拉着,失落渐渐地烟消云散,蹙起的眉头不知不觉间,亦是松开了。

他微微仰起头去看天空已经逐渐消散了的烟花,只能看到小小的闪亮的火星从天上落下来,像是他小时候数过的那些星星,渐渐的消失在了记忆中。


  ☆、第60章 浅粉·(五)


夜色渐渐地沉郁起来,挂在树上的花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下去,遍地都是从情人手中散落的花瓣。谢青芙一手握紧白梅,一手牵着沈寂的手,夜色仔细的将旁人的目光替他们遮掩掉了。她踩在花瓣上,每一步心中都带着些不忍,沈寂侧首往她一眼,她便对他笑了一笑,笑意赧然。

“我是不是走太慢了,今日的账我还一笔没算,该赶回去补上的。”

沈寂因她笑意失神了片刻,许久才紧了紧相握的手道:“今日不看账本。”

“不看账本?”谢青芙怔了怔,只见沈寂脚步极慢的带着她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她心中虽然好奇,但对他依旧没有怀疑。满目的灯火在身后化作了模糊的光晕,欢声笑语也渐渐地远去了,谢青芙怅然若失,回首看了一眼这繁华景色,终是垂首,只是更握紧了沈寂的手,脚步没有片刻停歇。

霍老爷听到仆从禀告时已是深夜,霍府却依旧灯火通明。霍夫人听他长叹一声便起身整衣,便轻声问道:“老爷,这人太不识规矩,深更半夜贸然造访,您何不……”

霍老爷不说话,只抬首让霍夫人替他正襟:“霍府没有这样的规矩。夫人,这几日每日上门与我喝酒的人是谁,你可还记得?”

霍夫人讶异的轻呼了一声:“老爷说的……是那缺了一条胳膊的男子?下人们都说,他只是个寡言少语的残废,若是见他……我也不明白,老爷为何郑重至此?”

霍老爷摇首再叹:“人人见他,皆称残废。人人皆以为自己完美无缺,却不知心残比身残,要可怕上千万倍。”

霍府大门缓缓拉开,门内光明如白昼。霍老爷锦衣皂靴站在门口,肃然拱手。

“小友今日可是来得晚。”

沈寂侧首对谢青芙道:“这是霍老爷。”他像是有些冷,手上的温度都凉了下去,又对霍老爷道,“这是……我曾提过的谢青芙。”

霍老爷谢青芙是知道的,据说他曾在圣上面前身居高位,后因不知何事而遭到同僚排挤。辞官后久居景阳城,不为官,不经商,亦不同人打过多的交道,只是吃穿用度皆无顾虑,谁都能看出其家世与背景。谢榛在世时也曾尝试着与霍老爷交好,只是终因不是一路人而屡屡受挫,最后这打算便无疾而终。

久闻霍老爷深居简出,谢青芙不知道沈寂是如何结识他,亦不明白沈寂将她带到这里来心中究竟作何打算。只是见霍老爷严肃的目光落在身上,眼神中带着打量,她自然而然便做出了镇定模样,笑了一笑颔首见礼。

霍老爷微微一怔,亦是颔首。

迈进霍府时,谢青芙心中的不安渐渐地转浓,却并非是因为被霍府的排场吓到,这样的奢侈她也是曾有过的。只是沈寂握着她的手,越往里走,手上力道便愈是没有轻重,仿佛比起她来,镇定自若的他还要紧张一些,又仿佛他在畏惧着什么。

谢青芙忍不住去看沈寂的脸,只是他双唇紧抿,方才花灯掩映下的温柔神色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无端的怅然。她看了一会儿,便泄气般的放弃了。

沈寂道:“霍老爷不该亲自到前门迎接,沈寂不配。”

霍老爷却道:“小友自入得霍府大门起,便没有什么事情你配不起的了。”

三人后面跟着五六名提着灯笼的丫鬟,言语间不疾不徐的绕过了会客厅与住宅,迂迂回回许多石子路,终于走到了一处别院。只见院外开满腊梅,一片浅黄,并几株长青绿植,暗香盈盈萦绕。院门上方匾额上题着三个字:一段香。字已被融化的雪水打湿了,透着深色。

“今日冬至,老朽备了酒菜。”霍老爷说罢请沈寂入座,沈寂身体微微一僵,握着谢青芙的手仿佛更凉了。又用力的紧了紧,终于慢慢的放开了。

谢青芙坐下后,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却见沈寂虽然握她握得紧,却仍旧未伤她分毫,连些微的红痕都没有留下,仿佛两人从未牵手一般。

“谢小姐可会饮酒?”霍老爷提杯替沈寂倒了一杯酒,一面不紧不慢的将自己的杯子移过来,一面这样问道。谢青芙略一犹疑,还来不及说话,沈寂便低声道:“青芙不能饮酒。”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回答得未经谢青芙自己思考,有失稳妥,遂看向谢青芙,轻声道,“我或许会醉,回去时,你扶一扶我。”

谢青芙心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她将手里没有白梅花的空枝放下了,继而望着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院外梅香脉脉而来,沈寂与霍老爷两人皆是不怎么言语的人,只是抬眉对视一眼,便能举起酒杯碰在一起。这样的酒反而醉人,因为喝酒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已经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席间小菜香味扑鼻,菜色也准备得极仔细,令谢青芙想起周府那一次众人的奚落,对比之下胸襟气量已有分晓。只是谢青芙心中想着事情,每样菜只尝了一点点便不再动筷子了。酒过三巡,沈寂替谢青芙夹了些菜到碗里,谢青芙本想对他说自己吃不下,只是一抬眼便看见霍老爷正望着自己,仿佛望着什么复杂的事情般沉重摇头。她心中一震,拒绝的话也未说出口,低了头便将菜送入了嘴里。

霍老爷唤来丫鬟,重新换了壶温好的酒,将空了的酒杯满上。沈寂酒量不济,已然力不从心,他忍耐着仿佛要翻天覆地般的头晕脑胀,端起酒杯。在两只杯子即将碰上的时候,霍老爷却停住了手,继而对他轻道:“小友性情坚毅,这却未尝是件好事。潮州人爱茶嗜酒,往往七八坛酒下肚仍旧脸色自然,到了潮州你若仍旧不懂得拒绝,大约会真的命丧在酒席上。”

谢青芙微微启唇,像是没听清楚:“……潮州?”

沈寂身形一震,本已因酒意弥漫而苍白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他手指微颤,但却仍旧将酒杯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方才将酒杯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霍老爷暗叹一声,慢慢的也将酒杯收了回来。他的目光已然能看见谢青芙刹那间比沈寂还要白的脸色,终于明白了沈寂曾说过的担忧。

“原来小友还不曾将事情告诉谢小姐,是老朽冒昧。”

谢青芙却不说话,也不去看沈寂,她忽然便微微的弯起了唇角,像是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手中的筷子被她极小心翼翼的放下了,她低头去从桌上重新拿起自己的空枝,而后对霍老爷颤声道:“霍老爷……我想问您,沈寂为什么要去潮州?”

“你不知道?”霍老爷倒像是更讶异一般,沉声道,“沈小友来了好几日,每一日都在说服我同谢家做生意,我以为,是谢小姐让他来的。”

“若只是做生意,其他人……不行么?”她有些哀求的看着霍老爷。

霍老爷却是摇首:“老朽不轻易与生人做生意。”

谢青芙于是明白了沈寂前几日的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她没有任何的道理对他发火,她明白他那么辛苦都是为了她,甚至她还应当对他心生感激。只是她的心中却只剩下茫然,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懑。

她对霍老爷点了点头,双眼中含着自己都不知晓的寒意,退了一步,慢慢的转身走出去了。

两名提灯丫鬟得了霍老爷示意,匆忙的跟了上去。沈寂双唇微启,用力的闭了闭眼。霍老爷还未说出什么话来,便望见他站了起来,双唇僵冷得似乎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片刻,霍老爷道:“儿女情长,是我信任小友的原因,也是牵绊小友的枷锁。”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去罢,你告诉她你是为了替她重建谢家,她没有责怪你的理由。”

夜更深了,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梅花的冷香。

谢青芙察觉到沈寂跟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却没有回首去看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在一段香里她滴酒未沾,但头脑中却混沌一片,教她想要停下脚步倒在路边。

走了没多久,谢府便近在眼前了。谢青芙终于停住了脚步,身后那人于是也不再向前走了。

她觉得自己实在累了,靠着墙壁便坐在了地上,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启唇喘息出来。

沈寂站了片刻,终于走到了她的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青芙吸了口气,闻到了空气里的酒味。心中一酸,便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了膝盖上,微微的颤抖起来。

“沈寂,我冷。”

“回到府中,看不见我便好了。”沈寂哑声对她道。

可谢青芙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里透露出委屈和倔强:“回去也不会好……”她低低的吸了口气,颤声道,“你答应过不骗我的,可你却食言了。沈寂,我觉得……全身上下都冷。”

沈寂沉默了许久许久,就在谢青芙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缓缓地在她的面前跪了下来,谢青芙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白梅香和酒味。她想避开他,只是下一刻,已被他抱住背部,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里,比今日下过的雪还要冷。谢青芙想道。

“我没有骗你。”沈寂用微微发着颤的声音这样说道。他抱紧她的身体,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小心翼翼的呼吸,“正因为答应过你,所以我才带你去了霍府。所以我才不想你到最后才知道。”


  ☆、第61章 浅粉·(六)


“你骗人。你怎么会去潮州,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青芙被他抱在怀中,仍旧浑身发颤。她用力的去推他,推着推着便失去了力气,如同柔软无力的青藤攀附住一棵古树般抓住他的肩膀:“我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沈寂将头埋在她芳香发间,任她推着,不愿意抬起头来:“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保证。谢青芙,我保证很快便会从潮州回来。”

谢青芙双目氲起湿润,用力的咬在他的肩头。他眉心一皱,却一声不吭的让她咬着,直到那处的肉从剧痛变为麻木,他抱紧她,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都急促起来的呼吸。

“你不能不去潮州吗?”她松开他的肩头,气喘吁吁的带着哭音问道。

沈寂没回答她的话,只是沉默了许久,低道:“我不想谢家永远被人看不起,你永远被人看不起。”

谢青芙身躯一颤,接着便咬紧双唇在他的怀中无声的哭了出来。

沈寂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画面,耳边仿佛响起了许许多多的低鸣声,只是最后这些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谢青芙哭泣的脸,还有她的哭声,近在咫尺。

他也不想离开她,不想与她相隔千里,不想想念她的时候只能在脑海中反反复复的勾勒她的眉眼。只是这些和她这一生的快乐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了。

黑暗的长街,褪去了灯火繁华的角落,沈寂用力的闭上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意上头,他觉得这世界都是茫然一片的,他像是融不进去的一粒微尘,飘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宿。

“他的女儿和他不会有区别,阿寂有什么理由心软?”

