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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新年快乐


第97章 新年快乐


在顾铭夕的示意下,庞倩打电话叫来了庞水生和金爱华,让他们也看一看房子。


庞水生和金爱华如同庞倩一样懵懂,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圈房子后,顾铭夕告诉他们,他想把这套房子买下,两个老人当场就惊呆了。


庞水生把金爱华拉到边上,悄悄地数落她:“你瞧瞧你,提什么房子房子,铭夕一定是想把三亚的房子给卖了做首付。这房子快要300万呢,两个孩子负担按揭多吃力啊!”


金爱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心虚地说:“我就是随便说说,我也没让他立刻买房呀,更没想叫他买这么大的房子,哪怕买得地段偏点儿,面积小点儿,也行的嘛。”


“你就根本不该提房子!”庞水生思考了一下,说:“不行,铭夕都还没回来发展呢,我得劝劝他,买房子不急,到时还是落实工作要紧。”


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要过年,庞倩一家三口外加一个顾铭夕开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会议。


会议主要讨论两个问题,第一,这套盛世北城的房子该不该买。


顾铭夕想买,庞水生反对,金爱华不敢发表意见,只是说:“不是说了铭夕和倩倩的事他们自己会做主么,我不捣糨糊。”把庞水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对女儿说:“倩倩,你劝劝铭夕,这样贵的房子不要买了,买房子又不急在一时,我们做父母的没有这么高的要求。你看,我和你妈妈结婚时也没有房子,后来分了个小三房,不是也好端端地过了20多年么,你们一开始也可以先买个小户型过渡一下的。”


庞水生本以为庞倩一定是支持他的,因为她应该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给顾铭夕压力,没想到,庞倩却是一副沉思的表情。


这些年,庞倩对房产也有点研究,她一直在存钱,想给自己在市中心买一套小房子。虽说现在房价涨得很离谱,城郊的新楼盘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价格都被炒到了万元以上,但庞倩觉得,房价还远远没到顶。哪怕财经新闻一直在讲国家对房价的调控,会出台限贷、限购的政策,也许会使房价下降,庞倩依旧认为,这对市中心的房子影响不大,价格只会涨,不会降。


如果她只是一个人,的确会选择买一套小户型,但是她对未来的计划里是包含着顾铭夕的,正如顾铭夕对未来的计划里已经包含了一个小孩子一样,庞倩觉得心里软软的,她知道,顾铭夕想要的,是一个家。


她坐在顾铭夕身边,手搭在他的腿上,问:“你的资金真的没有问题吗?”


顾铭夕说:“没有问题,钱都已经到账了,就是扣了点税,加上我本来的积蓄,我可以拿出130万的首付。”


庞倩又想了想,说:“那就买吧。”


庞水生大惊:“倩倩!”


庞倩笑着说:“爸爸,你不要担心啊,我还有点积蓄呢,拿给他增加首付比例,以后按揭不会很吃力的。”


第一个问题算是达成共识,金爱华心中窃喜,紧接着大家讨论起第二个问题——房子写谁的名字。


庞倩和庞水生都认为,肯定是写顾铭夕的名字呀,以后结婚了,再把庞倩的名字加上去。


顾铭夕却说:“写庞庞的名字。”


庞倩立刻反对:“我给你的钱不会多的!撑死三四十万,我不是为了要加名字啊!”


金爱华忍不住插嘴:“三四十万也不是小数目的,倩倩,以后按揭你们肯定要一起负担的,应该写两个人的名字。”


顾铭夕摇头:“不,阿姨,不是写两个人的名字,我的意思是,就写庞倩一个人的名字。”


庞倩大喊:“顾铭夕你疯啦?”


庞水生也是刷刷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连着金爱华也不淡定了:“铭夕啊,你拿出100多万啊,怎么能只写倩倩的名字?”


顾铭夕觉得真有趣,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太不相信庞倩了呀?”


庞水生说:“不是我们不相信倩倩,而是……这种事,叔叔阿姨见得多了,为了一点钱,一套房子,夫妻、兄弟姐妹、父母与子女,都是会反目成仇的,虽然倩倩是我们女儿,但是叔叔一直是把你当儿子看的,你要买房出那么多钱,房证上肯定得是你的名字。至于倩倩,你们现在谈结婚还太早,以后等你们登了记,再把倩倩的名字加上去不迟。总之我是肯定不会答应只写倩倩的名字的,你妈妈要是在,她也肯定不会同意的。”


顾铭夕心中感动,他面前的这对老人,明明是庞倩的父母,却是真心诚意地在为他考虑。他笑了一下,说出了他的想法:“我很相信庞庞,真的,叔叔,我很相信她。”


他扭头看了一眼庞倩,她的手依旧搭在他的腿上,顾铭夕继续说,“我的情况,很难办理银行贷款。以前在三亚买房子,因为我开不出像样的收入证明,又是个残疾人,银行一直都不肯帮我办按揭,后来还是我的老师替我做了担保,才把按揭办下来。那一次贷款还不足50万,就那么严苛了,这次要贷100多万,结果可想而知。写庞庞的名字就不一样了呀,她工作好,收入高,还有公积金,贷款利率都能低许多。所以,我觉得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是最省事、最合理的办法。”


他的话,让庞倩一家人难以反驳,庞水生买房子时也贷过款,知道银行按揭有门槛,庞倩身处金融行业,也是十分清楚的,像顾铭夕这样的工作背景和身体情况,几乎没有可能办下100多万的贷款。


但是她实在做不到这样子“欺负”他,她说:“不行,我还是不答应。”


顾铭夕“啧”了一下:“庞庞,别意气用事,咱们说好了以后,得赶紧和房主签合同了。”


庞倩低着头撅着嘴,一只手在他腿上划来划去,半晌,她抬头看他,说:“要不,顾铭夕,咱俩结婚吧。”


顾铭夕:“……”


顾铭夕当然不会同意庞倩结婚的提议,哪有人交往一个月就结婚的呀,但是庞倩嗤之以鼻:“一个月?我怎么觉得我和你都谈了20多年恋爱了。”


两个人待在庞倩的屋子里,空调打得暖暖的,庞倩捧着一大杯冰淇淋,自己吃一勺,又挖起来喂顾铭夕吃一勺。


顾铭夕笑着说:“20多年?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印象里,你喜欢谢益都喜欢了好多年啊,你还抓着我练习对他表白呢,这怎么算?算你恋爱期间出轨吗?”


“要死啊!顾铭夕你讨不讨厌!讨不讨厌!”庞倩听到顾铭夕说谢益,羞愤难当,丢下冰淇淋就扑到了他身上。


他仰躺在她的床上,庞倩拿着枕头“噗噗”地打着他:“不要再提谢益啦!”


顾铭夕哈哈大笑,庞倩和他闹累了,与他一起并排躺下,喘了会儿气后,她侧过身子,手肘支床,手掌托着脸颊仔细地看他。


顾铭夕也转过了头,眼神柔柔地看着她。庞倩嘴角勾了起来,说:“你那时候,说你喜欢一个一起学画的女孩,你和我说,你很喜欢她很喜欢她,你还记得么?”


顾铭夕眨眨眼:“啊……”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沿着他下颚的轮廓慢慢游移,到了下巴上,她用指腹蹭着那一点点的小胡茬,觉得痒痒的,十分有趣。


“你去Z城以后,我不是找不到你么,我想,也许你会和那个女孩联系,所以我让爸爸去找你爸爸打听了你学画的地方,我去那里找到了你的老师。”


顾铭夕:“……”


“可是你的老师告诉我,近几年,你一直是和两个男孩一起学画的,没有哪个女孩和你排过一期。”庞倩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当时就觉得,顾铭夕真傻,他怎么会这么傻呀。”


他眼神沉沉地看着她,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庞倩又笑了起来:“可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傻瓜,是我才对。”


说罢,她低下头去吻他,他终于闭上了眼睛,专心致志地享用起了她美味的嘴唇,觉得比冰淇淋要好吃千万倍。


两个人亲昵了好一会儿,顾铭夕说:“庞庞,答应我,用你的名义买下那套房子吧。”


庞倩愣了一下,顾铭夕浅浅地笑了起来,说:“那是我们的房子啊,是你的,就是我的,是我的,就是你的。我想把它作为我们以后的家,你要是不答应,我一个人买不了啊。”


庞倩还是为难,顾铭夕突然腰腹用力,坐了起来,他弯下腰,吻了下庞倩的额头,说:“难道,你会骗我么?”


庞倩皱眉瞪眼:“说不定的呀,也许哪一天,我就把房子卖了,拿钱跑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好了。”他用脸颊去磨蹭她的脸颊,“我妈妈已经不在了,庞庞,现在,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如果我连你都不相信,那我大概连自己都不用相信了。”


他的话令庞倩心中巨震,她想,是啊,为什么她要坚持不答应呢?顾铭夕相信她如同相信自己,她庞倩又何尝不是这样!难道她还怕自己以后会坑了他吗?


会吗?会吗?!


当然不会!


在过年前两天,顾铭夕和庞倩一起,与那套房子的房主签下了房屋买卖合同,购房者的名字,只有一个庞倩。因为要过年,所有的手续等年后再办,顾铭夕将首付款划到了中介公司的监管账户,买房子的事,算是尘埃落定。


年三十的晚上,庞水生兄弟姐妹四个在酒店订了三桌年夜饭,陪着老父母一起团圆。


顾铭夕随着他们一起去了饭店。他从小和庞倩是邻居,庞倩家的亲戚都认得他,也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这时候多年不见,一个个看到他都很亲热。


小婶婶说:“铭夕怎么黑了这么多,不过还是很帅呀,黑一点更有男人味。”


小姑姑抹着眼泪说:“铭夕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回来了就好。”


庞奶奶已经有些老糊涂了,有时候会认不得人。但是很奇妙的,看到顾铭夕后,她就喊起来:“铭夕!这不是铭夕吗?铭夕回来啦!”


庞奶奶以前经常照顾顾铭夕,他触高压电的那一天,就是庞爷爷和庞奶奶在照看两个孩子。顾铭夕截肢的时候,庞奶奶哭得昏了过去,她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没有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害了他一辈子。后来,她每次来庞倩家,给孙女儿带些吃的玩的,都不忘给隔壁的顾铭夕也准备一份。


顾铭夕蹲在老泪纵横的庞奶奶身边,仰着脸庞喊她:“奶奶,是我,铭夕,我回来了。”


庞奶奶摸摸他的脑袋,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这次回来就别走啦,我听水生说你妈妈没有了,哎呀,阿涵是个好人啊,怎么那么命苦呢。不过你回来了就好,就好。”


庞倩走到奶奶身边,说:“奶奶,我现在和顾铭夕在谈恋爱呢。”


庞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庞爷爷在边上提醒她:“老太婆,倩倩说,她和铭夕在处对象。”


“处对象?倩倩和铭夕在处对象?”庞奶奶如梦初醒,赶紧掏红包,“怎么不早点和奶奶说啊,奶奶好给铭夕准备一份见面礼。”她把一个红包塞到顾铭夕的衣袋里,说,“铭夕,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奶奶把倩倩交给你,放心。”


酒水热菜上了桌,三桌子人其乐融融地吃起了团圆饭。除了几个小孩子没见过顾铭夕,其他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于他用脚吃饭也早就习以为常。


庞倩坐在顾铭夕身边,细心地为他夹菜、盛汤、倒酒。他们熟知彼此的口味,她给他夹的菜,都是他爱吃的。


顾铭夕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好好地吃年夜饭了,这几年的春节,他曾经在Z城过,也曾在S市过,更多的就是在三亚过。


第一年在海南,他婉拒了鲨鱼的邀请,独自一人留在三亚湾的房子里过年。那时候他的房子才刚装修好,甚至没钱装电器。顾铭夕看不来春节联欢晚会,只是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煮好以后又端不出厨房,他干脆站在灶台边,左脚踩地,弯着腰、抬着右脚,就着锅子就吃了起来。


第二年、第三年在三亚,他的身边多了豆豆,家里也有了电视机。他和豆豆一起吃了年夜饭,再一块儿看春节联欢晚会。


豆豆还小,看不懂节目,没一会儿就睡着了,顾铭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心里不禁想到了那些千里之外的人。


庞倩4岁的小外甥女琳琳跑到顾铭夕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拉拉他的衣袖,问:“叔叔,你的手呢?”


顾铭夕笑着说:“叔叔小时候生了一场病,两只手都坏掉了,只能被医生叔叔拿去啦。”


“医生叔叔会还给你吗?”


顾铭夕摇头,眼神温和:“不会还了。”


“那怎么办啊。”琳琳想了想,说,“叔叔,你可以去买两只手。”


顾铭夕失笑:“去哪里买啊?”


“淘宝!”琳琳开心地说,“妈妈说了,淘宝上,什么东西都有的买的!”


凌晨12点前,顾铭夕和庞倩一起守岁。


他们在鲨鱼家里,鲨鱼做生意,有点儿迷信,买了5000块钱的烟花爆竹说要放得来年红红火火。


鲨鱼在家门口放鞭炮时,庞倩一直躲在顾铭夕身后,抱着他的腰偷偷地往外看。这么多年了,她依旧怕火,怕火药燃烧的味道,怕空气里那种烧焦的气息。顾铭夕知道,她的这种害怕是始于他6岁时的意外。


零点钟声敲响,漫天烟花绚烂,鞭炮声震耳欲聋,顾铭夕转过了身,低头看庞倩的脸。烟花的光影一闪一闪地映照在她的脸上,他能看到她有些惊恐的眼神,还有紧抿着的嘴唇。


顾铭夕笑了起来,身前的女人将他抱得很紧,他用下巴去蹭蹭她头顶的发,又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


“庞庞,你不要怕,不要怕。”嘈杂的鞭炮声中,他的声音却是意外得清晰,庞倩被他温柔的语气所蛊惑,一颗慌乱的心渐渐地平复下来。


他受伤20年了,长长的20年,又是短短的20年。


他在她耳边说:“庞庞,新年快乐。”


“嗯,顾铭夕,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庞水生给了顾铭夕一个厚厚的红包,说是见面礼。金爱华站在边上说:“不可以欺负我们倩倩,知道么?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一句话把一切都挑得那么明,顾铭夕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滴地溢了出来,他转头看了庞倩一眼,她正抱着抱枕挡住自己的脸,显然是在害羞。顾铭夕低声对庞水生说:“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庞倩的。”


春节假期,庞倩彻底放松,每一天都和顾铭夕赖在一起。年初一在自己家吃饭,年初二去外公外婆家吃饭,年初三去舅舅家吃饭,年初四,庞水生、金爱华的老同事们要来他们家吃饭。


庞倩问过顾铭夕:“这些年,你和你爸爸有过联系么?”


他摇头:“没有。”


“那……你这趟过来,想和他见面吗?”


顾铭夕沉吟了一下,再次摇头:“不想。”


庞水生人缘好,在金材公司朋友不少,有些人都还没退休,这样一来,庞倩和顾铭夕就不方便待在家里了。午饭吃完,她就拖着顾铭夕出门去逛街。


他们到了新世纪广场,那里有个大大的商业中心,电影院、真冰溜冰场、商场、超市、奢侈品专卖店都齐全,还有大大小小的饭店、茶楼、咖啡馆。


庞倩拉着顾铭夕转了好几家男装店,帮他买了不少衣服,冬装、春装都有,价格都挺贵。


回到E市以后,顾铭夕所有的衣物都是庞倩买的,顾铭夕嫌贵,庞倩一边帮他整理大衣的衣领,一边说:“我是把这些年的都给你补上,以后啊,你的衣服都归我买,我单位同事都说我品味可好了。人靠衣装,何况我男朋友这么帅,穿好点儿,这叫锦上添花。”


顾铭夕撇撇嘴:“你念书的时候,穿衣品味可让人不敢恭维。玫红色的上衣,配草绿色的纱裙,还臭美地问我好不好看……啧啧。”


“讨厌!”庞倩瞪他,“你再说!信不信我把房子卖了卷款私逃?”


这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每次和他拌嘴,都会来这一句,顾铭夕好笑地摇起头来:“卖吧卖吧,你把房子卖了,我再回三亚去,教书,画画,住我的小小海景房,然后再找个姑娘处对象……”


“你敢你敢你敢!”她拧他的耳朵,公众场合,顾铭夕实在不敢惨叫,低声叫道:“疼疼疼疼……”


庞倩松了手,又帮他揉揉耳朵,顾铭夕委屈地看着她:“你妈妈还叫我不要欺负你,你让她看看,她宝贝女儿就这么欺负一个没有妈妈的小孩。”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厚脸皮了!庞倩拎着两大袋男装哭笑不得,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一起“噗”地笑了出来。


买完东西,他们在一茶一坐吃了点东西,庞倩说要去看电影,两个人到了楼上电影院,春节期间的电影院装饰喜气,音乐欢快,人头攒动,庞倩和顾铭夕正在影讯海报处讨论看什么电影时,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女人尖锐凄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这对狗男女!奸夫淫妇!这次总算被我抓到了吧!”


庞倩和顾铭夕忍不住回头,就见一个中年卷发女人带着三、四个男男女女冲向了一对男女。那对男女中的男人40多岁的年纪,身材微胖,戴副眼镜,打扮得倒还清爽,女人30岁左右,面容姣好,体态婀娜,这么冷的天还穿着短裙薄袜,踩着高跟鞋。


事态发展得很快,中年女人带来的人显然是早有准备,两个男人快速地架住了那个男人,三个女人则把那个漂亮女人围在了中间。那女人想跑,却被扣住了手臂,她一个人怎么挣得脱三个人,卷发女人已经站在她面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地甩了她七八个耳光。


那声音又响又脆,庞倩听得心惊肉跳的,心想一定很疼。结果这还没完,三个女人已经开始动手脱起了那漂亮女人的衣服。


漂亮女人凄惨地尖叫起来,赖在地上又哭又闹,眼镜男在边上不停喊她们住手,有路人上前去劝,卷发女人开始大声地哭诉。


很老套的故事,一对结婚20年的夫妻,共同奋斗了十几年,才把家里的生意做得上了轨道,可是这时候,丈夫却出轨了。


围观的人都同情那个卷发女人,她眼睛通红地指着那眼镜男:“你要离婚,可以!我成全你!但是家里的房子、车子、公司、股票、存款,你一毛钱都别想拿到!你可以试着和我打官司啊,看看你有没有命活到开庭!还有儿子!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儿子!”


眼镜男的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卷发女人说完以后,突然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就浇在了那个漂亮女人身上,把她的头发、衣服淋得湿透。


也不知是什么液体,待卷发女人亮出打火机,漂亮女人吓得崩溃了,直接跪在地上给卷发女人磕起了头,求她饶命。


庞倩一边拉顾铭夕走,一边拿出手机报警,她真的害怕那是汽油之类的东西,却发现顾铭夕的神情很是凝重,连着脚步都不太迈得开。


卷发女人在那里哈哈地笑,围观的人躲的躲,逃的逃,还有不少人拍下了视频。


卷发女人丢掉了打火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的女人,冷冷地说:“这是水,你死不了。方蕙,我知道你以前也勾过其他男人,还不止一个,我好心提醒你,给你女儿积点德吧,她才7岁呢!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心肠这么软啊?哈哈,小心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说完,她扭头就走,另几个人也立刻尾随而去。那个眼镜男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看看地上狼狈的女人,又看看围观者鄙夷嘲笑的目光,转头去追她的妻子了:“老婆,老婆,我错了老婆……”


热闹看完了,驻足的人群纷纷散了开去,只有顾铭夕依旧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女人。


她的脸已经肿了起来,脸颊上都是指痕,鼻子、嘴角也被打出了血。她的丝袜被扯得脱了下来,甚至能看到她短裙底下的内裤,外套也早被脱掉,毛衣扒了一半,胸罩带子都露了出来。她全身*,一个人坐在地上喘粗气。


过了好久,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边上路过的人都看好戏似的看她一眼。方蕙想要整理下衣着,却发现再整也整不好了,她脱下了高跟鞋,拎在手里,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走过顾铭夕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


顾铭夕穿着厚羽绒服,鼓鼓的袖子塞在口袋里,一冲眼不太看得出他的残疾。


方蕙刚刚受过惊吓,眼神里尽是惊恐和羞愤,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她只是看了顾铭夕一眼,就继续往前走了。


顾铭夕看着她狼狈的背影,知道,她不认得他了。


庞倩拉拉顾铭夕的衣摆:“看什么呢?走啦,买票去了。”


“哦。”顾铭夕回过头,“你想看哪本?”


“《武林外传》吧,应该挺好笑的。”


顾铭夕点头:“好。”


去买票的时候,他又一次回头,已经没有了方蕙的身影。


当天晚上,庞倩刚送顾铭夕出门,顾国祥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是金爱华接的,顾国祥说:“爱华,我是国祥,我听说,铭夕回来了。”


金爱华一边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边问:“铭夕是谁?”


“……”顾国祥语气诚恳又严肃,“爱华,别开玩笑,我儿子,顾铭夕。”


“哈哈!”金爱华乐了,“你知道顾铭夕是你儿子呀?你找儿子怎么找到我们家来了?你儿子回没回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的儿子,我们还要负责帮你找啊?”


顾国祥忍住气:“有人和我说,在你家楼下看到了铭夕,和倩倩走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谁看到的,你去找谁。”金爱华冷冷地说,“反正我是没看到。说实话我还真想见见铭夕呢,问问他这几年过得苦不苦,问问他,他妈妈去世以后,他一个没胳膊的孩子,孤孤单单的,是怎么熬过来的!”


“爱华……”


“没事的话,我挂了。”


“……”


“哦,对了,你千万别到我家来,我们不欢迎你来做客。”


说罢,金爱华就狠狠地挂了电话,退休女工可完全不怕顾国祥,她“哼”了一声,扭头看边上的庞水生,说:“你别瞪我,我就是替阿涵抱不平呢。”


庞水生揽住她的肩,说:“谁瞪你了呀!老婆,干得漂亮!”



☆、第98章 春节聚餐


  告诉顾国祥消息的人当然不是方蕙,而是金材公司的一个员工,算是顾国祥的下属。他原先住在金材大院,现在住在金材新苑,过年期间,他与家人在新世纪广场的饭店聚餐,偶然间就看到顾铭夕和庞倩从窗外走过。

  他是看着顾铭夕和庞倩长大的,自然不会忘了他们的脸,哪怕是多年不见,两个孩子已经长成了青年男女,他也是立刻就认出了他们来。

  晚上回到家,他再三考虑,还是给顾国祥打了电话。

  ********

  顾铭夕真的很诧异,庞倩家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亲戚,从年初一到年初五,每天都有聚会,他乖乖地跟着庞倩去到她各个亲戚家里,乖乖地跟着她喊人、吃饭,最后再乖乖地收到红包。

  顾铭夕搞不懂庞倩家里的规矩,不管是金爱华这边还是庞水生这边,好多长辈都给了顾铭夕红包,算是见面礼。回来以后,庞倩从他口袋里把红包掏出来,愉快地数起了钱,又在本子上记下了数。

  “天啊,我舅舅居然给了你3000!这是什么情况啊!”庞倩摇头叹气,“等我表妹带男朋友回来,就得我们放血了。”

  一个春节,顾铭夕足足收了5万多块红包,他奇怪地问:“咱俩都工作了,为什么还能拿红包?”

  庞倩笑道:“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呀,第一次带回来过年,我们家习惯给小孩的对象一份见面礼的,人人有份,数额按着各自家庭的经济条件来,反正这东西都是来来去去的,以后都要还。”

  顾铭夕又说:“可我没看你给小孩儿封压岁钱啊。”

  庞倩瞪大眼睛:“我还没结婚呢,我爸妈给了就行,等哪天咱俩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你想躲还躲不过呢。”

  “这样啊,没结婚不用给?”顾铭夕恍然大悟,“我每年都给豆豆压岁钱的。”

  庞倩哈哈大笑:“你那个不一样,你那是代理奶爸。”

  说到豆豆,顾铭夕想起春节期间豆豆打给他的拜年电话。小家伙对他说新年快乐,顾铭夕问他在妈妈这里待得开不开心,豆豆的声音就低了下来。

  “妈妈和叔叔有弟弟妹妹了,他们比较喜欢弟弟。”豆豆问顾铭夕,“顾老师,你什么时候回三亚?到时候你会接我回家吗?”

  顾铭夕说:“寒假结束前老师会回去,到时你妈妈会把你送回来的。”

  “我还能和你住在一起吗?”

  “当然。”顾铭夕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他只会在三亚待半年了,他说,“豆豆你乖乖的,老师给你带礼物回去,好么?”

  “好。”豆豆犹豫了一下,说,“顾老师,其实没有礼物也没关系的,只要你回来就好。”

  挂下电话,顾铭夕心里有些酸涩,两年多的相处,他和豆豆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知道豆豆对他的依赖,同时也知道,在豆豆的后续抚养问题上,他已经变得力不从心。

  “顾铭夕,想什么呢。”庞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看着他,笑道,“明天年初六,晚上有最后一场聚餐,结束以后,就解放啦!”

  顾铭夕苦笑:“还有一场啊?结束以后,你的春节假也放完了。”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呀,我不是天天都在陪你么。”她依偎在他身边,“明天晚上在东华大酒店吃饭,白天你是想出去逛逛呢,还是待在家里?”

  顾铭夕想了想,说:“待在家里吧,其实我喜欢和你一起待在房里,聊聊天,听听音乐,这样就很好了。”

  “真好养活。”庞倩爬到床上,从他身后抱着他。她太喜欢抱他了,好像能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汲取热量,缓解她的皮肤饥渴症。

  她的脸颊埋在他的肩窝中,顾铭夕侧过头来亲了她一下,问:“明天晚上是你们家什么亲戚吃饭呀?”

  “不是亲戚,是我几个朋友。”庞倩嘿嘿地笑,“他们想见你,我就同意咯。”

  顾铭夕有点惊讶:“你的朋友?”

  “嗯。”

  “他们知道我的情况吗?”

  “知道。”

  他不吭声了。

  第二天出门前,庞倩帮顾铭夕挑衣服,他原本对穿什么都挺无所谓的,可是这一天,他提了一些意见。

  米色的加绒衬衫,利落地扎在黑色长裤中,腰系黑色皮带,脚蹬黑色皮鞋,再穿一件浅灰色的短款羊毛大衣,整个人好看的叫庞倩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几乎没有穿得这么正式过,因为这样的衣着不方便他做事,平时的顾铭夕穿得比较休闲,但是想着要面对庞倩的朋友,他还是希望以最精神的样子陪伴在她身边。

  “顾铭夕你简直帅爆了!”庞倩帮他系着皮带,又为他拉拉衣领,眼睛里冒着爱心,见顾铭夕一脸的不自然,她笑着问,“你是不是很紧张呀?”

  他摇摇头,却没有那么坚决,庞倩笑道:“是因为要见我的朋友吗?你不用紧张的,他们都是挺好的人。”

  顾铭夕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庞庞,我毕竟没胳膊。”

  “你以前还问过我,会不会觉得你丢脸。”庞倩抻了抻顾铭夕大衣的衣袖,抬头看他,“顾铭夕,你自己都说,你不觉得你有哪儿丢脸的。”

  “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他有些无奈,“我自己是没什么的,但今天要见的是你的朋友,我不希望他们在见到我后,背地里说你的闲话。”

  “不会的!”庞倩捧着他的脸颊看他,“我将来,还要带你去参加杨璐和盛峰的婚礼,会见到我很多大学同学,我还要带你去参加我们公司的聚餐、郊游,我们公司活动很多的!甚至,我还会带你去参加我客户举办的婚礼、酒会,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啊,以后还会是我的丈夫,我希望你能融入我的社交圈,认识我的朋友们,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见他的眉头还紧皱着,她伸手抚上他的眉峰,说:“顾铭夕,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你以前,要比现在有自信得多。”

  顾铭夕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渐渐的,他的眼睛弯了起来,连着嘴角也在往上翘,他说:“庞庞,我自己一个人,真的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只是现在和你在一起,我是真的想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我不害怕别人背后说我闲话,这些事我从来不在乎。我害怕的,是别人因为我而在背后说你的闲话,尤其这些人还是你的朋友,你别否认,你和我在一起,迟早会碰到这样的状况。肯定会有人来对你说,庞倩,你条件这么好,怎么找了这么个男朋友。也许人家并没有恶意,但是你听了以后,心里一定会不开心。说实话,我也想不出办法来解决这样的问题,我不可能一直躲在家里不见你的朋友,所以……我是想说,你和我在一起,将来要面对的问题很多,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庞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顾铭夕,小心我卖房子啊,你这时候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吗呀?赶紧走了,都快要迟到了。”

  下电梯的时候,顾铭夕还在照电梯门上的镜子,庞倩踮着脚帮他理了理头发,又往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说:“别照了,已经够帅了!去上《非诚勿扰》绝对是无人灭灯一众姑娘疯抢的对象。”

  顾铭夕被她逗笑了,说:“我会这么受欢迎?那我找了你岂不是亏了?我的确应该上《非诚勿扰》试试看的。”

  “亏啊,你亏大发啦,赶紧去报名呀!”庞倩哼哼地笑,“你报了名我就能卖房子了,净赚100多万呢!”

  庞倩载着顾铭夕到了东华大酒店,走到包厢门口,听到包厢里传来了男男女女聊天的声音,顾铭夕叫住了庞倩,问:“庞庞,我看起来怎样?”

  庞倩上下打量他一番,翘起了大拇指,又给了他一个鼓励的表情,她推开包厢门,探进一个脑袋,说:“我们到啦,都有谁在呀?”

  顾铭夕站在她身后,只听见里面响起一阵尖叫声,然后包厢门就被“刷”地拉开了,好些人冲着他跑了过来。他愕然地看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抱了个满怀。

  “顾铭夕!呀——真的是你!”顾铭夕低下头,就看到了蒋之雅娇媚的脸庞,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她短发,一下子差点没认出来。

  周楠中在边上拍蒋之雅的肩:“喂喂,蒋主播,你把不把人家螃蟹放在眼里的,这样子抱着人家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啊,欺负顾铭夕推不开你哦。”

  “就欺负了就欺负了!怎样?”蒋之雅不但不松开,还更紧地抱了抱顾铭夕,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臂,说,“顾铭夕,你现在怎么这么黑啊,都快比周楠中这个哥伦比亚民工都要黑了。”

  顾铭夕愣愣地望向周楠中,他的确是黑了好多,还胖了一些,看来哥伦比亚太阳很烈,伙食也是不错的。

  周楠中走上前来,给了顾铭夕一个男人间的拥抱,他用拳头敲敲他的背,说:“好久不见了,兄弟,这些年你都跑哪里去啦!”

  紧接着是汪松,也给了顾铭夕一个大力的拥抱,然后拉过厉晓燕,对顾铭夕说:“兄弟,我和晓燕五月结婚,到时给你和小倩发请柬,记得一定要来喝喜酒!”

  汪松和厉晓燕的外表都没怎么变,只是略微地成熟了一些,顾铭夕看着他们,好半天嘴里才吐出一句话:“恭喜,我一定去。”

  吴旻走到顾铭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还记得我么,老对手?”

  吴旻和顾铭夕高中三年一直在竞争年级第二的名次,那时候庞倩已经不关心肖郁静的成绩了,因为谁都追赶不上,她总是去打听吴旻考了几分,然后为顾铭夕遗憾,只差了2、3分又没追上他。

  顾铭夕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一些,他笑着点头:“当然记得了。”

  最后出现在顾铭夕面前的是戴老师和谢益,戴老师早就哭了,走上前温柔地抱了抱顾铭夕,说:“你现在好不好,顾铭夕?”

  “我很好,戴老师,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是真的不想哭的,可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顾铭夕拼命地忍下眼泪,谢益已经走到他面前,他依旧耀眼夺目,一张脸精致得毫无瑕疵,再配上一身剪裁合身的修身西装,真是说不出的英俊倜傥。

  谢益意味深长地看着顾铭夕,也用力地抱了抱他,抱完以后,他突然神色一变,“砰”地往顾铭夕肚子上揍了一拳,还用了点力道,疼得顾铭夕忍不住弯下了腰。大家都吓了一跳,庞倩慌地叫起来:“谢益你干吗呀!”

  “我替你揍他的!”谢益挑着眉毛,对庞倩说,“你肯定不舍得揍他,对不对?这小子消失这么多年,揍一拳算是轻的。他在三亚晒太阳看比基尼小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啊!”

  “谢益!”庞倩又气又急,托着顾铭夕的背问,“顾铭夕你没事吧?”

  顾铭夕倒抽一口冷气,终于站起身来,摇头说:“我没事,谢益和我闹着玩的,你别担心。”

  感谢谢益,他的眼泪终于彻底地忍住了。

  大家在餐桌边坐下,庞倩帮顾铭夕脱掉了大衣,谢益把菜单拿给戴老师点菜,其他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顾铭夕静静地听着,知道了这些老朋友们的现状。

  周楠中武大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工程公司,直接被发配到哥伦比亚去建电厂,这一次还是第一次回国过年。

  汪松在市劳动局工作,是一个小公务员,厉晓燕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两个人已经装修好了婚房,准备结婚了。

  蒋之雅被调到了省台,目前在做一档新闻栏目,再也不是气象预报小姐。

  吴旻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目前在硕博连读,之后还要出国进修两年,他说自己以后就是从事科研工作了。

  谢益不用说,直接在美帝读完研究生,回国创业,影视公司打理得风生水起。

  连着戴老师都已经不在E市一中了,她被调去了五中,升职成了副校长。戴老师点了几个菜后,把菜单拿给蒋之雅,让他们继续点菜,然后,她笑着问谢益:“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来?”

