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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厘米的阳光

作者:墨宝非宝



  【文案】


  他们相识的太早,记忆太多,反倒显得模糊了。

  她只知道,她曾毫无保留地爱过他。

  后来她长大后,他因为好兄弟死在战火中,辞去战地记者,回来了。

  有时上帝很吝啬,只会给你一厘米的微弱阳光,不管对她,对他,还是对那些渴望和平的人

  “你是我的纪忆,也是我此生的记忆。”

  关键词:半养成系/叔文

  依旧是个简单的故事,他是她生命里最后的一厘米阳光,而她,是他唯一坚强的理由。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都市情缘



  【正文】

  1、楔子

  那天,她正在爷爷的书房打转。

  早上起来就嗓子好疼,觉得头昏昏的。她已经习惯了家里常年白天没有人,尤其是寒暑假的时候,更是习惯了自力更生解决任何问题。

  可现在的问题,她觉得自己生病了,需要吃药。

  但是好久没生病,忘记药箱在哪里了。

  就在终于翻了七八个抽屉后,她终于找到了药盒。

  消炎药两片,感冒药两片,要不要牛黄解毒片也来一片?好像去年发烧的时候,妈妈给自己吃过一次,那也来一片吧。

  她一个个从锡纸板里抠出药片,倒好水,就听到门铃声。

  她把药片放到餐巾纸上,跑到大门上,垫着脚尖看猫眼。

  盛夏的阳光穿透走廊玻璃,落到楼道里,甚至每个角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阴影。而就在这刺眼阳光里,她看到了季成阳。

  后来他才告诉她,其实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而此时,他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纪忆透过猫眼,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大哥哥,高、瘦,他正在低头抽着烟,不像是爷爷的那些穿军装的学生,只是穿着黑色及膝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

  因为低着头,短发略微散乱地从额头上滑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她没有出声,像是看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看着他单手撑在雪白的墙壁上,把手里的烟头按在走廊的金属垃圾桶上。最有趣的是他按灭了烟头还特意用手里的那截烟,擦干净了那个灰色的小点,然后,把烟头从侧面丢了进去。

  然后,他抬起头,一双清澄漆黑的眼睛望了过来,似乎因为门内没有声音而微微蹙眉。

  然后,门铃又被他按响了。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开门的,就隔着门问了句:“请问你是谁?”

  这个家属区在整个大院里,想要进来起码要过两道门卫兵,这栋楼又有密码,根本不会有外人进来。整个家属区都是四层的楼,一层一户人家,互相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了,可这个人很陌生,应该是哪家在外读书的大哥哥吧?

  “纪忆,我是季成阳。”

  声音冰凉凉的,却很温和,告诉她,他的身份。

  季成阳啊……她想起来是季爷爷家的人,是说好要送自己去汇报演出的小季叔叔。

  是季暖暖的小叔。

  这是个出现频率很高的名字。

  季成阳,六岁开始学钢琴,比同龄人晚,九岁已经登台演出。小学跳级两次,念了四年,十六岁就读宾夕法尼亚大学……这些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季暖暖时常念叨的话。

  他是在美国念书的人,美帝国主义什么的……也经常会被爷爷念叨。她记得几岁的时候穿了双红皮鞋就能被爷爷玩笑说是“小皮鞋嘎嘎响,资本主义臭思想”,所以这个大学就已经去资本主国家的季家小叔叔,老是被爷爷挂在嘴边念叨,说什么国内那么多好大学,不好好在国内呆着,为国做贡献,非要去国外读书……

  不过好像,现在好多了,念叨的少了。

  纪忆打开门,仰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不耐烦的人,叫了声小季叔叔,然后就打开鞋柜给他找出拖鞋,还没等客人进门就自己跑去厨房洗了手。

  季成阳换鞋进门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搬起碧绿色的透明凉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些水,然后蹙起眉,一口气吃下了五粒药。

  好苦。

  她灌了好几口水,终于把最大的那片牛黄解毒片咽了下去,嘴巴里却因为药片停留时间太久,满溢了苦苦的味道。她想说话,却先被苦的眉心拧了起来,又连着喝水,然后就发现小季叔叔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他让自己和她平视,尽量声音柔和可亲:“在吃什么?”

  “药,”她轻声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发烧了,嗓子也疼。”

  她试着咽了口口水,好疼。

  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怎么吃那么多?”

  “吃少了不管用,”她用非常娴熟的理论,告诉他,“我特别爱发烧,以前吃半片就好,后来就要一片,现在一定要两片。”

  他蹙眉,手伸出来,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有量过温度?”

  带了些清淡的烟草味道,手心还有些凉。

  她乖乖站着,好奇怪他的体温在夏天也如此低:“没有……温度计。”

  温度计上次让自己摔碎了,她都没敢和爷爷说……当时还特别傻,用手去捡那些银色的圆珠子,抓都抓不住,就拿了一堆餐巾纸给擦干净了。第二天和同桌赵小颖说起来,她还吓唬自己说那个东西有毒……还好擦完没有立刻吃东西。

  她还在庆幸曾经的自己没有因温度计而中毒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站起来,很快扔下一句说回楼上拿温度计,让她别再吃药了。没过三分钟,这位季小叔叔真就拿着一根温度计下来了,让她坐在沙发上,把温度计递到她嘴边:“来,张开嘴巴。”

  她把温度计含住,才想起来,低声念叨了句:“在医院不都是用酒精擦干净的吗……”

  她还没嘟囔完,嘴巴里的温度计就被一下子抽出来,她被吓了一跳,去看他。后者白皙的侧脸上,分明已经有了些懊恼,用餐巾纸擦干净温度计之后,又递给她:“夹在胳膊下边吧。”她嗯了一声,早早学会察言观色的她,发觉这个小季叔叔真的犯了错误……还是不要揭穿他好了。

  不过……刚才含着那个温度计,不会病情又加重了吧?

  纪忆把温度计夹在手臂和身体间,拿起遥控器,开始拨电视剧看。

  这个时间正好是灌篮高手。

  不过……她悄悄用余光瞄着季成阳,让客人陪自己看动画片是不是很不好?于是她又一本正经地拨过去,内心十分纠结着把台停在了新闻联播,脑子里却仍旧奔跑着流川枫樱木花道……可显然季成阳并不需要看这些东西,他刚才去拿温度计的时候就从楼上带下来了一本书,打开随便翻看着,似乎很有耐心陪着她这个小孩。

  纪忆思考了会儿,又悄悄把电视调到了灌篮高手。

  当晚,他先开车带她去吃了前门的麦当劳。

  这是北京开得第一家洋快餐,刚开张不久时,很多同学就都去溜达了一圈,虽然大部分人回来都在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她记得季暖暖还抱怨过,没有在国外的好吃,可怜她只能分享好吃或者不好吃的经验,没有人有时间带她来吃一次。开始她还期盼,后来也没什么执念了。