“沈寂,娘亲不想看见你,娘亲讨厌看见你的脸……”

“你为什么总是骗她,你什么时候才可以对她说实话?”

很多张脸一一在眼前闪现,他拼了命的想去捕捉那些脸,他想将他们全都放入再也逃不出来的瓶中,只是总也捉不到。一阵冷意从身上拂过,他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埋在肩头的重量沉重而温暖,哭声教他心中酸涩一片。

最后他抱紧她,低声说道:“我带你回家,她们会担心你。”

于是她终于也清醒了过来,哭声骤然停住。静默了许久之后,她慢慢地推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白梅花落在地上,她也不去捡了。枝头空空荡荡,一如她对他方才的发泄,再也不会有了。

沈寂也没有再去捡那空枝,两人依旧是慢慢的走着,一前一后,相隔着不远的距离。

回到房间门口,推开房间门时,谢青芙轻轻的吸了口气。她轻声的说道:“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同你发火。”她微微的低了低头,涩然道,“我明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说罢走进房间,将房门关上,连灯也不点便将自己埋进了被子中。

沈寂听她服软,只是言语中却分明又是想要放弃他的意思,只觉一阵眩晕冲上头顶。他扶住墙壁,眼前一片发黑,畏惧被半绿或是谁看到自己不济的模样,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房中,关上了房门。

雪后的夜空中没有月亮,沈寂倒在床上,房间里亦是一片漆黑。他的窗子大开着,冷风从窗外一直吹到窗前。他便紧闭了双眼,想着谢青芙,想她落在他侧脸上的吻,想她手指上余下的温暖,想她黑暗中呜咽般的哭声。沉重难眠之间,断臂处又浮起抽搐般的疼痛,他仿佛能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些筋络纠结着互相挤压,仿佛不让他痛到极致,永远不会停止。

他想撑起身子来去拿被他忙中忘记了数日的药,那是花大娘反反复复叮嘱过他每日必服的药。只是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焦虑中又畏惧碰倒了什么惊醒了隔壁谢青芙的睡眠,最后只能吃力的咬紧牙关,拉开自己的衣襟,让冷风吹在自己的伤处,那处方才要好上一些。

安静的夜色里,隔壁忽然便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接着熟悉的脚步声犹豫着什么一般停在他的房门前。沈寂用力的闭上了双眼不肯出声,伤处疼痛得他没有了替自己穿好外衫的力气。

他祈求着她立刻离开,不要进来,不要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脚步声却踌躇着,似是在克制着些什么,沈寂用力的闭上了眼睛,冷风拂在身上,他的额前竟因疼痛渗出了一层冷汗。门外安静了,他微微启唇急促呼吸起来,只是松懈还不到片刻,便听到门被推开了,夜色中那推门声竟教他感到了绝望。

“沈寂,我……”谢青芙的声音也有些急促,她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压抑不住了,带着哭音向着他的床边走过来,“我想了许久,我……我不能让你误会……我,没有生你的气。”她撞到了什么,低低的痛呼了一声,沈寂大张着双眼,只是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他听到油灯与桌面摩擦过的声音,双唇微动了几下,眼前便已一片明亮。他颤动了几下睫毛,终于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沈寂!”他听到她惊惶的低呼了一声,身体撞开椅子扑到他的床前来。沈寂艰难的挪动着身体,想让自己断臂的那一边身体转向床的向里一面。

他低低的喘息道:“我没事……你别过来。”

谢青芙却不肯听他说话,一面爬上他的床,一面去拉扯他的衣裳:“你别动……你不要动……你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了?”

方才失去的力气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还记得上一次望见自己断臂处时她刻意避开的眼神。她厌恶自己的伤处,她一定觉得自己的伤处狰狞难看。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缺陷的本能让他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挣扎,只是他终究是喝过了酒,身体疲惫得让他没挣扎几下,便被她拽住了衣襟,而后他便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她看到了。

她对于他的伤处一定厌恶至极。

沈寂抿紧双唇,无力地闭着双眼不愿再睁开,他听到她轻轻的吸气,呼吸间都是哽咽的声音。她温暖的手轻轻地触碰了他□□在空气中的伤处,而后便低低的开了口。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说,“我……我只是想向你道歉。”

沈寂一言不发,双唇间溢出急促的呼吸。过了许久,他感觉到自己疼得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自暴自弃便道:“我没事……”声音都因为疼痛而微微嘶哑,“你不要再看……会吓……”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了温软的东西印在了他的断臂处。他惊慌的张开眼,却见谢青芙跪在床边,弯下腰去亲吻他的断臂处,微闭的双眼下流出泪水来,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你!”

“沈寂,你还疼吗?”她不理他惊惶的低呼,细细碎碎的亲吻伤处的每一寸,虔诚得像是亲吻一个她心中的天神,“我不生气了,你要去潮州也好,你要很久很久的离开我也好。我都不生气了……”她的手指抚摸着他的左胸口,感觉到他的胸膛极快的起伏着,她难过的说道,“我不生气了,只要你能好起来,你能不再疼痛。我什么都答应你。”

寂静的夜里,只有谢青芙的哭声仿佛穿透了什么东西,落在沈寂的耳朵里。

他感到了震痛。

他强忍着断臂上的抽搐,将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了抚她的发丝,接着微微用力,将她向自己压了下来。带着泪水咸味的双唇相接,他吻了吻她的双唇,用自己的冰凉去触碰她的温热,她犹自发怔,从他双唇间尝到了酒的味道。吻渐渐地便发了热,她从被动到主动去啮咬他的唇舌,到伸手去想要拉开他的衣襟,却被他握住了乱动的手,用力的按到了自己的断臂处。

随之而来的是剧痛,他用力吻着她的双唇想,这样很好,他像是感觉到自己的断臂处也有了什么东西,蓬勃的生长,吸附住自己,那里能感觉到疼痛与温暖,不再是冷冰冰的,不再是空荡荡的。

后来他终于低低的长叹一声,闭上双眼便再也没有了声息,不知道是醉得人事不省,还是疼得昏了过去。

谢青芙跪坐在他的床前,含着泪反反复复的亲吻他的断臂,亲吻他的脖颈,亲吻他的双唇,她甚至拉开他的衣襟,亲吻他跳动着的胸膛。

后来天亮了,她也累了,她寻出他常吃的药喂他服下,拉过被子覆在两人身上,望着他的脸一直到撑不住了,沉沉睡去。

醒来后的沈寂仍旧如同平时一般,与她一起算账,教会她许多讨债时能说的话,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的陪她坐在案前,两人同看一本无法解决的账册。

“霍老爷他……究竟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谢青芙仍旧会忍不住这样问,只是语气已经心平气和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

沈寂低眸平静道:“我什么也没有,没什么他能图谋的。”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接着道,“他会一直住在景阳城,是因为有把柄在天子手上,不敢远离。若有朝一日天子当真怒火难平,他的所有家人与产业均在天子控制之下,他连逃也逃不了。”

“他竟是……”谢青芙已然明白,心中渐渐地便沉了下去。

“我只会拿他很少的财物,到潮州去……”沈寂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会将他的财物变作千倍,万倍,足够他安身立命。而霍老爷……他只需要同意我用他的财产同谢家做生意,就足够了。”


  ☆、第62章 浅粉·(七)


谢青芙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未曾真的了解沈寂,明明是从七八岁便相伴在身边的人,他的心中却藏着她所不知道的许多愤懑与黑暗。面上平静孤傲一如长在绝壁上的一株青竹,心中却筹划着她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明白的事情,枝叶一直低到了尘埃里去。

她问什么,沈寂都会回答。他答应过不骗她。

只是他的答案教她心中的忧虑越来越深,顾虑也越积越厚。

譬如她问沈寂,霍老爷为什么会信任他。他答,因为他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打算,且有帮他达到目的的方法。

她又问他是如何识得霍老爷,他答,舍出尊严去便能做到。

她再问,即便是他帮霍老爷得到了足够的钱财,霍老爷又该如何将自己的家人从景阳城带离。而他答,对霍老爷来说,家人从来都不是他的弱点。霍夫人也早已明白,必要时,霍老爷要保护的人永远不会是她。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终究是失算了。

谢青芙想到霍老爷身披锦衣,脚蹬皂靴,一脸严肃的亲自到门口迎接沈寂的模样,只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与沈寂口中冷漠无情的人联系在一起。她一个人想了许久,最后便什么也不再问沈寂了,她知道他会说实话,只是这些实话会教她觉得人心可畏。

沈寂见她沉默下去,手却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仿佛担心自己会在下一刻就会离去一般。他反握住她的手,彼此默然相对,半晌无言。

沈寂仍旧会每日都到霍老爷家中去,踏着清晨的寒意而去,带着满身的酒味回来。谢青芙望他的时间一日比一日多,她有时候甚至连房间也不想回,也不管他的衣衫上还带着酒味,抱住他的腰坐在床边便不肯再放开。一面闭上眼睛呼吸他的味道,一面想,他好像又瘦了一些,瘦得她总觉得,他很快就会从她的身边消失无踪,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从冬至一直到了惊蛰。三月前后,空中已无声的泛起寒冬消融后的微微湿润,谢青芙将总是带在身边的汤婆子擦拭干净,包好了放进了柜中。花园中枯死过去的绿树又抽出了新枝,每一片嫩绿的叶子都还带着绒毛,仿佛饱含汁液一般柔软轻盈。