  谢益的面色不太自然,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正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庞倩和顾铭夕回头看去,看到一个长发披肩的清秀女孩站在门外,她一边摘着手套、围巾,一边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第99章 梧桐树下


  就如同顾铭夕从没见过蒋之雅留短发、差点认不出她来一样,所有的人都没见过肖郁静留长发。在大家的记忆里,肖郁静始终是一个一头短发、身材瘦小的女孩。她有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五官文静秀气,看似恬淡的眼睛里,藏着一抹灵动的光。

  可是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肖郁静,已经将头发留到了腰际,她化着淡妆,容颜清丽,身穿墨绿色的大衣,脚上踩着一双胖鼓鼓的雪地靴,完全是一副都市丽人的形象。

  这真的很颠覆众人心目中对“女博士”的定位,大家都知道肖郁静不怎么爱打扮,想当然地认为,现在的她该是戴副眼镜、素面朝天的女学究模样。

  肖郁静对着一桌子呆愣的人笑了起来,说:“怎么啦,不认得我啦?”

  一群人如梦初醒,纷纷站起来表示欢迎,肖郁静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周楠中对顾铭夕说:“顾铭夕,你面子可够大,肖女神今年难得回来过年,我们约她吃饭,她说没时间,后来吴旻说你也要来,女神才答应哦。”

  肖郁静闻言也看向了顾铭夕,顾铭夕已经站了起来,嘴角带笑地看着她,肖郁静的神色倒是很平常,说:“抱歉抱歉,我这趟回来时间的确很赶,不过想着高中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顾铭夕,他好不容易回来,自然是要来见一下的。”

  汪松调侃道:“女神,你这话不对吧,我们哪一个,你毕业以后见过了?”

  肖郁静也不恼,笑道:“第一,别叫我女神啦,第二,我在北京时还和吴旻吃过几顿饭呢,不信你们问他。”

  吴旻笑着点头:“这倒是,她去美国前,我们吃过几次饭,也去对方的学校玩过。”

  周楠中拍着汪松的肩摇头叹气:“看到没有,学霸们都是自己抱团玩的,不带咱们,你就别自找没趣了。”

  肖郁静面上笑得更开了:“周楠中你干吗,今天的主角是顾铭夕才对吧,怎么都冲着我开炮了。”说罢,她又看向顾铭夕,还有他身边的庞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顾铭夕,螃蟹,看到你们终于在一起,我真的好开心。”

  十个人的大圆桌,唯一的空位在戴老师和谢益中间,肖郁静走过去放下包和围巾,俯身拥抱了一下戴老师,说:“戴老师,好久不见了,您最近好吗?”

  “我很好啊。”

  肖郁静坐下来,戴老师和她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彼此的近况,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插嘴,末了,戴老师朝着她的身后努努嘴,说:“有个人一直在等你打招呼啊。”

  肖郁静回头看向谢益,微微一笑,说:“谢益,挺久没联系了,你好么?”

  谢益的神色有点僵,和他平时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但只是一会儿工夫,他也笑了起来,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说:“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就是课题有点忙。”她说。

  热菜上了桌,大家动了筷,边吃边聊,面对这一桌子人,顾铭夕是真的一点压力都没有了。他的右脚搁到桌上夹起了筷子,又凑到庞倩耳边说:“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是和老同学吃饭啊。”

  庞倩也压低了声音,说:“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唉……”他叹气,“你早点说,我就不用穿成这样了,这个裤子这么紧,这样子吃饭很吃力的。”

  庞倩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不起嘛,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要求……穿成这样。”

  周楠中喊:“哎哎哎,那两个谁,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说给大家听听。”

  庞倩扬着下巴说:“周楠中你这人真八婆,非礼勿听你不懂吗?”

  周楠中哼哼怪笑:“小螃蟹,瞧你俩这腻歪劲儿,是不是好事不远啦?”

  顾铭夕脸上烫了一些,庞倩倒是脸皮厚:“跑不离今年明年啦,你放心,结婚请柬一定寄给你,你要是还在哥伦比亚,允许你礼到人不到。”

  “太俗气了!太俗气了!”周楠中一脸的义愤填膺,“小螃蟹以前明明就是个阳春白雪的小姑娘,多单纯啊,现在学了金融就一身的铜臭味儿,咱们关系这么好谈钱多俗气!”

  庞倩微笑:“哎呦,是谁告诉我,当初俩公司都要某人,一个是去北京做白领,一个是去哥伦比亚做民工,唯一的区别就是民工挣的钱比白领多,某人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上了飞机去支援南美人民,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大好青年啊!”

  周楠中怒视汪松:“你这个都和螃蟹说!”

  汪松投降:“我没说,我就是告诉了我媳妇儿。”

  厉晓燕对于汪松的出卖很不满:“干吗呀,你又没说不能和别人讲,我和螃蟹逛街的时候就当笑话说给她听啦。”

  周楠中震惊了:“这是笑话吗?!”他坐在顾铭夕左边,对着他吐苦水,“顾铭夕,你瞧瞧你家媳妇儿,以前多笨的一个姑娘,现在讲话还懂得明嘲暗讽了,到底是成天和美元港币打交道的。你以后可要小心,以前都是你治着她,以后啊,估计得是她来治着你。”

  蒋之雅帮庞倩出气:“周楠中你好意思说螃蟹以前笨?你别忘了高考时螃蟹可是比你高了4分的!”

  连着戴老师都来神补刀:“我记得你们毕业那年武大在我们省录取是小年,分数线压得比较低,周楠中运气好,换到前一年或后一年,他很有可能落榜呢。”

  周楠中简直要哭了:“戴老师……”

  顾铭夕一直在听他们斗嘴抬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他已经有八年没见这些同学们了,听着他们的聊天,他的记忆飘向了远去的学生时光,那些永远都做不完的习题、吵吵闹闹的乒乓球馆、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牌、与庞倩一起做作业的日日夜夜,还有人头攒头、菜品单一的食堂……

  东华大酒店的菜精致美味,庞倩将一块铁板牛里脊夹到顾铭夕的碗里,轻声说:“小心烫。”然后又为他盛来一碗鸡汤,还不动声色地往里搁了一个鸡腿。顾铭夕抬眸看着她,很想对她说,其实,他真的很怀念和她一起头碰头吃食堂饭的那段岁月。

  当吴旻和肖郁静聊起天来后,所有的人都崩溃了。吴旻向肖郁静打听美国的几所学校,他们专业相近,肖郁静耐心地回答着他,甚至具体到了某个学校的实验室、博导、挂钩科研所的情况。她有时会冒出几句英语,这真不是她在作秀,对肖郁静来说,英语几乎可算是她的母语,加上在美国待了几年,对吴旻表述美国的情况,她脑子里一时间会没有翻译的意思。好在吴旻的英语也是很好的,两个人沟通得一点障碍都没有,只是苦了剩下的几个人。

  蒋之雅见周楠中一副听天书的样子,笑道:“哎,你不是也在国外的么,怎么听力一点儿也没练起来?”

  周楠中怒:“哥伦比亚是说西班牙语的大姐!”

  厉晓燕和庞倩隔着桌子聊起了天,她问庞倩:“螃蟹,你现在和顾铭夕在一起了,还打算去读研吗?”

  庞倩一愣,想起自己的确和厉晓燕聊过读研的事。她们都是本科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后来不约而同都起了考研的念头。庞倩看了顾铭夕一眼,发现他也正扭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庞倩笑着对厉晓燕说:“暂时没有计划。”

  厉晓燕说:“我倒是打算读在职研究生了。”

  庞倩很惊讶:“真哒?你决定了?”

  “嗯。”厉晓燕点头,“你不知道我们单位呀,没有硕士学历基本很难升职。我和汪松结婚以后,念在职最快一年半就能拿到毕业证了,我是打算生孩子以前把书给读了,要不然以后有了孩子更没时间了。”

  周楠中问汪松:“你呢?你去念吗?你们单位也很重学历的吧。”

  厉晓燕说:“是啊,我也劝他念,但是他说丢下书这么多年了怕拾不起来,我就说那我先去念,反正男人不用生孩子,晚几年也没关系。”

  汪松面色有些不自然:“这事儿再说吧,不急。”

  肖郁静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和厉晓燕、庞倩讨论起来,她很支持她们继续读研,说得蒋之雅都心痒痒了。

  “蒋主播,你是个主播,需要的不是念书,而是整容。”周楠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气得蒋之雅拿起一颗小番茄就冲着他丢过去。

  “人家都说女人读了博士就成了灭绝师太,会找不到对象。我表姐研究生毕业,现在找男朋友都有点困难。”蒋之雅托着下巴说,“可是我看肖郁静很漂亮啊,说出去谁会想到她是一个博士啊。”

  “我还没毕业呢。”肖郁静笑道,“我的导师还希望我博士毕业后,继续进行博士后的科研工作呢。”

  众人:= =

  这次的聚餐很愉快,没有隔阂,没有冷场,大家畅所欲言,说到了许多念书时的蠢事儿,还聊到了各自对未来的憧憬。

  餐桌上有两个沉默的人,一个是顾铭夕,在大家面前,他本来就话少,加上他一直面带微笑,别人也就没有在意。

  另一个却是谢益,他向来是会活跃气氛的那个人,可是这天晚上,他几乎没有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们喝的是红酒,没有人喝多,可是,谢益却在大家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喝醉了。

  聚餐结束,周楠中和吴旻顺路,一起打车回家。汪松喝了酒,由厉晓燕来开车,顺路还搭上了戴老师。蒋之雅要去台里加班,自己开车走了。最后,只剩下了庞倩、顾铭夕、肖郁静和一个醉醺醺的谢益。

  庞倩没有喝酒,并且知道谢益的家庭地址,提出要送他。肖郁静说:“我来送吧,我刚好有话对他说。”

  东华大酒店的门口,冷风一吹,谢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路边手撑着树干就狂呕起来。肖郁静站在他身边帮他拍背,又拿出纸巾替他擦嘴。谢益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他几乎没有这么失态过,但这个时候,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保持冷静。

  庞倩去小卖店买了一瓶水给谢益喝,她站在他身边时,肖郁静悄悄地走了开去,庞倩回过头,就看到她走到了不远处顾铭夕的面前。

  谢益喝了半瓶水,庞倩问他:“你有没有好一点?”

  谢益点点头,庞倩帮他顺着背,叹气道:“你这是干吗呀,都这么多年了,何必弄得自己那么不痛快。谢益,这真的很不像你你知道么?”

  “你居然来教训我?”谢益直起了身子,支着手臂撑着树干,一张脸红通通的,满是酒气,眼睛里带着玩世不恭的表情,“螃蟹,你自己等了顾铭夕多少年?”

  庞倩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正色回答:“哪里都不一样。”

  谢益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一股怒意,他恶狠狠地瞪着庞倩,庞倩也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

  她一直陪着谢益站在树旁,两个人都没有再回头看,更不会去听。街上车水马龙,声音嘈杂,他们一点也听不见身后几米外那两个人轻轻的谈话声。

  几分钟后,肖郁静走了回来,问谢益:“你好些了没?可以走了吗?”

  谢益沉默着点点头,和庞倩、顾铭夕说了再见后,与肖郁静一起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凛冽的寒风中只剩下了顾铭夕和庞倩。庞倩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抱了抱他,仰头说:“我们也走吧。”

  她开车送他回鲨鱼家,顾铭夕喝了点红酒,面色微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庞倩说着话:“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了?”

  “是啊。”

  “下周一是情人节。”

  “啊?”

  “和你一起过完情人节,我就回三亚。”他说话的声音缓缓的,还有点哑,“这个学期是毕业季,我会很忙。我头一次带学生毕业。”

  “嗯,你好好工作,我有空就飞过去看你。”

  “我是在想……”顾铭夕眨眨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前面车灯闪烁的大街,“我这辈子,是不是只会带这么一个毕业班。”

  庞倩知道他心中的困惑,只是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开解他,正在这时,顾铭夕突然坐直了身子,他望向车窗外,说:“小集市还在?”

  庞倩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他们去重机厂,会路过E市一中,也就路过了一中边上的社区小公园。

  过年期间,公园里挂着许多红灯笼,也亮着景观灯,看起来热闹又喜气。庞倩问:“时间还早,要不要进去逛一下?”

  顾铭夕点点头:“刚好让我散散酒气,喝得头有点晕。”

  庞倩停了车,和顾铭夕一起往小公园走去,公园里人不多,但是过年的气氛很浓,他们沿着小径一直走到公园的腹地,那里是当年摊贩们集中摆摊的场所,只是现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庞倩四下张望,看到了那棵法国梧桐和那张长椅,她拉拉顾铭夕的衣袖,说:“去那里坐。”

  顾铭夕只是看了一眼,嘴唇就抿起来了,眼神也变得腼腆。

  庞倩与他一起在长椅上坐下,笑嘻嘻地说:“是这里吗?”

  他低着头,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你这个人……难道你就没猜到我压根儿就没看到那封信吗?”她语气抱怨,顾铭夕很是无奈:“我哪里知道你会弄破手指啊。”

  “你真是不了解我,我要是看了信,我会不来吗?”

  “怎么不会呢?”顾铭夕有点幽怨,“我以为,你被我吓到了啊。”

  “傻子。”她实在忍不住,又去拧了他一把,“傻子傻子傻子!”

  闹了一阵子,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公园里没有了他们的声音,就变得格外安静。头顶的法国梧桐只剩下了枯枝残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偶尔,会有汽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顾铭夕转头看庞倩,她正缩着脖子搓着手,他说:“你要是冷的话,就靠过来嘛,我身上热。”

  庞倩对着他露齿一笑,立刻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地贴在了他身上。顾铭夕的身体的确很热,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庞倩抱着他,把双手插在他的衣服兜里,真是很暖和。

  这时,顾铭夕问:“庞庞,你和厉晓燕说过,你打算读研?”

  其实,吃饭的时候,这个话题开始以后,庞倩就感受到了顾铭夕情绪上的低落。尽管他一直都笑眯眯地在听他们说话,她还是知道,他心里总是有一些在意。

  当时在座的人,两个博士在读,三个硕士,四个本科,还都是好大学好专业,独独一个顾铭夕,只有高中文凭。

  他不是不会念书,他也不是不爱念书,只是,阴差阳错的,鬼使神差的,不可抗拒的,他就这么远离了校园。

  庞倩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撅着嘴说:“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以前是想过读研,但是现在工作好忙,越来越觉得没必要了。”

  他有些讶异:“没必要?”

  “你觉得有必要吗?”

  “我对你们的行业不熟。”他低声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念书,不需要顾虑我,哪怕是出国读研,都没有关系。如果你觉得经费上有困难,我可以赚钱供你念书。”

  庞倩懵了,懵了很久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一会儿后,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一个问题:“顾铭夕,你后悔退学吗?”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后悔的,起码也会考虑一下再回答这个问题。哪知他却是快速地说:“不后悔。”

  “为什么?”

  “就算我混出那张本科文凭,我也很难从事相关工作。我无法在这个行业做到平均线以上的水平,庞庞,不是说我学习成绩好,就真的什么都学得了、做得了。”他的语气很诚恳,“如果我当年学的是英语、法律或金融,也许我都会坚持下去,但是计算机……”他缓缓地摇头,“大概我在这方面真的没有天赋吧。”

  庞倩看着浓浓夜色中,顾铭夕闪亮的眼睛、微颦的眉头,突然试探着说:“顾铭夕,你有没有想过,再继续念书?”

  



☆、第100章 美梦成真


  顾铭夕回到鲨鱼家后,鲨鱼一家人正在一楼客厅看电视,小田田欢快地跑来跑去,看到顾铭夕进门,就开心地喊起来:“叔叔!”

  她似乎很喜欢顾铭夕,顾铭夕笑着蹲下//身迎接着她,田田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往他脸上亲了一下。

  鲨鱼喊顾铭夕:“小子,一起来吃水果看电视。”

  顾铭夕摇头:“不了,我有点喝多,想早点洗个澡休息了。”

  鲨鱼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他刚开口,立刻又反悔了,”鲨鱼哥,今天真要你帮忙,帮我脱一下衣服裤子。”

  鲨鱼上下扫了他一眼,大笑着和他一起上楼,说:“今天穿得很帅嘛。”

  他羞涩地笑了一下,心情还未平复下来。

  鲨鱼帮顾铭夕脱了外衣外裤,顾铭夕独自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澡时,他突然又想到了庞倩的话。

  他已经脱光了上衣,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顾铭夕27了,已经不算太年轻。这些年风吹日晒,他的脸看起来要比同龄人更沧桑一些,比如谢益,他依旧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可是顾铭夕的眼角都有了些细纹了。

  准备一年,28岁的人再去参加高考,这是不是一个天方夜谭?

  在小公园的梧桐树下,庞倩告诉顾铭夕,吃晚饭的时候,她找戴老师私聊了一下。戴老师在五中做副校长,每一年都有新老师入职。戴老师说,五中是重高,高中部的老师大部分是研究生毕业的,初中部就没有那么严苛了,师范本科生就可以。

  庞倩问如果是小学呢?

  戴老师说,一般的小学,本科生就行,大专生也有,有些老师甚至不是师范毕业的,但大学专业对口,成绩优秀,也会招入。

  庞倩对顾铭夕说:“你想继续做老师吗?如果想的话,我们就一起努力一下。戴老师听我说了你在三亚的经历,她说如果你真的能拿到本科文凭,到时候找工作,她也可以帮忙。”

  念书对顾铭夕来说,本来已经成为了一个逝去的梦,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校园,这时候听到庞倩的话,他实在有些难以消化,说:“可是,就算我考上了,我毕业的时候,也已经32了。”

  “那又怎样?”庞倩的眼睛闪着光,“现在高考年龄没有限制了,谁规定只有十几岁的人才能念书啊。你看新闻没,前两年还有一个60多岁的老爷爷参加高考考上大学的呢,你才这么年轻啊!”

  “但是……”顾铭夕还是觉得像在做梦,庞倩的手抚上他皱起的眉头,她柔声说:“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顾铭夕,你不会是一个人去念书,我会陪你一起去,我读研,你念本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顾铭夕又一次看向镜中的自己,他动了动肩膀,肩头的皮肤、骨头就怪异地动了起来。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都说顾铭夕可惜了,他有聪明的头脑,也有优秀的外表,还有不错的家境,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他应该会成为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在某一个领域取得不凡的成就。

  但是“如果”这个词本就很残酷,现在的顾铭夕就是这样的一副身体,注定了他无法从事大部分的工作,这份遗憾是终身的,不可逆转的,但顾铭夕还是有机会小小地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

  ——你想继续做老师吗?

  ——想。

  这不是一份高端的工作,也没有优越的薪水,辛苦,繁琐,压力大,有时还会碰到不讲理的家长。但是,这份工作能给千百家庭带来希望。做一个负责任的老师,就有机会改变无数个像豆豆那样的孩子的命运。

  顾铭夕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目光渐渐地变得坚毅,他明白,他的斗志已被点燃,他沉睡了多年的梦想,已然苏醒。

  ********

  庞倩将顾铭夕送到鲨鱼家后,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到盛世北城,停好车后,她背包下车,哼着歌往单元门走。

  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倩倩。”

  庞倩吓了一大跳,回头借着小区灯光一看,才看清居然是顾国祥。

  庞倩已经有许多年没见到顾国祥了,最后一次见他,依稀是高三那年高考前,她在502和顾铭夕闲聊天,顾国祥过来找李涵,才打了个照面。

  八年没见,顾国祥已经不是庞倩记忆里那个风姿卓绝的中年男人了,他苍老了许多,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身材也微微发福了一些,怎么看都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模样。

  “顾……叔叔?”庞倩有些提防地看着他,“你是来找我爸爸妈妈的吗?他们在楼上。”

  “不,倩倩,我是来找你的。”顾国祥向着庞倩走近了一些,沉思片刻后,干脆开门见山地问,“铭夕是不是回来了?”

  离得近了,庞倩能看到顾国祥脸上的老年斑,还有他染过的头发下,新长出来的白发。他拿出一根烟点燃,镜片后的眼睛略略眯了起来,又问了一遍:“倩倩,你告诉我,铭夕是不是回来了?”

  庞倩沉默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嗯,他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呢?”顾国祥口气有些不满,还有些疑惑,“你有他电话吗?能不能把他的号码给我。倩倩,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他了,我很想他。”

  庞倩眨眨眼睛,掏出手机说:“叔叔,你把你的电话给我吧,我回头让顾铭夕给你打电话。”

  “我没换过号码,铭夕是知道的。”

  “哦。”庞倩垂下了手,“叔叔,对不起,我不能把他的号码给你,我得问过他的意见。”

  “胡闹!倩倩,你现在怎么这样不懂事了?铭夕也是!这么多年不回来!回来了也不和我联系!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爸!”顾国祥有些生气了,领导架子不知不觉地就摆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是长辈,庞倩是晚辈,他已经这样子低声下气地来找她了,她怎么还能给他摆脸色看呢。

  庞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会儿后,说:“叔叔,你知道顾铭夕从大学里退学的事吗?”

  顾国祥一愣,随即就震惊了:“铭夕退学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庞倩唇边泛起了冷笑,“那就说明,这几年,你并没有去B大打听过他的消息,要不然,你也不会不知道,他大一结束就退学了。”

  顾国祥的面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的,庞倩说:“叔叔,我是晚辈,有些话不应该是我对你说的,挺不礼貌的,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叔叔,你又没有去找过顾铭夕,你凭什么要求他回来了,就要来找你啊?”

  庞倩没有隐瞒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顾铭夕,顾铭夕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拨通了顾国祥的电话。

  父子两个在茶楼里见面,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没有久别重逢后的感动,更没有喜极而泣的场面。顾铭夕只是坐在顾国祥对面,看着他的父亲,淡淡地开了口:“爸爸。”

  他的眼神平静温和,不含喜怒,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顾国祥心里像被刀子割了一样地疼,他宁可顾铭夕用怨恨的眼神来看他,大声地指责他,这样子他反而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也许会抱着他的儿子痛哭一场,道歉,忏悔,然后赢得他的原谅。

  可是,顾铭夕的神情里一丝怨忿不平都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着,说:“爸,你最近身体怎样?”

  顾国祥愣了一会儿,点头:“还行。”

  他问了顾铭夕这些年的情况,顾铭夕很简单地回答了他,简单到,从最后一次见面开始,六、七年间的事,他2分钟就说完了。

  就连李涵去世时的事,他都只是三言两语地带过。

  顾国祥想要问得仔细一些,顾铭夕就笑了,摇头说:“爸,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

  好吧,顾国祥想了想,又问到了他将来的打算,顾铭夕说:“我在三亚教书,寒假结束前就要回去了。”

  顾国祥问:“你现在是和倩倩在一起吗?我是说……你们在谈恋爱?”

  “嗯。”顾铭夕点点头,什么都不想多说。

  顾国祥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E市发展?”

  “没想好。”顾铭夕继续微笑,“爸爸,你放心,就算我回来了,也不会来打扰你的。你不用惦记我,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顾国祥被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气得差点要发飙,但看顾铭夕一脸的平静从容,他的心底里突然就发了凉,因为他意识到,顾铭夕并不是在气他,而是,这是他的真心话。

  这一次的会面只维持了半个小时,顾铭夕婉拒了顾国祥吃饭的提议,说他另外有约。顾国祥没有办法,只得送他出了门。

  庞倩的红色速腾已经停在了茶楼门口,看到顾铭夕,她就下车走了过去。顾国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沉声说:“铭夕,你要是生活上有困难,就和爸爸说,爸爸会帮你的。”

  顾铭夕默了一会儿,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爸。”

  去盛世北城的路上,顾铭夕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的额头靠着副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发着呆。

  血浓于水——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词,就像是豆豆的爸爸,顾铭夕见过他清醒时的样子,看着儿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他会哭得不能自已。但是当他发起病来,他就变成了一个魔鬼,完全失了神智。

  豆豆的爸爸是生病,情有可原,但是顾铭夕的爸爸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车子开到中途,顾铭夕突然开了口,他依旧没有回过头来,只是低低地问出了声。

  庞倩摇头:“不觉得。”

  “我回来以后,应该主动去见他一下的。”顾铭夕说,“毕竟他是我爸爸,也养了我这么多年。妈妈生病的时候,他也没有完全不帮我们。”

  庞倩知道他只是在倾诉,也就不去打断他。

  顾铭夕终于收回了视线,他看向庞倩,说:“但是我忘不掉我妈妈去世时的样子。庞庞,我妈妈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爸爸的事,她真的不该就这么过一辈子的。有时候,我在想,我触电的时候,要是再严重一点就好了。我死了,我就永远是我爸爸心目中聪明、健康、漂亮、乖巧的儿子,他会记挂我,怀念我,会加倍地疼我妈妈,然后,他们会再生一个孩子,现在也有20岁了,念了名牌大学,是他们眼里的骄傲。”

  “那我怎么办?”庞倩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整个故事都没有了呀,庞庞。”他轻轻地笑着,还耸了耸肩,“你现在会有一个很棒的男朋友,说不定已经结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会愧疚一辈子。”庞倩没有扭头看他,只是专心地开着车,她语调平淡,“那个飞盘是我丢上变压器的,我会觉得我杀人了。”

  “那现在呢?”顾铭夕问,“你和我在一起,难道是在补偿吗?”

  “你觉得呢?”庞倩的嘴角勾了起来,“顾铭夕,我的人生里,如果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是学金融的,才不会做亏本买卖,你觉得我会赔上我的一生来补偿一个我不爱的人吗?”

  他眼神灼热地看着她,庞倩又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过‘死’的念头,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死,你比任何人都有强烈的求生欲。所以,找不到你的时候,我一直努力让自己过得很好,因为我知道,在地图上的某个地方,你也正在努力地让自己过得很好。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见面,我希望自己能变得优秀,焕然一新地站在你面前,就像以前你对我期望的那样。别人都说庞倩又懒又馋,脑袋也不聪明,不是读书的料,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你一直在拉着我往前走,顾铭夕,我警告你,你再也不准说什么死啊活啊之类的话!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不管你和你爸爸将来的关系会怎样!我要你记着,你就算是为了我庞倩!你也得给我好好地活着!”

  说到后来,她的眼睛里泛出了泪光,顾铭夕怔怔地看着她,等到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绿灯,他才小心地凑过去一些,用自己的左肩去碰碰她。

  “庞庞,别哭。”他说,“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说这些了。其实你说的没错,我是真的没有想到过死,我就是说,如果当初触电的时候,我直接死……”

  “你还说!”庞倩扭头瞪他,顾铭夕立刻就噤了声,妥协道:“好啦,我再也不说了!”

  “想也不许想!”

  “不想。”

  他满脸的诚恳和歉意,庞倩终于破涕为笑:“周楠中说的没错,以前都是你治我,以后,就是我治你了。”

  顾铭夕瞥她一眼,心说:在某个他们还未企及的领域,不知道谁治谁呢。

  庞倩疑惑地看着他的脸色渐渐泛红,问:“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结束了想入—非非,一本正经地看起了窗外风景。

  顾铭夕没有再和顾国祥见过面。春节假期结束,房产局也开始上班,庞倩的购房手续开始办理。她把所有的资料递给中介,由中介去办银行按揭,听到中介说:“庞小姐,你的工作很好,信用度很高,又没有买过房,按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顾铭夕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

  他们度过了在一起以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一起去酒店吃了一顿烛光晚餐,然后看了一场电影,最后,顾铭夕在街头为庞倩买了一枝玫瑰花。

  “你好小气。”庞倩手里拿着那支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玫瑰,笑嘻嘻地看他,“10块钱就想打发我啦。”

  顾铭夕只是笑,不说话。等到庞倩将他送到鲨鱼家,他才小声地告诉她,他为她买了礼物了,在楼上。

  庞倩在车里等着他,顾铭夕上楼片刻,嘴里咬着一个纸袋子走了回来。

  庞倩满心欢喜地接过纸袋、拿出东西一看,顿时就傻眼了,顾铭夕买的居然是一套紫色泳衣!还是——比基尼!

  庞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顾铭夕也是脸红红的,见她的目光变得怀疑,他立刻解释:“我实在想不好买什么,想买点实用的东西,突然想到,过几个月天气热了,你到三亚来玩,可能要游泳,所以就帮你买了泳衣……”

  “你怎么去买的呀?”庞倩好疑惑,“你一个大男人去商场买泳衣?”

  “不是……”顾铭夕说,“我让小乐姐帮我带的,说了颜色、款式。”

  “那、那尺寸呢?”

  “我报给她的。”顾铭夕笑了,“应该合适的,你的身材,我有数。”

  庞倩简直要吐血了。

  情人节后,离顾铭夕的寒假结束只剩一个多星期,他打算回三亚备课了。庞倩的工作也日渐繁忙,两个人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清明时,他们会一起去Z城为李涵扫墓。

  庞倩送顾铭夕去机场,进安检前,她实在是舍不得他,抱着他腻了好一会儿,直到顾铭夕给了她一个长吻,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飞机起飞后,庞倩挽着顾铭夕的厚外套站在机场门口发呆,她拿起外套嗅了嗅上面的气息,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庞倩将自己的脸埋在了他的外套里,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他了。

  顾铭夕飞到了三亚,回到了他三亚湾的家里,他和豆豆妈妈通了电话,豆豆妈妈说这几天有点忙,要到周末时才能送豆豆回来。

  他独自一人在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时,顾铭夕发现不对劲了。他的头晕晕的,嗓子很痒,清水鼻涕不停地流。E市寒冷,三亚炎热,顾铭夕知道,一冷一热间,他感冒了。

  顾铭夕的身体很好,平时很少生病,但是每次一生病都能耗很久。别人感冒,四、五天就好了,他要么不感冒,一感冒起来就特别严重,无一例外会从轻感冒发展到重感冒,然后发烧、咳嗽,只有去医院挂水才能渐渐地好。

  他一个人,所以极度厌恶生病,豆豆那么小,去医院也帮不了忙,请其他老师帮忙,顾铭夕总觉得会太麻烦人家。

  这真的是很无奈的一件事,他就是比别人缺了两只手,但在很多事上,真的很被动。

  顾铭夕给自己煮了一锅粥,早上吃粥,中午吃粥,晚上也打算吃粥。他就坐在厨房里的高脚椅上吃,就着榨菜,脑袋昏得发沉,他强迫自己吃下去。

  难受的时候,他就睡觉,连着空调也不敢开。鼻涕一直流,他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坐起来,用脚抽了纸巾,抬着脚到鼻子前擤鼻涕。

  他喝了很多水,然后就不停地上厕所,每次上厕所穿脱裤子又很麻烦,搞得顾铭夕疲惫不堪。

  晚上,庞倩打来电话,顾铭夕没有多想就接了起来,庞倩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庞倩问:“你生病了?”

  “嗯,有点感冒,一冷一热的,大概着凉了。”顾铭夕躺在床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好了。”

  “你这话只能去唬纪老师,我还会不知道你呀!一次感冒不知道多久才能好呢!”

  听着她着急的语气,顾铭夕心里软软的,感觉身体也不那么难受了。他说:“庞庞,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不头疼了,真的。”

  “你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不需要啊,感冒而已。”

  “吃药了吗?”

  “吃了白加黑。”

  “你要多喝水。”

  “喝了很多了。”

  “你有没有量体温,有没有发烧?”

  “有一点点,还没到38度。”

  庞倩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不行,顾铭夕,我先不和你说了。”

  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顾铭夕没力气,也没再给她打过去。这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半,他迷迷糊糊地睡在床上,偶尔起来上个厕所、擤个鼻涕,大部分时间就在昏睡。

  天已经完全地黑了,窗外变得越来越安静,也不知到了几点,客厅里突然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顾铭夕没有力气起来,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他想,是什么声音?老鼠?蟑螂?小偷?

  随他们去吧,他家里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正在想着,又是“咔哒”一声,顾铭夕侧卧在床上,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副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客厅里的灯也亮了,光线从房门逢里透了进来。

  顾铭夕想,这小偷真是疯了,偷东西还开灯!