  没想到几年后,就在那晚,被季成阳第一次带了过去。不过因为在家吃药量体温,耽误了不少时间,季成阳只是把薯条汉堡拿到车上,边开车边看着她吃完。

  那天其实是文工团的汇报演出,她参加的少儿组的节目只是为了尽兴,或者说为了让台下的那些各有功勋的老人看看自家孩子,乐呵乐呵。因为纪家都忙得不见人影,所以才临时拜托老友的儿子,这个暂时清闲在家,准备出国继续深造的季成阳带她去参加演出。

  “不要紧张。”季成阳蹲下身子,低声告诉她。

  说完,他的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人,也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

  这不是她第一次登台,却是第一次有类似“家人”的陪伴,本来不紧张,反倒因为这清浅的四个字紧张起来。甚至站在深红色的幕布后,开始心跳的看不见前路。

  理所当然,她犯错了。

  这是她和另外一个男孩子一起表演的藏族舞,因为发烧头昏昏沉沉的,向后下腰时,头饰从头发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了舞台地板上。这是她从未遭遇的,一时间脑子里都只剩了大片的空白,只是下意识弯腰,捡起头饰,然后抬起了头。

  一瞬间,就彻底懵了。

  舞台有着聚光灯,而台下看不到人脸,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片片的人。

  她真的怯场了,只觉得腿都是软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再也不跳了。最后,她真的就转身跑下舞台,没有完成仅剩十几秒的节目,剩了那个男孩子一个人在台上傻站着……

  后来过了很久,人家提到纪家的这位小姑娘,还能说起这件事。

  多半是无伤大雅的笑笑,说小姑娘很羞涩,估计是吓坏了。

  那晚,季成阳也觉得她是吓坏了,想不到什么安慰的方法,再次开车把她带到快要打烊的麦当劳门口,下车给她买了一杯新地,草莓味的。他回身上车的时候,把用餐巾纸裹好的塑料杯递给她:“没关系,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纪忆接过杯子,打开吃了口冰激凌,真好吃。

  她顿时觉得这个始终不太爱笑,不太爱说话的小季叔叔,也挺可亲的。

  “我觉得……没有下次了吧……”她吃了两三口冰激凌,想说自己不想跳舞了,但是没敢说出口,继续一口口吃着冰激凌。

  “你跳的很好,刚才我在台下听到很多人在夸你。”

  她含住了白色的塑料勺子,随着眨眼,眼睫毛微微扇动着,忽然轻声问季成阳:“小季叔叔……你是不是特别想安慰我?”

  他咬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若有似无地嗯了声:“还想吃什么?”

  纪忆摇摇头,笑得眼睛弯起,继续一口口吃冰激凌。吃到一半却像是想起什么,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已经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我是不是生病了,不能吃冰激凌?”

  他看了她手里的冰激凌一会儿,终于嘴角微微扬起,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一天之内犯了两个低级错误,始料未及。

  从整个下午到夜晚,他终于从那一抹笑容里现出了几分柔和,然后,很快下车给这个小女孩买了杯热牛奶。

  路灯连着路灯,昏黄而温暖的颜色。时间太晚,两个能通车的小门都已经关闭了,车只能从大门里开进去。扛着枪的士兵跳下站岗台,查看他的车辆出入证时,他却发现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而怀里抱着的是还没喝完的牛奶,塑料口袋已经扎好了一个死结,似乎是为了防止牛奶洒出来……

  好细心的小姑娘。

  士兵敬礼,准许通过。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真是高烧了。

  所以……第一次带她出门,就让她发高烧了吗?

  2、第一章 模糊的记忆(1)

  季成阳抱着烧得迷糊的纪忆回到自己家里,正好二嫂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就笑了。尤其他的性格,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肯抱一下,这个画面,实在太值得珍藏了。

  “她在发烧,我想带她去医院,她怎么都不肯去。我看她家里没人,就先抱回来了。”季成阳把她抱到自己的屋子里,轻轻把她放在了床上。

  然后伸出用两根手指,又去试了试她的体温。

  “西西家没人是经常的,”二嫂不太在意,“他们家对小孩子是完全精神高压、生活放养政策。”二嫂一边说着,开始帮他拿药。

  二嫂是院里子弟小学的校长,两家又是上下楼,熟得不能再熟了。

  纪忆怕黑,有时候家里没人,爬上楼来和季暖暖一起睡也是常事。

  “精神高压?生活放养?”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给你举例好了。所谓精神高压呢,就是完全看重小孩子的培养,西西四岁半就上小学了,所以比暖暖小了两岁,还是同班同学,开始成绩跟不上,数学都考过五十分。后来慢慢一点点追上来,很快就班级第一,保持到现在,这点儿暖暖真比不上她。”

  四岁半?的确早了些。

  “可是对小孩子的生活啊,就不太讲究了。”二嫂拿来温水和药,自然递给他。

  他去试着喂纪忆,纵然是迷糊着,却很好照顾。

  给什么吃什么……

  “比如学校去春游,别人家孩子至少都有水和苹果吧?他家直接就在桌上放了五十块钱,不知道怎么想的。你说一路上开车去两个小时,小孩子不吃不喝,装再多钱有什么用?还好我在车上,把暖暖的吃的分给她。”

  他听了几句,想起下午小女孩吃药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的小侄女,似乎和她是很要好的朋友。季暖暖每次在电话里说到纪忆,都只有崇拜。

  “我家纪忆四岁半开始念小学,比我小了两岁啊,一直是我们班第一。”

  “小叔你知道吗,她舞蹈、书法、国画,全部都很棒!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小叔小叔,你不是钢琴很好吗?纪忆答应我她不学钢琴了,我就靠这个战胜她了!”

  所以这算是教育成功的典范?

  或者是失败?不过似乎,都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把自己房间让出来,在书房打了地铺。晚上时,显然已经忘记了纪忆的存在,走出来倒水喝的时候,正好看到纪忆也醒了,走出来,茫然打开门四顾。

  纪忆有些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楼上来了,直到看到他。

  厨房的灯光下,季成阳戴着一那副金丝边的框架眼镜,十分斯文的模样。他在搅拌着刚才冲好的浓咖啡,看到纪忆,也一愣。

  纪忆慢慢走过来,轻声说:“我回家了,小季叔叔再见。”

  他俯下身子,也轻声问她:“自己睡怕黑吗?”

  纪忆茫然,他怎么知道自己怕黑?

  好神奇。

  她摇头:“把灯都打开,怕着怕着,就睡着了。”

  “留在这里睡好不好?”他尽力让自己像一副哄小孩的样子。

  她摇头:“明早我妈妈回家,很早,回来就走,我要在家等她。”

  看起来很坚持?

  他也就没说什么,摸了摸她的手臂,也退烧了。

  纪忆反倒很好奇,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咖啡。”他回答。

  国内喝这个的人还很少,尤其是这种革命家庭,白开水和茶就足够了,的确不会认识咖啡。纪忆噢了声,眼睛瞟了瞟杯子里的液体。他笑,悄悄递给她,示意她可以尝一口。

  于是这就是纪忆第一次喝的咖啡的味道,没有糖,却是奶香浓郁。

  总之,怪怪的。

  她喝完了,表情十分奇怪。

  季成阳也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小女孩第一次喝咖啡,会不会晚上就睡不着了?