枝头长出的第一片绿叶被谢青芙无心摘了下来,察觉到手心中的柔软,谢青芙才愕然发现天色已晚。她竟是在还有些冷的台阶上坐了整整半日,一面发怔,一面从草丛中拔出青草来揉搓。所以不过半日,她的面前竟是落了一地被扯得七零八碎的青草和树叶。

谢青芙从地上站起来,又向外面张望了一会儿,只是沈寂仍旧没有回来。她心中焦虑起来,便走到后门等了一些时候,又关了后门,跑到前门去张望。

谢红药不知外出去了何处,脸色有些苍白的从外面回来。见到她呆怔模样,刹那间明白过来她等的是谁,便站住了脚步轻声道:“青芙姐姐,你先回去加件衣裳。我在这里替你等着。”

“我……”谢青芙才微张了张嘴,一辆马车已是踏着夜色缓缓驶来,停在了谢府门口。驾着马车的那人穿着霍府家仆的衣裳,谢青芙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匆匆的步下石阶迎了上去。

“谢小姐,劳烦您来搭把手。”那家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撩开车前布帘从马车里扶出一个人,正是双眼紧闭的沈寂,车厢内酒气弥漫,一望便知道,他今日喝得多了。谢青芙伸出手去稳住沈寂,只是手上无力,沈寂唯一的一只手又被那人架着。她揽住他的腰,努力的咬着牙用了半天的力才将他接了过来。

家仆同她一起将沈寂扶上石阶,谢红药束手旁观许久后,见谢青芙实在吃力,才伸出手去,帮了一把。

“请问……沈寂今日怎么会醉成这样?”

见霍府家仆重新跃上马车便要离开,谢青芙终于是开了口去问。

霍府家仆轻轻地应了一声,继而低道:“往日沈公子与我家老爷皆是尽兴为止,今日夫人家乡那边送来一坛杏花酿,老爷一高兴便同沈公子多喝了一些。沈公子心里大约也高兴,一杯也没有拒绝,待到丫鬟去收拾残局时,两人都已醉了。”

说罢摇了摇头,将缰绳用力一甩,调转车头而去。马蹄声达达远去,踏碎了一城的安静。

家仆说的话,谢青芙只信了一半。她侧首去看沈寂,却见他眉心紧锁,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一丝一毫的高兴也看不出来。

他喝醉后倒是极安静,谢青芙与谢红药将他扶回房内他的床上。谢红药放开了手便要离开,不经意间回首却见谢青芙极熟练的从沈寂枕头下拿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来喂到沈寂的嘴里。见他吞咽困难,她又去桌前倒了杯水,用尽全力将他扶起,把水杯递到他的唇边。最后她抬袖擦净他唇边未咽下的水,才轻呼出一口气,替他将被角掖得不留一点会漏风的缝隙。

谢红药心中泛起不知名的情绪,她想克制住自己开口,只是待到反应过来,那句话已是问出了口:“青芙姐姐,你将来当真要嫁给沈寂么?”

谢青芙替沈寂掖着被子的手指便僵住,许久才回首去看谢红药。只见她倚在门旁,周身都沐浴着溶溶月色,见她望去,谢红药发出了一声轻笑,又问了一次:“看你的模样,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等到能利用的利用完了,你便会同他划清界限。毕竟……你应当还没有忘记,他接近你身边,为的是什么目的。”

谢青芙极想说出自己记得,自己还没忘记,只是话在喉咙口如同被卡住了一般。她无声的启唇,最后却仍旧是沉默。

“我……”她吸了口气,“我什么都没忘。所以我也还记得,他的胳膊是怎么失去的。”

“那是他活该,谁让他一直骗你,对你未用真心。”

“他用了……他一定用了真心。”谢青芙却反驳她道,“若是真的想害我,他没有必要拿自己的手臂来报复。失去一只手臂,他比谁都痛苦。”

谢红药默然,许久才摇了摇头,冷柔道:“其实我费力想让你清醒过来,又有什么用。你从来都是扎进一件事情里,便出不来的人。我只是不明白,我那一日明明曾经提醒过你,他没有可能只记起账册却不记起其他事,你也明白了我的话。你为什么仍旧将他留在身边,你真的不怕,他仍旧是在骗你吗?”

谢青芙听罢谢红药的话,却不再反驳了。今夜月色正好,初春的风仿佛都带着些花的冷香。她静默了许久,然后向着谢红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真诚浅淡,谢红药竟有片刻的恍然。

“红药,多谢你为我思虑。只是四年前与沈寂分开,我本来以为今生已经无缘再见。后来他重新回来,失而复得已是我命中的福气。他答应过,帮我,再也不会骗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相信,我想同他相伴到老,等到我也老到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便扯平了。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已经是另一种福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种福气。”

“你当真……”谢红药摇首轻叹,回头看天边月亮,只见那明月旁镶着薄薄的毛边,光华敛了许多。

“我当真傻,是么?”谢青芙握了握沈寂的手,将他的手放回温暖的被子中捂好,方才踱到谢红药身边,与她一起看着那毛了边的月亮。

看了一会儿,她回身低首,一面将沈寂的房门拉过来,一面仍旧轻声的笑着:“我真希望,他有朝一日想起来了,也能同我一起装疯卖傻。这一生这么短,他又总是离开我身边,若将时间花在自责与仇恨上,这一生该有多可惜。”

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谢红药回首望进房内,双目中霎时浮上了愕然与震撼,只是待她反应过来,门已“吱呀”一声关上了。

“你怎么了?”谢青芙望见她神色,轻声问出口。谢红药见她要伸手去推门,便将她的手拉住了。

“没事。”谢红药道,“我今日与张员外家的公子去了湖上泛舟。”顿了顿,她道,“他说再有一日,他便要离开景阳城,到潮州去经商。同他一起去的,还有沈寂。”

谢青芙垂眸不语,谢红药便同她一起走到了自己她的房门口。

“青芙姐姐,我还记得的。”谢红药说罢,倾身抱了抱她,“明日是你的生辰。沈寂若是已经不记得了,可要我告诉他?”

谢青芙并未说话,只是呐呐的动了动双唇。

半天,她的心中浮起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感,唇角轻轻地上扬。

少女的声音像是清冷的烟,在月色洒落的夜里弥漫开来,教人徒增了几分惆怅。

“他知道的。不用别人告诉他,他也是知道的。”


  ☆、第63章 浅粉·(八)


正月廿八这天的一大早,谢青芙便醒来了。

她躺在床上,许久都没有动,只是望了一会儿素色的帐顶,接着便重新又闭上了双眼。

谢府安静得吓人,即便是她的生辰也没有丝毫的不一样。让她想起十八岁那一年,枝头桃李开得繁茂,温暖的空气中净是芬芳气息。谢榛在景阳城风景最好的福瑞酒楼中替她办一场寿宴。宾客觥筹交错,向谢榛敬酒,楼外的花瓣被风一吹就飞了进来,落在新裁好的裙摆上。她郁郁寡欢坐在座位上,低眸将那些花瓣拂落在地上。

那些景象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般,再也看不清了,只能记起那时对谢榛的埋怨与心中忍耐,而他仿佛看不见她的痛苦,只是替她应酬着条件好的男子,仿佛只要有利可图,她将来过得怎么样他都不在意了。

想到此处,谢青芙猛地便张开了眼睛。她不能再想下去,愈是去回想,便愈是感觉自己如同一个傻子,旁人替她做了些什么,她永远都看不清,心中也无法明白。

梳洗完毕后,天色仍旧还早。谢青芙不想再回到憋闷的房中,便踱至旁边沈寂房门前,从树上摘了一片绿叶,一面下意识的揉搓着,一面犹疑着要不要敲门,若他还沉睡着,她并不想将他惊醒了。

犹豫了一会儿,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去,将手慢慢的抬了起来。只是还来不及落下去,门便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谢青芙张大双眼:“你……是我吵醒你了吗?”

沈寂竟是也穿戴整齐了,只有一头黑发仍旧披散着。他低眸望着她,许久才摇首道:“与你无关,只是醒得早。”

谢青芙便微笑起来,抱住他的腰蹭了蹭,才将他带回房内,替他将头发束起来。这些事她已经做了很多次,每一次皆是小心翼翼,畏惧将他弄疼。沈寂见她今日好像格外愉悦,也不去问她原因,她微凉的手指从他侧脸上滑过,从他脖颈间滑过,这种贴近肌肤的感觉极亲昵,教他留恋。他闭上眼睛,直到她低声道:“好了。”

“今日你能早些回来吗。”

同他一起走到大门口后,她踮起脚尖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而后仰头对他笑着问道。

沈寂却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她微笑着的模样,伸出手去将她拉进了自己怀中,继而一点点用力。

“今日我不离开你。”他低道。

谢青芙唇角的笑凝滞了片刻,而后怔了怔:“……为什么?你……不去霍府同霍老爷商量事情吗?”