  他模模糊糊地想坐起来,出去看看,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

  客厅里有光,房间里是漆黑的,那个人向着他走来,她背着光,他只能看清她的轮廓,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烧昏了脑袋,产生幻觉了。

  她坐到了他的床沿上,并没有叫他,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额头,小声说:“糟糕,有点烫,真的发烧了。”

  说着,她想起身去为他绞毛巾,才站起来,他就慌不迭地喊了出来:“别走。”

  她愕然转身看他,他没办法拉她,干脆腰腹用力坐了起来,倾身将上身靠在了她的身上。

  她自然是抱住了他,让他的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他没穿上衣,身上都是虚汗,她拢着他的肩膀,说:“我去给你取冰块敷额头。”

  “别走。”他只是说,“别走,别走。”

  “好啦,我不走。”她笑着说。

  “让我再做一会儿梦。”他笑了起来,脸颊体会到她小腹上的温暖,还像只猫似的蹭了一下,“好久没做这么美的梦了,庞庞,你别走。”



☆、第101章 三天两夜


  顾铭夕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

  几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他陪着她在S市看病。那一段儿刚好没有亲戚来S市帮忙,李涵平时就在出租屋里休养,顾铭夕一个人料理着母子两个的生活。可是因为天气太冷,他进门出门次数多,一不小心就感冒了。

  那一次的感冒持续了半个月都没有好,他一直发烧、咳嗽,李涵劝他去看医生,顾铭夕不想麻烦别人,就只是自己买了些退烧药、感冒药、咳嗽药吃。

  半个月后,李涵要住院进行新一轮的化疗,黄伶俐过来帮忙照顾,和顾铭夕约定了,他陪白班,黄伶俐陪晚班。

  那是顾铭夕发烧咳嗽最厉害的几天,连着白天陪在母亲身边时,来查房的护士都看出他精神不好,劝他去挂个发热门诊,顾铭夕担心输液时间长会照顾不到母亲,就想再熬两天,等母亲化疗结束再去。

  晚上交班回到出租屋,他已经筋疲力尽、头昏脑涨。坐在床沿上为自己脱裤子时,他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剧痛,身子一晃后,整个人就栽到了床下。

  顾铭夕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进了屋子,他依旧维持着倒下去时的姿势。

  幸好屋子里有暖气,趴在地上的他并没有感到很冷,只是觉得头疼、胸疼。他艰难地爬了起来,发现自己裤子才脱了一半。他费了会功夫脱了衣裤,去卫生间照镜子,看到自己面色晦暗,眼睛无光,额头上还撞起了一个包,整个脑袋木木地疼。

  他依旧在发烧,依旧在咳嗽,胸口疼得他呼吸都困难,洗漱完后挪到床上,他突然有些后怕。

  如果几个小时前,他就这么昏了过去,猝死,那妈妈该怎么办?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2个小时后就起了床,给母亲煮了粥,盛进保温壶里,再把保温壶装进双肩包。

  他背着包、顶着清晨的寒风去医院,见到黄伶俐后,他请求她再陪母亲两、三个小时,他想去看病、输个液。黄伶俐正打着哈欠在收拾沙发床,不耐烦地说:“我陪了一晚上了,你总得让我先回去睡一觉啊,下午我早点来,你再去看病好了。”

  顾铭夕没办法,只能让她离开,自己陪着母亲。

  可是到了下午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他怕打扰母亲午睡,就走去了走廊上,结果没走几步,他就倒在了地上。

  幸亏是在医院,医生护士快速地对他进行了抢救,他们发现顾铭夕早已经是肺炎了。

  ……

  顾铭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看周围,是他在三亚湾的家。天已经亮了,他独自一人睡在柔软的床上,窗子开着,海风轻轻地吹起白纱窗帘,外面天气晴朗。

  顾铭夕知道自己烧得更严重了,他想去上厕所,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才强撑着坐了起来。

  走出房间,顾铭夕一眼就看到了客厅玄关处的一个旅行包,还有一双女式皮鞋,他愣了好一会儿,这时,一个人走出了厨房,看到他后笑道:“你醒啦?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顾铭夕怔怔地看着庞倩,愕然发现昨晚的一切竟不是梦,他的嘴角渐渐地就翘了起来,心中的温暖与喜悦毫不修饰地溢散在他的眼睛里。

  庞倩穿着他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支汤勺,说:“我熬了粥,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冰箱里还有速冻饺,你想吃饺子吗?”

  他什么都没回答,只是视线随着她转,庞倩已经放下汤勺,擦干手走了过来,埋怨道:“感冒发烧了还不穿衣服睡觉,你就不怕病情加重呀。”她去卧室衣柜拿来一件干净T恤,帮顾铭夕套上,又问,“要上厕所吗?”

  他没反应过来,傻傻地点了点头。

  “我帮你吧。”她推着他去了卫生间,快速又熟练地帮他拉下了大裤衩,撩开内裤边,准备帮他小便。

  顾铭夕前段日子回E市,经常会和庞倩在外面玩,吃饭、喝咖啡、看电影、逛街……偶尔需要上厕所,都是庞倩帮他的忙。

  约会的地方除了男女公厕,很多都有残疾人厕所,虽然是为轮椅人群准备的,但对顾铭夕和庞倩来说,单独的一间,也是比较方便。

  这样亲昵的举动,她似乎已经习惯,不会再因男女之别而感到尴尬难堪,可是顾铭夕多少还有些难为情,毕竟他是男人,有些事,真的不是靠他的意念就能控制的。

  比如,很久以前那档电台节目“温馨港湾”里,令庞倩困扰许久的一个问题——何谓晨—勃,庞倩现在总算是知道了答案。

  顾铭夕直到洗漱完毕都是满脸通红,庞倩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埋头喝粥,顾铭夕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她时,尽量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夜2点半到的这儿。”

  “今天你不是要上班么。”

  “今天周五,我请了一天假,订了周日晚上的机票回去。”庞倩微笑,“还能陪你三天。”

  顾铭夕心里很高兴,嘴里却说:“我没那么严重,你其实不用过来的啊。”

  “还不严重啊,我到的时候,你都说胡话啦!我给你测了体温,38.5呢。”庞倩瞪眼,“吃完粥我陪你去医院。”

  顾铭夕疑惑地问:“我说胡话了?我说了什么?”

  “不告诉你。”庞倩双臂交叠趴在桌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庞倩陪顾铭夕去医院里看病,毫无悬念的,他体内有炎症,医生给他开了输液的药。

  护士将针扎到顾铭夕的脖子上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庞倩立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输完液,庞倩和顾铭夕回家,关于午饭的问题,两个人着实有些为难。顾铭夕家里一点菜也没有,庞倩也舍不得他忙碌,最后,顾铭夕喝完了上午剩下的粥,庞倩则煮了几个速冻饺子吃。

  午饭后,庞倩喂顾铭夕吃了药,打发他去午睡,自己则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在客厅工作一会儿。可是她对着报表才半个小时,顾铭夕就出来了三趟,第一趟说要上厕所,第二趟说要喝水,第三趟,他走到庞倩身边,对着她的电脑看了一会儿,说:“庞庞,你半夜里到的,早上又起得早,你不困吗?”

  庞倩干脆利落地关了机,站起来说:“好啦,我陪你午睡,满意了吧。”

  顾铭夕默默地笑了。

  这是他们头一次同床而眠。

  顾铭夕不让庞倩去睡豆豆的床,因为“床单被套很久没换,太脏”。

  他们睡在顾铭夕的床上,庞倩的确是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就要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就感受到有一具炙.热的身体,正慢慢地向她靠近。

  他在发烧,身上好烫,庞倩不自觉地躲远了一些,还翻了个身,把背脊对向了他。但是他又不依不饶地凑了过去,宽厚的前.胸紧紧地贴在了她的背上。

  他的呼吸轻轻地喷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脚,正纠缠着她的脚,脚趾甲一下一下地划着她小腿上的皮肤,生怕会把她弄疼似的,温柔到极致。

  庞倩无奈地睁开了眼睛,也没有回头,说:“别闹,你发烧呢,好好睡觉。”

  两个人同样都是侧躺着,他的肩膀要比她宽阔,听了她的话后,他用自己的右肩去碰了碰她的右臂后侧,哑声说:“庞庞,我想你抱着我睡。”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翻过了身,将他抱在了怀里。

  他烫得吓人的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动了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即就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10分钟后,庞倩被热得出了一身汗,摸摸顾铭夕身上也是一样,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就想偷偷地放开他,但是手才一松,他就不满意的开了口:“别松开,抱着我。”

  “你不热呀。”庞倩好无奈,“你身上都是汗呢。”

  “我不热。”他依旧闭着眼睛,整个人贴在她身上,嘴硬地回答。

  她又一次伸手去摸他的后背,有意无意的,手指滑过了他凹陷的脊骨,他背上的皮肤紧一致光一滑,还有粘—腻的汗,她却只是觉得性.感。

  有一点怪怪的小心思从心底里冒了出来,庞倩眨眨眼睛,手指又在他的身上游.移起来,劲瘦的腰身、结实的大腿、宽阔的胸膛……

  他一直都忍着,忍得咬住了牙,直到她把手抚到了他缺失的肩膀上。

  那是他身体上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可是,她偏偏对它们很好奇。

  指尖在他腋下的伤疤处掠过,凹凸的触感令庞倩一颗心跳得纷乱。顾铭夕沉闷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庞庞,你再不收手的话,后果自负。”

  她当然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不仅没收手,还把手探向了他的那里,挑衅地回答:“你病歪歪的呢,还有这个心思啊?”

  唔……他突然就睁开了眼睛,火苗在他的瞳仁里窜动,他说:“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然后,他双脚一蹬床面,整个人便覆在了她的身上……

  被他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庞倩还留着意识说话:“你感冒呢!别传染给我!”

  他心里一顿,才想起这的确是个问题,想要暂停、起身,却被她抱着又一次跌到床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没事,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输液。”

  他浅浅地笑了,突然就想任性这一回。

  在她的鼓励下,他继续低头去吻她,一个意乱情迷、缠绵悱恻的吻,带去了他全部的温柔和深情,令她软软地化成了一滩水。

  ……

  周日上午,豆豆被妈妈送到了顾铭夕家里,豆豆妈妈看到了两个重感冒的人,不同的是,一个在发烧,一个只是纯感冒。

  “顾老师,你和螃蟹阿姨都生病了吗?”豆豆趴在顾铭夕腿上,关心地问他,庞倩打了几个喷嚏,擤过鼻涕后,戴起口罩对豆豆说:“豆豆,你别和顾老师凑那么近说话,他现在就是个会走路的大病毒,小心他把感冒传染给你。”

  “我不怕。”豆豆说,“以前顾老师生病的时候,都没有传染给我呢。”

  他好奇地看顾铭夕,又问:“顾老师,是你传染给螃蟹阿姨,让她也生病的吗?”

  顾铭夕沉默地看着庞倩,脸色微微地红了起来,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刚刚过去的三天两夜,他与她的关系已经改变,变得更熟悉,更亲密,更贴心,更依恋。

  他记得她依偎在他胸前时说的一番话:“有一句古诗你肯定听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他的左心房,那里有他炙热的皮肤,还有砰砰跳动的心脏。她抬眸看他,轻声说,“顾铭夕,我要把这句话改一下,这是我们的誓言——执子之心,与子偕老。”



☆、第102章 凌霄之志


  庞倩陪顾铭夕去医院挂了最后一次水,送他回家后,又和豆豆、豆豆妈妈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她准备告辞去机场了。

  顾铭夕的病情已经好了许多,他送庞倩出去打车,走出小区,两个人沿着街道散了一会儿步。

  二月的海南,气候很是怡人,天渐渐黑了,炙人的太阳藏了起来,月亮在海平面上探出了头,羞涩地打量着那一对小情人。

  站在容易打车的路口,庞倩和顾铭夕腻在一起说了会儿情话,她叮嘱他要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顾铭夕都笑着应下。眼看着就要离开,庞倩突然说起了一件正事:“对了,上次和你说的事,你后来考虑得怎样?”

  顾铭夕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关于继续念书的话题,他们没有再聊起过,庞倩是想给顾铭夕多一些的时间考虑。顾铭夕低头看庞倩,说:“庞庞,你真的想好了吗?你现在有很不错的工作,年薪可观,如果辞职去念书,不管怎样都需要花三、四年的时间,你觉得值得吗?”

  “难道你觉得不值得吗?”庞倩瞪大眼睛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顾铭夕,你觉得不值得?”

  “不,我没这么觉得。”他被她的视线逼迫着,缓缓摇头。

  “我知道这是你心里的一个梦想。”庞倩说,“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原因,为了以后的工作发展,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给小孩子做一个榜样,甚至,俗气一些,为了将来跳槽有更好的资本,我和你,都应该继续念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文化课拾起来。”

  庞倩笑:“没关系,我也很久没碰这些专业书了,我考研,还要考高数呢。到时候,我们一起复习,大不了去上补习班呗。”

  他被她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笑了,问:“到时候,要是你考上了,我没考上,怎么办?”

  庞倩想都不想就回答:“你一边画画,一边再高复一年呗。”

  顾铭夕皱起眉:“你是不是嫌我学历低呀?”

  庞倩乐得咯咯直笑,往他身上拍了一下:“如果你自己一点也不想念,我是肯定不会来逼你的。但是我知道,你自己也想念。”

  见顾铭夕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把旅行包放到地上,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她说:“要是我没考上,你考上了,那我就工作赚钱供你念书。要是你没考上,我考上了,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可以继续高复,也可以做个自由漫画家,画画供我念书。总之,我们一切都顺其自然,不勉强,好么?”

  顾铭夕:“……”

  “玛雅人预言2012是世界末日呢,顾铭夕,就是明年啦,咱俩一起拼一下吧。”

  “……”

  她仰脸看他:“好不好嘛,你说句话呀。”

  他从来不是个会乱许承诺的人,不懂得说花言巧语,几乎可算是言出必行。面对着庞倩期盼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若答应,接下去的一年多时间,便只有拼命。

  他还有一丝丝的犹豫,庞倩却又给他重重一压:“顾铭夕,我想过了,明年,等你收到录取通知书,我们就登记结婚,当做庆祝,好不好?”

  顾铭夕反过来想了一下,这是不是就是说,如果明年他考不上,这个媳妇儿就遥遥无期了?

  算你狠!

  他咬牙应下:“好,我答应你,明年再拼一次高考。”

  ********

  三月,庞倩拿到了新房子的房产三证和钥匙,她开心极了,一个人去新房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拨通了顾铭夕的电话,问到了装修的事,顾铭夕有点抱歉地说:“庞庞,我的稿费大概要8月才能拿到,现在一下子拿不出装修钱。”

  庞倩愣住了,然后就叫起来:“谁要你出装修钱啦!”

  他们商量了一下,家具家电都等顾铭夕回来了一起去挑,家里的硬装、水电先开工,至于风格——顾铭夕一点意见都没有,对庞倩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庞倩抽了个时间找邹立文谈心,约在了下班后,她请他吃饭。

  邹立文是复旦大学毕业的金融学硕士,庞倩和他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就扯到了上财和复旦两个学校的金融学研究生,问邹立文哪个容易考。

  邹立文多聪明的一个人,他瞟了一眼庞倩,问:“怎么?打算去念书了?”

  “嗯。”庞倩拿起餐巾抹抹嘴,“领导,我今天约你吃饭就是想和你说,我打算工作到6月底,最多7月底,然后用半年的时间复习,争取一次过关。”

  她一点也没有隐瞒她的想法,也不给邹立文挽留的余地,事实上,邹立文很了解庞倩,他并不会去挽留她。

  他一边切着牛排,一边给了她建议:“论考试难度,两个学校差不多,论名气,复旦大,论业内口碑,上财好。你是上财毕业,考上财会更有把握一些。”

  庞倩说:“领导你不知道,我对复旦有一种特殊的情怀。”

  邹立文问:“当年高考没考上?”

  “那根本就不可能考上啊!”庞倩笑道,“但是现在,我觉得,我离复旦其实挺近的。”

  “你本科是上财,研究生若是复旦毕业,以后找工作基本就不用愁了,况且你还有四年多的工作经验。”邹立文难得地笑了一下,“庞倩,说不定到时候,我想请你回来帮我,你都会看不上呢。”

  “怎么会啊领导!”庞倩狗腿地拍马屁,“我能有今天都亏了领导您慧眼识珠!领导您放心!等我毕业了我一准儿回来找您,到时候您吃肉我吃肉,您喝粥我喝粥……”

  “行了行了……”邹立文头都大了,“话说,你和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庞倩羞涩地笑了一下:“挺好的。”

  “打算结婚?”

  “嗯,明年吧。房子都买好了,只是他也打算去念书,我和他约好了明年等我俩考完了就结婚。”庞倩端起了水杯喝水。

  邹立文一本正经地说:“趁着读书三年,记得把小孩生了。”

  “噗——”庞倩一口水全喷了。

  清明小长假,顾铭夕将豆豆托付给纪老师、陈老师照顾两天,自己和庞倩回Z城扫墓。

  他们在S市机场会和,庞倩到得早,等在了接机口,两个小时后,顾铭夕背着双肩包走了出来。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彼此十分想念,见到以后就成了一对连体婴,始终都粘在一起。

  坐大巴去Z城的路上,庞倩拿出Ipad,给顾铭夕看新房子的装修进展照片。平时在网上聊天,她给他看过一些,但这一次见面,她把新房子里角角落落的细节都拍了下来,一张张地翻给顾铭夕看。

  “我把厨房的灶台、水槽、流理台都做得低了一些,你用起来会比较方便。”庞倩的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顾铭夕撇撇嘴:“你的意思是,以后厨房活儿你就一点儿也不碰了?”

  庞倩脸红了:“不是不是,我个子矮,我也能用的嘛。”

  顾铭夕笑了,用额头去碰碰她的额头:“和你开玩笑的,以后做饭做菜归我来,我喜欢看你吃我做的菜。”

  庞倩心里甜滋滋的,继续给他翻照片:“这个朝南的房间,我打算留给你做画室,到时候工作台和书架都定做,好不好?”

  顾铭夕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我本来打算这个房间留给宝宝的。”

  “宝宝另外有一间啊,大小都差不多的。”

  他抿着唇想了想,说:“也行,等宝宝大了,他要是喜欢阳光好一点的房间,再和他换好了。”

  庞倩比谁都要知道顾铭夕的喜好,所以顾铭夕把房子交给她装修,非常得放心。庞倩说她打算给主卧选淡米黄色的墙漆,深棕色的地板,是暖色调。客厅用浅蓝色的墙漆,黄色的松木地板,偏冷色调。“要是觉得不够温馨,就用灯光来补。”庞倩给顾铭夕看正在做的客厅吊顶,“波浪形,像大海一样,嵌几个LED射灯,你觉得怎样?”

  顾铭夕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小声说:“庞庞,这真的是我们的家吗?”

  “当然!”庞倩笑得开心,“就是不知道我们的宝宝是男是女,我都不敢给宝宝房刷粉红色的墙漆呢。”

  顾铭夕问:“你喜欢女儿?”

  “唔,女儿贴心。”庞倩脑袋靠着他的肩膀,问,“你呢?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我想要个儿子。”顾铭夕说。

  “……”庞倩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说,生男生女他都喜欢的,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顾铭夕很诚恳地回答了她:“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我怕我有了女儿,会把她宠坏。第二个……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就是说大人有了小孩,会通过养育孩子而重新体会一遍童年,尤其是,大人自己没能得到的一些东西,都想让小孩替自己实现。我现在觉得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比如说我,我想有一个儿子,我想要好好地爱他,陪伴他,教育他,还有……尊重他,我想把他养育成一个小男子汉,善良,大气,有责任心,有上进心。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我希望他都能做到。”

  庞倩心里感动极了,她抱紧他,说:“你已经足够好了,顾铭夕,真的。”

  大巴到了Z城,顾铭夕带着庞倩直接打车去了公墓。

  清明时的公墓人很多,顾铭夕找到李涵的墓碑,她的墓碑前有遗留的香烛,大概是李纯或李牧来过了。庞倩放下了鲜花,又按着老习俗为她点了蜡烛上了香,还烧了一些纸钱。

  顾铭夕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她做这些。

  庞倩点起6支香,跪在了李涵的墓前,她抬头看墓碑,上面有一张李涵的照片,是她40岁左右时照的。那时她很漂亮,长头发编成辫子拢在胸前,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笑容恬静温暖。

  庞倩给李涵磕了三个头,插好香,说:“阿姨,我是倩倩,我来看您了。我和顾铭夕现在在一起了,您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顾铭夕走到墓碑前,缓缓地跪了下去,他只是开口喊了一声:“妈妈……”声音便哽咽了。

  庞倩站在他身边,立刻伸手抱住了他。她知道这些年顾铭夕一定是吃了很多苦,但是他很少和她讲。只是如今面对李涵,他一定想起了曾经的日日夜夜,他再是强大,也只是一个人,还是个比健全人弱势许多的残疾人。他的生活每分每秒都有可能面临着他难以解决的困难,庞倩有时细细地想,又不敢想下去,李涵去世快五年了,五年啊! 顾铭夕就是一个人过下来的。

  正是因为现在一切都在好起来,庞倩更能理解顾铭夕起伏的心情,她干脆也跪了下来,抱着他颤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地安慰他:“好啦,好啦,没事啦,阿姨看到你哭会担心的呢,现在我们很好啊,你别哭啦……”

  公墓里烟雾弥漫,香烛点点,春风一吹,墓碑边的松柏树就沙沙作响。

  庞倩紧紧地抱着顾铭夕,最后干脆抬头看天:“算啦,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想哭就哭吧,说实话,我觉得阿姨会笑你呢,带着女朋友来看她,居然哭成这样。”

  ……

  离开公墓,顾铭夕给李纯打了个电话。

  当年李涵去世,顾铭夕与李家的人闹得不太愉快,因为他执意要卖房还钱,但李牧理解不了。李牧认为李涵生病时,别人给的钱都是不用还的,这是约定俗成的事。他希望顾铭夕不要卖房,把房子租出去收租金,以后李世宇大了,还能借这个房子结婚。

  顾铭夕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见,在徐双华和鲨鱼的帮助下,毅然决然地卖了房。李牧就宣称,他以后和顾铭夕不再有关系,顾铭夕若是来了Z城,也不欢迎住到他家里。

  顾铭夕离开Z城时,只有李纯来送他,李纯给了他1万块钱,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不用还。后来,顾铭夕和李纯保持了联系,逢年过节会通个电话,每年寄给她3000块钱,说是给老人的养老钱,另外还给李纯寄了许多海南特产。

  李纯接到顾铭夕的电话很开心,与他聊了很久。顾铭夕知道了外公外婆身体越来越不好,李世宇要结婚,家里没房子,李牧就把两个老人送去了养老院,自己和黄伶俐租了个小单间,把那套三房拿给李世宇做婚房。

  “小宇就是被你舅舅舅妈宠坏了。”李纯说,“学习不好,工作也不找,成天去网吧玩游戏,最后通过游戏认识了个女孩子,居然结婚了。那个女孩比他大一岁,据说高中都没毕业,平时打打零工,成天也是打游戏,没钱了就问你舅舅要。可怜你舅舅都50岁的人了,还在做通宵保安,唉……”

  挂下电话,庞倩问顾铭夕:“你要去和你舅舅、外公外婆见面吗?”

  顾铭夕摇头,说:“庞庞,我从小不在这里长大,你明白么?”

  她想了下,点头:“明白。”

  他们又坐车回到S市,打算在S市休整一晚,搭第二天的飞机离开。

  晚上,顾铭夕带着庞倩去看望徐双华。

  徐双华一年里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连着春节都有可能去英国看儿子,但是清明时,他是一定回S市的。

  顾铭夕提前就和徐双华联系过,到了他家门口,顾铭夕告诉庞倩:“妈妈去世以后,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半。”

  门开了,徐双华依旧是老样子,淡薄的眉眼,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但是看到顾铭夕,他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情,上前拥抱了他一下。

  似乎,大家都默契地知道,与顾铭夕见面,一个拥抱是最能温暖他的心的。

  顾铭夕为徐双华带了E市的明前茶,徐双华很喜欢,看到庞倩,他有些好奇。

  顾铭夕腼腆地为他介绍:“老师,这是我的女朋友,庞倩。”

  徐双华留他们吃了晚饭,饭后,顾铭夕让庞倩留在客厅看电视,他与徐双华去书房聊了会儿天。顾铭夕是想向老师咨询重新高考的事。

  徐双华听了他的计划后一点也没表示惊讶,只是点头说:“继续进修,不错的想法。学无止境,老师支持你。”

  顾铭夕说:“老师,我这一次,想考美术类。美术类文化课分数不高,我复习起来更有底。”

  徐双华问:“有想考的学校吗?”

  “想去上海,您有什么建议吗?”

  “上海?”徐双华想了想,“复旦大学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听过没?”

  顾铭夕点头:“我也有看过这个学校。”

  “我有朋友在那里教课,学校不错。如果你将来想继续做老师,我建议你直接考它美术学院的绘画专业。以你的基础,强补半年,应该没有问题,至于文化课,就要靠你自己了。”

  顾铭夕点头:“我记下了。”

  徐双华又问了顾铭夕接下来的打算,知道他7月会回E市,他当着他的面就给一个E市的朋友打了电话。

  “我有个学生,明年初要参加美术类统考和上海视觉的校考,7月份开始会在E市……户口是E市的,对,想请你帮忙辅导他专业课,他的基础你放心,我希望你能一对一地辅导他,要保证他能考上视觉。……对,没错,是我的学生,我第四个学生。”

  挂下电话,徐双华把号码输到顾铭夕手机里,说:“这个老师是专门开工作室帮人辅导美术类应试的,水平很好,你回了E市后给我打电话,我过去陪你一道去见他,你放心,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顾铭夕和徐双华从书房里出来时,两个人面上都带着笑,庞倩站了起来,徐双华看看两个年轻人,说:“铭夕,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请我去喝喜酒,这几年,我惦记你比惦记我儿子都多,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真是特别特别高兴。”

  他是个挺冷情的人,但是这时候却说出了这么煽情的话,令顾铭夕心里很是震动,他主动用身体去贴近徐双华,说:“老师,谢谢您。”

  顾铭夕和庞倩的宾馆在市中心,下了出租车后,顾铭夕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那座工字型天桥。

  他什么都没有对庞倩说,只是带着她去天桥上走了一圈。

  虽然是晚上,天桥上依旧很热闹,摆摊的、卖艺的、乞讨的,长遛遛的一排。周围的高楼大厦灯光明亮,楼顶霓虹闪烁,桥下的车流汇成金色长龙,行人们从顾铭夕身边走过,大部分人目不斜视,偶尔有人注意到了他空荡荡的衣袖和身边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面上会露出一丝莫测的神情。顾铭夕毫不在意,走得很慢很慢,庞倩不明所以,问问他,他也不说。

  人的心里总有一些秘密,此时的顾铭夕还不想把这一段经历讲给庞倩听。他想,也许再过几年,当他们结了婚,在冬天的晚上,吹着暖风看电视时,他会开玩笑般地对她说起他与这天桥的故事。

  回到宾馆房间,两个人都累得要命,这一整天舟车劳顿,这时候总算能歇一下了。

  关上门,丢下包,庞倩几乎没有停顿地脱下了自己和顾铭夕的外套,身子已经贴在了他的身上。

  她仰起脸,他低下头,两双唇立刻纠缠在了一起。

  她带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去了洗手间:“一起洗澡……”

  他根本舍不得松开她的唇,只是低低地应:“唔。”

  她声音软糯,双手在他身上游.走:“顾铭夕,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有多想?”

  “醒着时,脑子里都是你,睡着时,梦里都是你。”

  “我也是,我也是!”她嘤.咛出声,还狡黠地用舌尖去挑弄他那两颗虎牙,尖尖的,真是性感又有趣。

  她如此挑衅,令他的吻变得更加疯狂、灼.热、粘.腻、情不自禁,他深深地吻着她,浓眉皱起,一遍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庞庞,庞庞……”

  “我在这里。”她说。

  夜色沉沉,从卫生间,到洁白柔软的大床,留下了他们缠绵起伏的身影。

  



☆、第103章 大龄考生


  自从顾铭夕决定第二年以28岁的“高龄”再次参加高考,庞倩就请戴老师帮忙,找了一批E市高三年级的教材、题库、模拟卷给顾铭夕寄了过去。

  在三亚的最后一个学期,顾铭夕过得很充实、很忙碌。一方面要教好两个毕业班的数学和英语,一方面要利用业余时间赶稿,另一方面还要复习高中的文化课。

  几个同事都知道他要再战高考,纷纷来帮他补习,可是当他们拿起高中时的数学、理化题,一个个都傻了眼。

  “太难了,那么多年没碰,公式都忘了。”陈老师连连摇头,“现在再叫我去参加高考,我非疯了不可。”

  宋老师说:“幸好顾老师会画画,能参加美术类考试,文化课达到本科线应该问题不大。”

  顾铭夕叹气:“其实统考要考的素描、色彩和速写,我也是很久没练了,明年年初就要统考,我要在半年里拾起来,也是有点困难的。”

  纪秀儿安慰他:“加油,我相信你一定行的。”

  6月,三亚天气炎热,雨水也渐渐地多了起来。童之花小学的六年级孩子们要毕业了。

  庞倩在嘉来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邹立文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干脆就带上行李到三亚来陪顾铭夕。

  所有的毕业班孩子都已经定好了升学的初中,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学校为他们举办了简单的毕业典礼,庞倩坐在教师宿舍阴凉的屋檐下,一边啃着雪糕,一边看着老师和孩子们在烈日炎炎的操场上拍毕业照。

  第一排是蹲着的学生,后面是一排坐在椅子上的老师,他们身后再站一排学生,最后一排学生则站在椅子上。

  庞倩远远地看着顾铭夕,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底下是米色的长裤,他的衬衫扣子是庞倩帮着扣的,一直扣到了领口,顾铭夕说,这样子显得正式一些。

  他的头发理得很清爽,衣服裤子都是干净而挺括的,坐在一群老师、孩子们中间,顾铭夕脸上一直挂着淡然而温和的笑。他教所有班级的美术,所以和4个毕业班都拍了照,拍完以后,庞倩发现,有许多孩子都围到了顾铭夕身边。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才发现孩子们都哭了,很多孩子手上拿着一些小玩意儿,说是送给顾老师的礼物,因为他们听说,顾老师要走了。

  礼物有孩子们亲手做的贺卡,还有笔记本、相册、钢笔、水粉颜料等小东西,最夸张的是有个孩子拎了一篮子鸡蛋,说是爸爸妈妈让他带给顾老师的。

  顾铭夕不忍心拂了孩子们的好意,只能拜托庞倩一样一样地收下,他蹲了下来,许多女生都凑到他身边,一边哭,一边与他说着悄悄话。

  对于她们的心情,庞倩比任何人都容易理解,她从很小时就知道,顾铭夕是一个最合格的老师。他严格却不苛刻,理性又不乏温情,他讲课细致耐心、生动有趣,对所有的孩子一视同仁,会鼓励,也会批评,最难能可贵的是,他从不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连着班里最捣蛋的男孩也会因为他的关心而小小地进步起来。

  事实胜于雄辩,顾铭夕带的两个毕业班孩子的英语、数学成绩普遍要比另两个毕业班的孩子来得好,所以,不光是孩子们,连着家长都特别喜欢这位没有胳膊的小顾老师。

  毕业典礼结束,童之花小学的暑假就要来临了,过了一夜,其他的老师们都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往常这时候,顾铭夕也要带着豆豆去三亚湾的家里了。

  可是这一年,他们面临的却是离别,庞倩来了以后,就发现豆豆一直都垂头丧气,就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自由自在的暑假丝毫没能让他变得雀跃,相反的,他似乎希望学期永远都不要结束。

  庞倩没有去和豆豆沟通,倒是顾铭夕,在一天晚饭后,叫上豆豆去海边散步。他们足足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豆豆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似的,他偷偷地跑到庞倩面前,抽抽噎噎地说:“螃蟹阿姨,我过两天,就、就要到我妈妈那里去了,我、我大概、大概以后就在那边念书了。螃蟹阿姨,你带顾老师回家以后,一定不能欺负他,你答应过我的,你、你说你会做他的两只手的。”

  庞倩被他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蹲下来抱紧豆豆,说:“我一定不会欺负你的顾老师,我和你保证。还有啊,豆豆,以后你放暑假时,可以到我们家来玩,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考E市的大学,到时候你就能来看顾老师啦。”

  豆豆咧开嘴笑了,嘴里还缺了几颗牙:“嗯,顾老师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两天以后,豆豆的妈妈过来三亚接他,这一次,顾铭夕把豆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出来,他的衣服、玩具、文具……豆豆是要去广东定居了,庞倩不知道他的继父会不会接纳这个小孩,或多或少,他总是会受一些伤害,但这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

  临别的时候,豆豆哭得撕心裂肺,差点要赖在地上打滚耍赖了,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只是抱着顾铭夕的腿嚎啕大哭。

  顾铭夕其实也不知道豆豆的未来会变得怎样,他只能蹲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和他约定。

  “明年你期末考语文、数学、英语都考95分以上,顾老师就接你去E市玩两个礼拜,顾老师和你保证,绝对说话算数。”

  哄了很久,豆豆才大哭着点头,终于,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妈妈走了。庞倩在边上抹眼泪,等到看不见豆豆了,顾铭夕走到她面前,低头吻吻她的额头,问:“以前,我走了以后,你也是这样哭的吗?”

  庞倩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猜的。”

  “你丢下了我两回。”庞倩说,“顾铭夕,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允许发生。”

  他笑了,眼神温润得足以安抚她的心:“我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

  在庞倩的陪伴下,顾铭夕办妥了离校手续,又委托物业办理了一些水费、电费、煤气费、有线电视费的代缴手续。他销掉了几张银行卡,用光了所有的超市储值卡,直到销掉手机号时,他才惊觉,他真的要和三亚说再见了。

  这一次收拾行李,有庞倩的帮忙,顾铭夕的速度快了许多。他的行李并不多,衣服、鞋子非常少,倒是各种书籍、画作很多,装了好几个箱子。

  帮他收拾抽屉的时候,庞倩发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深蓝色的笔杆,拔出笔帽一看,笔头已经坏了。

  “你还留着这个,都坏了。”她笑得很开心,“这都多少年了呀。你跑了这么多地方都没丢了它。”

  顾铭夕与她一起坐在地板上,他用脚趾夹过她手上的钢笔,趾腹轻轻地摩挲着笔杆,说:“为了这支钢笔,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骂了豆豆。”

  庞倩瞪大眼睛:“啊?”

  “这钢笔是豆豆摔坏的。”他笑笑,“我看着他摔了的,却没法子阻止他,那一次我吼了他,豆豆吓坏了,哭了半宿,他才6岁呢。后来我带他吃了肯德基,给他买了个变形金刚玩具,他才肯理我。”

  庞倩失笑,顾铭夕无奈地摇头,“有时候真的觉得豆豆和你小时候很像,认吃的,认玩的,没什么小心眼,挺好哄的。”

  庞倩撅起嘴:“我现在不好哄吗?”

  “你现在有点儿……怎么说呢。”他歪着头,像是在斟酌语句,“有点儿贪得无厌。”

  “喂顾铭夕!你会不会用成语的呀!”庞倩气得大叫,“什么叫贪得无厌呀?”

  “我是指……”他低下头,吻着她肩头的皮肤,用牙齿轻轻地噬咬,“在某个方面。”

  庞倩毫不留情地往他肩膀上咬了一大口,很满足地听到他呼了一声痛,她咬着牙说:“到底是谁贪得无厌?你倒是说说清楚,每天晚上都要做功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闭上眼睛专注地吻她,当做没听见。

  五分钟后,庞倩喊起来:“顾铭夕!行李还没收拾完呢!”