  他果然不适合哄小孩……

  纪忆果然一夜无眠到天亮,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干净自己的准备迎接爸妈回家,没想到一直等到中午也没有等到人,只是接了个简短的电话,推迟到四天之后再回来看她。她很失望,在房间里溜达了好几圈,无所事事下,又去把爷爷书柜里所有的书都拿出来,准备都重新看一遍。

  书都是旧书,尤其她最爱的三国演义和格林童话都是竖版的繁体字。

  正好适合消磨时间。

  四天后的中午,就在太阳光最强的时候,季暖暖竟然提前旅游回来了。她从四楼跑到一楼,拼命去敲纪忆家的大门,以死缠烂打的惯有方式,把她拖到了露天游泳池。等到赵小颖出现,纪忆已经快被晒伤了。

  季暖暖不会游泳,就抱着自己的游泳圈浮在水面,扯着她聊天。晒到最后,直吐舌头:“今天太阳太大了。”纪忆嗯了一声,闭口气,在水下潜了一分多钟,从游泳池另外一侧浮上来,长吐口气,终于舒服多了。

  她游回来时,季暖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叔:“纪忆,你看到我小叔了是吗?是吗?”

  “嗯。”纪忆把手臂勾住暖暖的游泳圈,拉着她游的快了些。

  “我小叔像不像咱们前几天看得那个录像带,那个一吻定情里的入江直树?!柏什么!”

  “……不像吧?”虽然她知道,小季叔叔是暖暖的偶像,入江直树也是暖暖的偶像,但两者还是差得很远的,都很好看,但感觉差很远。

  纪忆继续纠正暖暖的姿势,尽心教她游泳。

  因为这个时间太过晒,基本泳池里只有小孩子在玩,大人都在岸上站着。快到两点关闭清洁的时间,赵小颖才出现,而且是红着眼睛。纪忆和暖暖和奇怪,追问半天也没问出所以然,等到看到远处一堆男生时,终于明白了。

  最嚣张的那个男孩王行宇,就是赵小颖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小颖当初一生下来,爸妈就离婚了,原因是她爸爸不想要女孩,但身为军人又必须遵守一胎的政策,如果想要儿子,只能离婚再娶别人……离婚后,赵小颖就跟了妈妈的姓,而她妈妈就从军人家属,变成了社会闲杂人等,幸好她妈妈在小学教书,才能继续在院住。

  “你弟弟又欺负你了?”

  “他不是我弟弟。”赵小颖又开始掉眼泪了。

  “我去给你出气。”季暖暖抱着自己的游泳圈,拼命蹬水,想要上岸,却游的慢,真是气得脸都红了。

  真傻。

  纪忆忽然拉住她的游泳圈,悄悄在她耳边说:“让我来。”

  她说完,就游到岸边,跳上岸。

  按着自己印象在管理室门边找到了绳子,随手打了个活扣。

  过了会儿就扑通一下跳回了水里,潜水她很擅长,尤其今天换了水,不用游泳镜也能短暂睁眼视物。她很快潜到王行宇脚下,用绳子利索地套住他的两只脚,拉紧后,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等到钻出水面,就看到远处飞扬跋扈的王行宇开始拼命大叫,一直说有水怪。

  可是他抱着游泳圈,根本游不动,也挣不开绳子,狼狈的都快哭了……

  赵小颖终于噗嗤一声,乐了。

  纪忆深吸一口气,补充氧气,看到赵小颖破涕为笑,也弯弯眼睛,笑了。

  她们替赵小颖报了一小仇,很快去冲洗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裙走出来。一路沿着烫人的马路,拎着自己的凉鞋,龇牙咧嘴蹦跳着,往住宅区那边走。可刚才经过八百米训练场就被骑着自行车追上来的王行宇一伙人拦住了。

  纪忆看看身边两个人。

  完了,要倒霉了。

  她们三个女孩子,对着五六个男孩子,真心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暖暖打眼色,想跑,可是光着脚的,怎么能跑得过骑自行车的啊?

  纪忆轻摇头,一时也想不到主意。

  “纪忆,是你吧?啊?”赵小颖的弟弟直接就看她,“你们几个只有你会游泳。”

  她没吭声,继续想办法……

  可就在一念间,赵小颖手里装着泳衣毛巾的袋子,忽然就被一个男孩子抢了过去。王行宇笑得得意:“赵小颖,你妈最抠门了,要是我把你的毛巾拖鞋和泳衣都扔了,你肯定会被骂死,而且这辈子都没机会游泳了吧?”

  赵小颖瞬间眼眶就红了,憋了半天,骂了句:“你混蛋!”

  王行宇说的的确是事实,如果真的被发现,赵小颖肯定会被妈妈打一顿,而且也别想再出来游泳了……

  纪忆终于开口说:“是我逗你玩的,你想怎么办都行,快把东西还给我们。”

  她只是想让赵小颖免去一顿打,可是说完这句话,却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直到王行宇把她们带到八百米障碍训练场,她就真的怕了。不知道这个小混混一样的男孩子,会把自己怎么办。这可是学员兵训练的场地,八百米的跑道上有铁丝网,有高墙,有爬梯,总之有各种各样她们这种小孩子无法通过的障碍……

  王行宇最后停在一个四方方的沙坑前,指了指:“我可以把东西还给你们,但是纪忆 ,你要跳进去。”

  跳进去?

  三米深的沙坑?

  她站在沙坑旁边,看着哭得不行的赵小颖,还有束手无策的季暖暖。再去看三米深的沙坑,一般大人跳下去都很难爬上来,只有训练过的学员兵才可以……

  “你保证还给我们东西吗?”纪忆看王行宇。

  “废话,我当这么多兄弟的面答应你了!”

  纪忆把心一横,真就这么……跳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男主还是桀骜冷漠的年龄……

  嗯,他需要慢慢学习肿么哄小孩纸了……

  这文是养成文,所以少年时代的描述是必须的,但是跨越会大一些,宝式慢热文……

  3、第二章 模糊的记忆(2)

  脑子被震得昏呼呼的。

  幸好有好多沙子垫着,膝盖还是被弄破了。

  沙子不细,渗到凉鞋里,擦得脚心好疼。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晕了,靠着沙坑四周的水泥壁缓缓坐下来,休息了好久,终于听到有人叫自己。暖暖和赵小颖哭着趴在上边,探头看她,问她有没有事情?纪忆摆手,没力气说话,后知后觉地腿软了,也怕了。

  好深的坑,她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纪忆,等我去找人把你拉上来,”暖暖擦了把眼泪,“我这辈子和王行宇势不两立。”她说了没两句就又哗哗掉金豆子了……“纪忆我对不起你,每次都帮不到你,咱们两个可是过命的交情,当初联欢会谁都不肯和我演新白娘子传奇,只有你肯做我的小青……”

  纪忆真心被逗笑了。

  天啊,这种事情就不要提了好吗……

  说完,两个人都跑了,去找人救纪忆了。

  她休息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今天爸妈回来?!这么一念起她就懵了,站起来,开始想各种方法爬上去。爸妈从来都是匆匆回来,马上就又走,根本不会等她啊。