沈寂道:“我只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青芙没有去问这地方是哪里,因为他抱紧她的力道教她感觉到了心安。她侧脸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砰砰跳得极安稳的心跳。

“好啊。”

从上一次走入梨花林到今日,已经五年过去了。在遥远的地方便能望见深白浅白层层叠叠,如同天上的白云一般。白中间杂着些微绿色,那是梨树新长出的枝叶。离梨花林更近一些,谢青芙便觉得心跳更慢一些,到最后,她的心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里是郊外,除了他们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谢青芙便握紧沈寂的手,眼见他带着她要走进梨花林中去,她终于气息不稳的站住脚步,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沈寂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侧首去看她闪烁逃避的双眸,低声道:“守林的张伯,去年九月间过世了。”谢青芙愕然的抬起头看着沈寂,只觉得悲伤袭上心头,情难自禁重声反驳道:“他……怎么会!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

“他看起来一直都精神矍铄。”沈寂握住谢青芙凉下去的手指,“生死有命,你不必太难过。”

“可是……我应当替他送行的。”谢青芙呐呐道,“我曾答应过,不让他一个人凄凉地走。”

沈寂静了一会儿,对她道:“他走时,有我在身侧。”察觉到谢青芙手指一蜷,他便耐心的重复道,“他走得并不孤独,只是仍旧放不下你,遗憾你再也吃不到他种出的梨。所以我今日才将你带到这里来,看一看他。”

谢青芙怔了很久,春风吹得她心中酸涩,轻微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她想起十三岁时的自己,坐在草庐外的枯树上,一面晃着脚一面啃着半生不熟的青梨。那枯树下还长着青苔,她一不小心就跌了下来,急得张伯一面叫着“小祖宗”,一面伸手来扶她。而她则是笑得愉悦,在远离谢家的地方,她总是笑得愉悦的。

沈寂不在,谢榛也不在。只有孤独的守着这片梨花林的老人,还有不会说话的梨树,教会她自由自在。

那时候闻声便咋咋呼呼推门出来的那个老人现在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开得繁茂的梨花林和静默的草庐。春风吹绿了草庐上的草,叶子互相纠缠发出沙沙的响声。沈寂与谢青芙站在草庐前,静静的望着那长了蜘蛛网的旧木门。只听得四面八方一片安静里像是又响起了那老人的声音,宽容慈祥得教人心酸,那木门也仿佛下一刻便会大开,里面的桌椅仍旧一尘不染,老人坐在门口,一面削着新熟的梨,空气里都是果汁芳香的味道,一面对他们摇头叹息。

“我老了,大约等不到下一次相见了。只希望你们走得远远的,一生顺遂,无风无浪,永远也不要再回到景阳城来。”

言犹在耳,只是那个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谢青芙没有落下眼泪,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两步,离沈寂远一些。

一阵风吹过,沈寂垂下眸去,没有动作。

谢青芙轻声道:“沈寂,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事情来了?”

沈寂不回答她的话,只是道:“遇见张伯,只是偶然……”

“我不是问张伯。”谢青芙打断他,勉强的笑了笑,“我也不愿意提起从前的事情。只是你给我的感觉,像是把什么事情都想起来了。”她低了低头,“你若想起来了,是应当告诉我的。你答应过我,不再骗我的……”

沈寂仍旧没有动,没有回头去看谢青芙。春风无言,吹得他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微微拂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声道:“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每一个字,他都说得很慢,很郑重。于是谢青芙的眉头便如同舒展的绿叶般,渐渐的松开了。

“我想也是。”她慢慢地重新去牵住沈寂的手,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力道如绳结扣入肉中一般的紧,便又笑了笑,“你若想起来了,一定会告诉我的。”

沈寂望着她颤抖的睫毛,许久后,才默然颔首。

两个人在草庐外走了一圈,到最后也未去试图推开那扇旧门。步行到梨花林里一棵最大的梨树下时,沈寂站住了脚步。

“张伯说,若有机会,让我将这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便能知道一件被我遗忘了的事情。”

“你挖了吗?”谢青芙低声问道。

沈寂凝眉不语,一阵风拂过枝头,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上与发间。谢青芙抬头看着他清冷眉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十八岁的少年。五年前的那一年初春,他们来到梨花林里,在这棵树下挖坑。一同跪在这树下,将写着两个人生辰八字的字条放入一只箱子,请了梨花为媒,张伯为长,约定今生今世,绝不分离。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雪白的梨花落了一地,就连挖好的土坑中也落入了梨花瓣,被掩入土中。

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人不能预见未来发生的事,告别了张伯,逃离了景阳城,却不知道,最终会是那样的狼狈收场。

直到谢青芙忍不住问了第二次,沈寂才低声道:“没挖。”

谢青芙于是点头道:“不该挖的,就让他们埋在这土里很好,这土里的东西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分开了。”

沈寂侧首望她眉眼间的怀念,目不转睛,她则是抬首望着满树的梨花随风飘零,唇角渐弯:“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这满园的梨花。”

沈寂亦在心中这样说道,只是终究未说出口来。

“明年……我也会来的。每年我们都来看他,好吗?”

沈寂没回答她,只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去潮州了,不知道明年这时候,还在不在你的身边。”

谢青芙的笑一下子僵住,然后她低首无声的重新弯了弯唇角:“我知道的……所以你昨夜才会喝了许多的酒。”

“你可还会生我的气?”

许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寂寥,谢青芙抬起头直视进他双眸之中。她用力的摇了摇头:“你或许不明白,我有多喜欢你。你也不知道,我们过去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只是心中知晓你是喜欢我的,你终会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便觉得这一生很愉悦。你是为了我,为了谢家才离开景阳城,到潮州去。我不能同你一起去,但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回来。”她握了握他的手,“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总还守在这里。”

一瓣梨花落在谢青芙的鼻上,又滑落了。沈寂情不自禁倾身过去,轻轻吻在花瓣滑落的地方。

“对了,你快看看我的样子。”谢青芙抓住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唇边,她对他露出笑意盈盈的模样,“你在外面,总该记住我的模样。想我时,也有一个可想的模样。”等到他抚过了自己双唇,双眸不舍的将她模样全都看过了一遍,谢青芙屏住呼吸,低声问道,“……记住了么?”

“记住了。”沈寂凝视着她在意的模样,唇畔渐渐地也漾起微微的淡笑。他的微笑似泛着暖意,比这林中的春风还要温和动人。他凑近她双唇,低哑道,“再也不会忘记了。”

谢青芙笑得弯了双眼,闭眼间他温热的唇轻微的碰了碰她的唇,继而放开她,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抱紧。

他在她的耳边低道:“谢青芙,生辰快乐。”

这一晚一夜美梦。

第二日谢青芙醒来的时候,沈寂已经离开了景阳城。

他走得极早,她也明白他不愿意将自己从梦中吵醒。她只能握着他送的木簪,跑到城门口去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便升起数不尽的难过与说不出的怅然。

傍晚时,谢青芙问谢红药:“他若是再将我忘记了,我该怎么办?”

谢红药轻轻地摇了摇头,闭眼去嗅窗外被风吹来的花香。

“沈寂不会忘记你的,即便忘记了千次万次,他也会将你再想起来。”


  ☆、第64章 把酒送春春不语,故人总无情


番外一把酒送春春不语,故人总无情

谢红药曾经有三次撞见沈寂狼狈的模样。

第一次是初见谢青芙的那一年冬天,她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将沈寂贬得一文不值。谢青芙想维护他,却被他阻止了。

那时候他便已经清冷得如同一株寒梅了,虽长在低低的尘埃里,却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教人即便怀着轻慢之心,也不敢真的随便触碰,唯恐被尖锐的枝扎伤了手。

谢红药对沈寂不感兴趣,或者说,她对这谢府中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感兴趣。她唯一不想贬低的只有谢青芙,或许是因为谢青芙从小同她一样过得不快乐,教她生出了同情,又或许是因为谢青芙第一次见到她时便带着善意,教她无法抗拒与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少女,是以她对谁都冷眼相对,唯独对谢青芙,会表露出一些好意。

谢红药从静安寺中离开之前,找住持求了两枚平安符,一枚为了讨好谢榛,早在归家的第一天便送了出去,另一枚她收在袖中,犹疑着,想着若是将符送给谢青芙,她能得到些什么。

答案是什么也得不到。只是她却仍旧决定将平安符送给她。

纷纷扬扬下着大雪的夜晚,谢红药没带丫鬟,独自步行到了谢青芙的房门前。她久久的站在谢青芙的房门前,说不出自己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样一种感觉。握着平安符的手冻得有些木了,才终于动了动手指,犹豫着便要敲上谢青芙的房门。

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欢声笑语,谢红药匆匆的躲入一丛树影下。下一刻,便看见谢青芙与沈寂一人提着一个灯笼,从后花园中走回来。

谢青芙拽着沈寂的袖子,烛火映照下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盈盈:“我房间前的树上结了几颗好看的果子,你要不要来看看?”

接着谢红药便望见沈寂脚步顿了顿,片刻后才道:“你不许去尝那果子的味道。”

谢青芙愕然停住脚步,半天才呐呐道:“你怎么知道……我摘下来尝过了。”

谢红药抬起头去看自己藏身的这棵树,果然望见枝头落满了白雪,最高处的枝头上结着几颗小小的果子,夜色下看不清颜色,只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她一面忧虑着两人会不会走近这棵树,一面向树影里又退了退。只是还没退两步,便听得谢青芙“嗳哟”一声,她抬起头望去,只见谢青芙扔开手中灯笼跪在地上,死死的捂住肚子,将头低低的埋下去,呻.吟道:肚子好痛,好痛……”

沈寂怔了怔,而后低道:“起来,雪地里冷。”

谢青芙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死死地捂住肚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沈寂……我疼。好疼……”

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真的痛到了深处一般。

谢红药清清楚楚的看见,沈寂本来握得稳稳的灯笼啪一声便落在了地上。烛火将糊灯笼的纸燎着了,烧起来的火焰将一大片厚厚的雪融成了水。

他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将谢青芙揽到自己怀中,即便是努力的克制着表情,维持着冷静,谢红药也仍旧从他的脸上看出了惊惶。他将手放在了她捂住的那一块,按住她的手:“谢青芙,你怎么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我疼得动不了。”谢青芙倚在沈寂怀中,将头埋进他胸膛,声音委屈得像是受了伤的小猫,“我不该去尝那枚果子的……我该听你的……我好疼啊,快要疼死了……”

沈寂面色刹那间便泛起了白,他抱紧她的腰肢,想要将她抱起来,只是轻轻地一动她便尖叫呻.吟,教他一点主意都没有。

她支支吾吾的问:“沈寂,我会死吗?”

沈寂不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手指颤抖着去摸她的脸。

她又道:“我要是死了,你不许告诉爹和红药,我是吃坏了东西被毒死的……那样,太丢人了……”

沈寂低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不会死的……”只是话语莫名的有些颤抖,声音低哑得都不像是他自己了,“你忍一忍,我抱你去找大夫。”

最后谢青芙问:“我要是不死……今晚能在你房中和你一起睡吗?”