  “你要是不喜欢晚上做功课,我们就下午做。”他说,“做完功课再收拾。”

  她绝望了,但心里却是喜欢的。

  事实证明,她真的很好哄。

  雨季,前几分钟还是猛烈的阳光,一下子就被乌云遮蔽,轻柔的海风渐渐变得肆虐,天空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落下,街边的热带树木都被大风吹得动摇西晃。

  庞倩穿着薄纱睡裙站在窗边,她好奇地开了下窗,风立刻嗖嗖地灌了进来,雨水也打湿了她的衣衫,她赶紧关上窗,抱着手臂站在窗边发呆。

  这是他们在三亚的最后一晚,第二天中午,他们就要出发回E市。

  顾铭夕走到她身后,略略弯腰,将前胸贴在了她的背上,两边的残肩小心地收拢了一些,搁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在拥抱她一样。

  “你在看什么?”他问。

  “你一个人的时候,碰到这样的天气,怎么出门?”庞倩问,“下雨天,谁帮你打伞?”

  他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没有人帮他打伞,他已经习惯了在风雨中行走。每一年的暑假都是雨季,偶尔还有台风,顾铭夕很难出门,但他和豆豆总要吃饭,家里实在没东西吃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这只是他生活里一个极小极小的困难,小到几乎不值一提,顾铭夕在庞倩耳边说:“庞庞,以后有你帮我打伞,就行了。”

  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所有的悲伤都化成了一阵风,庞倩知道顾铭夕的意思,他并不是一个喜欢活在回忆里的人,就如他即将上市的那本新书——《寂寞的鲸鱼》,又是讲述一个关于希望和梦想的故事。

  庞倩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说:“不知道明天雨会不会小一点,我怕航班会受影响。”

  顾铭夕与她并肩而立,说:“气象预报说,明天是晴天。”

  第二天,果然风和日丽,庞倩和顾铭夕快递走了几箱子行李,最后轻装上阵,登上了回E市的航班。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回家,下飞机时,庞水生已经等在机场,他开着车接庞倩和顾铭夕回盛世北城,下车后,庞倩迫不及待地要带顾铭夕去新房。

  房子已经装修完毕,只是没有家具和家电,新漆散发着淡淡的味道,比起看房时,现在的房子显得更宽敞、更明亮、很温馨。

  顾铭夕随着庞倩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他甚至舍不得去踩脚下洁净的地板,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这房子里的一切。银色的铝合金窗、明黄色的厨房橱柜、大理石做成的电视墙、雪白的天花板、洒满阳光的露台……还有令他惊讶的卫生间。

  卫生间很宽敞,庞倩在盥洗台前也摆了一把高脚椅,还安装了浴缸和智能马桶,连着墙面上挂毛巾、浴球的排勾都只装在人腰部的高度,显然,是为了方便顾铭夕。

  他说:“庞庞,你不用这样迁就我的。”

  “这不是迁就你啊。”庞倩说,“你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家里的一切当然是要以方便咱们两个来安装啊,这又不是样板房,做给别人看看的。”她抱住了他,在他面前撒娇,“我要你住得舒服又方便,我希望我们可以在这个房子里住很久很久很久,因为我实在不喜欢搬家。”

  他想了想,说:“嗯,我也不喜欢搬家。”

  她笑了:“我爸爸说了,我们接下来半个月的任务就是去逛各个家具、家电卖场,其他啥也不用干。等把东西买全了,咱俩就要开始拼命了。”

  这时候,是2011年7月6日,离第二年的美术类统考、庞倩的研究生入学考试都只有半年,离高考只剩11个月。

  大龄考生顾铭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的确是要拼命了。

  



☆、第104章 初战告捷


  顾铭夕带着行李住进了庞倩家,睡客房,庞倩则办理了离职手续,彻底地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她每天开车载着顾铭夕去各个家具市场、家电卖场转悠,陆陆续续地为新房添置起了各种家具家电。几乎每天都有货车来送货上门,庞倩和顾铭夕看着原本空荡荡的房间渐渐的多了大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炎热的夏天,新房里还没装空调,两个人成天汗流浃背地待在房子里,东摸摸西弄弄,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热,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有的只是浓浓的满足。

  床垫送到的时候,庞倩兴奋得要命,张开双臂呈大字型仰躺了下去,柔软的床垫将她弹了起来,她乐此不疲地倒了好几次,才拉着顾铭夕在床上打起滚来。

  “我们的家,我们的房间,我们的床。”她抱着他的脖子,细密地吻他,“还有我的男人。”

  “嗯。”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唇上的芬芳。

  她突然说:“顾铭夕,咱俩结婚吧。”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起了光,哪知她又皱起了鼻子,摇头说:“不行不行,还是得等考完试再说。”

  顾铭夕:“……”

  为了买新房子里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庞倩开车带顾铭夕跑了一趟上海宜家,足足选购了一天,把一辆小车塞得满满当当。临走前,她约吴飞雁、杨璐和薛雯雯吃饭,说要把男朋友介绍给她们,可是来赴约的只有吴飞雁和薛雯雯。

  两个室友之前已经听说了庞倩男朋友略有些特殊,但看到顾铭夕后还是很惊讶,不过她们很快就调整了状态,几个人一起开心地吃了一顿饭。

  吃着吃着,庞倩埋怨起来:“我难得回一趟上海,璐璐怎么都不赏脸呀。”

  吴飞雁和薛雯雯对视一眼,吴飞雁告诉了庞倩一个消息:杨璐和盛峰分手了。

  “怎么会?”庞倩惊讶极了,“我走的时候和璐璐、盛峰一起吃饭,他俩还说打算等盛峰研究生毕业就买房结婚了。去年我和璐璐通电话,他俩还好好的呀,她和我说盛峰签了中信银行,工作挺不错的。”

  “还不是为了一套房子。”吴飞雁叹气,“盛峰在E市的房子是他爸爸妈妈的名字,很早就为他结婚准备的,面积不大,璐璐家里人就提出让他们卖了那套小房子,房款做首付在上海买大点儿的新房,璐璐家里负担装修和买车,以后两个人一起按揭。”

  庞倩说:“这样挺好的呀。”

  薛雯雯说:“问题是盛峰家里人不答应,说是就算要在上海买房子也只能写盛峰一个人的名字,不能加璐璐的名字。”

  “啊?”庞倩急问,“那盛峰怎么说?”

  吴飞雁说:“关键就是盛峰的态度呀,按照璐璐说的,他似乎是同意父母的意见。璐璐那时候做得特别绝,直接就说了分手,后来盛峰好像突然醒悟了似的,回头追她,说愿意买房写她的名字,但是璐璐已经心冷了。”

  庞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心里一片怅然。

  薛雯雯说:“螃蟹,你不要为璐璐担心,她现在有新男朋友了,好像是个外企高管,璐璐自己工作也不错,我上次和她逛街,看她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呢。”吴飞雁说,“你瞧,螃蟹叫她吃饭,她就不肯来,因为螃蟹一定会问到盛峰,璐璐心里肯定是有些难过的。”

  三个女人聊这些的时候,顾铭夕一直没插嘴。直到开车回程时,两个人才在车上聊起这个话题。

  庞倩有些遗憾地说:“盛峰和杨璐谈了五年多的恋爱呀,怎么彼此之间还会这么不信任呢?我看汪松和晓燕就没有这些问题啊,还有我和你。”

  顾铭夕语气平静地回答她:“庞庞,其实信任是个很奢侈的词,尤其他们身后都还有父母亲戚,人多嘴杂,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小孩吃亏。恋爱谈到后面,谈婚论嫁,不可避免地会说到这些世俗的东西,而这些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谈得多了,肯定伤感情。”

  庞倩问:“你觉得盛峰和杨璐的事,是谁不对?”

  顾铭夕想了想,说:“无所谓谁对谁不对,不过从我个人来说,我一直觉得,男人应该更大度一些。女人嫁男人,并不是为了贪他的房子,女人要求有一间房,其实不过是想要有一个家的保障。”

  庞倩笑了:“我突然觉得我很幸运。”

  “哪里幸运?”他扭头问。

  “我似乎捡到了一个宝。”她笑嘻嘻地说,“顾铭夕你知道么,我和你在一起,以前,现在,我似乎从没有为这些事烦恼过。之前我妈妈说到买房的事,我真的觉得她好烦,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操心的。我想,如果我是杨璐,我足够爱盛峰的话,我就会和他说,E市的房子不用卖,咱俩就一起存钱在上海买房,买不起就租,有什么大不了的呀。”

  顾铭夕笑着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他想,其实他也很幸运,也捡到了一个宝。

  7月底,徐双华飞到了E市,陪着顾铭夕去了一个画室,画室其实是一个培训学校,学生都是封闭式住校培训,为了备战第二年的各种美术类统考、校考。

  学校的校长就是徐双华的好朋友,姓柯,是一位资深的美院老师,主讲素描。柯老师又找来了教色彩和速写的老师,现场让顾铭夕画了张速写,几个老师研究了一下,一致认为,顾铭夕通过本科线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前提是,他得玩儿命似的练习。

  顾铭夕由此开始了备考生涯,他身体情况特殊,不用住校,每天早上,庞倩开车送他去学校练画,傍晚再去把他接回来,晚上,他则在家里复习高中文化课。

  庞倩参加了一个考研培训班,每天白天也要去上课,晚上就和顾铭夕一起复习、做题。

  两个人都脱离学习许多年,一开始实在是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庞倩,对着高数题还没出半小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顾铭夕看着她直摇头,让她睡了一会儿后才把她叫醒,庞倩揉着眼睛说:“我觉得这些高数题比我工作时那些报表讨厌多了。”

  顾铭夕忍不住露出一张苦瓜脸:“那你来试试做高中物理题。”

  庞倩乐得哈哈地笑:“顾铭夕,你也有今天!”

  他们一起背诵英语,约定时间,比赛,时间到了就背给对方听,输了的人要受惩罚。庞倩输了要帮顾铭夕做按摩,顾铭夕输了,要给庞倩唱个歌。

  大部分时间都是庞倩输,她心甘情愿地为他拍腿、按背,顾铭夕已经很久没有那么高强度地练画了,而且是纯粹为了应试。每天回家,他都觉得自己腰酸腿疼肌肉僵,连着脚趾都有些麻了,庞倩就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腿上,一个脚趾、一个脚趾地揉捏按摩。

  “这些天有没有脚抽筋?”她问他,“不许说谎!”

  顾铭夕愣了一下,垂下眼眸点了点头:“有过,不过没办法的。”

  “你画一会儿就休息一下啊。”

  “考试时间有规定,哪里能随便休息。”他微笑,“庞庞,熬一熬就过去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不要担心。”

  每一个夜晚,他们都待在庞倩的房间里,庞倩坐在写字台前,顾铭夕则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茶几。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落笔的沙沙声和翻书页的声响,有时候,顾铭夕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看着庞倩的侧影,她左手托着腮,右手拿笔在纸上演算,有时似乎碰到了难题,她会咬起笔头发一会儿呆,然后翻一翻教材,继续做下去。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睡衣,长头发绑了个乱糟糟的冲天辫,台灯的光亮映着她不施脂粉的脸庞,顾铭夕看到她纤细光洁的颈项,还有那长长的睫毛,翘起的小鼻子,微微嘟着的嘴唇,一瞬间心里会产生错觉。

  这多么像是很多年前,他们每天一起做作业时的情景。

  庞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接着就搁下笔走了过来。

  当她的吻落在他的唇上、手臂绕上他的脖子时,顾铭夕才明白,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了。

  这一年的七夕,是顾铭夕27岁的生日,寿星公不想出去吃饭,自告奋勇要为庞倩的爸妈烧一顿饭。金爱华表示怀疑,庞倩揽着她的肩说:“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他搞得定的。”

  庞倩陪着顾铭夕去买菜,去了超市,又去了菜场,最后居然还去了挺远的水产批发市场。顾铭夕很用心地挑选了许多食材,庞倩在边上偷偷地笑,想着这毛脚女婿是想在丈人丈母娘面前“露一脚”了。

  顾铭夕在厨房里忙活时,庞倩一直在给他打下手,金爱华实在不放心,偷偷地过来看,看到顾铭夕坐在椅子上,砧板放在地上,他低着头右脚夹着菜刀专心切菜,吓得金爱华心脏病都要出来了。

  她骂自己的女儿:“倩倩,你怎么也不帮帮忙的!万一铭夕切到脚趾头怎么办?平时叫你学做菜你说工作忙,现在辞职了你总好学了咯!”

  顾铭夕笑道:“阿姨,没事的,我可以做的,叫庞庞切菜我都不放心呢。”

  顾铭夕在庞倩的帮助下捣鼓了六菜一汤——清蒸梭子蟹、炸面包屑蝴蝶虾、洋葱炒牛肉、香肠茭白毛豆丁、笋干丝瓜、酱烤茄子、番茄豆腐汤。金爱华和庞水生看着琳琅满目的一桌子,着实是惊到了,他们知道自己女儿的烂水平,明白这一桌子菜都是顾铭夕一个人张罗的。

  金爱华看着那碗炒丁,问:“铭夕啊,这都是你切的呀?”

  “嗯。”顾铭夕还有些害羞,庞倩帮他解下围裙,他笑容腼腆,“阿姨,我做得不好,你和叔叔别笑话。”

  “哪里做得不好啊!”金爱华吃了一口茄子,酱香味浓,又吃了一块牛肉,滑滑嫩嫩,忍不住称赞道,“很好吃啊,真比倩倩爸爸做得都好吃。”

  庞水生喝着小酒,皱着眉头对庞倩说:“倩倩,爸爸和你说,以后成了家,你也得学着做一些,不能都让铭夕一个人做。家里的事,夫妻两个要一起承担,你和铭夕在一起,要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你不能耍大小姐脾气,不能欺负他。”他又面向顾铭夕,“还有啊,铭夕,我也要说说你,你太宠倩倩了,以前就宠,现在更不得了了,你是个大老爷们,对着女人,得治啊。”

  庞倩和顾铭夕一起虚心地点着头,一会儿后,她在他耳边说:“我爸一高兴就喝多,一喝多,话就多了,你别管他。”

  顾铭夕也在她耳边说:“其实我觉得叔叔说得挺有道理的,我好像是太宠你了。”

  庞倩瞪他:“后悔了?”

  “有点儿。”他笑,“真没想到,当年帮你抢卤蛋打了一架,这小胖妞就这么赖着我了。”

  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日子一直波澜不惊,2011年的重阳节,金材公司给退休职工搞活动,包了个茶楼开茶话会。

  金爱华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参加,碰到以前的老邻居、老同事,大家立刻聊起天来,话题不外乎孩子们的工作、学业、婚恋情况。

  金爱华每一年都是大家艳羡的对象,因为庞倩工作好,收入高,又因为他们搬了大房子。

  钟小莲又一次哀叹自己当初魄力不够,住了三年出租屋才住上回迁房,新房子居然和以前的大院房子差不多大,她总是对金爱华说:“还是你们水生胆子大,现在可好,房价那么贵,我们家儿子娶老婆都没房。”

  金爱华很得意:“当年是我们倩倩建议的,小丫头脑子可灵了。”

  钟小莲问:“你们倩倩现在还在那家香港公司上班吗?”

  金爱华倒没有隐瞒:“刚辞职,在准备考研。”

  “哦呦,你们倩倩都要考研啦!”一群大妈大呼小叫起来,“女孩子念那么多书不好,小心以后找不到对象!”

  金爱华说:“别胡说,我们倩倩现在有男朋友的!打算明年结婚呢!”

  大妈们更激动了,一窝蜂地问小伙子多大,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年薪如何,最关键是,有没有房。

  金爱华底气那个足啊:“房子已经买好啦,就和我们一个小区,138方,男孩子出的首付,写的我们倩倩名字。”

  大妈们各种羡慕嫉妒恨,钟小莲突然叹了口气:“唉……倩倩都要结婚了,也不知道铭夕现在怎么样。”

  有人用手肘捅捅她,金爱华别开了头去,心情很好地看窗外风景。

  大家散了的时候,纷纷对金爱华说,庞倩结婚了别忘请大家喝喜酒,金爱华乐呵呵地应下,去坐车时,钟小莲走在了她身边。

  她悄悄地说:“爱华,你听说没,顾国祥离婚了。”

  金爱华一愣,问:“离婚了?和现在这个?”

  “嗯,现在这个,离了有半年了吧。老马还在厂子里上班,悄悄告诉我的,厂里很多人不知道,刚才我也就没说。”

  金爱华问:“为什么离婚啊?孩子归的谁?”

  “还能为什么啊,顾国祥他老婆嫁给他的时候才26,现在也才34,顾国祥呢?他都快55了吧!30多岁的女人哪有人肯陪着这么个半老头子的。”钟小莲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小孩子当然是归顾国祥呀,他不就是为了个小孩儿才和阿涵离婚的么,这次离婚,他还给了女方一笔钱呢,让女方放弃监护权。”

  金爱华很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他就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孩儿?他小孩今年多大呀?”

  “8岁吧,才上三年级呢。”说到孩子,钟小莲又叹气了,“你不知道,这个小孩被顾国祥宠坏了,老马说,厂子里的人听到顾国祥家的这位小公主,一个个都是摇头的,说是非常非常得任性、刁蛮、不懂事,事事都要顺她的心,一不如意就撒泼耍赖,而且念书成绩也不好,成天就知道弄些漂亮衣服、鞋子,这一点,估计是像了她的妈。”

  “……”

  “他们都说,这小鬼和铭夕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金爱华满腹心事地回了家,吃过饭,她打发庞倩去洗碗,又喊庞水生去买水果,找了个机会,她和顾铭夕说了会话。

  金爱华说:“铭夕,你知不知道,你爸爸离婚了。”

  顾铭夕面上神色未变,心里是有些吃惊的。

  他寻了个机会给顾国祥打了个电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告诉父亲,他已经回了E市,并且打算继续念书,正在复习迎考。

  顾国祥始终都没有说起自己的家庭情况,问:“铭夕,你住在哪里?”

  顾铭夕说了实话:“我住在庞倩家里。”

  “啧!”顾国祥有些不高兴,“这像什么话!被别人知道了又要说闲话!你又不是没有家!铭夕,你可以住到爸爸这里来的。”

  顾铭夕拒绝了:“爸爸,不用了,我在庞倩家里住得挺好的。”

  顾国祥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你很久没见你妹妹了。”

  顾铭夕只见过一次顾梓玥,根本就记不起她的脸了,他说:“爸爸,明年春节再说吧,我最近复习非常忙,再过两个月就要考试了,考完以后,春节时我会空一些。”

  “好吧。”顾国祥也不勉强他,“我们保持电话联系,铭夕,你自己多照顾自己。”

  顾铭夕点头:“我知道,爸,你也多保重身体。”

  12月,顾铭夕顺利地进行了高考报名,到了次年一月,省美术类统考来临了。

  他已经准备得很充分,背着画具、画板走到考场门口,庞倩用力地抱了抱他,说:“顾铭夕,加油!我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

  尽管身边经过的考生几乎要比他小10岁,顾铭夕眼里依旧闪着自信的光,他说:“庞庞,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1月份几乎是一个考试月,顾铭夕不仅参加了统考,还参加了两所学校的校考,其中重中之重就是考上海视觉。徐双华对他说,他已经帮顾铭夕做了工作,只要他专业课和文化课能过分数线,就不用担心上海视觉会因为他的残疾而不录取他。他的话令顾铭夕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考试的时候,他心无旁骛,眼神专注,两只脚灵活地换笔、洗笔、调色……他在画一张很简单的色彩,但是,也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张色彩。

  结束的时候,他放下笔,觉得腿有点酸,心里却是一阵轻松。

  庞倩也参加了研究生考试的初试,发挥得非常好。她英语基础本来就不错,又专心致志地复习了半年,做了无数的真题,考完以后自我感觉非常棒,只等着年后出初试成绩。

  走出考场,她便看到了等待的顾铭夕,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的大树下,看到庞倩,他便大步地迎了过去。

  他没有问她考得如何,只是往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说:“考完了,我们去大吃一顿,庆祝一下,好不好?”

  “好!”她抱着他的腰,仰着脸孔开心地回答。

  第一个好消息来自顾铭夕。

  统考、校考的成绩一一公布,他顺利地上了本科线,也通过了上海视觉的专业合格线,这就意味着,接下去的几个月,他只要专心复习文化课就可以了。

  2012年的春节对庞倩和顾铭夕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因为,他们搬去了新家。

  尽管他们还没有结婚,但金爱华知道顾铭夕一个人生活多少有些不方便,也就默许了庞倩与他“同居”。

  家里的亲戚来拜年时,都顺便去参观了庞倩和顾铭夕的新房,一个个都是交口称赞不停。这半年下来,庞倩家的亲戚都接受了顾铭夕,没有任何人会对他产生质疑,因为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小伙子除了没有胳膊,其他一切都好得没话说,长得帅,人实在,又会赚钱,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对庞倩更是好得不像话。

  但还是有人不了解顾铭夕的家庭情况,会问金爱华:“铭夕过年咋都不回自己家?他爸爸妈妈呢?”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顾铭夕接到了顾国祥的电话,说让他去吃饭。

  “你爷爷奶奶想你了。”顾国祥说,“带上倩倩,你们一起来。”

  



☆、第105章 顾家亲戚


  顾国祥把家庭聚餐的地点定在了一家海鲜酒楼,庞倩陪顾铭夕去赴约前,两个人先去商场买了些礼物。

  庞倩对顾铭夕爷爷奶奶、姑姑姑父的印象还停留在顾铭夕16岁生日那天,那一次的聚餐实在不算愉快,令她深深地感受到顾铭夕家里人对他的轻视。

  商场里,顾铭夕把买东西的决定权都交给了庞倩,庞倩替顾爷爷选了一顶羊皮帽,替顾奶奶挑了一条羊毛披肩,给顾国英夫妻选了红酒礼盒,听说董源刚刚结婚,她又给小夫妻买了一对千足金的情侣坠,最后,庞倩和顾铭夕商量着,给顾国祥选了一套高档保暖内衣,给顾梓玥买了一件羽绒外套。

  他们是晚辈,就算已经好多年没和亲戚们联系,以后也不见得会有更多的来往,两个人都认为该有的礼节应该做到。买完东西,庞倩和顾铭夕压着时间赶到了酒楼,庞倩提着大包小包与顾铭夕一起去坐电梯时,碰到了刚刚赶到的董源夫妻。

  如果是在大街上偶遇,庞倩一定认不出董源了,27岁的董源个子不高,目测体重绝不会低于200斤,他剃着短短的平头,脸上长着许多粉刺,牵着他新婚妻子的手。

  董源也认不出庞倩了,他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上下一扫,接着就转过了头去。那是很典型的路上看美女的眼神,想看,又要装作不经意,害得庞倩想要打招呼,一下子都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顾铭夕上前叫了他一声:“董源。”

  董源看到顾铭夕十分惊讶,他完全没想到顾国祥会联系上顾铭夕,并叫他一起来吃饭。看到顾铭夕身边的庞倩他更惊讶了,一是因为这美女居然是那个老和顾铭夕粘在一起的不起眼的小丫头,二是因为,这美女居然成了顾铭夕的女朋友!

  董源打量着顾铭夕和庞倩,庞倩化着妆,穿得也很漂亮,顾铭夕的衣着却很简单,灰色大衣黑色裤子,他个子似乎高了一些,肤色看着有点黑,但是一张脸还是挺帅。董源的视线又刮到了顾铭夕的大衣袖子上,如记忆中一样,他的两条袖子笔直又空瘪地悬垂着,袖口什么都没有。

  董源的妻子小梁身材中等,长得倒还面善,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顾铭夕,董源给她介绍说:“这是我表哥,顾铭夕,是顾梓玥同父异母的哥哥。”

  四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走出电梯时,董源取了一支烟点燃,烟盒递向顾铭夕,问:“抽烟么?”

  顾铭夕摇头:“我不抽烟,谢谢。”

  董源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问:“舅舅说你前些年在Z城念书,是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顾铭夕并不想多说自己的经历,回答,“回来才几个月。”

  “我听说,你妈妈去世了?”

  顾铭夕点点头。

  “你以后就留在E市了?”

  “对。”

  “找到工作了么?”董源问,“这些日子你都住哪儿呢?”

  顾铭夕一点儿没撒谎:“没找工作,我回来以后一直住在庞倩家里。”

  董源点头:“你这个情况的确不好找工作。我现在在超市上班,做仓管,我们超市也有几个残疾人,有几个理货的是聋哑的,仓库里还有个儿麻,回头我帮你去问问,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超市有没有工种适合你。”

  顾铭夕笑着说:“不用了,我近期不打算找工作。”

  董源一愣,问:“难道你想让庞倩养你呀?”

  庞倩也不和他计较,开玩笑地说:“不行吗?我愿意养!我乐意!”

  听到她的话,董源的眼里透出了一股莫名的神情,庞倩在边上看得分明,那眼神里夹着怜悯、同情,甚至还有一丝鄙夷。

  果然,董源说:“顾铭夕,说起来,你回来的可真是时候,舅舅去年离婚了,你的确可以趁着他现在没再婚,梓玥又还小,多争取点儿东西。”

  顾铭夕:“……”

  庞倩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走进包厢,顾家两老、顾国英夫妻、顾国祥和顾梓玥都已经到了,顾国祥看到顾铭夕立刻就迎了过来,他面色深沉,眼睛里却有压抑的喜悦,站在顾铭夕面前,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说:“铭夕,来了。”

  “爸,新年好。”顾铭夕喊了一声后,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顾国祥身边的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很漂亮,皮肤白皙,个子高挑,五官比顾铭夕更像顾国祥,她留着及肩发,戴着一只蝴蝶结发箍,穿着红格子的连衣裙,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往顾铭夕身上打量。

  顾铭夕笑了起来,说:“这是梓玥么,长这么大了。”他回头对庞倩说,“庞庞,把礼物都拿出来吧,给梓玥买的衣服,也不知够不够大呢。”

  顾国祥没有提起方蕙的事,顾铭夕也不会去问。

  庞倩带着礼物去了餐桌边,一样一样地送给长辈们,顾铭夕则与她站在一起,“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地喊过去。顾爷爷顾奶奶都已经80多岁了,精神倒还健旺,顾奶奶看到顾铭夕后流了眼泪,顾爷爷神色有些复杂,问了几句顾铭夕的现状,就闭目养神了。

  顾国英看着顾铭夕的眼神很是微妙,甚至还与丈夫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

  倒是小梁收到了新婚礼物,显得很开心,站起来说:“谢谢表哥、表嫂。只是我都不知道你们会来,都没准备礼物呢。”

  庞倩被她逗笑了,说:“没事啊,你也别喊我表嫂,我们还没有结婚呢。”

  小梁笑道:“迟早的事儿,到时要请我们喝喜酒啊。”

  庞倩还没答,顾国英就在边上打哈哈了:“说这个干吗呀,我们源源结婚的时候,铭夕也没来赏脸喝喜酒啊。”

  顾铭夕和庞倩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走了开去。

  这一趟来之前,顾铭夕和庞倩进行过简单的沟通,达成了共识,吃饭时少说话,多微笑,不管别人说什么,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庞倩甚至想过,顾铭夕的家里人这么多年没见他,又只知道他一丁点的消息,再次遇见,应该会对他态度改观。她还设想过那种电视里骨肉团聚抱头痛哭的情景,可事实上,这些都没有发生。那些人没有问到李涵,也没有问起顾铭夕这些年来的经历,除了顾国祥和小梁,那些人只是神色各异地看着顾铭夕,好像是团结一致地对待着一个外来入侵者。并且,庞倩发现,顾铭夕的亲戚们在看到他“从天而降”后,似乎都误会了什么。

  庞倩把礼物送给顾国祥和顾梓玥,之前,顾国祥已经告诉了顾梓玥,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是她的亲哥哥。

  庞倩把新衣服送给顾梓玥,她看都没看一眼就丢在了一边,看向顾铭夕和庞倩的眼神明显带上了敌意。

  顾国祥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板起脸说:“梓玥,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的哥哥,哥哥给你买礼物了,你该说什么?”

  顾梓玥当做没听见,扭头就往爷爷身边跑,被顾国祥一把抓住:“梓玥!说谢谢哥哥!”

  顾梓玥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紧咬着牙关不开口。

  顾铭夕和庞倩都有些莫名其妙,顾国祥又训斥了顾梓玥几句,小姑娘眼圈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顾国英连忙过来把她拉走,嘴里不停地哄着她,“乖囡,宝囡,玥玥小心肝,梓玥小公主”地喊了一遍,顾梓玥才止住了哭,她回头瞟了一眼顾铭夕,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顾国英说:“姑姑,我妈妈说我有个哥哥是残废,是没有胳膊的,是不是就因为他,我爸爸才和我妈妈离婚的?”

  庞倩脑子里“轰”的一下,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她怎么能容忍有人当着她的面喊顾铭夕“残废”,尤其那个人还是和顾铭夕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庞倩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顾铭夕已经用身体挡住了她。

  他用肩膀死死地抵住她,压低声音说:“庞庞,算了,她只是个孩子。”

  庞倩气得眼睛都发酸了,顾铭夕又劝了她一句:“庞庞,我没事,你冷静一些。”

  没有其他人去训斥顾梓玥,只有顾国祥冲着她呵斥了几句,顾梓玥眼看着又要哭了,顾爷爷朝着顾国祥喊起来:“大过年的,你冲孩子喊什么?”

  面对此情此景,庞倩还有什么话说,顾铭夕对于这些人来说都像是个外人,又何况是她庞倩。

  她和顾铭夕一起入了席,为他脱下外套,又抽了湿巾帮他擦净右脚,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吃顿便饭,吃完了就可以走了,这些人,以后很少会碰到。

  顾梓玥一直在暗中观察顾铭夕用脚吃饭,看着看着,她的小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发现顾铭夕自己夹不了菜,都是庞倩在边上帮忙,小心思就转了起来。

  接下来,庞倩发觉,只要她去夹菜,筷子刚碰到菜盘,玻璃转盘就会快速地转起来,有时候她已经夹起来了一些,菜盘就突然随着转盘移开了,害得她很狼狈地把空筷子伸回来。

  庞倩往顾梓玥那里看了一眼,顾梓玥似乎心情很好,手一直搭在玻璃转盘上,不停地转啊转啊转,就像在玩游戏一样,别人都很难好好夹菜。顾国祥终于发现了,说了她几句,她消停了一会儿,立刻又老方一帖。

  吃饭要聊天,顾国英问到了顾铭夕的工作情况,顾铭夕说自己暂时不打算找工作,顾国英就想起了顾国祥对她说过的话——顾铭夕大学退学了。

  顾国英对顾铭夕说:“现在工作很难找啊,我们源源大专毕业,也是靠你爸爸托关系才进的连锁超市工作,铭夕,像你这样没胳膊又没学历,根本就找不到工作的。”

  顾国祥问:“铭夕,你上次说你想要继续念书?”

  “对,我在考试。”顾铭夕把一切说得简单,“等拿到文凭再去工作。”

  董源插嘴:“那得多少年啊?你念成人高校吗?还是自考?”

  顾铭夕笑笑,没作答。

  顾国祥沉吟了一下,说:“铭夕,念书的事不要勉强,能拿到文凭最好,拿不到也没关系。你要是想工作,爸爸可以给你安排,找个办公室工作,简单一些,轻松一些,会比较适合你。”

  顾铭夕又笑了一下,说:“爸爸,不用,我还是想先念书。”

  顾铭夕用“鸵鸟先生”做笔名出版绘本的事,连顾国祥都不知道,顾铭夕和庞倩也不打算说。他们已经做了计划,念书的这几年,顾铭夕课余可以继续画画,按照他目前的受欢迎程度,一年出一本书,就足够两个人过上舒服的生活了。

  顾国英对于庞倩和顾铭夕的交往很好奇,在她的眼里,顾铭夕身体残疾,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肯定也没房没车没钱,庞倩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干吗要和他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问:“铭夕和倩倩处了多久的对象了?”

  顾铭夕看一眼庞倩,答:“一年多了。”

  “这么久啦,打算结婚吗?”

  “嗯,有这个打算。”顾铭夕点头,始终微笑着,庞倩补充道:“我们今年就会结婚了。”

  顾国英问:“那……婚房做在哪里?”

  顾铭夕刚要回答,庞倩的手突然伸到了桌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笑着说:“我们没有婚房,现在房价那么贵,哪里买得起。”

  顾铭夕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庞倩冲他眨眨眼睛,又说:“我爸爸讲了,我们家房子大,可以给我们结婚用。”

  顾国英的丈夫董平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去外面租房子?”

  “怎么会啊。”庞倩惊讶,“当然是和我爸爸妈妈一起住啊,反正房间还有多,以后有了孩子,也能有房间。”

  董平说:“那铭夕不就等于是入赘了?”

  顾国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什么入赘,生了小孩肯定还是姓顾的。”

  “不一定。”开口的居然是顾铭夕,令庞倩都吓了一跳。

  顾铭夕说:“小孩姓顾,姓庞,我没意见。”

  “胡闹!”顾爷爷看着不吭声,却一直在听大家说话,这时候忍不住发了飙,大手一拍桌面,“我们顾家的男孩子,生孩子只能姓顾!哪能随女方姓!我绝对不会同意!”

  庞倩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喝起了水。

  顾国祥面色有些尴尬,终于下定决心对顾铭夕说:“铭夕,你和倩倩要是结婚需要买房,你和爸爸讲,爸爸可以帮你一些。”

  顾国英着急地叫起来:“哥!你还有个梓玥呢!”