  刚才那些勇气全都没有了,她想着想着,就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都两个月没见到了啊……

  可是四周的水泥壁连缝隙都没有,根本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她努力了很久,最后就哭着坐下来了。要是爸妈生气下次不回来了怎么办……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想越委屈,抱着膝盖坐在太阳晒不到的角落里,只知道哭。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想爸妈大哭,却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这样。好无助的感觉,只觉得此时此刻真的好委屈,那种压抑许久说不出的委屈。

  直到,有人跳进沙坑她都没有察觉。

  直到,有手指轻轻在她膝盖附近的地方,抚去了那些脏沙子,她因为被牵动了伤口,终于泪眼模糊抬起头,看面前的人。

  很多年后,她记不起第一次见面,记不清第二次的冰激凌,却仍旧能记得这个画面。面前的小季叔叔眼睛幽暗吓人,背对着阳光盯着自己,过了会儿却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所有的怒气,紧抿的嘴唇也渐渐变成了笑。

  好看极了。

  季成阳本来想凶一凶纪忆,这么深的沙坑都敢跳,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可是看到她这双哭得睁不开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西西,疼哭了?”他学着二嫂唤她小名,低声问她。

  她摇头,不停抽泣着,说不出话。

  那晚她在几千人面前跑下台,都没有哭过,吃个冰激凌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是现在,竟然哭得这么厉害?季成阳不太理解小女孩的心理,让上边的暖暖帮忙拉住她的手臂,就这样让纪忆踩着自己的肩膀上去了。

  等到自己跳到地面上时,发现纪忆已经一边抽泣着,一边拼命往住宅区跑走了。

  “小叔小叔,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啊,保密啊,要不然我一定被我妈打死……”暖暖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嗯。”他答应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小叔小叔,你也不能告诉纪忆爷爷啊,她爷爷管得可严了,我见到她爷爷都不敢说话。”

  “嗯。”

  “小叔小叔,我和纪忆可是过命的交情。当初我们班联欢会,谁都嫌我傻,不肯和我撑着伞演新白娘子传奇,只有纪忆最后做我的小青,”暖暖一口气重复完,看到旁边一直脸色白白,不说话的赵小颖,“对哦,还有小颖,她是我的许仙。”

  这一段……

  季成阳倒真是没听懂。

  纪忆回到家,完全是安静的,她心顿时松下来,应该还没有回来?可是就在看到桌子上一盒巧克力和几包零食后,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已经走了吗……两个月没见就走了吗?她走过去,看到那些留下来的零食,连一个字条都没有看到。

  天真的塌下来了。

  她自己走进屋子里,想要找药箱,给自己涂红药水,或者紫药水。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就抱着药箱又狠狠哭了一鼻子。最后还是暖暖带着小季叔叔来了,顺便偷偷从家里拿来了红药水,她才算是收住了眼泪。

  在好朋友面前,她从来不哭。

  她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季成阳非常耐心地低头,先用酒精棉擦干净了她的伤口,她有些疼,缩了缩。然后感觉膝盖一凉,暖暖在她膝盖上吹了一口气,很认真地告诉季成阳:“小叔,你要这么吹一会儿,她就不疼了。”

  暖暖说完像是交待好了任务,很娴熟地拿起遥控器,开始拨卫星台看。

  纪爷爷为了能看香港新闻,让人在家里装了私人的天线,能收到台湾和香港的电视台。暖暖对香港新闻可没什么兴趣,但是非常爱看台湾综艺节目,尤其有个综艺节目,专门帮女孩子捉奸的。

  而被吩咐了任务的季成阳,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微微低下头,轻吹了吹她的膝盖。

  不像暖暖随便那么一吹,他倒是秉持着一种既然做了,就要好好做的态度。非常温柔的吹着她的伤口……

  “小季叔叔。”她悄声叫他。

  季成阳抬起眼。

  “你给我涂的酒精在挥发,已经很凉了……”其实不用吹了……

  她说完,还扯了扯自己的裙子下摆,防止短裤露出来。

  这个年纪,她也大概有些模糊的避讳意识了。

  季成阳忍不住笑了,是那种不知道尴尬好,还是自嘲好的笑。总之,他发现自己总能在哄小孩方面犯一些非常低级的错误,完全超水准的错误。

  他给她抹了红药水,然后剪了一块纱布,用白色胶带贴在她的膝盖上:“如果你家里人问起来,就说是……跑步摔得吧。”

  纪忆笑了:“他们不会注意的,没事儿。”

  因为刚才哭过,她那双大眼睛肿肿的,显得特别可怜。

  季成阳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前几天晚上看起来特别坚强的小女孩,怎么今天就能哭成这样。暖暖随手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拆开来,吃了一块。

  纪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也就笑笑,跳下沙发,去厨房洗干净手,给季成阳和暖暖倒了两杯凉白开。

  有阳光透过杯子,落在玻璃上。

  季成阳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忽然动了动杯子的角度,做出了一小道彩虹。

  非常小,只有她能看到。

  纪忆终于笑了。

  但同时暖暖笑得更大声,拿着遥控器指着电视里被殴打的负心男,笑得前仰后合,连声叫好……

  那晚,季成阳竟然破天荒头一次提出要去院儿里的电影院。暖暖的爸爸非常意外,但是暖暖立刻就跳起来,欢呼万岁。天知道院里每周六才会放两场电影,她是有多想去看,但是没有教官证、学员证,或者家属证带着,她们这些小屁孩是根本不允许进去的……

  所以大多数时候,暖暖都是和纪忆一起死缠烂打,或者追着那些学员的身后,蹭进去。

  虽然负责售票的那些兵都认识她们几个了,但也实在太丢人了。

  拜托,小叔想要去?

  那还不是有什么,就给放什么片子?

  于是,纪忆也被福泽了。

  她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就被暖暖叫了出去。三个小女孩个跟着季成阳到了电影院,正好第一场已经放完了。很多学员兵排着队走出来,季成阳就两只手插着裤子口袋,有些不自在地带着三个小女孩站在大门口,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和他们几个进去。

  进去了,发现根本没人。

  纪忆非常意外看着空旷的大厅,低声问暖暖:“难道今天只有一场?”