话音刚落,沈寂泛白的脸又有了一些血色。他身体一僵,这才感觉到谢青芙将头埋在他胸膛间蹭来蹭去,乐在其中哪里有一点中毒人的样子。心中一松,一股怒火便涌上了心头。

他猛地推开她,站起身来就往枕眠居相反的方向走去。谢红药见谢青芙被狠狠地推倒在冰冷的雪中,怔了一怔赶紧爬起来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道歉:“沈寂,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是骗你的。我只是想同你待在一起。”

沈寂的声音已离得很远了,却仍旧从夜色中清清楚楚的传入谢红药的耳中。

“你将他人的真心当做什么?若早知道你是这样拿生命开玩笑的人,我不如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圆满了你的心愿。”

谢红药握着手中的平安符,这才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她想谢青芙没有看见沈寂那时的神情,所以她不会明白,这样的话语,哪怕只是玩笑话,也拥有着足够将沈寂逼疯的力量。他根本不愿意去想,要是失去了她该怎么办。

那枚平安符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一直到了谢青芙同沈寂私奔被抓回来,她第二次归家,谢红药才将平安符交到谢青芙的手中。她对谢青芙说:“若不放心,也不必随身携带,收下就好,多少是我的心意。”

谢青芙收下了平安符。谢红药想,这样就足够了,她的善意已然传达出去,至于谢青芙信或不信,却不是她能干涉的事情了。

只是平安符终究还是未能保护谢青芙的平安。同沈寂在一起,她永远是多灾多难的那一个人。

那一次的出行,沈寂与谢青芙坠入了悬崖中。谢红药在悬崖前的马车前等了许久,她拒绝了周巽递上前来的的汤婆子,只裹了件厚厚的披风,在冷风中张望着,等待着两人被救上来。

大雪纷纷,渐渐地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后来人救回来了,谢青芙同她乘了一辆马车,沈寂上了周巽的那一辆马车。风撩起车侧的帘子时,谢红药却瞥到沈寂并未在车上,他神色淡漠,同那些家仆护院们一同走在冰天雪地里,每一步都走得极艰难。周巽拉开车帘要让他上车,只是他却是个极倔强的人,无论周巽怎么低声劝说,他仍旧无动于衷。明明走在那么多人中间,他却像是孤独的走在夜色中的一个旅人,那管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翻飞不停,看得谢红药眉头紧紧的皱了进来。她怕谢青芙多疑,停下了车来反而耽误行程,也知道沈寂并非能被人劝动的人,便落下了车帘,自己靠在了那车帘旁,不让谢青芙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谢红药不知道沈寂是怎样坚持着跟着马车走了回去,亦不明白沈寂怎么就不肯上周巽的马车。很久很久以后,谢红药才听周巽说,那时他身边的小厮曾低骂沈寂残废,在他快要登上马车时,将他从车头拽回了冰冷的雪中。即便周巽立即便处罚了小厮,也仍旧战胜不了沈寂的倔强与自尊。

他在雪中缓缓而行,几次靠近了谢红药与谢青芙乘坐的那辆马车,最终却只是远远地跟着,不曾打扰。

这便是谢红药第二次看见沈寂狼狈的模样。

第三次是沈寂回到谢府的不久之后,她在花园中的凉亭里未能逼出他的实话,却知晓了他是在装疯卖傻,明明将什么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了,在谢青芙的面前却仍旧假装失忆。

若说谢红药在得知沈寂的身份前,曾为这个人的倔强感到心酸,知晓他曾想毁了谢府后,她对他便只剩下排挤与防范。

只是她出门收账却总能遇到他,他有时候毫无尊严的坐在茶铺角落里喝着一壶清茶,只为了等掌柜的出来,上前去劝说两句,有时候站在冷风中沉默的等上几个时辰,只为了掌柜的能亲自站到他面前来,将一笔欠款交到他的手中。

甚至有一次,他忍受了一个孩子将脏水泼到他的身上,浑浊的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却依旧垂眸未动,在风中站了许久。一直站到那孩童跑回家中,又跑了出来,不屑的将两百两银票丢在他面前的地上。

“拿去罢!我娘说,你真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谢红药看着他像是什么也没听到般,沉默的弯下腰去捡起银票,拂去灰尘放入自己的怀中。他转头望见她,脸色变得有些白,但却依旧静默着,同她擦肩而过便要离开。

谢红药叫住了他。

她问:“你觉得她若知晓你受了这些苦,会受得了么?”

沈寂默然,继而道:“那便不要让她知道。”

谢红药道:“你现在还要对我说,你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么?”

沈寂身形一僵,他的头发并未干透,一滴滴浑浊的水顺着发丝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许久过后,他低哑道:“这一生,我都不会想起来。”

谢红药方才明白,原来他不是仍然抱持着想毁掉谢家的目的在骗人,他是抱持着不想让谢青芙去面对从前的目的在骗人。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不会告诉他从前的事情,他们便可以当做从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谢青芙二十岁生辰前的那一晚,月色朦胧。谢红药站在沈寂的门外,看着谢青芙忙上忙下,而床上的那人满身的酒气,脸色苍白,沉沉睡去。

她微弯了一下唇角,忽然便问谢青芙,将来可是想要嫁给沈寂。

而她答:“四年前与沈寂分开,我本来以为今生已经无缘再见。后来他重新回来,失而复得已是我命中的福气。他答应过,帮我,再也不会骗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愿意相信,我想同他相伴到老,等到我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便扯平了。嫁给他,做他的妻子,已经是另一种福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种福气。”

说罢后,谢青芙走到了谢红药的身边,将沈寂的房门拉过来,一面关门一面轻声的笑道:““我真希望,他有朝一日想起来了,也能同我一起装疯卖傻。这一生这么短,他又总是离开我身边,若将时间花在自责与仇恨上,这一生该有多可惜。”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谢红药回首望进房内。

本该沉沉睡去的那人静静的闭着双眼,眼角却流出一滴泪来,浸湿了枕头的一角。

他果然清醒着,如同从未喝醉。

所以当谢青芙问谢红药,沈寂若是再将她忘记了,该怎么办时,谢红药才会闭眼去嗅空气中风吹来的花香,轻声道:“沈寂不会忘记你的。”

“即便忘记了千次万次,他也会将你再想起来。”

谢红药想,每个人总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情,譬如谢青芙不愿意告诉沈寂从前的事,而沈寂不愿意告诉谢青芙自己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

只是不论如何圆谎,如何隐瞒,最终却只是为了卑微的继续在一起。

他们是该在一起的,不该真的被分离。

每个人都有秘密。而谢青芙三个字,大约是沈寂这孤苦的一生里,最不可触碰,也最美丽的秘密。


  ☆、第65章 结局章 .寂寂青芙


因为沈寂的离开,谢青芙伤神了快四个月。每一日坐在账房里看账本,看着看着便会想起沈寂的模样来,回过神来见四面无人,便会感到难挨的心酸。

这样的伤神一直持续到四个月后,谢家有了第一笔生意可以做为止。

沈寂去往的潮州地处沿江,环境温湿,当地家家户户都会栽种茶叶,且价钱比其他地方偏低不少。沈寂带着霍老爷给的钱,买下了当季的第一批茶叶,低价卖给了谢家。辗转倒卖后,谢青芙终于能在账本上记下一个“盈”字。

曾同谢榛交好的商贾见谢家又有了起色,重新围了上来。谢青芙与谢红药不敢再像从前一般几乎每个行业都涉足,两个人总是因为想法不同而在账房争论起来。若头天晚上便进了房间,往往要第二日两个人才能达成一致意见,拿出一个可行的计划来。

谢青芙每天都过得很忙碌,但她却觉得,这种忙碌是好的。她知道沈寂一定在离她极远的潮州替她想着一切能想的办法,他会思念她,他会梦见她,他今生都不会再忘记她。

思念像是初春新生的藤蔓,沿着整颗心的脉络攀附生长,温柔的将柔软的心缠绕保护起来。只是不能去想念他,一旦动念,心中便如同被藤蔓勒紧般疼痛酸涩,辗转反复,难以入眠。

只是不能不去想念他,思念入了髓,在骨血间翻搅游动,抽走谢青芙最后一丝呼吸的力气。

他离开三年,三年里谢家在他带来的生意上渐渐地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他让谢青芙做的第一笔生意是茶叶生意,谢家是在哪里翻覆的,便在哪里重新爬起来。后来才有了其他的富人愿意同她们做更多的交易。

商人都不记仇,商人重利。昨日他们能将你踩在脚下,今日也能对你露出笑脸,与你一同在商海中捞起那些利益。千辛万苦收过账的那些名单,谢青芙都还留着。沈寂同她说过,无诚无信之人的生意不做,她与谢红药一直都记得。

家中渐渐地又有了丫鬟与护院,离开的那些下人也三三两两的回来了。事情多了处理不过来,谢红药便重新请了一个管家来打理谢家上上下下的事务。谢青芙想,幸而新来的管家不姓沈,否则只要让她听见“沈管家”三个字,即便是在众人的面前,她也一定会失态得泪落满面。

有一日,霍老爷也亲自造访了谢府,同谢青芙商谈沈寂在潮州栽种的一种新茶销路。霍老爷离开的几日后,周家发来请柬,盛情邀请全景阳城的商贾与富人到福瑞酒楼赴宴。

那天夜晚天上的月亮极圆,像泛着冷的玉盘似的,谢青芙仰望着月亮,想着这时的沈寂或许也同她望着同一轮月亮,心中便好似穿上了坚硬的盔甲,应付起那些富商来也得心应手了许多。

只是酒过三巡,宾主尽欢后,喝醉了的周老爷却从宴席的位子上走到谢青芙与谢红药的面前,他布满皱纹的眼圈旁泛着红,咬着牙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青芙,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让沈寂给周家生意做?”

仿佛一尾活鱼落入了沸水中,满座皆惊,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谢青芙替谢红药夹着菜的筷子顿了一顿,将一片青笋放入谢红药的碗中。

“沈寂不给周家生意做,你不能去找其他人合作吗?”