  这么多年下来,顾国英从顾国祥这里是捞了不少好处的,方蕙很少着家,顾国祥工作忙,顾梓玥只能和保姆待在一起,小姑娘从来不把保姆放在眼里,调皮捣蛋地能把保姆气哭,后来顾国祥见妹妹退了休,董源又还没生孩子,就花钱请顾国英过来照顾顾梓玥的饮食起居。

  顾国英毕竟不是保姆,到了顾国祥家里可一点儿也不见外。金材公司福利好,发的东西多,顾国英看到了就大包小包地往自己家里背,顾国祥也不会说她什么。

  兄妹两个都很宠顾梓玥,基本上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反正小丫头吵吵了,顾国英就问顾国祥要钱,买零食,买玩具,买衣服,带着去外面吃大餐,看电影,玩游艺城,有时候顾国英还会叫上董源和小梁一起去吃喝,反正是吃哥哥的,她可不心疼。

  所以,顾国英对于顾国祥的财产也是很敏感的,她宁可哥哥把钱花给顾梓玥,也不愿意他把钱砸到顾铭夕身上去。

  顾梓玥已经溜到了顾国英身边,顾国英把她抱在怀里,对顾国祥说:“这事儿我可不同意。梓玥才那么小,你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你不是说以后要送梓玥出国留学么,那可都是钱!铭夕都那么大个人了,当初阿涵走的时候,你也没亏待他们母子俩,铭夕自己不争气,没念完大学找不到工作,这还得你负责吗?当初梓玥妈妈走的时候,我可是答应她要好好照顾梓玥的……”

  顾国英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顾梓玥很聪明,看了她一眼后就又跑回了顾国祥身边,抱着他的腰哼哼着说:“爸爸爸爸,你不要让姑姑哭啦!姑姑对我可好了!”

  顾爷爷喊顾梓玥:“梓玥乖乖,到爷爷这里来。”

  他拉过顾梓玥的小手,看着她白净纤长的手指头,叹气道:“我们家的孩子,源源念书不好,铭夕又没了胳膊,都没什么出息。咱们家的希望就在梓玥身上啦,小梓玥你放心,爷爷一定好好地栽培你,你爸爸说你想学钢琴是吗?爷爷给你买!爷爷送你去学!看我们梓玥这么漂亮的手指,就是天生弹钢琴的。”

  顾国祥简直是里外不是人,偏偏顾国英不罢休,还要继续说:“其实,像铭夕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可以申请低保困难户的?”

  小梁在社区上班,顾国英追着问了几个问题,小梁脸红地看一眼顾铭夕,说:“的确是可以办的。”

  “还可以申请廉租房,对不对?”顾国英觉得自己真聪明,帮顾铭夕和庞倩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铭夕,你和倩倩可以申请廉租房结婚的,先登记,把困难家庭办出来,就能申请房子了。房子虽然比较远,但是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租金,哎呦,你是条件符合,我们想申请都申请不了呢!”

  董源说:“其实铭夕也能像我一样申请经济适用房。”

  顾国英驳斥了他:“经适房买一套也要20多万呢,铭夕拿得出来么!”

  董源说:“20多万,舅舅能帮忙啊,我买房舅舅都给了我5万呢。”

  顾国英慌张地喊他闭嘴:“你个傻小子,胡说什么!你舅舅是借我们的!我们要还的!”

  庞倩这时候已经一点也不生气了,反倒觉得很有趣,自从说出了那句谎话,她就像是在看一场跳梁小丑的表演。她本来想在最后,把事实告诉大家,说她只是在开玩笑,她和顾铭夕已经有婚房了。

  可是这时,她突然就不想说了。就让他们以为顾铭夕是穷光蛋好了,这并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就在这时,顾铭夕凑到庞倩耳边,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你去哪儿?”庞倩问。

  “一会儿告诉你。”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坏坏的笑。

  顾铭夕站了起来,对大家说了声抱歉,走出了包厢。一会儿后,他回来,并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对一桌子人说,他和庞倩临时有事,要先走了。

  饭只吃了一半,顾国英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申请廉租房的事,庞倩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站了起来,为顾铭夕穿上了外套,还帮他擦了擦嘴角。

  顾国祥有点生气:“铭夕,你这是做什么!你姑姑没有恶意的,你不要这么任性!”

  “不是,爸爸,我是真的有事。”顾铭夕笑容浅淡,目光平和,“我有个朋友趁着春节来E市玩,约我晚上去喝茶,聊一点工作上的事。”

  他眼睛里闪着光:“抱歉,我刚才没有和大家说,虽然我没有工作,但是平时一直在为一些杂志画画,收入还是可以的。关于买房子,姑姑你不要担心,我不需要爸爸的帮忙,我和庞庞已经看好房子了,准备节后交首付。”

  他帮庞倩圆谎,顾国英愣愣的问:“哪儿的房子?”

  “盛世北城。”

  董平惊讶极了:“市中心那个盛世北城?”

  顾铭夕点头:“对。”

  顾国英又问:“房子多大?那儿的房子得要2万多一方吧。”

  “不大,138方。”顾铭夕笑道,“以后条件好一些,再换大房子。”

  众人:“……”

  庞倩已经拿起了包,顾铭夕说:“爷爷奶奶,爸爸,姑姑,姑父,我先走了,抱歉没能多陪你们一会儿,下次有机会,我请。”

  说着,他就和庞倩一起离开了包厢。

  几秒钟后,顾国英才反应过来:“吹牛的吧,给杂志画画能赚多少钱啊,以为我们是土包子呀!”

  董源也说:“妈都怪你,你也太不给铭夕面子了,他只能找个借口走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顾国英撇嘴:“不吃拉倒,谁还扒着他了。”

  顾国祥一直阴着一张脸,饭后,他找服务员结账,服务员走进包厢,说:“先生,刚才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已经结过了,并让我转告你们,说是这么多年也没请爷爷奶奶吃顿饭,这顿就他请了。”

  顾国英张大了嘴,问:“结了多少钱?”

  服务员微笑:“哦,4380。”

  



☆、第106章 再战高考


  与顾铭夕一起走去酒楼停车场时,庞倩止不住地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然后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疑惑地回头看她,问:“在笑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语气装腔作势地说:“不大,138方。以后条件好一些,再换大房子。”说完以后她又乐了,“哈哈哈哈哈,顾铭夕,你好腹黑!”

  他不懂:“什么叫腹黑?”

  “腹黑就是,呃……表面人畜无害,其实一肚子坏水儿。”她蹩脚地解释,顾铭夕很不满意:“我哪有一肚子坏水儿?”

  庞倩抱着他,仰头撒娇:“好吧,没有坏水儿,就是有一点小心思。”

  他低头看她,轻轻地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庞倩的心渐渐地静了下来,他们站在酒楼门口,正月里的寒风呼呼地刮在他们脸上,庞倩抱了他一会儿,说:“顾铭夕,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他点头:“我知道,我不会去介意这些事。”

  但庞倩还是想不明白:“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你?你的姑姑,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亏你还是金融业从业者,这都看不出来吗?”顾铭夕用鼻尖去蹭蹭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冰冰的,他的鼻尖也是冰冰的,“他们是觉得,我现在一无所有,之前几年一直没回来,等我父亲离了婚,我却突然回来,还说要和你结婚,明摆着就是要来争家产。”

  庞倩觉得匪夷所思:“就算你回来争家产,也不干他们事吧!你爸爸的钱,和他们有半毛钱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呢?”顾铭夕说,“我从小就和他们不亲,他们也知道,我爸爸不喜欢我。我爸爸这个人好面子,平时姑姑家有困难,他每次都帮忙,出钱出力托关系。以前爷爷奶奶生病住院,都是我爸爸出的钱,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谁不夸他一句孝子。你觉得,我姑姑和爷爷会乐意看到我爸爸给我钱吗?”

  生活在和睦大家庭中的庞倩根本难以理解这样的状况,又问:“顾铭夕,他们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你啊?你是你爸爸的亲儿子啊!”

  他又笑了:“你以前就知道的啊,他们一直不喜欢我妈妈,因为她是外省人。我爷爷始终认为,我爸爸当年和我妈妈在一起,是被她的美貌迷惑。我爷爷总是说,我爸爸当初如果找一个家庭条件再好一点的妻子,现在肯定能发展得更好。”

  庞倩目瞪口呆:“可是我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你爷爷奶奶很喜欢你的呀,每次来你们家,都给你带好多玩具、零食。”

  “那是我还有手的时候,我手截肢以后,你见他们来过几次?”顾铭夕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庞庞,以前我不懂,总想要让自己做得再好一些,再优秀一些,也许我爸爸就会喜欢我了,我的爷爷、奶奶、姑姑就不会嫌弃我了。一直到我念了高中,我才知道,有些人的思想是你无论怎么努力也扭转不过来的,他们认定你是失败者,认定你不会有出息,认定你是这个大家庭难以见人的耻辱,不管你怎么做,他们也不会对你改观。所以那时候,我就已经看开了。”

  庞倩心里酸涩得难受,为他那些年所受的委屈,也为那时候的自己没能体会到他的心情而感到愧疚。她说:“小时候,也没见你来和我说这些事,你总是这样,很多事都喜欢闷在心里,不让我知道。以后可不许了呀。”

  他应下:“以后不会了,我一定什么都告诉你。”

  其实,庞倩不知道,支撑着顾铭夕度过那苦涩青春期的人,一个是李涵,另一个就是她自己。

  顾铭夕竭尽所能都无法从顾国祥身上获得的归属感、认同感、亲切感,以及他想要得到的尊重、依赖、信任、鼓励和关怀,每一样,都能切切实实地从庞倩身上得到。

  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是这个世界上最依赖他的人。与她在一起,顾铭夕总能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哪怕有些事,对他来说很困难,但是转过身看到庞倩怯怯的目光,他就不再害怕,而是勇敢地挺起胸膛站在了她的面前。

  街上的情侣拖着手慢悠悠地走过他们身边,顾铭夕的视线定格在他们相牵的手上。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他没有办法牵她的手,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坚实的拥抱,甚至以后,他也没办法抱起他们的孩子。

  庞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更紧地揽住了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说:“好冷啊,我想回家了。”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庞倩穿得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顾铭夕挣开了她的怀抱,走到她另一边帮她挡着风口,说:“庞庞,还不能回家,你陪我去茶楼见一下琪姐吧。”

  她很疑惑:“啊?琪姐?她在E市吗?”

  “对,她和先生孩子春节旅游,今天刚到E市,约我晚上喝茶。”

  “我还以为是你找的借口。”

  顾铭夕微笑:“我说了,我不腹黑,说的都是实话。”

  真是一个学以致用的聪明孩子。

  顾铭夕和庞倩赶到茶楼时,姜琪已经到了,看到顾铭夕,她非常得开心,抱了抱他,又抱了抱庞倩,三个人才在桌边坐下。

  “小顾,你看起来真不错。”姜琪看着桌对面的顾铭夕,由衷地感叹,“果然是回了老家,又有爱情的滋润,现在真是帅得叫我这个已婚小嫂都要被你迷住了。”

  “琪姐,你不要笑话我了。”顾铭夕脸都红了,悄悄看了庞倩一眼,她正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姜琪是给顾铭夕带好消息来的,前一年夏天他新出的书卖得特别好,第一次加印快要卖完,春节后就要进行第二次加印了。

  姜琪问:“上个月和你谈的影视版权的事,你考虑得如何,四家公司,四个方案,有比较过吗?”

  顾铭夕很抱歉:“真的对不起,琪姐,上个月我和庞庞忙着考试,那些方案我还没来得及看。这几天我一定抓紧看完,再和庞庞讨论一下,到时给你回音。”

  姜琪佯怒地瞪他一眼:“你的效率下降许多哦。”

  “真的很抱歉,你知道,我今年忙着考试啊。”顾铭夕很委屈,“高考结束,我立刻就开始画新稿子,故事大纲我下个月就给你,到时我们一起讨论。”

  姜琪笑:“好啦,和你开玩笑的,现在是你事业的上升期,的确不应该冒进,出书太多也没好处。”顿了一下,她又问,“对了,你和庞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顾铭夕又看一眼庞倩,笑着说,“琪姐,你真的不要催我,考试很重要,庞庞说了,考上了才有老婆,考不上,我只能继续打光棍了。”

  “顾铭夕!”庞倩窘得脸发烫,往他腰上拍了一下,“别歪曲我的意思!”

  姜琪哈哈大笑:“我以前一直在想,像小顾这样内敛的男孩子,肯定得找个温柔体贴的女朋友才行。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谈了恋爱,自己的性子先改变了,真是叫我意外。”

  三个人在茶楼里坐了两个小时,聊得十分愉快,临走的时候,姜琪告诉顾铭夕,《我的螃蟹小姐》电影剧本已经改完,投资也已到位,正在让演员试镜,准备节后开拍。

  “哇!”庞倩兴致勃勃地问,“谁来演我?”

  “还不知道啊,目前试镜的都是有些名气的小花旦。”姜琪看一眼顾铭夕,说,“本来,影视公司是希望请原作者一起改编剧本的,但是小顾推辞了。要不然开拍后,你俩还能一起去探班。”

  与姜琪告别后,庞倩载着顾铭夕回家,路上,她问:“你为什么不同意去改编剧本?”

  “我没有这方面经验,又忙着考试,而且,当这个故事的影视改编权变成人民币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个故事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他很认真地回答她,“我们的故事就只是我画的那本书,拍出来的,是另一个故事了。到时候不管他们拍得如何,我都不会发表意见。”

  庞倩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在电影里,我和你,都是叫的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顾铭夕笑道,“以后上映了,咱们就知道了。”

  车子到了盛世北城,庞倩和顾铭夕一起搭电梯上楼,到了22楼,她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又开了客厅灯。

  暖暖的黄色灯光在客厅里亮起,庞倩脱了鞋,见顾铭夕要双脚互蹬脱鞋,立刻阻止了他。她把他按在换鞋凳上,蹲在他面前帮他脱下了脚上的皮鞋:“一双鞋子2000多块呢,你那样子脱法很容易磨破皮的。”

  他小声嘟囔:“真小气。”

  她想到他告诉她,晚餐是他结的账,瞪他:“就你最大方!”

  两个人换上拖鞋,是一对毛茸茸的悠嘻猴情侣鞋,庞倩打开了热空调,帮顾铭夕脱下了大衣、外裤,打发他去洗澡。

  顾铭夕洗完澡换上了珊瑚绒睡衣,走出卫生间时,便听到厨房里传来吸油烟机的轰轰声。他走过去,便看到厨房里灯光明亮,庞倩穿着围裙在煮面条。

  面条在锅里沸腾着,边上的两个面碗里搁着煎蛋,一个碗里有一个蛋,另一个碗里却有两个。

  庞倩切了一点小青菜,哗啦啦倒进了锅里,煮了一会儿后,她关了火,回头时才看到倚在门框上的顾铭夕。

  她笑起来:“晚饭时我几乎没吃什么,都快饿扁了,我想,你应该也饿了。”

  他点头:“的确有点饿。”

  “尝尝我的手艺!”她拿着汤勺,像挥舞魔法棒似的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要是太淡就加盐,要是太咸就加水,反正不许说不好吃!”

  他当然不会说不好吃,不仅吃光了面条、青菜和两个煎蛋,还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庞倩收拾了厨房,洗完澡回到主卧时,顾铭夕已经躺在床上看电视了。

  她爬上床,顾铭夕自动挪开,说:“被窝暖好了。”

  “真乖。”她抱着他,音色轻柔而诱惑,“顾铭夕,我有时候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已经结过婚了。”

  “唔?”他不解。

  “我们这样子,和夫妻有什么两样。”庞倩撅起嘴,“你是不是给我催过眠,其实,我们已经登记了?”

  “没有。”他压着下巴看她,“我们随时都可以去登记的,是你一直说,要等考试结束。”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真没诚意。”

  “嗯?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突然跨坐在他身上,解起了他的睡衣衣扣,“我是说,咱们做功课吧。”

  他惊讶地张了张嘴,还什么都没说,她已经俯下//身来,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唇。

  春节过去,在庞倩这个半吊子“经纪人”的参谋下,顾铭夕又签掉了一本书的全版权,他把那张八十万的银行卡交给庞倩,说是迟到了的情人节礼物,让她这个专业人士去理财。

  她居然还不满意:“为什么这一次的价格反而跌了?是因为你不受欢迎了吗?”

  顾铭夕笑:“不是,是因为这本新书没有《螃蟹小姐》那么红。”

  “噢!”她羞涩地捧着自己的脸,“我就知道,果然是因为我太可爱的缘故!”

  狗腿军师给顾铭夕出主意:“其实,你可以画《螃蟹小姐》的续集,叫做《我的螃蟹太太》,然后再是《我的螃蟹儿子》,《我的螃蟹孙子》……这样我们就有赚不完的钱啦!”

  顾铭夕:“……”

  三月初,复旦大学研究生院公布了考研初试分数线,庞倩顺利地上了线,得到了三月底去上海的复试机会。

  邹立文给庞倩打电话,叫她周末安排一天,他带她去一趟上海。

  “我给你介绍导师。”他说,“复试有面试,提前和导师沟通很重要。”

  庞倩简直感动得要哭了,到了出发那一天,邹立文的车停在楼下,通过后视镜,他看到庞倩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来。

  那个男人个子挺高,与那张青涩的大头贴相比,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邹立文的视线掠过了他双肩下的空衣袖,降下了车窗。

  庞倩已经在他车外弯下腰,说:“领导,今天我带家属,没问题吧?”

  邹立文无奈地摇头:“我能把你男朋友赶回楼上去么?”

  “不能。”庞倩笑嘻嘻地拉开后车门,和顾铭夕并排坐下,说,“领导,给你们俩介绍一下,顾铭夕,我男朋友,邹立文,我的领导。”

  “前领导。”邹立文启动了车子,补充道。

  “不不不,以后还会是领导。”庞倩的嘴巴像抹了蜜,“领导,我可不想毕业就失业,以后还得您多关照呢。”

  顾铭夕被她逗得笑起来,说:“邹先生,你好。”

  “你好。”

  邹立文觉得自己就像是专职司机,一路上,只听到后排的庞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顾铭夕偶尔会说两句,邹立文却是专心开车,一语不发。开了半小时,庞倩突然说:“哎呀,带了早饭都忘了吃了。”她拿出塑料袋,问邹立文,“领导,吃煎饼吗?我男朋友做的,可好吃了。”

  邹立文:“不用,我吃过了。”

  庞倩也不和他客气,取出煎饼就啃了起来,还喂顾铭夕吃了两个。

  车厢里一股韭菜煎饼的味道,邹立文取下太阳镜戴上,对着庞倩,他向来没辙。

  车子到了上海,邹立文直奔母校复旦大学位于邯郸路的本部,他联系了导师,带着庞倩去了导师的办公室,顾铭夕就一个人在楼下等他们。等了一会儿后,他开始对着这校园好奇,独自一人慢悠悠地逛了起来。

  他走在日月东路上,经过了一幢幢教学楼,路边树木茂盛,有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经过他身边。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特殊,却并没有表现惊讶,而是对着他微微地笑了起来。顾铭夕也对着他们微笑,他继续往前走,便看到了复旦的地标性建筑——142米高的光华楼。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日月的光辉,天天都照耀在这大地。

  顾铭夕站在光华楼前,仰面看它,这是一幢年轻的建筑,但是在它面前,顾铭夕只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他突然很羡慕庞倩还有机会进这高等学府学习,成为这学校里的一份子。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和庞倩并肩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她告诉他,她想考上海的大学,顾铭夕笑着问她,有想念的学校吗?

  她眼睛都亮了起来,说:“有啊!复旦啊!”

  那时候的他们,多么年轻。

  庞倩和邹立文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时,给顾铭夕打电话,他说他在校训墙那里。

  两个人过去找他,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庞倩感受着这学校陌生的校园风光和人文气息,心情也激动起来。

  邹立文的表情却一直淡淡的,他双手插在西裤裤兜里,有一句没一句地提醒庞倩复试时要注意的事。路过篮球场,他突然停了下来,往球场上看了一会儿,才和庞倩一起往前走。

  庞倩歪着头看看他,八卦地问:“领导,你是不是想到你念书时的女朋友了?”

  邹立文瞥她一眼:“你好像一直都很关心我的情感问题。”

  “冤枉啊!”庞倩很无辜,“嘉来那么多女同事都知道我是你的得意弟子,都来找我打听呢。”

  邹立文笑了一下。

  庞倩大着胆子问:“领导,您都36了,怎么还不找女朋友呀。”

  “多事。”邹立文说,“你知道么,俞佳磊下个月要结婚了。”

  庞倩瞪大眼:“真哒?你帮我对他说声恭喜,喜酒我就不去吃了。”

  “我不一定去喝喜酒。”

  “啊?为什么?俞佳磊说你和他可是十几年的好兄弟。”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想碰到我的前女友。”

  庞倩黑线了。

  快要走到校训墙时,庞倩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身影,她的眼睛里立刻就亮起了光,连着神情都柔和了下来。

  邹立文在边上看着她,快速又低声地说:“庞倩,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看你和你男朋友合影时的事么,当时我就觉得,你最终会和他在一起。”

  庞倩扭头,惊讶地看着他,邹立文从未笑得像此时这般温暖:“我前女友和我也是青梅竹马,但是我们,没有你们这么幸运。”

  庞倩走到顾铭夕身边,他依旧在看那一堵墙。

  墙上是校训: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庞倩抱住了顾铭夕,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大概就是说,人要广博地学习,有一个坚定的志向。要多问问题,又不能不切实际地空想,而是要从自身情况去考虑。”

  她皱起眉:“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并不深奥。”顾铭夕笑道,“庞庞,我预祝你复试成功,当你成为这所学校的一份子,你所有的经历,就正好诠释了这校训的意义。”

  三月底,庞倩顺利地通过了复试,心里悬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时间,她并没有放松,每天就是陪着顾铭夕进行文化课的补习。

  戴老师为顾铭夕联系了一所高复学校,庞倩毅然决然地全天陪读,庞水生接到了女儿的指令,找木匠再做一张特殊的课桌,搬去高复学校的教室,庞倩和顾铭夕又一次光荣地成为了“高考生”。

  最后的几个月,顾铭夕就是大量大量地做题。这一次不需要他考600多分,事实上大概400多分就能够线,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体残疾,分数考得高一点也许会更保险,所以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超过500分。

  庞倩陪着他上课,陪着他做题,陪着他考试,陪着他吃饭、喝水、上厕所。高复班的学生彼此间少有交流,庞倩和顾铭夕就坐在教室最后,一点儿也不去打扰别人。

  天气渐渐热起来,他们所在的角落吹不到电扇,庞倩就拿一把扇子,从早到晚地给顾铭夕扇风。

  课间休息时,她会强迫顾铭夕停下来,把他的腿架在自己腿上,为他按摩,或者站在他身后,帮他捏肩。

  她还会用保温瓶把点心带到学校,绿豆汤、银耳羹、八宝粥……教室角落里偶尔传来的香气简直叫其他饥肠辘辘啃饼干的学生崩溃。

  高复学校有晚自习,顾铭夕有时候很心疼庞倩一整天都陪他在学校里,想劝她回去休息,但是庞倩不答应,说:“我还嫌时间不够长呢,你知道我有多怀念这样和你一起坐在教室里的时光么。顾铭夕,还有一个多月,我一定要陪你一起努力!”

  他们是这所高复学校里最特别的学生,一对大龄情侣,男人残疾,女人陪读,他们每天一起肩并肩地来到学校,全天形影不离,晚上9点半,又一起疲惫地离开学校,开车回家。

  几个月里,顾铭夕被海洋一般的习题淹没,被早已生疏的英语、数学、理化折磨得够呛,对他来说,最好的安慰便是晚上能与庞倩一起“做功课”。

  可是有时候,等他洗完澡,兴冲冲地回到主卧,会发现庞倩已经累得睡着了。

  她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床上,顾铭夕在她身边坐下,低头凝视着她的脸庞。

  在这样静谧的时刻,他的心不再躁动不安,而是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温暖。他抬头环视房间,浅米黄色的墙漆,红棕色的地板,白色的家具,柔和的台灯灯光……电视机还开着,里面在放2012年欧洲杯前瞻节目,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都是他和庞倩的合影,边上还有一些薯片、蜜饯,都是庞倩看电视时爱吃的东西。

  梳妆台上堆满了庞倩的化妆品和护肤品,仿佛在宣告一个女主人的存在。

  房间有飘窗,飘窗窗台上铺着一块白色的羊毛垫,上面搁着几个大花抱枕,冬天里阳光暖和时,庞倩时常和顾铭夕坐在窗台上晒太阳,一起听歌,一起看书,一起喝一杯香喷喷的咖啡。

  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感到喜悦,这是他与她的家。

  他悄无声息地上了床,脚趾夹着遥控器关了电视机,关台灯前,他亲吻了庞倩的脸颊,说:“庞庞,晚安。”

  6月,顾铭夕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来临,他并不紧张,早上起来时,庞倩为他穿上了一件白色衬衫,底下是宽松的米色中裤。

  她说:“穿浅色,会凉快一些。”

  她送他去考场,不出预料地受了一些围观,还被蹲守在考场门口的记者发现,想要采访。庞倩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只是护着顾铭夕到了门口,他验了准考证准备进去前,庞倩突然叫住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绳,绳子上有一个银色小坠子,顾铭夕仔细一看,居然是个“100分”的抽象图。

  他嘴角抽搐,看着庞倩一脸严肃地把红绳挂到他脖子上,又塞进了衬衫里,她拍拍他的胸,说:“据说这是考试神器,会保佑你金榜题名。”

  顾铭夕:“……”

  庞倩对着他挥一挥拳头:“顾铭夕,加油加油!”

  阳光下,他的额头汗珠闪烁,面上却绽开了灿烂的笑。他忍不住吻了她,说:“我答应你,今年九月,上海见。”

  连着两天的高考在高温下进行,庞倩体会了一把陪考家长的心情,她一直大汗淋漓地等在校门口,等着她的顾铭夕走出来。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庞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站在那里,没多久,就见顾铭夕背着双肩包向她走来,他走得快,衬衫的短袖在身边飘荡着,走着走着,他渐渐地就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眼神又清又亮,笑容灿烂得可以熔化庞倩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向着他飞奔而去,张开双臂,投进了他温暖的胸膛。

  大半个月后,分数线和成绩公布,顾铭夕以超过艺术类第一批投档线130多分的文化课成绩,毫无悬念地过了线。

  



☆、第107章 心似海洋


  艺术类第一批次的录取通知书在7月中上旬陆续发出,庞倩和顾铭夕天天待在家里,终于等来了邮局的工作人员。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庞倩和顾铭夕叫上庞水生、金爱华去饭店里大吃一顿以作庆祝。吃到一半,庞水生说:“倩倩,铭夕,你俩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9月份就要去上海报到,是不是就趁着这个暑假,把证给扯了。至于婚礼,国庆能办,明年春节也能办,这个就随你们意见了。”

  顾铭夕看了庞倩一眼,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庞倩以前经常开玩笑说要去登记结婚,每一次又自我否定说要等考完以后,这时他们的学业都已安排到位,他想,庞倩应该会同意了。

  没想到,庞倩一边啃着鸡爪,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反正要上学,又不急着生孩子,登记的事再说吧。”

  顾铭夕一愣,庞水生也呆了一下,他其实是想让两个年轻人登记以后,把顾铭夕的名字加到房产证上去,着实没想到庞倩会这么给挡回来。

  庞水生有点尴尬,毕竟他是岳父,只能对顾铭夕说:“的确,念书不能生孩子,是不急,你们自己商量,我们也不催你们。”

  金爱华问庞倩:“念研究生不能生孩子的么?你都27了,毕业都30了呀。”

  “不能。”庞倩撒谎,“妈妈,挺着个大肚子上学像话么!”

  金爱华想想也是,不吭声了。

  晚上回到家,等到庞倩洗完澡爬上床,顾铭夕决定和她沟通一下。

  他笑着说:“庞庞,下个月咱俩生日一起过吧。”

  “唔?”庞倩摸过手机打开日历,“差了10天呢,干吗要一起过?”

  “就在你生日那天一起过好了。”他也凑过去看她手机上的日历,“13号是礼拜一,又是农历6月26,挺顺的,我们去登记吧。”

  “……”庞倩不动声色地把日历刷刷刷地往后翻,一直翻到了2013年的8月,把屏幕往顾铭夕面前一送,“看到没,明年8月13号,我的生日,还是七夕。”

  顾铭夕呆呆地看着她。

  庞倩笑得眼睛弯弯:“多难得呀!上一回咱俩生日撞一起还是我9岁的时候呢!顾铭夕,不如我们明年8月13号去登记吧!”

  顾铭夕嘴角挂下来了:“是你说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登记结婚的。”

  庞倩眼睛滴溜溜一转,说:“啊……我说过吗?”

  “说过。”他很认真。

  庞倩嘴巴撅起来了,她跪在床上,突然双手扯住了顾铭夕的脸,把他的两边巴掌肉都拎了起来,顾铭夕躲不掉,只能瞪大眼睛看她,庞倩拧着他的脸,恶狠狠地说:“顾铭夕,你怎么那么笨啊!”

  这个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顾铭夕从高考结束以后就开始筹备他的新书,在动笔以前,他需要和姜琪讨论出完整的故事大纲,还需要查询许多资料。

  E市的夏天炎热干燥,庞倩也懒得出去旅游,两个人辛苦了大半年,这时候只想好好休息两个月。庞倩每天陪着顾铭夕待在家里,吹着空调,他工作,她上网、看连续剧、玩游戏。早上两个人一起出去买菜,晚饭后又一起出去散步,下午他画草稿,庞倩则舒服地睡个午觉,一天又一天,也不觉得日子无聊。

  七月底的一天,蒋之雅给庞倩打电话,说有个台湾女歌手来开演唱会,省台是合作单位,她手上有多余的票,问庞倩和顾铭夕要不要去看。

  庞倩问了下顾铭夕,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说了谢谢就去把票拿来了。

  演唱会很快来临,那天晚上的天气依旧闷热,庞倩素面朝天扎了个马尾辫,穿了件宽松T恤、牛仔热裤,脚上趿了双拖鞋就打算和顾铭夕去体育馆。

  顾铭夕倒是穿得不随便,身上是米黄色的衬衫,底下是牛仔长裤,没有像平时出门买菜、散步那样穿个沙滩大裤衩或是五分休闲裤。出门前,他还坐在卫生间的高脚椅上,对着镜子,脚趾夹着梳子,够到头上认真地梳了头发。

  庞倩奇怪地看着他,问:“是不是待会儿要见到蒋之雅?你搞这么帅干什么?”

  顾铭夕看看庞倩身上的衣服,答非所问地说:“你要不要换身裙子?”

  她说:“不要,麻烦。”

  来开演唱会的是个名气不大的女歌手,擅长唱情歌,庞倩拿着冰可乐,和顾铭夕一起头碰头地吸着,倒也听得惬意。唯一不爽的就是场馆里实在太热,闷得像个蒸笼一样,庞倩汗流浃背,心想就当蒸桑拿。

  当女歌手动情地唱起她的一首经典情歌时,庞倩所在的看台突然骚动起来。她好奇地随着人群望过去,原来是在他们左下方三排的位置,有个年轻男孩向女朋友求婚了。

  观众席上光线挺暗,荧光棒不停闪烁,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伸着脖子往那里看。周围的观众已经自发将一对主角围在了中间,男孩单膝跪下,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闪闪发亮的戒指。

  庞倩兴奋地拍拍顾铭夕的腰:“哇,求婚耶!”

  顾铭夕:“……”

  那个女孩又惊讶又害羞,单手捂着嘴,看着像是哭了。

  不知是谁起了头,围观的人都开始喊:“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庞倩也跟着一起喊,还很热血地吹口哨、起哄加鼓掌,顾铭夕嘴角抽搐地看着她,有点不淡定了。

  被求婚的女孩子扭捏了一会儿,男孩子跪在地上说起了话,场内的歌手还在唱歌,温柔的情歌令这场景都变得煽情。周围很吵,庞倩听不清男孩在说什么,只看到女孩哭哭啼啼地点了点头,周围人群就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庞倩高兴地挥起了荧光棒,顾铭夕始终都没说话,看着像是惊呆了的模样。

  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帮她戴上了戒指,最后他站了起来,将女孩拥在了怀里。一出完美的求婚剧落下帷幕,激动的观众们渐渐又安静下来,继续欣赏演唱会。

  那对小情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庞倩看着他们的背影,在心里小小地感叹了一句: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平静下来后,庞倩小声地和顾铭夕聊起了天:“其实我觉得,刚才那样子求婚满傻的,好像猴子一样在被人看,要是女孩答应也就算了,万一不想答应,拒绝的话多不给男的面子啊。”

  顾铭夕眉毛一挑,问:“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么?”

  “哪里浪漫了呀,纯粹是在出风头吧。”庞倩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们,刚才这样闹一闹也觉得满有趣的,但总觉得这个男的有点轻浮。我要是这个女的,本来喜欢这个男的,这时候反而要考虑一下了。”

  顾铭夕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他说:“庞庞,你把我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好么。”

  “你要干吗?”