  “不是,”暖暖轻声说,“我爷爷和电影院的人说好了,单独放一场我们爱看的。”

  “真的?”纪忆眼睛睁大了。

  “嗯,我爷爷对小叔最好了,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太解气了。

  终于不用永远尾随别人,死皮赖脸来看电影了。

  他们三个小姑娘等着季成阳挑电影,可惜除了那些耳熟能详,每隔一个月就重复放一次的电影,真没什么好存货。

  “要不这个吧,”影院负责人递给这位季家小儿子一个卡片,“难得有部非革命的。”

  季成阳低头看了眼名字。

  《大话西游》。

  看起来是西游记?他不太认得国内的电影,估计小孩子爱看。

  于是他就同意了,带着纪忆他们一起走进影院。漆黑的影院,千余座椅都空着,没有一个人,这种感觉实在太刺激了。连赵小颖都忍不住捂着脸,兴奋的脸红扑扑的,暖暖更放肆,直接叫着太过瘾了,农奴翻身做主人了,从这个入口跑到那个入口,来来去去撒欢儿一样。

  季成阳挑了个视线好的位置坐下来,纪忆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道白色的投影光从身后照出来,越过两人的头顶上方,投射在大屏幕上。

  她也兴奋地心砰砰直跳,没有人的电影院,还有跑来跑去的暖暖和终于放下小心翼翼玩闹的赵小颖。所有的这些,成功把她从阴霾心情里拉了出来,暂时忘记了爸妈的不告而别。她侧头,悄悄看了眼身边的这个小季叔叔,和爷爷那些学生不同,他们穿得都是绿色的衬衫,而他穿得是浅蓝色的衬衫,很不同。

  顿时觉得他好高大,比一吻定情里永远不笑的柏原崇好看。嗯。

  4、第三章 模糊的记忆(3)

  1997年暑假,她终于看到了大话西游第一部。

  这是她在院里电影院看得唯一一部非革命影片,印象深刻。

  光怪陆离的剧本,让人难以理解的台词,这是纪忆对《大话西游》的最初印象。

  当时的她实在看不懂这种爱情片,最后只觉得莫文蔚好好看,而暖暖喜欢的是另一个女演员朱茵。赵小颖一如既往,不发表意见,但也表示看不懂。

  过了几年,她在电视台也看到了熟悉的画面,原来这部片子在大陆已经彻底红起来了。

  而且那时候,她在电视里终于看到了电影的第二部。原来所有电影的精华都在第二部,第一部只是各路妖精出来大吵大闹,那些感人的“爱你一万年”的台词,都在结尾。

  原来她喜欢的莫文蔚,只是个打酱油的。

  可是这个故事里,莫文蔚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爱了离开了,周星驰都没有在意过,齐天大圣在意的只有他的紫霞仙子。再过了很多年,她看那些八卦新闻,发现故事外的莫文蔚,却是赢家。打败朱茵,赢得了周星驰。

  生活真像洋葱头,剥开一层还有一层,等到泪流满面了,依旧还有下一层等着你去揭开。

  电影散场后,他们从电影院步行往家属区走。

  电影院的位置靠近大院正门口,十点熄灯号过后,只有这条主路还有灯光。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黑漆漆的只剩了月光。

  平时纪忆她们玩的过了十点,都是一路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跑回家属区。

  黑暗,估计是所有女孩子最恐惧的东西。

  不过,今晚有小季叔叔。

  暖暖和赵小颖不知道因为什么,追来追去的,停不下来。她走在季成阳身边,奇妙地感觉着走在夜路上的感觉,季成阳似乎也不着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呲地一声划亮火柴,慢慢就着那小小的上下窜动的火苗,轻吸了一口。

  然后他吐出了淡淡的烟雾。

  纪忆始终看着他,他倒是笑了:“这个不能给你试。”

  纪忆看了看远处两个好朋友,想了想,还是轻声说:“我知道是什么味道。我爷爷也抽烟,我就好奇试了试。”

  季成阳眼角微微扬起。

  “真的。”纪忆小声肯定完,一副我不稀罕尝试抽烟的表情。

  季成阳伸出手指,拧了下她的鼻尖。然后对她伸出了左手。

  纪忆惊讶看他,过了会儿,才小心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前面的两个丫头还闹腾着,学着白骨精和蜘蛛精的大战,她就这么被季成阳牵着,慢慢穿过黑暗,往家属楼那里走。其实小季叔叔不太习惯牵着小孩子的手,握得她有些紧,虽然有点儿难受,她还是始终没有动,因为怕自己动了,他就觉得自己麻烦,不肯再牵着自己了。

  她听见,他身上有嘀嘀嘀的响声,她认得这个声音,是BB机。

  果然,季成阳把烟咬在齿间,用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寻呼机,就着绿色的屏幕看了眼,然后又丢回了裤子口袋,继续边抽烟边领着她走,没再理会传呼来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这场电影,纪忆和暖暖闲聊时,都在祈祷小季叔叔慢点儿离开,这样他们就能去很多她们没法去的地方了。家属区以外,院里另外十分之九的地方,军营?靶场?训练场?甚至是每天供奶的奶牛场,她们都想去玩~

  她开学就初一了。

  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继续去征服余下的那些陌生地方。她的世界,在安全的墙里,每天走来走去见到的人,都是认识的,每天去的地方,都是熟悉的。在这个世界里,所有小孩子都是身无分文,饿了渴了就回家吃一口喝一口,然后继续跑出去玩。

  背着书包,走五分钟就是已经征服的小学、幼儿园,右边是正在征服的初中……如此简单平淡。

  开学后的一个周末。

  老师准备带着大家去春游,于是布置了做风筝的作业。

  班里的男孩子找好了竹条,女生就负责找宣纸糊风筝。纪忆从小就学书法,家里有数不清的一摞摞宣纸,她偷偷抱了一堆分给同学,还特地多给了赵小颖二十几张。让她以后可以自己拿来玩。

  她中午在家,竟然发现爷爷奶奶都没有出门,在睡午觉。

  纪忆很兴奋,悄悄搬了个小板凳,放到爷爷奶奶睡觉的床边,很安静地铺了报纸,然后拿着铅笔刀去削竹条。爷爷睡觉能发出轻微的鼾声,让人感觉暖暖的,很幸福。她抿着嘴,就那么一分神,刀子就削偏了……

  因为削的是竹条,所以用的力气本身就很大,这一刀下去,大拇指一块肉连着指甲,都被削掉了。瞬间根本不觉得疼,但是血涌的特别快,她忙握着自己的手跑出去,翻出棉花按住。血没止住,已经开始钻心的疼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怕吵醒睡觉的爷爷奶奶,就这么捂着伤口,迅速清理战场后,跑出了家门。一跑出去就是楼旁边的车棚,大中午也没有人,她终于疼得受不了,一直甩手:“疼死了,疼死了……”

  发泄完,转过身,忽然就看到面前掉落一根烟。

  她仰头,季成阳正倚靠在四楼的窗台上,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隔得远,倒也还看得清楚,她茫然,就站在那里看着小季叔叔消失,不一会儿就从楼门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是白衬衫……嗯。

  纪忆下意识去认他每次不同的衣着。

  “怎么了?”季成阳似乎习惯了,去问问这个小女孩又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犹豫着,举起自己被棉花裹着的手指,血是压住了,可是血淋淋的棉花却非常可怕。她自己都嫌弃,季成阳却显然吓了一跳,他两指捏住她的手心,不敢轻易揭下棉花:“怎么弄得?用什么弄得?家里又没人?”

  “做风筝架子,小刀削掉了一块肉……”纪忆还是觉得好疼,“爷爷奶奶在睡觉,怕吵醒他们,就跑出来了。”

  季成阳本来就高,如此居高临下看着她仰起来的脸,更觉得她弱小无助。

  本来他扔下一根烟,是想看看这个小女孩怎么了。

  结果就演变为,他弯下腰:“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纪忆摇头:“我不去医院。”

  真有医院恐惧症?

  季成阳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那去院儿里的医务室好不好?”