她如今说话已没有了从前的稚嫩与彷徨,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外漠然。

周老爷盯着她的目光中便掺杂了愤恨,他喝多了酒,脸色酡红,道:“周家最大的生意曾在潮州,如今沈寂掌控了潮州,若他不肯松口,又有谁愿意……”他吸了口气,声音也好像苍老了十岁,“他断我财路,我不怨恨,我只恨他放言,要我跪在你的面前求得你的原谅,才肯给我些小生意做,且只会是小生意……我已年迈……周家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不能毁在了我的手里。”

谢青芙听周老爷说着这些话,心中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那一年在周家的宴席上,她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记住了周老爷的所作所为,她与红药还给众人磕了三个头。今日仍旧是在这些人的见证之下,沈寂在千里之外替她报了仇。她坐在这里,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爽快,只觉双目酸涩,被对他的想念逼得几欲流泪。

谢青芙与谢红药都没有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雅间内暖意融融,落在手边的酒杯飘出酒香四溢。那一年谢青芙便是在这个雅间内,被酒楼主人无助的逼到墙角,只是那时候的惊慌却已经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福瑞酒楼外是夜色中外出摆摊的小贩,卖花的老妪们沿街的吆喝声模模糊糊传入谢青芙的耳中。那一年便是在这家酒楼的台阶下,沈寂抛弃尊严,在众人的面前承认自己是没用的残废,他那时霜白的脸色,谢青芙到今日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身着锦衣的老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形容狼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将他搀扶起来。

过了很久,他埋着头发出一声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发出的呜咽声,深深地弯下腰去,磕起了头,每一个都磕得极慢,也磕出了声音,听起来便知道,他磕得有多用力。

谢青芙却忽然手指一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对谢红药低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回来时……记得讲给我听。”

谢红药微微一颔首,谢青芙便转身向外面快步走去。抬眼间她望到了坐在角落里面色发白的张铭璟,只是已经不在意了。

她逃跑一般的离开了福瑞酒楼,回到了谢府,径直推开了沈寂的房门。她走进他的房间,将自己埋进他曾盖过的被子里,攥紧了被子的一角,才终于久违的嚎啕大哭起来。

这景阳城中的一切都长成了沈寂的样子,她每一日生活在他的气息里。忍了快要三年,忍得几乎窒息,她终于又有资格在他的房间里哭出来,反反复复的喊出他的名字。

沈寂,沈寂。

谢红药第二日起来的时候,谢青芙已经不在谢府中了。半绿在她面前双眼发红,声音发涩道:“小姐她说……谢家现在已经不再需要她。她去找沈管家了……她让我告诉二小姐,保重身体。”

“她走了多久?”谢红药失声问道。

半绿颤了颤,道:“今早天还没亮,小姐便让老杨驾了车,送她出了城。”

谢红药身形一震,情难自已追到大门口去,却见外面熙熙攘攘,过往行人都是陌生的面孔。呆立了不知道多久,她才用力的闭了闭双眼,低下了声音,垂下手去慢慢道:“一连三年,连一封信都没有,她已忍了很久,。去看看他也好……看完了……总还会再回来的。”

半绿见谢红药双唇紧抿便背过身回到了谢府中,府中丫鬟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却再也望不见熟悉的那张脸,一阵酸涩涌上心头,莫名感觉自己再也见不到牵挂着的那个人。终于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的哭了起来。

两月光阴匆匆而过,春风换做了夏雨,柳枝绕红了青桃。谢青芙像那一年从景阳城到鹤渚山去的时候一样,几乎是不眠不休的赶到了潮州,义无反顾。

落地时,她急不可耐从马车上跳下来,几乎崴伤了自己的脚。潮州人杰地灵,草木繁茂,空气中也仿佛带着茶叶的清香。她背着一只鼓鼓的包裹,穿着粗布的衣裳,一头黑发只用了一枝木簪盘在脑后,茫然的站在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中间,看起来就像最普通不过的一名采茶女。

“你知道沈寂吗?”

“你能带我去找沈寂吗?”

“沈寂在哪里,您听说过他吗?”

她从未到过这样远的地方,当地人的口音听在她耳中如同天书一般。但因为知晓他在这里,她心中便充满了想念与倔强。她拦住每一个面善的人,焦急的将同样的话问了不知道几百次,才终于遇上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当地人。

“你找沈先生啊,他不住城里,他一个人住在江边啊。”

那人收了她一块碎银,便殷勤的带着她向着郊外行去。一面走,一面同她说些闲话:“沈先生脾气很怪,他不见生人的。你若是要见他,该先想好怎么才能让他愿意同你说话。”

谢青芙一面行路,一面就压低了嗓音,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他一个人住,也不见生人……他不做生意吗?”

那人哈哈大笑了两声,又道:“生意当然是要做的啊。沈先生刚来潮州的时候,很拼命的。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跟着采茶女们上山,查看茶叶的生长情况,夜晚又同茶农们一起,彻夜不眠的研究些账目。整整七个月吧,每天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要我说啊,他就是太拼命了……结果后来啊……”

谢青芙偏了偏头强忍泪意:“……后来?”

那人却不说话了,只是站住了脚步,将江边一间破旧的草庐指给谢青芙看:“你看,沈先生就住在那儿。你过去吧,我就不过去挨骂了。”

待到谢青芙从呆怔中反应过来,那人早已回身离去了。谢青芙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却见江水远处一片碧绿远峰。天空中白云悠悠,江面上波光粼粼。天与水相接的地方静立着一间草庐,一阵风起,江面便壮阔起来,波浪汹涌得仿佛要将那脆弱的草庐吞噬下去,融为一体一般。

谢青芙鼻眼一酸,只觉难以压抑的情感从心头激荡开。视线可及处一片凄凉,哪里像是住人的地方。她向着那草庐便跑了过去,慌慌张张如同学步的小儿。

只是仍旧在心中唤着那人的名字,沈寂。

她气喘吁吁的推开草庐的门,一阵清风从门内迎面拂来,吹起了她的发丝。院内的木芙蓉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苍白缀满了枝头,随风入鼻净是冷香。一人一身青衫,一侧的袖子空荡荡的随风拂动。他侧对着她站在木芙蓉下,伸手去抚摸木芙蓉宽大的叶子,如同抚摸珍宝。

听到院门重响,那人慢慢的转过了脸来,清俊眉眼一如少年时候。

谢青芙的泪顺着颊边滑落,却仍旧慢慢的弯起唇角来,对他笑了一笑。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沈寂。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将这句话说出来,那人已将抚摸叶子的手放下了下来,声音平静而清冷,望着她的方向开口道:“谁站在那里?”

谢青芙仿佛没听懂他的话,怔了一怔。

他皱起眉心,重新冷道:“是刘二公子?你不是同我说好,明日前来?”

谢青芙这才发现,他人虽然是看着她的方向,一双眼睛却木然不动,仿佛上好的黑琉璃,一丝的温度也无。他的眉眼粗看下清俊如初,细看去却已染上了风霜,浸透了岁月带来的悲愁。

方才带路人的话回荡在耳边,谢青芙才明白,他说的“后来”是什么意思。

难怪他从未回到景阳城,难怪他连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写过……

抱在胸前的包裹静静的滑落在了地上,谢青芙在六月里通身寒冷。她无声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身后浩渺江波奔流不息,遮掩了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迈开脚步猛地奔向他,跌跌撞撞的站在了他的面前。望清他一张冷然的面容,她终于出声低唤了声沈寂,而后悲伤的哭了出来。

沈寂的脸在她的面前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如同残缺不堪的一尊石雕,连一寸的挪动也做不到。

“……谢青芙?”他连呼吸也不敢用力,声音轻哑得像是怕吹散了一个梦。谢青芙泪流满面,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察觉到他呼吸一滞,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沈寂,你怎么瘦成了这样啊?”她哭着问道。沈寂却像是被她惊醒了一般,用力的将手往后一抽,向后退了一大步似是急欲逃跑。

“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他哑声重复着,低下头去想要逃离她的目光。谢青芙却用力的拽着他的手,她甚至听到了骨节扭曲的声音,也不想放手。

“沈寂,我都知道了。”她想往他的怀中靠,却总被他一次一次的狠狠推开,她一面哭大声道,“没关系,没关系的!你缺了一只手仍旧是沈寂,你现在瞎了也仍旧是沈寂。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着,一直想同他相伴到老的那个沈寂!你抱抱我啊,我想你,我想抱抱你,沈寂。”

许是谢青芙一次又一次带着哭声的嘶喊将他的心喊软了,许是谢青芙落在手背上的眼泪将他的手灼烫得失去了力气。许久后,他终于放弃了挣扎,只听得风吹芙蓉簌簌作响,间杂着两个人带着泪意的呼吸声,一拂而过。

“你不该来的……”沈寂仍旧这样低道,面色煞白,“我怎么能再见你,我现在脑海中都是漫天的账本。谢青芙……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他摇了摇头又道,“你走吧,你离开这里。你可以同别人在一起了,我愿意在潮州一直替谢家顾着生意……你同别人在一起,不用担心……一切我都会替你打理好。”

“你疯了!”谢青芙嚎啕大哭,“我只想同你在一起,我不想要别人。沈寂,你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他却一直静立在原处,宛如被全世界遗弃。

风停了,谢青芙用力的咬了咬牙,含泪将发间木簪拔了下来,握在手中。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只要你。你是来害我的,我愿意教你害得倾家荡产,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愿意你永远想不起来,你废了一只手臂,我愿意替你做许多的事情。你现在只是瞎了而已,只是没有了眼睛而已。你若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便拿这支簪子。”她一面哭一面将簪子递到他手中,逼迫他握紧,指着自己的双眼,“挖了我的双眼,我就同你是一样的了,挖了我的眼睛你就再也不必躲着我了,我也看不见你残缺的模样了。你来挖,你来挖我的眼睛。”

沈寂颤抖得如同树梢上最后一片残叶,他张嘴无声的呼吸着,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黑色,那黑色中渐渐地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净是透明的颜色。雨中慢慢的浮现出一个噘着嘴的少女面容。她坐在檐下郁郁寡欢,回眸看到他时却刹那间便红了脸,像是春风吹开了漫山遍野的芙蓉花。她对着他笑了。

“我叫谢青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寂。排在百家姓第十四位的沈,寂静无声的寂。”

仿若听到了孩童时的声音,两行清泪从那双再也看不见世界的眼睛中流了出来,淌过微颤的唇,滴落在地上。

沈寂张着嘴哭不出声音来,他动了动手指,沙哑的唤:“谢青芙。”

她便哭着答:“我在这里。”他听着她带着哭音的呼吸,终于渐渐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任那支一文不值的木簪子落在地上,坠入尘埃里。

江上腾起滔天巨浪,滚滚江水奔流不息,仿佛能淹没世间万物所有的声音。江面上有水鸟悲伤地低鸣着自由翱翔,缓缓地飞向遥远的远方。

过了很久,他伸出唯一的一只手,摸索着,紧紧的抱住了她。

“谢青芙。”

“我在这里。”

“谢青芙。”

“我在。”


  ☆、第66章 城外情丝千万缕,少住春还去


番外二城外情丝千万缕,少住春还去

潮州的春是透明的绿色。湿润的春风吹过千亩茶田,漾起满城的清香,碧绿的潮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卷起独臂男子鬓边一缕乌发。那发丝拂过他抿紧的唇角,复又轻轻地落下了,只有春风温和的轻抚过他清俊淡漠的眉眼,吹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站在来来往往的采茶女中,伸手摸索着离得最近的一片茶芽。叶片柔嫩的触感教他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继而两指用力,掐下那片茶叶,送入口中微微咀嚼。

“沈先生。”一名背着竹篓的采茶女壮着胆子走近了他。

沈寂并未说话,而是向着她的方向转过脸来,一双没有光泽的黑眸平静的向着她:“什么事?”