  “我……我要打个电话。”

  她照做,把他的手机拿在手里,问:“要拨给谁?我来拨。”

  他有点结巴:“汪……松。”

  “汪松?你找汪松干吗?”庞倩开始找汪松的号码,就在这时,场馆里响起了一首歌的前奏。

  顾铭夕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那是一首庞倩没有听过的歌,女歌手的歌声清透细腻,庞倩渐渐被它的歌词吸引。

  “……

  多希望我是盏烛光

  在你需要时候发亮

  当你迷失指引方向

  让你脆弱时不再迷惘

  ……”

  她忘记了拨下汪松的号码,只是专心地听着歌,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观众们又一次骚动起来。

  庞倩随意地回头看去,只一眼,就惊呆了。

  不算太亮的灯光下,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汪松、厉晓燕、简哲、刘翰林,一起慢慢地走下了观众席的台阶。

  庞倩和顾铭夕的座位就在台阶边,走过来的四个人脸上都漾着笑,厉晓燕怀里抱着个毛绒大熊,简哲手里是一大束红色玫瑰,刘翰林喜欢玩摄影,背着一台单反相机,而最关键的就是汪松,他手里分明拿着一个红丝绒的首饰盒。

  庞倩呆若木鸡,嘴巴根本就合不上了,甚至都忘了去看一眼身边满脸通红的顾铭夕,只是听到他在她耳边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求婚,我知道我们现在这样是傻了点儿,但是……我真的不是要出风头。”

  女歌手依旧在唱歌:

  “……

  我的心是一片海洋

  可以温柔却有力量

  在这无常的人生路上

  我要陪着你不弃不散

  我想要大声歌唱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与你分享生命之中

  所有的快乐所有悲伤

  ……”

  当汪松、厉晓燕、简哲和刘翰林围在了庞倩身边时,顾铭夕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已经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汪松很配合地打开了首饰盒,一枚钻戒就出现在了庞倩眼前。

  顾铭夕仰起脸孔看她,周围满是人群的起哄声、口哨声,还有荧光棒剧烈挥舞时闪闪烁烁的光芒。早已有人注意到了这男人异于常人的地方,他甚至无法自己拿着戒指面向心爱的女人,只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一直看到了她的心里。

  他没有说其他煽情的话,不知道是被之前那场求婚影响到,还是本来就没有任何准备,他只是说:“庞倩,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刘翰林在边上卡擦卡擦地拍着照,庞倩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她突然觉得这故事太神奇,当她嘴巴里对着顾铭夕抱怨说那对男女的求婚很傻时,内心里,她却是有一点儿羡慕的。

  也许,这是每个女孩心里藏着的一个梦,心爱的人为你营造出这样一个浪漫的场景,当他跪在你的面前向你求婚,你真的会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公主。

  顾铭夕傻不傻?——傻透了!

  顾铭夕疯不疯?——太疯狂了!

  顾铭夕勇不勇敢?——当然,当然!她从未想过他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来。

  庞倩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好丢脸,她一点儿也不想哭的,但是眼泪根本就止不住。她哭得很厉害很厉害,到最后甚至都哭出了声来。她看着顾铭夕的脸,他始终都没有动过,单膝跪地,背脊绷得很挺,宽阔的肩膀努力地打开着,眼神温柔而坚定。她凝视着他的眼睛,颤抖着,慢慢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涩少年,和那个贪吃贪玩的懵懂女孩,他们一直在长大,终于,命运将他们带到了婚姻的大门前。

  “……

  我们的爱一直成长

  不停付出不再隐藏

  属于我们的挫折希望

  像露水滋润花朵绽放

  ……”

  庞倩俯下了身子,捧着他的脸颊,闭上眼睛,轻柔地吻他。她没有将她的答案昭告天下,只是在他耳边说:“我也爱你,顾铭夕,我愿意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不论富有还是贫穷,不论健康还是疾病,一辈子,我们一起走到底。”

  她浑身颤抖着取下了首饰盒里的戒指,当着顾铭夕的面,自己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顾铭夕猛地就站了起来,倾着身子贴在了她的身上,她狠狠地拥抱了他,闭上眼睛,耳边已经听不到其他声音,响彻在周围的,也许是掌声,也许是欢呼声,也许是祝福声……在那些纷纷扰扰的声音里,她抱着他,只听到那首歌的结尾:

  “……

  就是这种光亮,小小的

  却能够为人指引方向

  就是这种爱呀,淡淡的

  却能够给人无限希望……”

  

☆、第108章 章同一阵线


  顾铭夕和庞倩在这一年的8月3号登记结婚。

  那是个很普通的周五,E市照旧是三伏天,柏油路热得能把鸡蛋煎熟。结婚登记的人非常少,庞倩和顾铭夕下午3点才到,整个婚姻登记处就他们一对新人。

  工作人员都围着他们转,就好像是包场服务,连着拍结婚照的大叔都特别耐心,说:“拍好了你俩来看,不满意了咱们再拍。”

  顾铭夕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留得整齐利落,庞倩则穿着一条湖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明眸善睐。她依偎在顾铭夕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镜头微笑。大叔一边拍一边说:“新郎真帅,够精神!新娘子也美,这是我这几天拍得最好看的结婚照了!”

  没多久,这张照片就贴在了他们新鲜出炉的结婚证上。

  晚上,新婚的顾先生终于名正言顺地征服了他的顾太太,第一次时,他们激情四射,粗暴而狂野,第二次,他又变得温柔似水,她伏在他的身上,浑身瘫软,半天都提不起力气来。

  两个气喘吁吁又大汗淋漓的人贴在一起聊天,商量着后续的一些事。

  “我想国庆节把喜酒办了。”庞倩说,“不想拖到明年,冬天结婚太冷了。”

  他吻着她的肩膀,点头:“听你的。”

  她又有点犹豫:“那我们要立刻去拍婚纱照了,可是……8月份拍婚纱照也很热。”

  “可以9月拍。”

  “那国庆节会来不及拿的。”

  “加钱,让他们加急。”

  “也只能这样了,唉……本来还想去三亚拍婚纱照的。”庞倩很遗憾,“可惜最近三亚都是台风季。”

  顾铭夕继续吻着她的肩,舌尖舔舔,牙齿咬咬,嘴唇吮吮,玩得乐此不疲,随口答道:“以后再去三亚拍一遍,寒假时,我们可以去三亚度假,叔叔年底就退休了,我们带他们一起去。”

  “你叫我爸爸什么呀。”庞倩低声笑道,顾铭夕抬起眼眸看她,嘴角一弯,渐渐地也笑了:“过年时,带爸妈一起去三亚晒太阳,好不好?”

  “好。”庞倩抱着他的脖子,与他额头互抵,“这算度蜜月吗?”

  “你说算就算,你说不算就不算。”他说,“庞庞,你想去哪里玩?欧洲,马尔代夫,美国,澳大利亚,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记着了。”她嘻嘻地笑,往他鼻尖上也咬了一口,“寒假时,把我爸妈丢去三亚,咱俩出去度蜜月。”

  他鼻尖吃痛,皱着眉头看她,庞倩帮他揉揉鼻子,突然凑到他耳边,柔柔地叫:“老公,我爱你。”

  顾铭夕一愣,实在是有些不习惯这个称呼,但细细体会一下,又觉得很不错。

  很久以前,在Z城,李涵还没生病的时候,曾经和顾铭夕聊过天。那时候母子两个因为一个问题而产生了争论,辩论的核心是,一个人最亲密的亲人,究竟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还是伴侣?

  顾铭夕认为是父母,但是李涵说,是伴侣。

  “铭夕,你的妻子,会从你二十多岁开始陪伴你,如果你们运气好,两个人可以一起过到八、九十岁。五十年的相依相伴、朝夕相对,彼此之间的亲密无间、心意相通,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都不能比的。父母会老去,子女长大会离开,铭夕,也许在你年轻的时候,你会觉得妈妈很重要,但当你到了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你就会知道,与你一起共担家庭责任、同进同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当时,顾铭夕很不以为意:“妈妈,我不觉得爸爸有和你共担家庭责任,有和你同进同退。”

  李涵也不生气,笑着说:“我和你爸爸的婚姻很失败,当然不能给你做榜样。其实,倩倩的爸爸妈妈倒是很好的榜样。妈妈只是想对你说,等你结婚以后,你一定要善待你的妻子,要知道,做你的妻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管那个女孩是谁,她都必定会承受一些压力,这压力来自她的家庭、她的朋友、她周围的一切,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嫁给你,你一定一定,不能辜负她。”

  顾铭夕说:“要是她和你吵架怎么办?婆媳关系很难搞,我不是变成了夹心饼干?”

  “我不会和你们住在一起的。”李涵笑道,“你爷爷奶奶一直不喜欢我,我最知道这有多伤人了,所以,我不会去挑剔你的妻子,而且啊,我也相信你的眼光。”

  ……

  庞倩没能等到顾铭夕喊她一声“老婆”,就累得睡着了。

  顾铭夕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坐起来,脚趾夹过了床头柜上的那本结婚证,这个晚上,庞倩一直把这本证拿在手里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顾铭夕借着台灯灯光,脚趾翻开了结婚证,又一次看到了他和庞倩的结婚照。

  摄影大叔尽量避免拍到他的残缺,他的右肩在庞倩身后,左边的空袖管刚好被切到,所以从照片上,看不出他是个没有双臂的人。

  仔细看照片上两个微笑的人,顾铭夕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不那么年轻了。他突然有一些慌张,又想到了母亲说过的话。世事无常,意外、疾病、天灾……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许多事故发生,每天都有人在医院被查出罹患绝症,小时候就在鬼门关转过一圈的顾铭夕对此有更深的感悟,他比谁都要更珍惜生命。

  顾铭夕扭头看身边熟睡的妻子,在心里暗暗发誓。

  有生之年,必与你不离不弃。

  庞倩与顾铭夕商定了结婚的事后,立刻就变得忙碌了。她和顾铭夕、庞水生一起去E市各大酒楼转悠,估算出酒席的桌数,定下了一家四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接下来,要买婚纱礼服、定喜糖、买小礼物,请婚庆公司策划婚礼,定好婚庆四大金刚,还要拍婚纱照……这些事顾先生一点儿也不管,全权交给顾太太,他每天就在家里画画,只看到庞倩欢天喜地地跑进跑出,时不时地跑过来和他商量,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

  顾铭夕的新书已经开始动笔上色,他始终坚持纯脚绘,虽然他会电脑上色,但是他一直觉得,纯脚绘的画面更细腻动人,他脚趾夹着笔,一笔、一笔地渲染上色时,就觉得拿到书的读者能体会到他的用心。

  8月中旬的一天,姜琪陪着一家台湾出版社的编辑来E市见顾铭夕,说要谈繁体版权的事,刚巧那天庞倩买的几箱子结婚礼物会到货,她要守在家里验货,就没有陪他一起去。

  上午,门铃响,庞倩以为货到了,开门一看,她直接愣住,站在门口的居然是顾国祥和顾梓玥。

  “顾叔叔。”

  庞倩心里虽然惊讶,但还是出于礼貌,将两个人迎进屋,给他们拿了拖鞋。

  顾国祥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打量了一下房子,说:“家里装修得很不错啊。”

  “啊,一般啦。”庞倩双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有些局促,顾梓玥看起来倒挺听话的,站在爸爸身边动也不动,还乖乖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庞倩把他们迎到客厅,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她给顾国祥泡了茶,又给顾梓玥拿了饮料,试探着问:“叔叔,你找顾铭夕有事吗?他出去了。”

  顾国祥说:“我知道,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你在家。”

  “啊……”庞倩不明白他的意思,“顾铭夕出去谈工作了,大概要吃过中饭才回来。”

  “他和我说了。”顾国祥说,“倩倩,我这次过来,其实是想请你们帮个忙。”

  顾梓玥乖巧地喝着饮料,还好奇地东张西望,庞倩说:“什么忙呀?你和顾铭夕说过了吗?”

  “没有,我没和他说。”顾国祥笑笑,“他说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我就想,先过来和你谈一下,大概会更好。”

  庞倩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说:“叔叔,你说吧,什么忙,能帮的我们会帮,帮不了的也没办法。”

  “你们一定可以帮忙的。”顾国祥一脸的笃定,“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工作很忙,现在梓玥放暑假,每天白天都是由我妹妹照顾的。但是下个星期,我妹妹他们一家要去香港玩,我本来是想请一个老邻居白天照顾梓玥,晚上我回来管她,结果前天我突然接了通知,下周要去太原出差两个星期。所以……我是想着,你和铭夕现在都在家里,铭夕又是梓玥的亲哥哥,再不济,你的妈妈也是退休的。我的意思是,下个星期,就是我妹妹去香港那六天,你们……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梓玥,我想让她住到这里来,她很听话的,而且……也能让铭夕和她培养一下感情。”

  庞倩一直平静地听他说着,顾国祥说完后,她又喝了一口茶,问:“梓玥的妈妈呢?不在这个城市吗?”

  顾国祥脸色变了:“我不会让梓玥妈妈去照顾她的。”

  庞倩眨眨眼睛:“为什么?”

  “那个人,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沙发上的顾梓玥一张小脸已经沉了下来,庞倩看她一眼,突然站起来,说:“叔叔,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庞倩给顾梓玥打开电视机,又给她拿来了一些零食、水果,让她自己在客厅玩,然后她就和顾国祥去了客厅边上的露台。

  露台的移门是双层玻璃,隔音效果很好,顾国祥到了外面,立刻摸出烟盒点起了烟,他看着庞倩,说:“梓玥的妈妈现在有男朋友,在和人同居,梓玥不合适到她那里去。”

  庞倩一直抱着手臂在沉思,顾国祥又说:“只是六天,等我妹妹回来了,就会来把梓玥接回去。倩倩,我知道你和铭夕9月开学,现在,你们都是在家里休息的,对不对?”

  庞倩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她轻声、却清晰地说:“叔叔,对不起,这个忙我们帮不了。”

  顾国祥揣摩了一下她的语气、表情,发现她很认真,便有些生气了:“倩倩,梓玥是铭夕的亲妹妹,我先来找你,其实只是给你打个招呼,我给铭夕打电话,他一定会同意的。”

  “那你打打看好了。”庞倩笑着说,“这是我家,我的房子,让谁来住我说了算,我不会同意顾梓玥住进来的,抱歉。”

  “你的房子?”顾国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铭夕买的房子吧!你们又没结婚,你没资格替铭夕做决定!”

  庞倩笑了:“关于我有没有资格……叔叔,要不要我拿结婚证给你看?”

  顾国祥完全不知道顾铭夕和庞倩已经登记了,作为一个父亲,这真的是个耻辱。

  话说到这个地步,庞倩已经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长辈、晚辈之分了,她直盯着顾国祥的眼睛:“叔叔,顾铭夕没有手臂,他再是能干,也不能生活完全自理,平时都是我照顾他的,我和他不来麻烦你已经很好了,你怎么还能让他去照顾顾梓玥?你觉得他一个没胳膊的人能照顾一个小孩子么?你还想让我妈妈帮忙?开玩笑吧,我妈妈可是阿涵阿姨的好姐妹!”

  顾国祥脸色阴晴不定,见庞倩如此犀利,他的口气软了下来:“倩倩,我知道你们对我有误会,对梓玥也是,但是梓玥毕竟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说实话,请个24小时保姆也能照顾梓玥,但是我是想着,铭夕和梓玥是亲兄妹,我是希望他们能培养感情,毕竟大人的事……我知道是我不好,我对不起铭夕妈妈,所以我才希望铭夕能和梓玥搞好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我老了,他们兄妹也能互相照应一把……”

  庞倩简直要冷笑了:“梓玥是个孩子,她是无辜的。叔叔,当初你出轨的时候,顾铭夕也是个孩子啊,还是个残疾孩子,难道他不无辜?!”

  她手指往移门一指,“我知道你把顾梓玥当宝贝,她很漂亮,很聪明,关键是很健康,你把她当成你的骄傲,你的希望,你能拿得出手的好孩子!我们没人来干涉你去爱她!我知道在你眼里,顾铭夕哪儿都不如她,他是个残疾人,走路上人人看,做事全得用脚!他大学辍学,还没有体面的工作,后来连着妈妈都没有了!但是我告诉你!顾叔叔!在我心里,你十个顾梓玥,一百个顾梓玥,一千个一万个顾梓玥!都比不上我家顾铭夕一个脚趾头!”

  她怒视着顾国祥,胆子早已冲破了天:“顾梓玥的妈妈,是破坏阿涵阿姨和你婚姻的第三者!而你,在我看来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们两个,是让阿涵阿姨心力交瘁导致身体生病的元凶!你别不承认!如果阿涵阿姨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她哪里会生肝病!还不是累出来的!被你们气出来的!顾叔叔!你究竟是有多大的勇气,认为顾铭夕会念着那一点儿血缘关系,去和顾梓玥培养感情?!你究竟是有多大的勇气,会认为在顾铭夕的心里!你们还是一家人?!”

  “庞倩!你别没大没小!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你和顾铭夕结了婚,我就是你爸爸!”顾国祥突然大声地吼了起来,他身体颤抖,显然是气得不轻,但是庞倩却一点也不害怕,她冷笑一声,说:“顾叔叔,你别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子和我说话,我可不是你的下属,还要来拍你马屁。我今天就在这里说一句,顾铭夕怎么对你我不管,我庞倩这辈子不会叫你一声爸爸,因为阿涵阿姨是我的妈妈,她已经和你离婚了!”

  顾国祥气得香烟都快烧到指头,庞倩丢下最后一番话:“我再说一遍,这是我和顾铭夕的家,我和顾铭夕的房子,只要有我在,我绝不会同意顾梓玥住进来哪怕是半天!现在不同意,以后也不会同意。你要是觉得能说动顾铭夕你尽管给他打电话,你问问他,他是要你这个爸爸,要那个妹妹,还是要我这个老婆!”

  说完,她拉开移门进了客厅。

  刚走到客厅,庞倩就愣住了,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客厅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顾梓玥大概是溜去了顾铭夕的画室,找到了他搁在工作台上的调色盘和颜料,她用手掌沾着颜料,在客厅天蓝色的墙上印下了一个一个的手印。

  地上散乱地摊着几张画,都是很大张的画纸,是顾铭夕这段时间正在画的新稿子。

  画上有其他颜料涂鸦的痕迹,还有手印、脚印,庞倩看向顾梓玥,她正拿着电视柜上的一个水晶相框在看,相框里是顾铭夕和李涵的合影。顾梓玥回头看了一眼庞倩,面上诡异地笑了一下,双手一松,相框就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摔得粉碎。

  已经走进客厅的顾国祥一声大喝:“梓玥!你在干什么!”

  他大步向着女儿走去,挥起大手想要打她,顾梓玥竟躲也不躲,小小的一个人就倔强地扬着脖子,挑衅地看着他。顾国祥的手在空中举了许久,打不下去了。

  “向姐姐道歉!”他沉声说。

  顾梓玥咬着小牙齿:“我不!我才不稀罕住这儿呢!我要到妈妈那里去!”

  “向姐姐道歉!”顾国祥再也忍不住了,手挥了下去,“啪”地甩了顾梓玥一个耳光,这下可不得了,顾梓玥立刻就哭得天崩地裂,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客厅里响彻着顾梓玥的哭声,庞倩充耳不闻,只是蹲在地上,把顾铭夕的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她看着这些无法复原的画,狠狠地忍下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对着顾国祥和顾梓玥,庞倩告诉自己绝不能哭。她走到顾国祥面前,把那些画给他看。

  “顾铭夕用脚画的,画一张,需要三、四天。这些画,他已经画了一个多月。他画画时间久了脚会抽筋,但是他不肯休息,因为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做一件事,就想做到最好。”

  顾梓玥依旧在哭,庞倩听得心烦。

  她把那些画搁到茶几上,指着满是颜料手印的墙说:“墙花了,可以再漆。”

  她又捡起地上顾铭夕和李涵的合影,掸去上面的水晶碎屑,指着地上粉碎的相框说:“这个相框是叔叔你从国外带回来的,说实话,我早就不想要了。它砸了,我们可以买新的。”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顾国祥,一字一句地说:“顾铭夕的画,弄坏了,可以再画,反正一切都在他的脑子里,不管弄坏多少遍,他还是可以画出来。但是顾叔叔,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修补不起来了。你别真的以为血缘是万能的,在这一点上,我相信顾铭夕和我有一样的理解。以后你老了,病了,我们可以给你钱看病,给你请看护,付你赡养费,但请不要指望我们会来照顾你。我们不图你的财产,也请你不要再幻想我们会接受顾梓玥。”

  顾国祥的脸色死灰一片。

  “最后,我请你,带着你的宝贝女儿,离开我家。”庞倩抱着手臂,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顾铭夕回家时,看到庞倩正跪在地板上清点东西,她买的新婚礼物到了,几大箱子的毛绒娃娃,有大有小,顾铭夕走到她身边,见那些东西很有趣,不禁笑道:“家里怎么和幼儿园一样。”

  庞倩一直低着头,顾铭夕终于发觉了不对劲,他也跪在了地板上,歪着脑袋去看庞倩的脸,庞倩转着脖子躲不过,终于被顾铭夕看到了她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眼睛里依旧泪光闪闪。

  “庞庞!你怎么了?”顾铭夕心里好慌,他身体贴着庞倩,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庞庞,你别哭……”

  庞倩丢下手里的娃娃,一下子就抱住了他,她在他胸口说:“顾铭夕,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他突然反应过来,“我爸爸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他来过了。”庞倩抹抹眼睛,站了起来,“我给你看一些东西,你别打我。”

  顾铭夕:“……”

  庞倩拿来了那些被弄得一塌糊涂的画,与顾铭夕一起坐在了地板上,她把上午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又指给他看墙上的颜料手印。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的画。”庞倩挂着嘴角,眼睛又红了,手里拿着一个小乌龟娃娃,手指戳着它的背,“我当时说得挺绝的,我想你爸爸一定不想再见到我了。但是,顾铭夕,我一点也不后悔。我不喜欢顾梓玥,我才不要让她住到我们家来呢。”

  顾铭夕没吭声,庞倩不安地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我应该和你商量一下的。但是,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商量余地,顾铭夕,你干吗这样子看我啊,你真的不高兴了?那你骂我几句好了。”

  顾铭夕“哧”一下笑了出来,他伸长腿,右脚去踢踢庞倩的小腿:“我干吗要骂你啊,我没说你做得不好。只是……你的确应该和我商量一下,由我去拒绝我爸爸,你这个人啊,怎么现在还这么冲动呢,最起码表面功夫也要做一下嘛。”

  庞倩把小乌龟丢到他身上,不服气地说:“表面功夫有什么好做的,第一次敷衍过去,保不准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还能每次都找着借口了?以后我们年年有寒暑假,他不是年年都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来。还不如一次性把话说绝,一了百了。”

  顾铭夕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庞倩低下头,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突然说:“顾铭夕,有些话,我觉得我还是得和你沟通一下。我们现在已经结婚了,是夫妻了,你家有亲戚,我家也有亲戚,我是想说,在我家亲戚这边,不管他们对你有什么意见,我一定是和你同一阵线的,我绝不会让我家的亲戚欺负你,让你受委屈,哪怕是我爸妈。所以,我也希望在你家亲戚那边,你也能和我同一阵线。我之所以这么和你讲,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太善良了,我知道你容易心软,那就由我去做恶人好了。有时候,如果你觉得我做得有点过分,那你就想想你的妈妈。”

  顾铭夕细细思索着她的话。一会儿后,庞倩小心翼翼地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他郑重地点头,“庞庞,今天的事,我不能说你做得百分百正确,但的确,你做的决定也正是我的意思。我和你一样,并不欢迎梓玥住到家里来。所以你放心,在我爸爸面前,我绝对是和你同一阵线。”

  庞倩笑了起来,没想到,顾铭夕又说:“可是,老婆,你是真的很不欢迎小孩子住到我们家来吗?哪怕只是住一个多星期?”

  庞倩不明白:“嗯?”

  顾铭夕微笑着说:“我今天刚给豆豆妈妈打电话,让豆豆过来玩几天呢,去年答应他的,可不能食言啊。”

  庞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当怎么回事呢!热烈欢迎丁建康小朋友莅临E市!你放心,你要是忙着画画,我能陪他出去玩!”

  


☆、第109章 红色炸弹


  庞水生找来相熟的油漆工,帮庞倩的客厅补墙漆,好好的新房子还没办婚礼就被搞成这样,庞水生很生气。

  “真的是顾国祥他小女儿弄的?”庞水生难以置信,“小姑娘9岁了吧,还这么不懂事?”

  “什么不懂事,就是故意的。”庞倩一想起来就气得要命,“弄花墙也就算了,还把顾铭夕七、八张新画稿都弄脏了,害得他要重新画。这批稿子他12月前要交稿的,明年春节新书上市,现在可好,他又要没日没夜地加班了。”

  “你得劝劝他,还是身体要紧。”庞水生想了想,又说,“倩倩,你和铭夕国庆要结婚,你别和老顾搞那么僵,他毕竟是铭夕的爸爸,到时候肯定得来参加婚礼,你们千万别在婚礼上搞得不开心。”

  “是他自己先来惹我的好不好!”庞倩义愤填膺,“以前不把顾铭夕当儿子,嫌他丢脸!背着阿涵阿姨养了一个又一个小三,后来终于如愿啦,女儿也有啦,那就别来惹我们了!现在居然口口声声一家人,亲兄妹,培养感情,嘁——虚伪!顾铭夕现在是自己能养活自己,他要是穷困潦倒,他爸爸会拿正眼瞧他?”

  庞水生知道女儿的脾气,安抚道:“行了,你也别气了。这样吧,下个月要送婚礼请柬,你俩正好在上海,你让铭夕打个电话邀请他爸爸,请柬我亲自给老顾送过去,就说你们在上学回不来,也省的你们见面尴尬,好不好?”

  庞倩笑嘻嘻地抱着庞水生的胳膊直撒娇:“知女莫若父,爸爸万岁!”

  三天后,丁健康小朋友享受了航空公司“暑期托运小孩”的服务,从广州飞到了E市,顾铭夕和庞倩去机场接他,很快就看到被地勤人员带出来的小男孩。

  “顾老师!”看到顾铭夕后,豆豆简直是扑过来的,顾铭夕蹲在地上,豆豆抱着他又哭又叫,眼泪都沾湿了顾铭夕的脸。

  顾铭夕笑得很灿烂,打量了豆豆一番,发现小男孩开始抽条儿了,说:“长高了呢!”

  豆豆很得意,咧开嘴给顾铭夕看:“我9岁了呀!顾老师,你看我长牙了!”说罢,他又伸手摸摸顾铭夕的脸,说,“顾老师,你好像变白了。”

  庞倩咯咯直笑,顾铭夕回到E市一年多了,他的户外活动要比在三亚时少许多,肤色自然而然地就白了一些。

  庞倩问:“豆豆,一个人坐飞机害怕吗?”

  “不害怕!”豆豆好开心,“螃蟹阿姨,我第一次坐飞机呢,飞机上还有鸡肉饭吃!可好吃了!”

  回家的车上,豆豆和顾铭夕坐在后座,他打开双肩包,迫不及待地拿出带给顾铭夕和庞倩的礼物——两盒广式榴莲酥,一袋广式腊肠。他还拿出三份考卷给顾铭夕看:“顾老师你看,我门门都上95了!”

  三个人一起回到家,豆豆看到了顾铭夕和庞倩的新房子,又好奇又高兴。顾铭夕把他带去儿童房,因为猜不准未来宝宝的性别,儿童房用的是粉绿色儿童家具,为了迎接豆豆,庞倩已经为他铺上了崭新的床上用品。

  “顾老师,这是你以后小宝宝的房间吗?”豆豆有些拘谨地问。

  顾铭夕点头:“是啊。”

  “那我睡这儿,好像不太好。”豆豆抓抓头发,“我可以睡外面沙发。”

  顾铭夕笑:“没关系的,老师喜欢你睡这儿。”

  豆豆和顾梓玥同年,但是在庞倩看来,这两个孩子完全没有可比性。

  出去买菜的时候,豆豆主动要求提袋子,在超市里逛,庞倩对他说想吃什么就拿,他也只是乖乖地走在顾铭夕身边,从来不会提要求。要是庞倩给他拿点儿吃的,他立刻会去看标价,然后说:“螃蟹阿姨,我不爱吃这个。”

  其实,他就是不想让顾老师费钱。

  回家以后,豆豆不愿意坐在客厅看动画片,总是想溜去厨房帮忙,被顾铭夕赶出来后,他又到卫生间拿抹布,趁着庞倩在收衣服,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擦起了地板。庞倩看到后简直要给他跪了,好说歹说才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给豆豆拿来一袋新鲜荔枝,豆豆找了个空碗,把荔枝一颗一颗地剥出来放到碗里,庞倩看的有趣,问:“豆豆,你喜欢全剥完了一起吃吗?”

  豆豆摇头:“不是,我是给顾老师剥的。”

  晚上,庞倩贴心地让顾铭夕去陪豆豆睡觉,豆豆很兴奋,顾铭夕靠坐在床上,与他聊起天来。

  豆豆去了妈妈的新家庭,顾铭夕很担心他会被欺负,但是豆豆说,新爸爸对他很好。

  “爸爸话很少,从来不打人,做菜也很好吃。”豆豆趴在床上,两条腿在身后晃啊晃,絮絮地对顾铭夕说,“妈妈喜欢弟弟,但是爸爸更喜欢妹妹,他们说不生小孩了,养三个,有儿有女,刚刚好。”

  顾铭夕笑着问:“那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豆豆想了想,说:“我喜欢妹妹,妹妹很听话,弟弟有点调皮,老是和我打架。”

  顾铭夕皱眉:“你是哥哥,你和弟弟打架赢了也没面子啊。”

  “他把我作业本撕破了!”豆豆气鼓鼓地说,“但是我成绩比他好,每次都是班级前三名,所以爸爸会帮我骂他,嘿嘿。”

  顾铭夕心里安慰,庆幸豆豆碰到了一个好继父。

  豆豆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顾铭夕:“顾老师,螃蟹阿姨对你好不好?”

  顾铭夕笑了:“她对我很好,你放心,你刚才也看到了呀,老师和螃蟹阿姨在一起很开心。”

  豆豆点点头,老气横秋地说:“顾老师,我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你要是过得不好,咱们就再回三亚去,我陪你一块儿住学校。我现在已经学会洗菜、切菜了,我可以帮你的忙。”

  顾铭夕:“……”

  豆豆趴在他身边,蜷着身子闭上了眼睛:“顾老师,我总是做梦梦到我们在三亚的时候,有一次梦着梦着,我就哭起来了,还是被妈妈叫醒的。”

  “……”

  “顾老师,我可想你可想你了。”

  顾铭夕低下头,用残肩去碰碰豆豆的后脑勺,温柔地说:“睡吧,豆豆,老师陪着你呢。”

  豆豆在E市待了十天,一直待到七夕,陪着顾铭夕过了28周岁的生日,才坐飞机回广东。

  十天里,顾铭夕和庞倩时常带着他出去玩,去儿童公园、水上世界、博物馆、书店、海洋馆……他们陪他吃西餐,看动画电影和儿童话剧,每天晚上都去超市散步纳凉。

  庞倩还带豆豆去隔壁楼父母家吃饭,豆豆很懂事,爷爷奶奶叫得可欢,吃过了饭帮着金爱华收拾碗筷,手脚那个麻利,看得金爱华心酸,直接给他封了个小红包。

  在机场与顾铭夕分别时,豆豆坚强地没有哭,他背包里带着顾铭夕买给他家三兄妹的新衣服、新文具,大力地朝着顾铭夕挥手。

  “顾老师再见!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到E市来念大学的!”

  送走豆豆以后,庞倩和顾铭夕开始准备去上海的事项了。

  他们提前了一个多星期过去,开着车,带着行李,准备在顾铭夕的学校边上租一间房子。

  虽然事先也做过了解,但庞倩和顾铭夕还是没想到,他们俩的学校会离得那么远。复旦大学在杨浦区,顾铭夕要念的学校在松江大学城,庞倩试着开了一下车,从复旦开到松江大学城,居然超过了50公里,足足费了她2个多小时。

  她给吴飞雁打电话,问坐地铁需要多少时间,得到的答复是公交转地铁转地铁再转公交……差不多也需要2个多小时。

  庞倩绝望了。

  “这可怎么办。”她郁闷极了,趴在方向盘上没了主意。

  顾铭夕在边上安慰她:“没事的,老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住寝室或是租房都可以。”

  庞倩咬着牙想了一会儿,摇头,“不行,我答应你会和你住一块儿的,咱们租房,以后我每天往市里跑就是了。”

  他们跑了两天中介,终于找到了一间满意的房子。三室一厅,简单装修,房东同意他们把其中的一间房改成画室,庞倩直接付掉了一年的租金。

  在上海的一个星期,他们形影不离,一起拾掇着小屋子,添了一些家具和日用品。庞倩约了吴飞雁、薛雯雯和杨璐吃饭,这一次,杨璐终于来了。

  杨璐再也不是那个死心塌地爱着盛峰的傻姑娘了,她变得很漂亮,很自信,看到顾铭夕,她笑着说:“上次没来吃饭真的抱歉,飞雁告诉我说螃蟹的男朋友帅得要命,我还不信呢,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庞倩把左手伸给她们看,无名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什么男朋友呀,我现在可是有证的人士。”

  三个人都惊了:“啊啊?螃蟹你登记啦?”

  庞倩打开包,“刷”地掏出三份请柬,眉开眼笑:“红色炸弹!10月2号在E市,有没有人愿意给我做伴娘呀?”

  三个女孩争先恐后:“噢!我我我!”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庞倩和顾铭夕回了E市,他们约好了在这天拍婚纱照。

  拍完内景,又去景区拍了两套外景,一行人去了最后一站——E市一中。

  庞倩已经提前和学校做了预约,有值班老师帮他们开了教室门,是当年高一(2)班所在的那间教室。

  教室里早已不是他们念书时的模样了,装了空调,还多了饮水机和投影仪,课桌椅已经全部换过,学校刚开学,教室后排的黑板报是欢迎新同学的内容。

  顾铭夕身穿白色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一双白色球鞋,与之前拍照时西装革履的样子比起来,要显得学生气一些。

  他站在后排窗边往操场看,学校换了新的塑胶跑道,红色的跑道映着碧绿色的球场,看起来格外醒目。操场边的小树林依旧在,那些树高大了许多,顾铭夕渐渐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入学的第一天,他们就在那个小树林里围成一圈做自我介绍,那时候的庞倩口语渣到爆,可是现在,她已经可以流利地和老外交流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他回过头去,就看到了换好衣服的庞倩,她穿着一件与他同款的白衬衫,底下是深蓝色的牛仔短裙,脚上同样是一双白色球鞋,她像个活力四射的女学生,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只有薄薄的白纱披在她的发上,告诉大家,她是一个新娘。

  庞倩和顾铭夕站在黑板两边,微笑着注视着对方,黑板上是摄影师写下的六个字:我们没有早恋!