  降了个档次,似乎纪忆抗拒心理少了很多。他抱着纪忆直接去了那里,幸好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护士又是纪忆某个同学的妈妈,对她温柔极了。

  她打了针,包扎好伤口,季成阳又把她带回家。进门时,家里又没人了……季成阳不太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索性留下来,把她的那些材料都拿来。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开始做风筝。

  他坐着大一些的凳子,握着小刀的手势非常漂亮,很利索地削着竹子,细小的碎屑都掉落在报纸上。纪忆就坐在小凳子上,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认真看他削竹子。他脸孔很白,头发略微有些软,低头的时候总能滑下来,挡住眼睛。

  眼睛这么专注去看手里的竹条时,倒是没了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显得特别温和。

  这是暖暖最崇拜的人。

  他会很多的东西,从小就成绩优秀,当初说出国念大学也是自己决定的,然后说走就走了。而且……钢琴弹得让女生都疯狂,就是有些不太喜欢小孩子,冷冰冰的。

  这些,都是暖暖念叨过的。

  他又很快裁纸,糊好了风筝。

  纪忆拿着风筝开心的要命,很快把自己画国画的笔墨拿出来,想要上色。季成阳却笑了“黑白色的风筝不好看。”

  她踌躇,拿着风筝纠结了。

  “我拿上楼,明天给你带下来,好不好?”他弯腰,柔声问她。

  她嗯了声,递给他。

  第二天风筝拿下来,是彩色的蝴蝶,画的非常漂亮。

  她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季成阳告诉她是水粉。她记住了,又默默加上了一条崇拜的条件,小季叔叔画画也非常好。

  由于风筝画得太美,她没舍得拿去学校,最后又和赵小颖合作做了一个。而季成阳的那个,被她小心抽走了竹条,只剩下一张宣纸后,很小心叠好,收了起来。

  等春游那天,赵小颖拿着风筝放。

  暖暖倒是拉着她低声说悄悄话:“我和你说,赵小颖早恋了,就初二的那个陈彬。”纪忆有些意外,但反应比暖暖镇定多了,就是没琢磨出来赵小颖为什么会喜欢那个陈彬……

  纪忆努力回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

  “啊,还有件事,”暖暖非常兴奋告诉她,“我小叔那天忽然开窍,送我了一套画水粉画的东西,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送我东西!不过好奇怪,好像是用过的,后来我问他,他说是买的时候在店里试用过……纪忆,你买这些东西也会先试用吗?”

  ……

  “嗯,”她仰头看风筝,“一般都会试用。”

  脸不红,心却在跳。

  小季叔叔撒谎了,而她,也撒谎了。

  这算一个秘密吗?

  5、第四章 太多的往事(1)

  小季叔叔很快离开,据说过年时才会回来。

  那就应该是寒假了。

  读书时代总觉得时间很慢,尤其是小学和初中,几乎是数着手指过每一天。等到寒假到来时,她已经有些淡忘了他,又开始期盼可以去爸妈家过寒假。大概二十几天的假期,总算有两天妈妈有时间,把她接了过去。

  从小她的概念里,家,就是爸妈家,爷爷家,从来没有“自己家”的概念。父母家她很陌生,每隔几个月来一次,但每次来都感觉很自在,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她坐着班车到这里,很顺利摸到门,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小心打开。

  这个时间还没有人。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每个屋子都溜达了一圈,然后才放下书包,开始研究有没有新的东西是自己没有见过的。一样样看过来,却只是旁观,不敢随便乱挪动。直到她看到有两盒雀巢咖啡的大礼盒放在阳台上,忽然想起了……一个味道。

  那个发烧后的夜晚,让自己彻夜未眠的味道。

  她想打开尝,不过要等妈妈回家。

  在这里住的唯一坏处,就是没有人按时做饭,因为中午家里不会有人,不过冰箱里有。她很快找到一盒米饭和很多给她做好的菜,不过都太有营养她不喜欢,就独独把妈妈早饭最爱就粥吃的……青辣椒拌咸菜拿了出来。

  超级辣,拌着米饭,吃得超级开心。这是妈妈喜欢吃的,自然她也必须喜欢吃。

  后来妈妈回来了,她终于好奇问,自己可不可以拿走喝。妈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同意了。于是第二天回家时,她就提着两大盒雀巢咖啡的红色礼盒,上了班车。班车上人特别少,那个一直开车的兵叔叔看着她,笑死了:“西西,你拿回去送给谁啊?”

  送给谁?

  她怎么没想到呢?送一盒给小季叔叔好了。

  她笑:“送一盒,留一盒自己喝。”

  “这东西不是小孩喝的哦。”

  她抿嘴笑。

  才没人会管她呢。

  因为拎着的东西很重,兵叔叔特地进家属区后,把车改了路线,从她爷爷家楼门口拐过,停下来。她从车上跳下来,不管是遇到超市售卖员,还是熟悉的叔叔阿姨,都一一叫过来,无论肩膀上有几杠几星,或者纯粹后勤家属,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那时,她以为众生是平等的,直到三天后的一件事,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她和暖暖每周末,都会固定有一个上午去景山少年宫,基本属于风雨无阻。

  她是学舞蹈,暖暖无聊,学得是航模……

  班车会经过北河沿大街,那里有个郑渊洁的专卖店,她们两个总会在课程结束后,去逛一圈,然后再坐着班车回院里。皮皮鲁鲁西西是她们的大爱,也是赵小颖的大爱,所以每次她们周末去,赵小颖都会很羡慕地送她们去坐中午的班车,再在下午五点准时等在上车的地方,等她们回来。

  就在这个寒假,纪忆终于觉得,需要带赵小颖去玩了。

  趁着赵小颖妈妈不在家,她和暖暖合作诱惑,终于把赵小颖骗上了车。三个女孩子一路开心的疯掉,轮流唱歌给开车的兵叔叔听。如此情绪高昂着,到了地方,纪忆就很兴奋地带着赵小颖看自己上课的地方。

  虽然不如夏天的红墙绿树那么漂亮,可也是大院以外的世界。

  赵小颖耐心等着她们结束课程,一起走进了专卖店,从牙膏到帽子,应有尽有。这简直是小孩子的天堂,她看着,每样都仔细看着。

  “地主婆,快掏钱。”暖暖催促纪忆。

  暖暖父母就是怕她到处跑,真心是分文不给,所以每次来,都是纪忆这个地主付钱。

  纪忆也理所当然,反正她每次的零花钱也不知道用到哪里,于是就暖暖负责挑东西,纪忆负责付钱,给赵小颖买了日用和夜用牙膏,还有帽子,短袖上衣。如此兴高采烈,就像过年一样,就错了了班车的时间。

  于是……只能坐着晚班车回到了大院。

  路上,赵小颖就开始忐忑了,怕赶不及在妈妈回家前到家。

  “没关系啦,”暖暖搂着她的肩膀,“你妈特喜欢我,有我在,她不会骂你的。”

  纪忆也忐忑,毕竟赵小颖的妈妈是很凶的,真的会打人。

  结果,事情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三个人下车时,天已经漆黑,赵小颖妈妈就站在车站,几乎脸色已经发白,一言不发上来就拧住了她的耳朵:“我说了让你在家做作业,你怎么就知道到处跑!啊?!”