采茶女道:“您看今年这批茶能卖个好价钱吗?”

沈寂镇定自若道:“今年降水少了,比不上去年。”

采茶女被那双眼睛看得脸色红润起来,支支吾吾的用力点了点头,只觉这人身体虽残缺不堪,双目也不能视人,却坦然自若得教她羞愧。她想到自己开口询问的原因本是好奇瞎子会不会看茶叶,此刻却只觉得自己丢人至极。

她沉默着的时候,沈寂已又皱了皱眉,仍旧看着她这边,低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采茶女匆匆忙忙的退了两步便重新融进了漫山遍野的茶树中,沈寂也不甚在意,只是侧耳去听满山仍旧泛着凉的春风吹拂的声音,间杂着少女的嬉笑与男人的号子。这一切都是充满了活力的,教他感到自己仍旧活着。手指轻拂过沿路的茶叶,他极小心的走出了茶田,一个人走到了一棵花树下。

沈寂看不见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花开得太高,他伸出手来也触碰不到。只有温暖香气萦在鼻间,心旷神怡。有上山来替采茶女送水的男子走过来,给了他一竹筒的水。他便道了谢,握紧那竹筒站在树下,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采茶人渐渐地都开始下山了。

“沈先生,你不走啊?一个人留在山上很危险的。”

沈寂向着那声音的方向道:“我等人,不必担心我。”

于是便再也没有人来询问他了,四周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沈寂向后摸索,碰到粗糙的树干。他顺着树干慢慢的坐了下来,将竹筒仍旧紧紧的握在手里。没事可做,他便侧耳去听四周风吹茶树的声音,只觉那风像是吹在他的心上,教人分外神怡。

不知道过了多久,却听几声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山下的方向跑来了。沈寂凝神听了片刻,紧锁的眉宇便渐渐的松开了,他将脸转向那一面,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人便已跑到了他的眼前,半跪下来用力的抱住了他,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可算找到你啦,我还以为天黑了,你应当已经下山了,一直在家中等着你呢。”

沈寂不语,唇畔却浮出微微的笑。他任她紧紧地抱着,轻道:“你烧了鱼?”

“你……”她愕然从他的怀中探出脑袋来,在天空剩余的最后一点天光里盯向他的脸,“你是猫吗,你怎么知道我烧了鱼?”

沈寂唇角的笑意不减,松开了手上的竹筒,顺着她肩膀摸到了她的脸颊。她大约真的是跑得累了,在春风里竟也出了满身的汗。他一面用衣袖替她擦去汗水,一面道:“我不止知道你烧了鱼,我还知道你又将鱼烧坏了。”

谢青芙轻笑了一声,只觉面上微微的烫了起来:“是因为我的身上有味道吗?”沈寂不语,伸手去摸被他放开的竹筒,只是他摸了许久也没能摸到,她从他的身侧拿起竹筒递给他,轻道:“你在找这个吗?”

沈寂却不去接那竹筒,只轻道:“喝些水,慢慢说。”

谢青芙便打开竹筒,仰起头将竹筒中的水都灌了下去。灌完后她又抓起他空着的那只袖子抹了抹嘴巴,才继续像是有些委屈的道:“半绿上回来时烧的鱼,我见你好像很喜欢。我想学着烧鱼,油开了才将鱼扔下去,热油便溅起来烫到了手背。我跑出去找凉水,再回来的时候,鱼已经焦了。”

说罢她便叹了口气:“又浪费了一条鱼,我这一生大约是真学不会做菜了。”

沈寂的面色却微微的变了变,低问:“烫伤了?”一面说一面去摸她的手,“哪只手,上过药了吗?”

谢青芙将右手递给他,望着他微蹙的双眉,心里渐渐地便柔软了下去。她道:“不疼。”又握着他的手,抚在自己的烫伤处,轻声道,“回去后你替我上药罢,我自己手笨,总会将药蹭掉。”

沈寂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那处,到底摸不出个所以然。他静默了片刻才肃然道:“以后你不要再烧菜了,若是饿了,便将我寻回去。”

“将你寻回去?”她低呼,“那我这个众人眼里公认的沈夫人岂不是彻底失职了?”

沈寂被她一句“沈夫人”堵得无话可说,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发丝拂到他的唇畔。他便低了头,动作极小的吻了吻那头发,继而淡淡笑道:“总不能教沈夫人回回都烫出一身的伤来。”

谢青芙便也轻轻地笑了笑,靠进他的怀中。这山上有些凉了,茶树的香气在夜色中越发令人神往。谢青芙望了一会儿天,忽而惊喜道:“星星出来了。”继而想起沈寂早已看不见了,她便抿了抿唇,用力的抱紧他,“星星就在你的怀中,沈寂,你感觉得到吗?”

沈寂未语,漆黑一片中,她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害怕他将她的话当真,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已轻轻地抚上了她的双唇。谢青芙怔了怔,他已俯身吻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手指摩挲过微微干燥的双唇移开了,于是他的双唇便温柔的落在了她的唇上。

“我看到了。”他极轻极轻的回答道,“谢青芙,我看得到。”

说罢用唯一的一只手将她抱得更紧,温柔的同她亲吻起来。

谢青芙怔了许久,从他双唇间尝到了茶叶的清香。她抱紧他的腰,情不自禁的唇角微弯,只觉得心中轻盈得像是天幕中的星云,在柔风中摇曳着,被吹散,渐渐地消失了。

闭上双眼之前,她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那上面其实一颗星星都没有,死寂得像是毫无希望的海。但她闭上了双眼,眼前便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星星,每一颗都是她一个人的珍宝,如同她藏在心底的那些秘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谢青芙想同沈寂一起,老死在潮州。她知道遥远的地方会有开得美丽的鲜花,壮阔得惊人的大海,还有千千万万个完整无缺的男子。只是那些都比不上沈寂对她轻声说出的一句话,只是那些与她都没有关系。

她从未奢求过天荒地老,她只想有一天随岁月老去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人仍旧是最初的那个人。

即便他已同她一同经受了岁月的洗礼,变得衰老,变得不堪。但她知道,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她望着他那双眼,便又能想起年少时第一次遇见的那一个雨天。

她回首对他微笑,而这一次,他也会微笑着看她,向着她主动的走过去。

“我叫谢青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寂。排在百家姓第十四位的沈,寂静无声的寂。”

“我们一起玩吧。”

“好呀。”


  ☆、第67章 犹自风前飘柳絮,满川闻杜宇


番外二犹自风前飘柳絮,满川闻杜宇

十八岁的那一年,沈寂做下了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情。他带着谢青芙从景阳城中逃离,一直逃到了遥远的鹤渚山上。

就是在这座山上,他失去了他的手臂,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那时候谢青芙被一伙山贼打扮的人抓住,意欲轻薄。他只觉得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了,拼了命的便要去救她。只是抬眼间,便望见花姨站在树林中,对他用力的皱起眉头,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他。

他知道花姨想要自己怎么做,他也知道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答应过,要这样做。

只是他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同时逃开谢榛和花姨,想带着谢青芙远走高飞。

他喜欢谢青芙,他不想去恨任何的人,他只想同谢青芙一起逃开这世上许多的事情,再也不过问其他人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不明白,他只是喜欢谢青芙而已,只是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而已,为什么花姨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教他感到冷,比八岁那年走进谢府时还要冷。

不知道花姨下了什么样的命令,山贼对他本来留着情的身手忽然便凶狠了起来。他被两名山贼按倒在地上,冰冷的刀刃抵在喉咙口,擦破了皮肤。他甚至嗅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

就是在这时,本来死死地咬住双唇不肯向他求救的谢青芙忽然尖叫了一声,向着他扑了过来。山贼撕扯着她的衣服,她连一声都没有哭,只是嘶哑的吼叫着,如同被逼至绝境的一只温顺的兔子,一瞬之间看起来竟比野兽还要凶狠。

“沈寂!你们放开沈寂!”

她蓬头垢面,面容狰狞得不像从前的她。娇嫩的肌肤在粗糙的树干上擦破了,鲜血染红了她的袖子。但她却仍旧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向着他绝望的扑过来。

“沈寂……沈寂!”

“谢青芙……”他惊惶了起来,谢青芙的模样已像是疯狂了一般。她看到他的命受到了威胁,早已吓得连她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他明白花姨终究不会对他下死手,他想告诉谢青芙,不要怕,他会保护她,只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谢榛在这时追了过来,花姨冷漠的望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隐入树林中,不见了。

他爬起来,想要去抱住谢青芙,告诉她不要怕。只是那些山贼已经失去了制约。

一个山贼咬着牙将手中的大刀插.入他手臂旁侧的泥土里,再狞笑着向下一压,他便感觉到了这一生中最绝望的痛。他张大眼睛,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臂同身体分离开来,耳畔谢青芙的嚎啕大哭也听不到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砍掉他手臂的那山贼面上仍旧挂着笑,拖着大刀一步一步的走掉了。

从遥远的景阳城一直追来的谢榛走到了谢青芙的面前,他冷冷的问:“你可想救他?”