  他们在操场上拍下了最后一组照片,夏末季节,天气晴朗,蓝天白云下,庞倩和顾铭夕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闭着眼睛温柔地接吻,微风吹起了庞倩脑后的白纱,也吹起了顾铭夕的空衣袖,他听到她在他耳边说:“顾铭夕,你知道么?十年前,我在这里爱上了你。”

  十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天,夕阳西下的学校操场,并肩而坐的他和她。

  


☆、第110章 结婚典礼


  随着开学季的来临,上海松江大学城热闹了起来,原本空旷的街道、人迹稀少的校园主干道,渐渐的变得人来人往。

  庞倩陪着顾铭夕入学报到,办理了一系列的手续,还一起办了上海的新手机号。徐双华的朋友在学校做老师,受了徐双华委托,来帮顾铭夕安排寝室。

  顾铭夕的身体条件不方便住普通的四人间,学校为了照顾他,在教师楼给他安排了一间二人间,同住的是他班里另一个男生,22岁,叫傅勤丰。

  傅勤丰是个有些内向的男孩子,看到顾铭夕后也不多话,帮着庞倩一起搞起了寝室卫生,还帮顾铭夕整起了床铺。

  庞倩拜托他在上学期间照应一下顾铭夕,主要是食堂打饭、上厕所、提画具、撑伞这些事,傅勤丰点头应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顾铭夕参加完开学典礼后,晚上回到出租屋,吃饭的时候,和庞倩聊起了白天的事。

  “我一进到教室,那些小孩看到我没胳膊,都傻眼了,好几个以为我是老师或是辅导员,还喊我老师好。”顾铭夕想到白天时的情景就有点想笑,“我就和他们说,其实我和他们一样,是大一新生。”

  庞倩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之前绷着没傻眼的,全傻眼了。”顾铭夕扒着饭,又说,“后来辅导员来了,大家做了自我介绍,很快的,我就有了一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老顾。”他很认真地回答。

  “噗!”庞倩笑得一口饭都差点喷出来:“干吗叫你老顾啊!”

  “他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孩啊,不叫我老顾叫什么?”顾铭夕也笑了,“傅勤丰说他考了三年才考上本科,以为自己22岁才念大学,肯定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说实在没想到这儿居然还有一个28岁的。”

  庞倩乐得要命:“28岁也没有很大嘛,我以前学校30多岁来读研的比比皆是。”

  “你那是研究生,不能比。”顾铭夕略略皱眉,“庞庞,其实我本来是真的没感觉自己年纪大,大概因为我一直都在学校里的关系。在S市的时候我常去美院蹭课,后来又一直在小学教书,我还觉得自己挺年轻的。但是今天看看班里那些小孩,才知道我真是有些老了,你瞧,眼角都有皱纹了。”

  他的脚趾夹着筷子,用筷子虚点眼角给庞倩看。

  “拜托!”庞倩夹起一筷子丝瓜塞进他嘴里,“你那是在三亚晒的,你瞧瞧谢益,简直就是不老传说,换身校服去高中绝对能唬住高中小女生。行了,赶明儿我去给你买些护肤品,真没看出来啊顾铭夕,你还挺要好看。”

  “我哪有要好看啊。”他挑挑眉毛,“说起来,今天班里还有小姑娘来问我要手机号呢,好几个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庞倩饶有兴致地问:“你怎么说?”

  “我说,女朋友没有,家里母老虎倒有一只。”

  “顾铭夕你不想活了!”庞倩搁下筷子啪啪地打他,“你说实话吧顾铭夕,把你往一堆十八、九岁青春貌美的小姑娘堆里丢,你是不是心里美得冒泡啊?”

  “吃饭呢!”他躲着她,等庞倩闹够了,才停下来笑着看她,“我眼里就一个小姑娘,永远长不大,爱吃烤肠,爱睡懒觉,爱哭,也爱笑,有点臭美,还爱唠叨。”

  “谁臭美,谁唠叨啊!”庞倩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我现在还能冒充一下小姑娘,以后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时候呢?像我妈妈那样变成水桶腰,大屁股,你哪里还会这么说。”

  “水桶腰,大屁股,也是我的小姑娘。”顾铭夕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还希望你能胖一点儿呢,以前多爱吃的一个人,现在只吃一点点就说饱了,人那么瘦还说要减肥,对身体不好。”

  庞倩撅嘴:“你不懂,我这是为了穿婚纱好看。”

  几天后,庞倩也开学了,研究生的寝室是二人间,她与一个姓文的女孩同住,庞倩对她说,自己已婚,很少会住寝室,大部分时候都要回家。

  小文问:“你住哪儿呢?”

  “松江大学城那边。”

  “天啊!”小文惊呆了。

  小文的惊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庞倩的上学路实在是有些远。

  经历了开学初期的手忙脚乱,庞倩与顾铭夕的作息渐渐步入正轨。他们住在顾铭夕学校旁边,每天早上,庞倩6点起床,6点半出门,趁着早高峰还未到,开车往市区的学校赶,勉强能赶进8点的课。而晚上回来时,天肯定全黑了。

  顾铭夕心疼庞倩如此披星戴月地上下学,但是她觉得这没什么。对庞倩来说,每天晚上开车回来,与顾铭夕一起吃一顿热饭,饭后在学校里散个步,然后她做作业,他画画,睡觉前聊一聊这一整天彼此的见闻,哪怕只是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午餐听到了什么笑话……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了。每个夜晚,与顾铭夕依偎在一起进入梦乡,庞倩就觉得身体上所有的疲劳困倦都会消失不见。

  有时候庞倩没课,还会陪着顾铭夕去他的学校,一起到食堂吃顿饭,或是去图书馆坐一会儿看看书。碰到他有几个班合上的公共课,庞倩也会偷偷地去蹭课,顾铭夕班里的学生都很有趣,他们真的喊顾铭夕为“老顾”,见到庞倩,就亲热地喊起了“嫂子”。

  有几个男生很调皮,吵着要去顾铭夕家里蹭饭,说要尝尝嫂子的手艺,庞倩羞得脸都红了,顾铭夕笑着说:“行啊,都来吧,吃火锅怎么样?”

  周末时,十几个学生真的去了他们的出租屋,简直像是一群饿狼,顾铭夕和庞倩准备了许多火锅食材,全部被他们扫光,最后不够吃,还是顾铭夕亲自下厨炒了一大盆蛋炒饭才把他们喂饱。

  女生小王羡慕地说:“我以后找男朋友,一定也要找老顾这样的,温柔体贴,个子高,长得帅,还会做饭。”

  男生小刘揶揄地说:“你咋知道老顾温柔体贴呀?”

  小王脸红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好么!”

  小刘撇嘴:“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真讨厌。”小王和小刘总是斗嘴,这时候转移注意力去问庞倩,“嫂子,你和老顾是怎么认识的呀?”

  庞倩笑着反问:“他没和你们说吗?”

  “没有!”大家纷纷叫起来,另一个女生说,“嫂子,给我们说说你们的恋爱经历呗。”

  “啊……”庞倩清了清嗓子,看着边上微笑的顾铭夕,一本正经地说,“我和他是订的娃娃亲,指腹为婚。”

  “不会吧!”一群年轻人都惊呆了,“都什么年代了,嫂子你骗人!”

  庞倩瞪眼:“骗你们是小狗!”

  顾铭夕的学校校龄不长,与庞倩就读的复旦大学不一样,复旦的老校区里,每一幢建筑、每一条路,甚至是每一座雕塑、每一棵树,也许都藏着一个小小的典故。那里有深厚的历史底蕴,有浓重的人文情怀,而顾铭夕的学校,却是年轻的,时尚的,先锋的,朝气蓬勃的。

  他和傅勤丰一起走在校园里时,会有一瞬间的怔神。身边来去的学生有着稚嫩的面孔,穿着时髦的衣服,他们都是年轻的90后,有人溜着滑板,有人背着相机扛着三脚架,有人烫着狮子一样的黄色爆炸头,也有人走在路上就旁若无人地贴在一起接吻。

  顾铭夕想起他曾经短暂的大学生活,遥远的Z城,以理工科闻名的B大,他曾经在那里待过一年。

  迷惘的一年,困惑的一年,灰暗的一年,孤独的一年。

  只是,当时的那种痛苦,现在已经不太想得起来了。即便偶尔忆起一些往事,他也只是觉得那时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傅勤丰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那里没动,问:“老顾,怎么了?”

  顾铭夕回过神来:“啊,没什么。”

  “走吧,写生课要迟到了。”

  “哦,好。”他应下,与傅勤丰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用了九年的时间,他的火车,终于开回了正轨。

  ——幸好,并没有太晚。

  ——幸好,她一直在等他。

  10月2号,风和日丽的一天,是顾铭夕和庞倩举行婚礼的好日子。

  顾国祥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顾老爷子身体不太好,说受不了婚礼现场巨大的音响声,说不来了,顾奶奶倒是一直念叨着要喝孙子的喜酒,顾国祥想,就当是为了满足老人家的心愿吧,便带着母亲一起去了,同去的还有董源和小梁夫妻。

  对于夏天时与庞倩产生的争执,顾国祥心里一直有气。他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年过半百以后,对于逝去的前妻,他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而对于失去联系的顾铭夕,他也渐渐地挂念起来。

  他的确没有去B大打听过顾铭夕的消息,不知道他已经退了学。他一直以为,顾铭夕的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有外公外婆、姨妈舅舅在身边,那些亲戚多少会帮他一些。顾国祥觉得,如果顾铭夕有一天真的碰到了困难,他一定会来找自己,所以,没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

  在得知顾铭夕回了E市、并与庞倩谈恋爱后,顾国祥心中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不解,他不明白顾铭夕为何回来了却不与他联系,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李涵,但并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儿子,他养育了顾铭夕近二十年,已经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了不是吗?

  顾国祥承认自己以前对顾铭夕有些苛刻,有些疏离,但他现在已经在尽力地弥补了,他离了婚,短期内没有再娶的打算,那他的财产,以后不都是顾铭夕和顾梓玥的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顾铭夕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庞倩,在听到他想让他们帮着照顾顾梓玥六天的请求后,居然直接翻了脸。

  偏偏那天顾梓玥又任性地闯了祸,令顾国祥很没面子。在收到庞水生送来的请柬时,他真的不想去参加婚礼了,他想,他是新郎的爸爸,爸爸不到场,一对新人一定会很尴尬,会被人背地里说闲话。中国人的家庭观念最重,顾国祥原本真的想借此惩罚一下庞倩和顾铭夕,可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去了婚礼的会场。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亲生的儿子,他不想让顾铭夕被人笑话。

  顾国祥搀着自己的老母亲走在婚宴大厅之外,宽阔的走廊上,竖了一排易拉宝,都是顾铭夕和庞倩的婚纱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镶着鲜花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欢迎光临顾铭夕先生与庞倩小姐的结婚典礼。

  顾国祥看着一张张婚纱照——

  庞倩站在湖边,头纱飘动,长长的白色婚纱裙摆铺了一地,顾铭夕则穿一身白色西服站在她身边,正侧着脸孔温柔地看着她;

  庞倩穿一身红色秀禾装,挽着发髻手执圆扇,顾铭夕穿着红衣黑卦,坐在她身边,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她;

  在一个体育场上,顾铭夕穿着衬衫仔裤坐在台阶上,眉头紧皱,一脸无奈的表情,庞倩也是一身休闲装,站在他身后,坏笑着扯着他两个耳朵。

  ……

  顾国祥震惊于顾铭夕和庞倩从照片中透露出来的那份甜蜜和默契,更震惊于,他们的婚纱照,竟分毫都没有掩饰顾铭夕的残疾。

  他原本以为摄影师肯定会帮着遮掩一下的,但是每一张照片上,顾铭夕的衣袖都是毫无遮挡地显露,哪怕西服袖子挺括,那空无一物的袖口还是会令顾国祥觉得刺目。尤其是那组休闲装的照片,顾铭夕居然还穿着短袖衬衫,他的空衣袖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顾国祥死死地盯着那些照片看,那种久违了的羞耻得难以见人的感觉,又弥漫在了心间。

  那明明是他的亲生儿子,但他就是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顾国祥和顾奶奶走到了宴会厅门口,一对新人正在那里迎宾。这一天的庞倩格外漂亮,她妆容精致,穿一身洁白的曳地婚纱,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一双眼睛亮如晨星,满面笑容地迎接着陆续赶到的来宾。

  而顾铭夕,顾国祥觉得自己都快要不认得自己的儿子了。他身材高大挺拔,头发打理得清爽又时尚,浓眉下,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温和的眼神和唇边浅浅的笑意,正好中和了他略显硬朗的脸部轮廓和英气的五官。他穿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西服,内衬粉色衬衫,领间系一条棕红相间条纹领带,脚蹬锃亮的黑色皮鞋,整个人丰神俊朗,气度非凡。

  只是,他的西服衣袖就那么醒目地垂在身体两边,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顾国祥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移步,因为他发现,顾铭夕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有着执拗眼神的沉默少年了,他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英俊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顾铭夕转过头来时看到了他,他笑了起来,不是伪装的笑,但也没显得多高兴,他说:“爸爸,奶奶,你们来了,一起拍个照吧。”

  庞倩也转过了头来,看到顾国祥后脸色僵了一下,视线移到顾奶奶身上后,面上又绽开了笑,甜甜地喊了一声:“奶奶。”

  董源和小梁送上了红包,董源说:“我爸爸妈妈今天有点事来不了,和你们说声抱歉,恭喜新婚。”

  “谢谢。”庞倩接过红包,推着顾铭夕往边上站了一些,热情地招呼道:“奶奶,董源,我们拍照!”

  董源和小梁往庞倩身边一站,顾奶奶站到了顾铭夕身边,顾国祥绷着脸站到了母亲身旁,摄影师立刻就拍下了一张合影。

  拍完照,顾铭夕轻声问了一句:“爸,梓玥没来?”

  顾国祥答:“哦,今天晚上你姑姑要带她去学琴。”

  顾铭夕微笑:“这样啊。”

  庞倩招呼引路的伴娘郑巧巧带客人进去,郑巧巧手里拿着座位分布图问顾国祥:“请问您是男方这边的客人,还是女方这边的?”

  顾国祥沉声说:“我是新郎的爸爸。”

  “……”郑巧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请跟我来吧。”

  客人们一拨接一拨地赶到,汪松和厉晓燕手牵手地过来,伴郎之一周楠中见到他们就叫起来:“还说要来帮忙的,结果居然来这么晚!等会儿罚酒三杯!”

  “三杯就三杯,谁怕谁。”汪松笑得开怀,递上红包,拍拍顾铭夕的肩,“兄弟,恭喜恭喜,咱们老2班居然能有两对修成正果,绝对是超高比例!”

  “谢谢。”顾铭夕说,“上回演唱会还多亏你们帮忙,一直没请你们吃饭。”

  “帮的什么忙?”周楠中那时还没回国,什么都不知道,好奇地问。

  庞倩瞪他:“民工别管我们城里人的事。”

  周楠中气道:“妈的,螃蟹你有没有良心!老子提前回国来给你们做伴郎,你居然这么对我?”

  正说着,戴老师和蒋之雅一起到了,戴老师高兴地对顾铭夕说:“小顾,小庞,恭喜你们啊,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蒋之雅笑道:“不知道汪松和顾铭夕谁会先做爸爸呢。”

  周楠中嘿嘿坏笑:“我打赌是顾铭夕!人家是久别重逢,阿汪都老夫老妻了,啧啧啧,久旱逢甘露和铁棒磨成针能一样么!”

  顾铭夕、汪松:“……”

  蒋之雅嫌恶地看周楠中:“我去!周楠中你能不能更下流一点!”

  汪松不疾不徐地说:“民工,你打赌顾铭夕?赌什么?输了怎么说?”

  “赌一餐饭,旋转餐厅自助大餐怎么样?”

  汪松笑起来:“戴老师作证,民工,你可以去订位子了。”

  周楠中:“……”

  庞倩拉过厉晓燕问:“你怀孕啦?”

  “嗯,才两个月。”厉晓燕红着脸点点头。

  一群人都欢呼起来:“哇哦!恭喜!”

  谢益赶到的时候,亮闪闪的气场堪比明星,伴娘团的眼睛都亮了,伴郎团则个个在咬牙。

  谢益给了庞倩和顾铭夕三个红包,庞倩惊呆了:“高富帅就是高富帅,送三个红包真是逆天了!”

  谢益无语:“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吴旻的,一个是肖郁静的,他俩都在美国呢,过不来,应该都和你们说了吧,我只是个人工快递。”

  庞倩哈哈笑:“和你开玩笑呢,谢谢你专程从北京赶过来啊。”

  谢益抬抬下巴:“别人结婚我不敢说,螃蟹,你和顾铭夕结婚我是一定要到的,我应该算是你俩的红娘吧。”

  红……娘?

  顾铭夕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谢益丝毫未觉,又说:“顾铭夕,说起来你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一本书都不肯签给我们拍?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呀?”

  顾铭夕平静地回答:“你们公司报价太低。”

  谢益悲愤地进了大厅。

  庞水生和金爱华在场内满面红光地招呼着来宾,他们都穿着新衣服,左胸别着礼花,逢人就笑哈哈。来的客人很多都是金材公司的老员工,他们都是庞水生、金爱华和李涵几十年的好朋友,算是看着庞倩和顾铭夕一起长大的,来喝这顿喜酒都是特别得开心。

  除了几个依旧在上班的员工看到顾国祥会去寒暄几句,那些退了休的人见到他后,顶多喊一声“顾总工”,很多人都是视而不见,甚至还有人特地去问一句:“顾工,二公主怎么没来呀?”

  那语气里隐隐的挖苦讽刺,顾国祥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一张脸阴沉沉的,还看到了远道而来的李纯一家人,李纯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只是作为顾铭夕的亲属,与金爱华聊起了天。

  顾国祥看着气氛欢乐融洽的宴会大厅,发现,一切都与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很早以前,顾国祥就想象过参加顾铭夕婚礼时的情景,当时的他在公司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权力,朋友、客户遍布全国,就算在E市,也有许多政界、商界的合作伙伴。在人前,顾国祥气质儒雅,专业知识过硬,待人处事八面玲珑,人人都道他前景一片光明。可那些人都不知道,他的光鲜背后,却有一个重度残疾的儿子。

  顾铭夕始终是顾国祥心里的一根刺,一个瘤,一道疤,不想提起却又割舍不下。

  顾国祥以前很头疼顾铭夕的婚礼,他去参加过许多达官显贵子女的婚宴,送出了不少的红包,这些红包怎么收回来真是一个大问题,因为,他实在不想让他的朋友们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特别的儿子。

  庞水生去送请柬的时候,顾国祥问过他婚宴办几桌,庞水生说不多,办20桌,备2桌,顾国祥犹豫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的朋友起码要再加10桌。”

  庞水生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说:“那个厅最多摆24桌,你那些朋友,就等梓玥结婚时再请好了嘛。”

  他是真心地给建议,不知怎么的,竟堵得顾国祥心口疼。

  顾国祥一直以为顾铭夕的婚礼一定是压抑的,简单的,甚至是被人当笑话看的。除了金材公司的员工,他几乎不认识别人,他会不自觉地去看那些来宾的眼神,揣测着他们有没有取笑顾铭夕。

  他想当然地认为来宾们都是庞倩这边的亲友,顾铭夕应该少有客人,后来才发现,他想错了。

  庞水生来给顾国祥递烟,告诉他,那个忙了一整天、满场调度的敦厚男人,叫做鲨鱼,是顾铭夕认的大哥,一直和他一块儿忙碌的两个年轻人,都是顾铭夕的好兄弟;那个相貌普通却神情淡漠的中年男人,是一位著名的油画大师,他和他周围的几个人,都是顾铭夕的老师;那个30多岁、容貌娟秀的女人是顾铭夕的伯乐,现在是他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那一桌子年轻人,还带着个小男孩的,是顾铭夕在三亚教书时的同事;还有那两桌小孩,都是顾铭夕现在的同学,听说他结婚,非要来喝喜酒,把备桌都占满了……

  顾铭夕的朋友里,除了简哲和刘翰林,顾国祥一个都不认得。

  宴会厅外,化妆师最后一次为庞倩补妆,说:“吉时到了,要入场咯。”

  庞倩转头看了顾铭夕一眼,笑得分外灿烂,说:“顾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顾铭夕微笑着点头:“我准备好了,顾太太准备好了么?”

  庞倩接过吴飞雁递来的捧花,站在顾铭夕身边,说:“你可要想好了,咱们要走的可不是这条红毯,而是一辈子。”

  他点头:“要是一辈子不够,就再加上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嗯,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面前的大门缓缓地打开,宴会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落在庞倩眼里的,只有晃个不停的追光灯,还有红毯前方那个明亮的舞台。

  结婚进行曲响在他们耳边,庞倩又一次转头去看顾铭夕,他也正转头看她,他们一点也不紧张,眼睛里都只有对方的身影。

  这不是一场秀,这是他们的婚礼,不需要做到富丽堂皇,不需要花费高昂的费用,不需要完美无缺,甚至,不需要他们手挽着手走上红毯。

  只要真心相待,残缺就不再是残缺,遗憾也不会是遗憾。

  他们的婚礼简单、快乐又喜庆,司仪应着他们的要求,把主持风格定成了轻松幽默,而没有走煽情路线。

  庞倩说:“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让任何人掉眼泪。”

  徐双华做了他们的证婚人,致完证婚词,他拥抱了顾铭夕,对着话筒说:“铭夕,老师送你一句话,烈火试真金,逆境试强者。老师知道你并不会妄自菲薄,但还是要在这里鼓励你一句,你,绝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老师祝你和庞倩新婚快乐,有空就带着她到S市来,咱爷俩很久没一起喝酒聊天了。”

  顾铭夕笑着点头:“一定!谢谢老师。”

  他们话里透出的亲密令台下许多人都看向了顾国祥,顾国祥简直芒刺在背,却只能绷着身子坐得笔挺。

  交换结婚戒指的时候,庞倩大大方方地自己给自己戴上钻戒,又将一串挂着男戒的项链系在了顾铭夕的脖子上。系完以后,还没等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庞倩已经踮起脚尖扑了上去,双臂环着顾铭夕的脖子,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力道之大,甚至让顾铭夕退了一步才站稳。

  司仪吓坏了:“哎呦喂,这么猴急的新娘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啊!”

  台下哄堂大笑,顾铭夕脸都红了,庞倩却是人来疯似的抢过了话筒,大喊一声:“我们终于结婚啦!爱情长跑27年!我们容易吗!”

  “不!容!易——”回应他们的是一群老同学,小学、初中一拨人,高中一拨人,大学一拨人,外加顾铭夕现在的一群90后同学,简直是群魔乱舞,震得那群金材公司的老员工都傻眼了。

  钟小莲不服气:“小屁孩儿和我们斗!我说倩倩是铭夕的小媳妇儿的时候,他们都还在吃奶呢!”

  一桌子人哈哈大笑,纷纷开始回忆大院往事,坐在他们邻桌的顾国祥面色沉沉,中老年人的大嗓门把曾经的故事一件一件地送进他的耳朵里,他默默地拿出香烟点燃,再也没有胃口吃饭。

  敬酒的环节,庞倩和顾铭夕被三亚来的一群老师们缠住了,他们想了许多鬼点子整新人,新人完成不了就让伴郎伴娘喝酒,豆豆在边上又蹦又跳,为顾老师加油助威,伴郎蛤蜊和傅勤丰都快喝趴下了,只剩一个周楠中顶着。三个伴娘杨璐、吴飞雁、郑巧巧则直接吓跑了。

  顾国祥在等待被敬酒时,接到了顾国英打来的电话,说是顾梓玥又在家里发脾气摔东西了,吵着闹着要去找妈妈,顾国祥一阵心烦,对着电话就吼了一句:“你让她自己给她妈打电话!她妈妈要是肯接她过去我们明天一早就送!”

  挂下电话,他冷静了一会儿,终归还是不放心,拿着车钥匙站了起来,对董源说:“舅舅有事先回去了,你等下送外婆回家。”

  董源说好,又说:“可是舅舅,还没敬到我们这桌呢。”

  “算了,我去和他们说一声。”

  顾国祥走去那闹哄哄的一桌旁边,连着谢益和蒋之雅都已经凑过来助阵整新人了,一群人玩得不亦乐乎,顾铭夕也被灌了不少酒,一张脸红通通的,正在和陈老师讨价还价想少喝几杯。

  顾国祥挤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顾铭夕回头,约摸是喝了酒,有些口齿不清,一下子没叫出来。顾国祥说:“铭夕,我有事要先走了。”

  “哦,好。”顾铭夕刚想说送送他,被纪秀儿推了过去:“别想跑!”

  顾铭夕又看了顾国祥一眼,说:“爸,那我就不送你了,你开车小心。”

  顾国祥点点头,离开前,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凑到他耳边说:“密码是你的生日,爸爸给你的,你留着。”

  说完,他挤出人群,一边点烟,一边往大厅外走去。

  身后传来接二连三的声音:“顾老师,那是你爸?”

  “亲爸爸?”

  “耶?顾老师你有爸爸?”

  “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啊!”

  ……

  顾国祥走出宴会厅,沿路碰到许多老同事,他们都客气地对他笑笑,接着又回过头哇啦哇啦地聊起天来。

  喧嚣热闹喜庆欢乐都隔在了那扇门里,顾国祥正要往停车场走,身后突然传来庞倩的声音。

  “顾叔叔!”

  顾国祥回头,看到穿着一身红色礼服的庞倩向着他小跑而来,她把那张银行卡递还给他:“顾叔叔,这个您收回去吧,我们不缺钱。”

  顾国祥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的,可他却没生气,只是低声说:“铭夕结婚买房子,我什么都没给你们,这里钱不多,也就十万块,你们收下,可以还一点房贷。”

  “谢谢您,可我们真的不需要。”庞倩的语气也很平静,“您不收我就给您寄回去。”

  顾国祥盯着她:“庞倩,你别随便替铭夕做决定。”

  “我没替他做决定,是他叫我来追您的,他没有手,还不了您。”庞倩也不管了,上前一步把银行卡塞到了顾国祥的衣兜里,她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支烟和一个打火机,她把烟递给顾国祥,他茫然地接下,庞倩示意他吸到嘴边,她拢着打火机为他点燃,说:“顾铭夕说,没来得及敬您酒,真是抱歉,这支新娘喜烟一定要请您吸。”

  顾国祥:“……”

  庞倩看他一眼:“叔叔,我得回去敬酒了,再见。”

  她转身跑了回去,一袭火红的裙子,妖娆得像一团火,只留下一个顾国祥在酒店门口,兜里揣着那张银行卡,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第111章 我就是你


  顾铭夕似乎回到了三亚。

  是一个晚上。

  月亮挂在海平面上,点点星光洒满夜空,海岸边满是热带植物,迎面吹来的微风都带着海的气息。顾铭夕光着脚踩在细腻的沙滩上,白天时这沙滩被太阳晒得很烫,光脚走会有些灼人,可是在夜里,他只觉得脚下温温的,很是惬意。

  海边一个人都没有,但他并不觉得奇怪。他赤着上身,全身只有一条沙滩裤,当海水漫过他的脚背,顾铭夕仿佛能体会到那种沁人心脾的舒爽感觉,他有些燥热,急需这舒适的海水来为他降温。

  正要下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越的声线,略有些低沉,听着很熟悉。

  “顾铭夕。”

  顾铭夕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向着他慢慢走来。

  高大的身材,被风吹乱的头发,轮廓鲜明的五官,深邃如暗夜般的眼睛。笑起来时,嘴里的虎牙若隐若现。

  他也赤着上身,但是有一双结实健美的手臂,走到顾铭夕面前,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燃,眯着眼睛吸了一口。

  顾铭夕看着他修长漂亮的手指,香烟在他指间燃烧,一直沉默不语。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在海边默然站立,海风呼啸,良久,男人问:“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顾铭夕摇头。

  男人右手食指戳戳自己的心脏位置:“我就是你。”

  “我知道。”顾铭夕说。

  “你见过我吗?”

  “也许。”顾铭夕笑了,“小时候,用脚写不好字、吃不好饭,晚上就会见到你。被小朋友欺负、走路不小心摔跤时,会见到你。被很多学校拒收、被别人嘲笑时,也会见到你。”

  “对,我一直陪着你,陪你一起长大。”男人也微笑,右手玩着打火机,姿势很潇洒,“我一直都对你说,不用那么辛苦,你和别人不一样,不需要用那么严格的要求来对待自己。”

  顾铭夕说:“话虽如此,但其实,我并不想要见到你。有那么几年,我很少会想起你。”

  男人笑:“可是你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还是见面了,你忘了吗?在那个小公园的梧桐树下,雨下得很大,你在哭,我知道,你又想到我了。”

  他说的是实话,顾铭夕的眼神黯了下来。

  男人又说:“后来的那些年,我们时常见面,不是么?在Z城,在S市,在三亚……甚至,那一年,在上海。”

  “没错。”顾铭夕的声音低了许多,但只是一会会,他又坚定地说,“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全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是吗?”男人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顾铭夕,不要逞强,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每个人都渴望着自己永远都得不到的一些东西。在你的心里,我才是你最完美的模样。是你的终极理想,虽然你从来不和别人说,但我就是你,你任何想法都瞒不了我。我知道你时常会想,如果你能像我这样,那该有多好。”

  男人真的很帅,有着宽阔的肩膀,发达的胸肌,劲瘦的小腹上是壁垒分明的腹肌,说话时,他的两只手随意地做着手势,整个人气定神闲,目光凌厉。

  顾铭夕笑笑,说:“我不否认我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是你也不能否认,最近几年,我几乎没有这么想过了。”

  男人想了想:“是这样没错。但是……顾铭夕,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有一点你说错了,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终极理想。”顾铭夕平静地说,“你只是我的臆想,是我无助时脑袋里幻想出来的乌托邦。我现在明白我的理想是什么,所以,没错,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你把我叫出来,是来和我告别的,对吗?”男人问。

  顾铭夕的眼神深沉地就像他脚下的这片海,“对,我来和你告别,谢谢你这22年来的陪伴,但是以后,我不再需要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一遍,“真的,我不再需要你了。”

  话音刚落,男人的烟抽完了。随着火星在他指间熄灭,他整个人渐渐地变得透明,脸上的神情一片释然。海潮又一次涌上沙滩,海水碰到了他的脚,就像气泡被戳破,只是一瞬间,他就不见了。

  海边又只剩下一个顾铭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肩,除了腋下淡淡的伤疤,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独自一人站了许久,又一次往海里走去,走到齐腰深的海水中时,他蹬了一下脚,整个人便跃进了水里。顾铭夕屏了一口气,在海水中翻了个身,用仰泳的姿势慢悠悠地游了起来。

  涌动的潮水推着他的身体,一波又一波,一浪又一浪。他规律地踢着腿,漂浮在水面上,缓缓地睁开眼睛看面前的浩瀚星空。在无垠的宇宙面前,人类显得特别渺小,顾铭夕看着那片清晰可辨的银河,就像一条飘渺的薄丝带,跨越了整个夜空。他依着记忆,认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星星。

  他出生在七夕,从小到大,对银河有着一种特别的感情。

  小的时候,李涵教顾铭夕认星星,在银河的两边,这一颗叫织女星,那一颗叫牛郎星,牛郎星边上有两颗小星星,那是牛郎和织女的孩子,牛郎用扁担挑着孩子们,每年走上鹊桥和织女见一次面,所以这两颗小星星又叫扁担星。

  顾铭夕学会了以后,就去爸爸这里献宝,顾国祥听了他的讲述后,纠正说,所谓的牛郎星,在科学家的嘴里,叫做河鼓二,而那两颗扁担星,则是叫河鼓一和河鼓三。

  “牛郎织女的故事只是神话传说。”顾国祥摸摸顾铭夕的小脑袋,“铭夕,你是男孩子,要懂得分清虚幻和现实。”

  5岁的顾铭夕怎么分得清虚幻和现实,一直到后来,他没了手臂,终于深深地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

  温暖的海水包围着顾铭夕的身体,令他觉得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心里想着母亲,耳边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叫着他:“铭夕,铭夕……”

  顾铭夕闭上了眼睛,笑着应道:“妈妈。”

  “铭夕,你现在好不好?”李涵问,“妈妈很挂念你。”

  “我很好,妈妈,你放心。”他说,“我和庞倩在一起了,我们结婚了,你看到了吗?”

  “妈妈看到了。”李涵笑了,“我儿子真帅,倩倩也是美得要命。”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温柔,“铭夕,你结婚了,以后和倩倩就是一家人了。你要记得妈妈对你说的话,要好好待她,倩倩是个好姑娘,妈妈相信你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顾铭夕想要睁开眼睛去看看她,又害怕睁开眼睛后,身边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强忍着点头,依旧闭着眼睛:“妈妈,我不会辜负她的。”

  “我的儿子长大了呢。”李涵轻轻地笑着,“铭夕,妈妈要走了。”

  他舍不得:“妈妈,你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李涵叹气:“傻孩子。”

  下一秒,顾铭夕就感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一双手环抱着他的身体,轻柔地拍着他的背。他竭尽所能地将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汲取她的体温和热量。

  “顾铭夕,顾铭夕。”

  耳边传来一个女孩熟悉的声音。

  一开始,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逐渐变成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渐渐的,又变成了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到了最后,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蜜糖一样地化在了他的耳边。

  “顾铭夕,顾铭夕,顾铭夕……”

  他恍惚了一下,随即便感到了无比的安心,在她的怀抱里,他喃喃道:“他们都走了。”

  “谁走了?”