  “阿姨……”纪忆看着,有些害怕。

  “阿姨,我们就是带她出去看看……”暖暖挺胸上前,开始负责阻拦。

  可是看上去,似乎赵小颖妈妈真的急了,只知道骂她。纪忆从小就怕看到人吵架骂人,有些犯傻,暖暖最后看赵小颖胳膊都被掐紫了,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阿姨你再打她,我就告诉我妈妈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小学老师,被小学校长的女儿大吼。如此□裸的威胁……其实暖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她只知道赵小颖妈妈很凶,但是对自己妈妈却脾气很好……她以为,这样真的就会有效果,可以救下自己的好朋友。

  后果却是可怕的。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赵小颖妈妈开始大巴掌去打她的后背,“你怎么和人家比?人家季暖暖回姥爷家,都是坐专机的,你是坐公交车!连地铁都坐不起!人家妈妈说一句话,你妈都不敢不听。纪忆是小天才,她爷爷就是大学生!你爷爷是农民!知道区别吗?!她就是什么都不会,也有大把军校等着要她。就你成绩烂,还不好好学,不好好学,你就等着捡破烂吧!”

  一连串的话,像是在说给她们听。纪忆听得懂,每个字都听懂,也听得很难过。

  她送给赵小颖的东西都扔到地上了,最后一样也没带走。

  暖暖气得大哭,抱起那些东西就往路边垃圾桶塞。

  她就傻傻地站着。

  有大人劝走了赵小颖和她妈妈,却不敢惹暖暖那个小霸王,倒是有人摸了摸纪忆的后脑勺,说什么赵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在骂她们……

  后来她没敢再去赵小颖家一次,不敢再踏进去,其实她特别喜欢她们家。虽然房间很小,但是到处都贴着赵小颖幼儿园起的手工作业,各种娃娃,还有她妈妈天天唠叨着让她吃饭让她做作业让她洗澡……

  很温暖。

  第二天中午,她起得很晚,刷牙时还在想昨晚的事。她分不清,2毛钱的公交车和2元地铁的区别,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不收钱的班车……

  她安静刷完牙齿,拿着奶箱的钥匙,走到楼下去取奶。

  下雪了竟然。

  从二十度的房间跑出来,忽然就走入了漫天大雪里。雪落在枯黄的草皮上,落在车棚上,还有些停在车棚外的自行车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她把空奶瓶放到箱子里,拿出装满乳白色牛奶的瓶子,忽然走出去,低头,在楼旁草皮上踩了一圈。

  去年这时候,她们在打雪仗,不会从昨晚以后,赵小颖就不会和她们玩儿了吧?

  忽然身上一重,被暖意融融的气息包裹了起来。

  她茫然回头。

  看到了那个已经半年未见的小季叔叔,依旧是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笑问她:“低头干什么呢?找金子呢?”

  因为把羽绒服脱下来裹着她了,自然他身上就剩了一件深褐色的格子衬衫。

  在楼门口还放着个大箱子,箱子上蒙着一层刚才落上去的雪花。

  ……

  她忽然发现,他模样变了,或者说自己想要仔细看他的脸了。

  原来他是双眼皮啊。

  她抱着奶瓶,摇头。

  因为看到了他,季成阳倒是没有着急回家,先把她送了回去。

  纪忆把牛奶倒到锅里,热了,然后剥开已经煮好的鸡蛋,放到牛奶里。准备好自己的早饭,就把已经拆开的一盒咖啡打开,先后拿出咖啡和伴侣,给他冲了杯咖啡。等到杯子端到客厅,季成阳倒是有些意外了,低头闻了闻:“咖啡?”

  “嗯,”她用勺子戳着牛奶碗里的鸡蛋,“可是我冲的没你冲的好喝……”

  他忍不住笑,拿起杯子,抿了口,蹙眉:“是挺难喝的。”

  她继续戳自己的鸡蛋……

  “我教你冲吧,不过你这么大不该喝咖啡,你们家人……”他想问为什么没人管她,后来想想,作罢了,这等于问了一句废话。

  他真的就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咖啡倒了,然后看着剩了大半瓶的两个瓶子,惊讶于她竟然自己喝了那么多……然后就开始教她要半勺咖啡,一勺半伴侣的比例。其实季成阳自己是肯定要一勺咖啡,两勺伴侣的,到纪忆这里就减半了。

  纪忆点头,轻声嘟囔:“原来喝得那么快,是因为我冲太多了。”

  “你要是觉得苦,可以加糖,”他搅动着勺子,一念间竟然考虑,要不要送小纪忆一套咖啡杯……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喝咖啡……哎。

  “你加糖吗?”纪忆手扶着柜子,仰头看他。

  他低头:“不加。”

  “那我也不加。”她觉得他的喝法,一定是最正宗的。

  季成阳笑起来,想起问她,刚才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心情这么不好:“考试没考好?”纪忆微微撅嘴:“我一直是第一名。”

  “那是怎么了?不好好在家烤暖气,跑去雪地捡金子?”

  “我是去拿牛奶。”

  她思考了会儿,还是把赵小颖妈妈说的话,还有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她说的是叙述性的,带了些小情绪,并非是暖暖那种暴躁,而是困惑伤心。季成阳似乎听懂了,蹲下身子,把咖啡递到她嘴边,她凑过去,抿了一小口。

  嗯……熟悉的味道。

  “她妈妈说的没错,你能吃到她吃不到的东西,去她去不了的地方,玩她玩不到的东西,这是生下来就决定的,”季成阳自己也凑在另一边喝了口,驱散刚才在雪地里的寒冷,“但是,如果你相信,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你约束不了别人,但可以约束你自己,或者你可以这么想,你天生的优势可以更好帮助别人,这是你的责任。”

  纪忆觉得……她似乎听懂了:“我知道了,小季叔叔。”

  她又凑上去,抿了口咖啡:“暖暖特别伤心,小季叔叔一会儿去和她说两句话,估计她就开心了。”

  6、第五章 太多的往事(2)

  “她?”季成阳倒是不大上心,“她没心没肺,说不定今天已经忘了。”

  她习惯性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她也没有那么没心没肺。你去年给她打电话,没有说够三分钟,她伤心很久。”

  “真的?”