谢青芙于是抬起头去,双眸中滑落大滴大滴的泪水。她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一次又一次的向下磕头,一面磕头一面无声的哭出来。

她本该在景阳城中养尊处优,现在却跪在一片血泊中,她本该嫁给富家公子,现在却为了残缺的他绝望哭泣。她本该是笑着的,现在却满面都是教他茫然的眼泪。

她哭着对他说着什么,而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躺在地上望着她,启唇想对她说一句话。

他想说,你不要再哭,一切都是我骗你,一切都是我活该。

只是总也发不出声音,伤处溢出鲜红的液体来,逐渐的将他包围,吞噬掉他所有的记忆。

他眼睁睁的望着她随谢榛离开,而他挣扎不得,终于昏死过去,将她忘去。

他想她大约认为那是自己的错,所以三年后的再见,才时时都畏惧着,害怕着他将从前的事情想起来。

三年后的她却仍旧如同初见时的那几年一样,接近了他,在他陷下去之后,却又离开了他。

谢青芙离开环江城的那一天,沈寂在雨中找遍了所有的街道,只是总也找不到她。他独自走过下山时的路,一面走一面想着她是不是又被困在了山里的哪个角落,嘶哑无助的嗓音传遍了寂静的鹤渚山,只是总也得不到回应。

下雨天山路湿滑,他抬起头望见树林间有一块浅浅的蓝,与她曾穿过的一条长裙是一样的颜色。他惊慌的丢开了雨伞,用一只手艰难的攀上山壁,雨水打进他的眼里,让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只是一朵被雨打得瘫软的野花,可怜的贴在枝头。

放松与绝望一齐袭上心头,脚下湿滑的石头微微一滚,他便从山壁上坠了下去,滚落在冰凉的草丛里。

他张着双眼看着从灰色天幕中落下来的雨,眼前漾起模糊一片。后脑磕到了石头,剧痛从伤处一直蔓延到心口。像是海潮奔流而来,慢慢的退去,像是大火焚尽枯树,只留下漆黑一片,像是春雨浇洒在干枯已久的土地上,慢慢的浮起一片生机勃勃的绿。

熟悉的痉挛从断臂传来,他却已经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张大眼睛,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做出一个“谢”的口型,便慢慢的闭上了双眼去。

冰冷的雨洒落,打在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上,将那些记忆重新唤醒。

在梦中他终于又想起了她年少时的笑脸。

他想,他再也不会忘记她了。


  ☆、第68章 旧年事了拂衣去,一任相思紧


番外三旧年事了拂衣去,一任相思紧

小时候的沈寂是个很孤独的孩子。没有人同他一起玩耍,他们都叫他没有爹的孩子,他们说,他的爹一定是他自己克死的。

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奔流不息的江水边,望着那些孩子在江水中愉悦的游来游去。他们不准他下水,说他会弄脏大家的江水。

他也曾对他们说过自己的名字,想换得一点关注与在意。只是那些孩子说,他的名字不吉利,喊出口的话会给他们招来可怕的厄运。

他于是明白了,他们不喜欢他。后来他想,不喜欢他也没关系,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

他们还嘲笑他没有爹,问他为什么没有爹,他自己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但他不敢回去问娘亲。

娘亲每次提起爹时,都是会落泪的。他不想看她落泪。

年幼的沈寂于是越来越沉默,他既像容易受惊的鱼,慢慢地退入黑暗之中,心中盛满了仇恨与阴郁。又像是潜伏在夜里的兽,无声无息,却总是在预谋着想要毁掉些什么。

再后来娘亲也死了,他变成了没有爹也没有娘的孩子。八岁那一年,花姨将他送入了谢府中。他记得花姨说过的仇人,记得花姨曾教导他的忍耐。他安安静静的迈入谢府的门,回首时,正看见花姨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了。他看着花姨的背影完全的消失在他的面前,忽然便觉得这谢府真大,才将将迈入而已,他便已经察觉到了彻骨的冷。

他遇见谢榛的女儿。那娇生惯养的女童面对着面前许许多多的玩具,却露出郁郁不乐的模样来。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才转过脸来望着他,脸上渐渐地便浮出了红晕,让他想到四岁那一年,娘亲从树上摘给他的一朵米分色芙蓉花。

他还记得那朵花很美,最后却枯萎在了他的手上。

她用手捂着脸,从指缝中偷看着他的脸,怯声道:“我叫谢青芙,你叫什么名字?”

而他满面的冷漠:“我叫沈寂。排在百家姓第十四位的沈,寂静无声的寂。”

何必早知道会招来不幸的名字呢?她可真是个傻子。沈寂这样想着。

但他对她也并未有多余的在意,他明白自己是要替爹娘报仇的人,其他事情他是没有必要装在心里的。

谢榛教给他算术,他便演算,谢榛提问他问题,他便回答。他努力地同谢榛虚与委蛇,不论谢榛给他多难做的账本,多严厉的处罚,总是照单全收。他时常睡不着觉,张开眼睛望着坚实的屋顶,想着自己小时候曾望过的死寂一片的星空,祈祷着时间过得快一些,让他快一些长大,快一些毁掉谢家。

然后他要离开这里,回到自己喜欢的江边去,他要住在江边,躲开所有的外人,躲开这百花盛开生机勃勃的景阳城。

再也不回来了。

只是他不在意谢青芙,谢青芙却是喜欢他的。

她总是喜欢触碰他,喜欢拉他的衣袖,喜欢在他看账的时候伴在他的身旁。有时候他算完一笔账抬起头来,便正看见她趴在案上昏昏欲睡,刚洗过的黑发如锦缎一般他的面前,还散发着微微的花香味。她半眯着眼睛望着他,像邻居家养的那只慵懒的猫。心中毫无征兆的跳了一跳,他猛地转开视线去,惊慌失措。

谢青芙将自己珍贵的东西捧出来同沈寂分享,将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全都告诉沈寂,对着沈寂的时候,她总是笑意盈盈。只是她越这样做,沈寂却待她越加冷漠。

他畏惧自己动摇,畏惧自己完不成花姨交代的事情。他畏惧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所以他躲开了,离她越来越远。像是逃避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十二岁那一年的冬至,谢榛离家赴一场宴席。家中的下人也三三两两的出门去了花灯节。谢府中除去留守的下人外,只剩下谢青芙与沈寂。

他畏惧谢青芙前来缠着自己,便躲进了一间空房间。点了一盏光芒微弱的油灯,在灯光下翻看着一本账册。极复杂的一本账册,他看得很认真。

后来,一名喝醉酒的护院到柴房中拿柴火时,将油灯打翻在了一点就着的干柴上。火舌舔到房梁,沿着柴房向后燃烧,点燃了谢榛所在的那间空房。

他望见着火,便极冷静的自房中走了出来,站在无人的院子里看了许久,任火焰将他的脸都映得红了起来。

他真想看着谢府就这样烧完,只是不能。

因他明白这场火虽与他无关,但却总有人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于是他看着火焰烧得难以扑灭了,便叫了人来灭火。大桶大桶的水从后院打来,向火焰中浇去,却无论如何也浇不灭那火焰。

沈寂站在角落里,他尚且只是个孩子,不必帮忙灭火。他抬眸,站在那里冷漠的看着大火漫延,像是一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谢青芙忽然便从相隔甚远的自己房中跑了过来,跌跌撞撞连衣衫都未穿好,夜风将她的黑发也拂乱了

她跑到那空房前,看见大火一下子便哭了出来,一面努力的挣扎,一面想要往熊熊的火焰中扑去。

“沈寂在里面!”她哭道,“他还没出来,你们救救他!”

下人尚未听清她说的是谁,只听到里面有人,便赶忙安慰道:“大小姐,这是间空房间,里面是没有人的……”

“有的!”她推开下人,一面大哭一面指着空房间大声道,“沈寂总是在这间房间里看书的,他想躲我的时候便会到这里来。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是亲眼看着他进去的。你们相信我,你们救救他。”

沈寂的手指动了动,慢慢的抬眸看着谢青芙,却见她哭得双眼通红,狼狈不堪。总是挂着明媚笑容的少女如同在冰水中浸过般,教他心中的恨慢慢的冷了下去,化作一小块的柔软。

他挪了挪脚步,但却仍旧并未靠近她,只是安静的看着。

为什么哭呢,他想。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为了他而哭,只觉得心口都灼烫了起来。

这时一阵风来,吹得火势蔓延得更加猛烈。谢青芙一见那火将房间的门完全的包围住了,嘴巴顿时就瘪了下去。但她却没有哭,而是低叫了一声,用力的吸了吸鼻子便向着火海又冲过去。下人不敢拿她的生命开玩笑,自然是将她拦得稳稳的。她左躲右闪也挣不开那些护院,终于蹲下.身去绝望的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反反复复叫着沈寂的名字。

为什么要叫自己的名字呢?会招来噩运的。

沈寂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嘶哑难听了,他却觉得那唤他名字的声音悦耳得像是天籁。他的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了起来,带着莫名的苦意,酸涩得教他眼眶有些湿润。

他看了许久她哭的样子,才终于在角落里开了口,嗓音莫名的便透着哑意。

他说:“大小姐,我在这里。”

谢青芙愕然的张大眼睛,猛地抬起头来,在一片火光中望见他。他穿着一件极旧的厚衫,被火光映得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柔软。她只觉得鼻子一酸,向着他扑过来重重的撞入他的怀中,将眼泪都浸在了他的衣衫上。

“你怎么会在外面啊,你吓死我了……”

而他没有动。

他低眸嗅到她发间独有的香气,轻轻地颔首,声音莫名的有些哽咽。

“谢谢你,我没事。”

周围的下人来来往往的忙着灭火,冰冷的水浇到了她的背上,冻得她一激灵。她抱紧他,清醒了过来,这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也不顾他已经回答了她的话,反反复复的叫起他的名字。

沈寂想,这一晚他听到的自己的名字,比之前活过的十二年还要多。

他甚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如天籁一般好听。

“沈寂……”

“我在这里。”

“沈寂。”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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