  “我妈妈,还有另一个我……”

  “嗯,都走了。”庞倩应着他,吻了吻他的额头,“你喝多了,早点睡吧。”

  顾铭夕像是睡在草地上,夏天的夜晚,四周一片空旷,微风吹得身边的草叶索索地响,各种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里唱着歌。他的鼻息间萦绕着身边人熟悉的香气,仿佛带着镇定心神的功效,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顾铭夕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他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翻了个身,肩膀抵着床头慢慢地坐了起来。

  庞倩依偎在他身边,依旧在熟睡。顾铭夕下了床,才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断了档。前一晚的婚宴,他喝多了,最后的记忆是那群混蛋来闹新房,又把他一顿猛灌。他失去意识的时候,好像还是穿着衬衫西裤,打着领带,可是现在,他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睡衣,身体也像是被清理过了。

  顾铭夕走到窗边,用肩膀和脸颊配合着拉开了窗帘,刺眼的阳光立刻照进房间,温暖的光亮甚至笼罩在了大床上,庞倩翻了个身,也醒了过来,看到顾铭夕站在窗边,她下了床,赤着脚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老公,早安。”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轻言细语。

  “早安。”顾铭夕依旧看着窗外,“老婆,今天天气很好呢。”

  他任由她抱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了后颈上痒痒的,顾铭夕回过身去,看到庞倩手里是一根白色的羽毛。

  羽毛不算小,中间是一根粗硬的羽轴,庞倩笑嘻嘻地将它拈在手里,细软、轻柔的羽绒就飘动起来,很是有趣。

  顾铭夕问:“这是什么?”

  庞倩拿羽毛扫扫他的脸颊,说:“我也不知道,是肖郁静夹在红包里的。”

  顾铭夕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根羽毛,心中了然。

  他想起了婚礼前,肖郁静发给他的一封电邮,邮件里讲了一个她小时候的故事,故事讲完后,肖郁静说:鸵鸟先生,新婚快乐。

  他突然浅浅地笑了,庞倩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随即就低头含住了她的唇,庞倩推他:“没刷牙呢!”

  “我想补上昨晚没做的功课。”他咬着她的耳朵,声音哑哑地说,“洞房花烛夜一辈子只有一次,我却喝多了,真的是很抱歉。”

  “……”庞倩怪怪地看着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铭夕好无辜:“我该记得什么吗?”

  庞倩默默地拉下睡衣衣领,给他看她肩膀上红红的吻痕,羞涩地说:“其实……功课,昨天晚上已经做过了。”

  顾铭夕呆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小火苗又燃烧了起来,他再一次吻住她的肩,舌尖舔着她肩头那紫红色的痕迹,沉声说:“老师说了,做过的功课,最好再检查一遍。”

  “……”

  国庆假期结束以后,庞倩和顾铭夕回到了上海。庞倩研一的课程很重,排课非常紧,幸好邹立文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庞倩勉强能应付这忙碌的学习生活。

  顾铭夕也一点不轻松,除了学业,他还要兼顾绘本的绘制。这可是他和庞倩这几年的所有经济来源。他画得很仔细,一直和姜琪保持着沟通,连着双休日都很少出门。

  庞倩知道他要赶稿,也不会抱怨什么,周末下午,顾铭夕几乎就是坐在画室里度过,庞倩有些无聊,就和吴飞雁、杨璐去逛街。

  女人们聊天的话题很有限,三个女人在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吴飞雁问起庞倩,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

  庞倩很郁闷:“我领导也叫我读研期间把孩子生了呢,这真的靠谱吗?”

  “靠谱呀!”杨璐说,“你们记不记得,我们念大三的时候,有个师姐就是怀孕读研的,一直读到怀孕快九个月,才回去休养生孩子。孩子生下来她就在家里休息了半年,后来听说她申请延迟一年毕业,等到毕业的时候,小孩儿都会走会说话了,她就可以直接去找工作啦。”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我还想多享受一下二人世界呢。”庞倩撅着嘴,“我们才刚刚结婚哎。”

  杨璐笑道:“你不是和你老公都同居一年啦,二人世界还没过够?”

  “拜托,什么一年啊,6月份之前忙着考试,6月份之后忙着结婚,连蜜月都没去度呢!”

  说到蜜月,话题立刻转移,吴飞雁问:“打算去哪儿度蜜月?”

  庞倩眉飞色舞地扳起了指头:“喏,你们说,希腊,马尔代夫,斐济,澳大利亚,这四个地方哪里好?”

  “我喜欢马尔代夫!”杨璐说,“我以后一定要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我去过,去的神仙珊瑚岛,挺不错的,但是我听说斐济也很漂亮,潜水胜地啊。”吴飞雁问庞倩,“你想去希腊呀?”

  “嗯,最想去希腊,上回公司组织欧洲游,就是英国意大利法国那些国家,没有希腊。”庞倩很遗憾,“顾铭夕说了,春节的时候我们出去度蜜月,这几个月我刚好选地方,哎呀想想就激动。”

  杨璐撇嘴:“讨厌,说的人家也想结婚了。”

  吴飞雁问:“对了对了,你现在和你男朋友怎样了?”

  话题最终又转到了男人的身上。

  顾铭夕的新书终于在次年1月中旬交稿,完成了大强度的工作,他足足在家睡了两天才缓过劲来,然后和庞倩在第一学期结束以前,定下了蜜月的目的地——斐济。

  庞倩是个行动派,她迅速地订好了机票、酒店,为自己和顾铭夕买了一大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几套萌萌的情侣装和漂亮的花草帽。她像模像样地买了水下相机套和浮潜三宝,又帮父母订下了去三亚的机票,让老两口去三亚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庞倩每天都心情巨好地泡在旅游论坛上,看着网友们的攻略,和顾铭夕讨论去了斐济要怎么玩,怎么吃。

  顾铭夕听到她和几个闺蜜打电话,开心地说着:“是啊,春节去度蜜月呀,去斐济,到时我给你带礼物啊!”

  万事俱备,只欠登机。

  2013年的春节,是庞倩和顾铭夕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年三十到年初三,一家子人跑来跑去胡吃海喝,年初四,庞倩把爹妈送上飞机,让他们去那个暖洋洋的海岛住半个月。

  她和顾铭夕是初六出发,初五那天的早上,庞倩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突然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她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一脸狐疑。

  “怎么了?”顾铭夕看她脸色不对,连忙过去问,“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庞倩张张嘴,说,“你记得我上个月例假什么时候来的么?”

  顾铭夕想了想,说:“1月7号。”

  庞倩瞪大眼:“你怎么记那么清楚?”

  “我交稿那天,你例假刚完,所以……”他温柔地笑,“怎么了?例假来了?到了斐济头几天就游不来泳了,不过后面几天还是可以下水的。”

  庞倩眨巴眨巴眼睛:“顾铭夕,今天几号?”

  他答:“今天情人节,14号呀,你昨天不是还说晚上让我给你做大餐吃么。”

  “14号?”庞倩捧着自己的脸颊,尖叫起来,“今天不是5号吗?!怎么会是14号?!”

  “今天是初五,14号。”顾铭夕知道她过年过得昏头了,“庞庞,你怎么了?”

  “我……我……我……”她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顾铭夕,我可能……只是可能啊,不确定,我……我猜,我怀孕了。”

  顾铭夕:⊙ o ⊙

  庞倩之所以说自己怀孕,是因为她的内裤上有一点点血迹,女人对自己的身体是很了解的。她平时规律的例假这一次晚了7天还没来,她就觉得,可能是中奖了。

  顾铭夕陪庞倩去医院的时候,一直绷着个脸,庞倩却在担心第二天的旅途能否成行,机票倒是可以退,酒店退不了啊,那可是很多很多钱啊,美金啊!

  春节期间医院人不多,产科有门诊医生值班,庞倩挂号验血,一小时后,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但是孕酮有些低,这些天要注意休息。

  庞倩的第一个问题是:“医生,我明天要去度蜜月,还要转机,加起来一共要13个小时,我还能飞吗?”

  医生冲她挑挑眉毛:“你说呢?”

  “……”庞倩“刷”地转头,瞪着边上已经呈痴呆状态的男人,“都怪你!顾铭夕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回到家,看到客厅里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和房间里另一个装了一半的旅行包,庞倩就掉起了眼泪。

  她一边哭,一边打电话退机票,一边哭,一边又上网和中介商量能不能退酒店,知道最多只能退一半钱后,她哭得更伤心了。

  最后,她哭着给爸爸妈妈打电话,金爱华听到庞倩抽抽噎噎的声音吓坏了,连声问:“倩倩,怎么了这是?铭夕欺负你了?你俩吵架啦?你们明天不是要去度蜜月了吗,别哭别哭,告诉妈妈,谁委屈你啦?”

  庞倩瞬时嚎啕大哭:“妈妈呀!我怀孕了……呜呜呜呜……”

  金爱华:“……”

  顾铭夕一直在她身边,她走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她在哪儿坐下,他就站她身旁。到最后,庞倩冲他喊:“你跟着我干吗?你这个混蛋!我讨厌你!”

  她抹着眼泪,反正家里没人,正好可以大声地控诉他的罪状:“都怪你!就是那一次!洗澡洗一半就非要做!你就那么急啊!你赶火车哪!这么一会儿都熬不住!这下好了!我都还没度蜜月呢!我的斐济……呜呜呜……”

  顾铭夕试着安慰她:“庞庞,是我不好,你先不要哭了,小心哭坏身子。”

  庞倩大喊:“你懂什么!我是孕妇!孕妇情绪容易失控的你不知道啊!”

  



☆、第 112章 不弃不散


  庞倩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依旧撅着个嘴不理顾铭夕,顾铭夕挨到她身边去和她说话,她就是不搭腔。

  庞倩非要把整理好的行李都拿出来,东西各归原位,箱子也要放进小储藏室。顾铭夕哪里肯让她收拾,见她弯着个腰从箱子里往外取衣服,他好言好语地劝她,庞倩不听,顾铭夕的口气就严肃起来了。

  “庞庞,你忘记医生的话了吗?她说你有点见红,要多平躺,多休息,你这样蹲下站起很危险的你知道么?万一出个意外,伤的是你的身体。女人小产对身体影响特别大,我妈妈那时候小产,流了那么多血,后来就有了妇科病,怀不了孕了,你都是看见的,你这时候还和我赌什么气!”

  见庞倩嘴一瘪又要哭的样子,顾铭夕赶紧哄她,“乖啦,我知道你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蜜月去不成心里不开心。但是老婆,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玩,我们还可以带宝宝一起去,斐济,希腊,马尔代夫,埃及,巴西……你想去的这些地方,我都会陪你去的。”

  庞倩不服气:“可是我现在年轻啊,身材好,穿花裙子好看。以后生了小孩再出去玩说不定我都胖了!我这回买的裙子,也许以后都穿不上了!”

  “那就再买新的嘛。我说了,我喜欢你胖一点呢。”顾铭夕知道她准备了许久的蜜月游,突然泡汤心里一定不开心,只能温柔地劝她,“你听话,去床上躺着休息,别折腾了,想吃什么吗?要不要我给你煮点点心?”

  庞倩指着地上的箱子:“东西还没理完呢,我看着这些碍眼!”

  顾铭夕立刻表态:“你去休息,我来整理。”

  “你行不行啊?”

  “我可以的。”他放低了一些身体,用肩膀去推她,“去床上,乖。”

  庞倩这才不情不愿地爬到床上去。

  顾铭夕真的开始收拾箱子里的东西,为了方便,他一脚一脚地把箱子踢进了主卧,坐在地板上,把里面的东西一袋袋取出来。衣服、泳装分门别类地装进收纳袋后,他坐到床上,抬高双脚夹着袋子放进衣柜里。

  他整理得很细致,但是和健全人不一样,他去放东西要麻烦一些,有时候用嘴咬,有时候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每次只能拿一、两样,就这么一趟趟地进出房间,终于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理了出来。最后,他拉上了箱子的拉链,四下看看,起身用脚勾起拉杆,把箱子放在了衣柜边的角落里。

  顾铭夕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回过头,看到庞倩正靠躺在床上看他。之前他整理东西的时候,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身影,顾铭夕冲着她笑起来,问:“肚子饿吗?想吃什么?”

  她摇摇头,突然向他伸出手,说:“顾铭夕,你过来。”

  顾铭夕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庞倩说:“把你的脚搁上来。”

  “嗯?”他干脆就坐到了床上,双脚踩着床面,问,“做什么?”

  她抚上他的右脚脚背,示意他用脚去碰碰她的肚子:“来摸摸宝宝。”

  顾铭夕一愣,立刻摇头:“脚下力道大,我怕会弄伤你。”

  “不会的。”她抓着他的脚,顾铭夕迟疑了一下,右脚轻轻地放到了庞倩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整条腿做着虚劲,只用脚趾的位置去碰了碰她。

  “顾铭夕,你要做爸爸了。”庞倩的手依旧按在他的脚背上,她的手指抚过他脚上的一些陈年旧疤,轻声说,“好神奇啊。”

  顾铭夕心里却在担心另一些事:“庞庞,你怀孕了还能上学吗?”

  “能啊。”庞倩说,“医生说预产期在10月份,我刚好6月把研一的课上完,暑假回来休息,9月开学就不去了,生下宝宝后,在家做一年全职妈妈,明年9月继续回校念研二,到时候就能和你一块儿毕业了。”

  休息的这一会儿时间,她已经把很多事都想好了,但是顾铭夕还是担心:“可是,咱们住的地方离你的学校太远了,我不放心你自己开车去上课。而且,起得那么早,你睡眠时间也不够啊。”

  这真的是个问题,庞倩想了想,暂时也想不到办法,说:“到时回上海再说吧,试试看呗,我以前一个英国女客户,怀孕了还成天来上海出差呢,我看她一点事都没有啊。”

  “亚洲女人的身体情况和欧美女人不一样。而且这个事,完全是个体差异,100个人没事不代表你一定没事,我不希望让你冒一丁点的风险。”顾铭夕对那一年李涵的流产心有余悸,他无法想象庞倩会经历这样的事情。对于照顾一个孕妇,他的确有些力不从心。他想了许久,甚至提出去复旦大学边上租一个房子的办法,每天由他来回坐地铁上学,但立刻就被庞倩否定了。

  “你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你。”庞倩说,“上海的地铁和公交车,高峰时间有多挤你知道么!顾铭夕,我明白你能一个人去坐车,要只有一趟车我也答应了,但要换四次车啊,你是想叫我担心死吗?”

  庞水生和金爱华急匆匆地从三亚赶回来时,庞倩的情绪已经调整得很OK了。她喜滋滋地换上了宽松的毛衣,把那些紧身牛仔裤都塞进了柜子里,买了几条肥大的运动裤穿。明明一点都不显怀的人,走起路来却一摇一摆,还真有些像孕妇的样子了。

  度不成蜜月的懊恼感消失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经过了最初几天的忙乱,庞倩和顾铭夕已经完全做好了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准备。

  寒假结束以前,顾铭夕的新书上市了,书名叫《那个叫小川的男孩》。

  谷小川是个7岁的小男孩,故事讲述了他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妈妈,误闯进神秘的八角小镇,认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碰到了很多惊险的事。小川受到过质疑和不公正的待遇,也收获了理解和友谊,他和旅途中认识的小伙伴豆豆、香香一起成长,最终虽然没有找到妈妈,却帮着八角小镇的居民化解了一场危机。

  故事的结尾是为了画《小川2》埋下伏笔,出版公司打出了这样的广告语:一本适合父母与孩子一起阅读的好书,一份适合送给孩子的开学礼物,一段能带给都市人回忆的奇妙旅行——鸵鸟先生在《我的螃蟹小姐》和《寂寞的鲸鱼》后,睽违两年为你带来这个温暖的故事,他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谷小川。

  庞倩和顾铭夕站在新华书店的畅销书展柜前,不时地有人过来拿起样书看看,有大人,有小孩,甚至还有老年人,很多人最后都会拿书去收银台。

  庞倩拿起拆封的样书,翻了几页后,问顾铭夕:“为什么要给这个小男孩取名叫小川?”

  顾铭夕看着她手里的书,书上的小川正在奔跑,他笑着说:“庞庞,如果我们有了一个男孩,我想给他取名叫顾海川。”

  庞倩念叨了几遍:“海川,顾海川……挺好听的,这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海纳百川。”他答,“我希望他能有宽广博大的胸怀。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就是源自我妈妈的名字,‘涵’的意思,是包容。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继承到我妈妈的品德,做一个宽容、善良、正直的人。”

  庞倩一边听他解释,一边翻着手里的书。小川是个活泼的小男孩,有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和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会令她想到小时候的顾铭夕。

  “那要是生个女儿怎么办?”庞倩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难道叫顾有容吗?还是……顾乃大?”

  顾铭夕哭笑不得,庞倩自己也是乐得不行,顾铭夕说:“要是生个女孩,就叫顾兰芝。”

  “为什么呀?”庞倩一脸的迷茫,顾铭夕说:“有一个词叫兰芝常生,意思是,美好品德常在,你没听过吗?”

  “没有。”庞倩反问,“难道你没听说过,兰芝是棒子国的一个化妆品牌子么?”

  顾铭夕很认真:“我只听说过兰蔻。”

  庞倩:“那要么……叫顾兰蔻?”

  “……”

  开学以后,经过一家人的商量,庞倩和顾铭夕的烦恼圆满解决。

  庞水生和金爱华陪着两夫妻一起去了上海,在复旦大学边上租了个小房子,周一到周五,金爱华陪庞倩住在复旦旁边,庞水生陪顾铭夕住在松江大学城。到了周末,庞倩和顾铭夕去过二人世界,金爱华和庞水生则乐悠悠地在上海转悠着玩。

  如此一来,孕妇庞倩每天都能睡个安稳觉,早上起床后不用赶时间,顾铭夕在庞水生适当的帮助下,也能过上舒适、方便的生活。

  《小川》的销量比计划要来得好,网上的口碑也很不错。甚至有多家童装品牌来和顾铭夕接洽,想要在服装中使用小川的形象。顾铭夕开始筹备《小川2》,和姜琪约定了年底交稿。

  见不上面的时候,庞倩就和顾铭夕打电话,有时还视频。

  顾铭夕详细地问着她的饮食起居,对于金爱华的照顾,他当然是放心的,但作为丈夫却不能陪在怀孕妻子身边,他心里还是很愧疚。

  怀孕头三个月,庞倩的孕吐反应有些严重,变得很挑食,又容易吐,和顾铭夕视频的时候,她开始抱怨:“老公啊,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肉汤。”

  “周末你回来,我做给你吃。”顾铭夕看着屏幕里的庞倩,她居然一点都没胖,反而还瘦了一些,他看着都心疼了,“老婆,你另外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想吃卤鸡爪。”

  顾铭夕有点头疼:“老婆,现在禽流感很严重,鸡爪就不吃了啊。”

  “不嘛不嘛,我就想吃卤鸡爪!”庞倩在屏幕里撒娇。

  “要么我们吃椒盐开背虾?”

  庞倩转转眼珠,吞吞口水:“我不放心你做这个,上回你给虾开背时,脚趾都割破了呢。”

  “就那么一次,是我大意,以后不会了。老婆,你想吃吗?”

  “……”她很纠结。

  顾铭夕说:“那我周六去买虾。”

  “我还想吃梭子蟹。”

  “不行,医生说了,孕妇不能吃蟹。”

  “嘤嘤嘤……”

  在一家人齐心协力的努力下,怀孕6个月的庞倩顺利地结束了研一的课程。四个人收拾了东西回到E市过暑假,庞倩按照之前的预约,去拍了胎儿的四维彩照。

  之前每一次的孕检、听课,顾铭夕都陪着庞倩一起参加,看着B超单上的小家伙从一个小点点变得越来越大,听到他有力的心跳,知道他发育得很好,顾铭夕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就像是曾经梦寐以求的一件事,突然成了真,那种激动、喜悦、感激、还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

  这时候的庞倩,肚子已经大得很明显,人也微微地胖了一些,她躺在检查床上,顾铭夕则坐在她身边。

  当宝宝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时,庞倩和顾铭夕都激动得忘记了呼吸。宝宝在动,他的小脸上还带着笑,庞倩的手紧紧地捏着顾铭夕的肩,她与他被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冲击到。医生说:“宝宝很健康,你们看,他在啃自己的小手……看他的小脚,他骨头很软啊,小脚也能递到嘴边呢……”

  庞倩和顾铭夕痴痴地盯着屏幕,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爱情的结晶,因为有了他,他们往后的人生会变得更加快乐,也会担上更多的责任。

  离开医院的时候,顾铭夕有微微的失落,庞倩手搭在他的腰上,问:“你怎么了?”

  “刚看到宝宝,还有点缓不过来。”他笑笑,说,“我是在想,宝宝那么可爱,但他生下来后,我这个爸爸却不能抱抱他,他长大一点会不会有些怪我。”

  “你也太小看我们的宝宝了,他才不会呢。”庞倩停下脚步,侧着身子抱了下顾铭夕,“小孩子很聪明的,你放心吧,爸爸妈妈这么爱他,他是最感受得到的,他会以你为傲,就像我一样。”

  顾铭夕笑了起来,低头吻了下庞倩的额头:“谢谢你,老婆。”

  2013年8月13日,七夕,是顾铭夕29岁的生日,同时也是庞倩28岁的生日。在这一天,有一件对他们来说很特别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电影《我的螃蟹小姐》全国首映。

  顾铭夕和庞倩去了电影院,因为是E市的首映日,片方搞了小活动,情侣买票看电影,在活动场地亲个嘴,就能拿一款螃蟹或鸵鸟的冰箱贴。

  挺着大肚子的庞倩拉着顾铭夕就当众吻了一个,顾铭夕脸都红了,庞倩喜滋滋地拿到了一个鸵鸟冰箱贴,又问工作人员:“我肚子里还有一个,能不能再给我一个小螃蟹?”

  工作人员咯咯直笑,还真给她了。

  往影厅走时,顾铭夕笑她:“你想要这个冰箱贴,我去帮你要,要一箱子都没问题。”

  庞倩说:“你不懂,要自己亲来的才有意义!”

  他们买了饮料和爆米花进了影厅,影厅里观众坐了八成满,对这样一部文艺小清新电影来说,这样的上座率已经很不错了。

  庞倩和顾铭夕坐在后排,因为庞倩的“体积”过大,没有坐情侣座,他们像边上其他观众一样,小声地聊着天,吃着爆米花,等待着电影开场。

  灯光熄灭了,几段广告以后,电影开始了。

  【80年代的街道、厂房、宿舍,穿着灯芯绒外套、白色喇叭裤,梳着翻翘头的青年男女。6岁的方小鸵和庞青青手牵着手走在工厂大院里,他们是一对青梅竹马的小伙伴,时常拌嘴,吵架,但很快又会和好。

  方小鸵是个聪明漂亮的小男孩,有一双特别明亮的大眼睛,笑起来时眼睛底下有两道卧蚕,比小姑娘都要好看。庞青青只有方小鸵一个朋友,但方小鸵却有数不清的好朋友,庞青青站在角落里偷偷地看方小鸵和别的小朋友玩耍时,眼睛里带着失落。】

  庞倩对顾铭夕说:“这小男孩的演员选得真好看。”

  顾铭夕小声说:“我觉得这小女孩挺像你的。”

  “哪儿像?”

  “胖。”

  “……”

  【一场车祸改变了方小鸵和庞青青的命运,庞青青为了捡皮球冲到了大街上,一辆货车开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方小鸵将庞青青推了开去,自己却被卷进了车轮里。】

  影厅里一片惊呼,这是看过原作的读者也没有想到的。因为在书里,顾铭夕只说鸵鸟先生在6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后来的插画,他有时用鸵鸟和螃蟹表现,有时,就算是画成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模样,也都是四肢健全的,他从来没有提过,鸵鸟先生身体有残疾。

  【方小鸵的双手神经受了严重的损伤,虽然保住了手,却无法自如地活动,从那以后,他无奈地开始了以脚代手的生活。】

  方小鸵的妈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时候,影厅里已经有女孩子小声地啜泣起来。

  庞倩又把脑袋凑到顾铭夕身边,喂他吃了一颗爆米花,轻声说:“改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截肢很难演啊?”

  “肯定啊。”他小声地回答,“对普通的演员来说,两只手很难藏起来的,编剧这样处理也挺好。”

  “那这演员会用脚做事吗?”

  “电影里拍得不多,只要身体柔韧性够,简单的都能演出来的。”

  “倒也是。”

  【故事在继续。

  方小鸵和庞青青升入了小学,有调皮的男孩欺负方小鸵,庞青青就跟头小母狮似的和他们打架。她一直陪着方小鸵上下学,帮他打饭、系鞋带、撑伞,两个小孩慢慢地长大,升入初中后,方小鸵长成了一个14岁的漂亮少年,庞青青也成了一个美丽的女孩,与此同时,她喜欢上了学校里的一个风云人物——欧阳承业。】

  “噗!”庞倩一口饮料都呛了出来,“欧阳承业?我去!谁取的名字啊!”

  顾铭夕笑得肩膀抖个不停:“我真的挺期待那谁谁看到时的反应的。”

  “哈哈哈哈,他会吐血吧!”

  【欧阳承业就是个酷帅狂霸拽的富二代,喜欢他的女孩数不胜数,庞青青一头扎进了暗恋的漩涡里,从来都看不见方小鸵在身边的陪伴。

  方小鸵从小帮庞青青辅导功课,终于帮助她考上重高,可就在这时,方小鸵的父亲出轨了。】

  有很多情节,顾铭夕在绘本里并未说得详细,但是编剧们通过想象力,丰满了故事的脉络,比如方爸爸的出轨,方妈妈的崩溃,欧阳承业为了刺激另一个他喜欢的女孩,装作喜欢上了庞青青,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少女青青哪里挡得住富家公子的诱惑,终于同意与他交往。方小鸵黯然神伤地退出了她的生活,可是偶然间,他发现欧阳只是拿青青做替身,方小鸵愤怒了。

  他不顾身体的劣势,找欧阳打了一架,在一个雨天,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两只泥猴,配上煽情激昂的音乐,画面极具冲击力。尤其是,方小鸵无法用手去击打欧阳,只能试着用脚去踢他时,一下子就被欧阳放倒,欧阳挥拳要揍他,方小鸵也躲不了,只是在雨水中怒视着他。】

  庞倩贴到了顾铭夕身边:“你老实告诉我,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想揍谢益?”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看来你还是不够喜欢我啊。”

  “谢益又没有来骗你什么。”顾铭夕说,“他要是敢欺骗你,我绝饶不了他。”

  【高考结束以后,经典的送相框情节上演。

  在方小鸵和庞青青时常玩耍的那片小树林,漆黑的夜,滂沱的雨,方小鸵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着,怎么等都等不来他的小螃蟹。】

  影厅里已经从一片小小的抽泣声演变成了一片不算压抑的哭声,在这些哭声里,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兀,那就是庞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是真的想笑,看着那个傻傻的少年方小鸵,可怜兮兮地在雨中大哭,庞倩简直要笑晕了。

  “别笑了,人家都在看你了。”顾铭夕喊她。

  庞倩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揉揉大肚子,看一眼边上另一个眼泪汪汪、正瞪着她的女观众,抱歉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一下子没忍住。”

  她扒着顾铭夕的耳朵问:“你那天,等我的时候,真的哭了吗?”

  “……”他能否认吗?

  “顾铭夕……唉。”庞倩又揉揉肚子,“宝宝啊,你以后可别学爸爸,喜欢谁就直接说,搞得那么曲折,害得你爸爸妈妈错过了好些年。”

  顾铭夕:“……”

  【方小鸵和庞青青分开的那些年,他吃了许多许多苦,但是他从来不哭。唯一的一次哭泣,是在方妈妈去世的时候。】

  电影为了达到煽情的效果,将方妈妈的去世安排成了一场意外。

  【因为方小鸵双手残疾,所以家里的一些重活都要方妈妈来做。方妈妈踩着梯子装灯泡时,没站稳,摔了下来。

  方小鸵从始至终都在方妈妈的身边,但是他没办法扶住梯子,也没办法接住妈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妈妈摔到了地上。】

  “我讨厌这个改编。”庞倩说。

  顾铭夕点头:“我也不喜欢。”

  他叹口气,扭过头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难以想象因为我没有手,而让你受伤会是怎样的情景,我想,我真的不会原谅自己。”

  “我们哪儿会那么倒霉啊。”庞倩笑道,“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但是人嘛,一辈子哪里会没个磕磕碰碰,不管我摔了哪儿,你都不要自责。这些话,我觉得我不用和你多说,你心里应该都明白的。”

  “嗯,我明白。”

  他们在这边聊着天,其他的观众却一直在哭泣,整个影厅里悲伤一片,庞倩都快要看不下去了。

  “有什么好哭的呀。”她小声说,“不就是部电影嘛。”

  顾铭夕说:“你自己看动画片都能哭,还好意思说人家。”

  “我哪有!”

  边上的女观众又一次泪眼迷蒙地转过头来:“轻点儿行吗!呜呜呜呜……”

  庞倩:“对不起对不起。”

  【电影院里的那个吻,浪美凄美得叫人心醉。

  庞青青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一天都没能等来方小鸵。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行人和车辆不停地在庞青青身边穿梭,她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要送给方小鸵的螃蟹钥匙扣,到了最后,空旷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她纤细的身影。】

  庞倩身边的女观众一边抽纸巾一边说:“鸵鸟怎么那么狠啊!有什么事不能两个人一块儿担啊!螃蟹也是,喜欢他就说嘛,不说,他怎么会知道啊!”

  庞倩、顾铭夕:“……”

  【漫长的分离,苦尽甘来,电影里出现了一幕神奇的场景。】

  顾铭夕看着硕大的屏幕,愕然发现取景地就是他和庞倩重逢的那一间露天咖啡馆。他知道,这一定是姜琪的建议。

  【庞青青走上了楼梯,站在这一边,向着露台望去。

  几张木头咖啡桌边,只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穿一身白色的衬衣,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微风吹过,他的衬衫衣摆飘荡了起来,连着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

  他低着头,肩膀轻微地颤抖着,庞青青微微一笑,向着他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她走到他的身后,看到了他蜷曲的双手,那双熟悉的手,因为救她而丧失了所有的功能。

  她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住了他。】

  电影在此时进入高一潮,观众们的情绪达到了顶峰,整个影厅里哭声一片。

  只有庞倩和顾铭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喝饮料,也没有吃爆米花,她的手搭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庆祝着这重逢一刻的来临。

  【方小鸵和庞青青的故事,在他们浪漫的草坪婚礼中落下帷幕,无数的彩色气球被放上了天空,电影里帮助过他们的人都来到了婚礼上,方小鸵一身白色西装,高大英俊,就像一个完美的王子,美丽的庞青青牵住了他的双手,踮起脚尖送上了一个温柔的吻。

  镜头从他们痴缠的脸颊慢慢摇高,追寻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屏幕上打出最后一行字。

  ——献给所有热爱生活的人们,祝你们能找到生命里的螃蟹小姐或鸵鸟先生。】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哭泣了,当所有的苦难过去,大家都在回味迟来的甜蜜时,电影院里,只有一个人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不已。她丝毫不压抑自己的声音,任由别人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只是一张接一张地抽着纸巾。

  灯光亮了起来,顾铭夕和庞倩随着人群准备离场。

  庞倩撑着扶手站起来时,觉得腰很酸,她搭着顾铭夕的肩,说:“我撑着你走,坐太久了,骨头疼。”

  “要不要去外面找个地方坐一下,休息一会儿。”顾铭夕担心地问。

  “不用,就是坐太久,走一下就好了。”

  她的眼睛依旧红通通的,手撑着顾铭夕的肩慢慢地往外挪。走在他们身后的是另一对小情侣,女孩子也在抹眼泪,男朋友不停地安慰她:“好啦,不要哭啦,就是一场电影,最后他们不是结婚了嘛,又不是悲剧。”

  “你懂什么呀!”女孩子说着,视线集中到了前面顾铭夕的背影上。她抹抹眼睛,仔细地看,发现这个穿着蓝格子衬衫的男人,真的没有手臂。

  女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顾铭夕和庞倩走远了,才对男朋友说:“刚才你看到前面那对了吗?女的大肚皮,男的,就像电影里的鸵鸟先生那样,手残疾的。”

  “怎么残疾?”

  “比方小鸵严重多了,他就根本没有手臂的。”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就是从这儿开始,就没了,两只手都没了。”

  男孩摇头:“我没注意哎。”

  女孩顾自想了想,说:“你说这只是一部电影,但是看到刚才那一对,我就相信,现实里也是有这样的故事存在的。他们看起来好恩爱,希望那个男生也能像鸵鸟先生一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庞倩和顾铭夕走到了外面,庞倩一手撑着他的肩,一手扶着自己的腰,扭着大屁股走得缓慢,走到一排专卖店的位置,不知哪家店里飘出了歌声,她笑着说:“顾铭夕,你听,是这首歌哎。”

  ……

  我的心是一片海洋

  可以温柔却有力量

  在这无常的人生路上

  我要陪着你不弃不散

  我想要大声歌唱

  任何人都不能阻挡

  与你分享生命之中

  所有的快乐所有悲伤

  ……

  第四篇章【我心似海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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