  “真的。”

  “那下次给她打四分钟电话好了,我会算好时间。”

  ……纪忆抱着咖啡杯,跟着他走出厨房。

  忽然,有BB机在响,她四顾找寻,季成阳已经先一步走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羽绒服,从口袋里摸出了寻呼机,看了眼。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高兴。

  他一声不响,拿起纪忆家的电话,想回电话,却被纪忆伸手按掉了。

  季成阳轻扬眉。

  “这是军线电话,”纪忆拿起另外一个电话的听筒,递给他,“这是外线电话。”

  他恍然,接过听筒,拨了一连串的电话号码。纪忆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就听见季成阳拿着电话,好一会儿都一声不吭,那边传来的是女声,声音有些大。

  季成阳最后索性把电话扔到桌上,似是懒得搭理。他拿起纪忆放在桌上的咖啡,几口喝完了,纪忆没吭声,摸不清状况,就默默呆着。过了会儿才看到他又拿起电话:“我是刚才回国,没必要单独见面。”

  那边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顿一顿,听到季成阳又回:“同学聚会你们随便,我不想参与组织,让王浩然通知我时间地点就可以。”

  电话挂断了,他似乎心情一般。

  很快就走了。

  过了两天,纪忆竟然收到了新年礼物,是一只小兔子。

  她和暖暖一人一只,不知道季成阳哪里弄来得,纯白色的小兔子,看起来刚出生不久,顺便还附赠笼子。暖暖玩了一个下午就扔到一边儿去了,她倒是很有耐心,把小兔子拿到阳台上去晒太阳,过了会儿又把自己的毛巾拿来,给小兔子擦四个爪子。

  到下午的时候,她洗完澡,又突发奇想给兔子也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兔子开始发抖,即便是吹干了毛也抖个不停,她起初以为它是冷,拿被子裹着兔子,小声哄它,但后来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兔子竟然开始抽搐了。

  这下,纪忆真的吓坏了,她不敢离开房间,就拿起电话,打到了暖暖家。

  “纪忆?”暖暖听出是她,“怎么了,想我啦?”

  “你小叔在吗?”她有些紧张,怕兔子真的出什么事。

  “在啊,你等着啊。”

  电话交到季成阳手里,她的声音立刻就不正常了,开始有了紧张的哭腔:“小季叔叔,你给我的兔子……好像生病了,你能来看看吗?”

  季成阳马上就挂了电话,下楼来看。

  小小一只兔子基本除了发抖,已经什么反应都没有了。他把兔子捧起来,摸了摸毛还微微湿着,立刻明白了是什么问题:“这个兔子刚生不久,估计是冬天洗澡被冻坏了。”

  纪忆茫然,然后很快脸就白了:“它都快不抖了……”

  季成阳看着她眼圈发红,忽然有些急躁,也不知道是气自己送了一只兔子反倒让她这么伤心,还是气她现在的反应肯定又是自责……他用两只手捂着兔子,一声不响,纪忆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气,越来越自责自己那么爱干净,竟然会害了一只兔子,她想到最坏的地方,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季叔叔……”

  “好了!兔子不会有事!”

  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被他这么一吼就涌了出来。

  他忽然有些懵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得手指立刻就湿了。他一个大男人吼一个孩子做什么?

  他怔了一瞬,声音低缓下来:“纪忆乖,不怪你。”

  季成阳说着,感觉兔子真的要不行了。

  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索性解开自己绒布衬衫的钮扣,就这么把兔子贴着皮肤放在了怀里,希望用自己的体温能让兔子缓过来。毕竟是冬天,即使有暖气,揣着这么个冰冷的兔子也也不好受。纪忆显然没缓过来,自己抹干净眼泪,可是看到季成阳衬衫半开,露出的皮肤,更加内疚了。

  季成阳正措辞怎么安慰她,门铃忽然响起来。

  他看纪忆红着眼睛,只惦记兔子,就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到门外的人,眉毛忽然就拧起来。

  打开门,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一只细瘦白皙的手臂先出现,抓住他的手臂:“季成阳,你把我扔在你们家……”季成阳抬起右臂,挡住女人的手,:“你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女人那样大的力气,看到他衬衫半开,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和他分个胜负一样地推他:“纪忆是谁?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苏颜,”季成阳左手还要顾及怀里的兔子,右手仍旧挡着苏颜的手,眯起眼睛,已再难掩怒气,“你脑子里天天除了男男女女的事,还知道什么?不要……”

  苏颜终于看到纪忆,愣住。

  纪忆站在客厅,看着他们,也早就懵了。

  倒是苏颜身后的男人探头,看了眼纪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事一样,笑了:“西西?”那样人高马大的一个人……

  纪忆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对这个男人有印象。

  只是隐约有熟悉的感觉,具体是为什么呢?

  于是误会解除。

  那个叫苏颜的女人一腔怒火化作尴尬。

  幸好有那个叫王浩然的男人,叹气解释,说苏颜听到暖暖说了句是去找纪忆了,就借故出门,找下楼了,幸好他跟了出来。

  “不过我说苏颜,你怎么跟捉奸似的,这么一个小姑娘,哎——你都把人吓到了。”王浩然打着圆场,做着和事老。

  这个年轻阿姨……或者姐姐,是小季叔叔的女朋友?

  看起来又不太像。

  那种眼神,倒像是班级里,女生倒追男生时候的……

  季成阳似乎不太想继续和他们说话,苏颜眼睛仍旧有些泛红。

  纪忆听到王浩然低声劝季成阳:“那么多年,苏颜一碰到你的事儿就犯浑,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算了。不过,成阳你大冬天的衣衫不整,干什么呢?”

  季成阳轻吁一口气,让他看自己怀里的兔子。

  “哎呦,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王浩然摸了摸那兔子,冰凉凉的,“死了吗?”

  纪忆心里咯噔一声,忙去看季成阳。

  季成阳瞥了王浩然一眼。

  王浩然直觉自己说错话,虽然不知道具体哪儿错了,立刻就见风使舵转了话题,笑眯眯去看纪忆:“小西西,你还记得我吗?”

  纪忆看着他的眼睛:“我好像……见过你。”

  “小孩记性不错,”王浩然摸摸她的头发,“那时候你还特小呢,我记得你抱着一个娃娃,就蹲在这个楼外边窗台下,也不吭声。记得吗?我和你说过话,那时候这个……”他不知道纪忆怎么叫季成阳,就随口说,“你这个季哥哥也在。”

  ……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时候爸妈说下午就走,于是她就想到主意离家出走,可以让他们带自己回家。可走远了又怕爸妈找不到自己,所以只能抱着最喜欢的娃娃躲在窗台外,最后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发现来找她。

  后来她就哭着,自己又主动回家了……期间好像是有个大哥哥和自己说话,具体说什么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这个大哥哥的眼睛大大的,像女孩子的模样。

  她表情恍然,但真得只记得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而不记得还有季成阳。

  王浩然猜到她记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那么小就离家出走,你说说,你这孩子是有多不省心?”

  她没吭声,倒是看季成阳。

  季成阳像是明白她的疑惑,颔首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

  原来……那才是第一次啊。

  纪忆这次倒是想努力记起,那是几岁发生的事情了。

  可是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记忆真的模糊了。

  也多亏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客人,让季成阳找到了借口,带着几乎已经死去的小兔子离开。

  他临走前还安慰纪忆:“我一定让小兔子好起来。”

  纪忆大概猜到最后的结果,但是当着那两个陌生人的面,却没有再哭。她嗯了声,把他们都送走,说叔叔阿姨再见。王浩然乐了,最后还埋怨季成阳:“我就大了她十岁吧?怎么就被叫叔叔了,我说,季成阳你这辈分也太大了,都把我叫老了。”

  季成阳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口说:“随你高兴,让她叫你哥哥,你跟着她叫我叔叔。”

  王浩然气得直笑:“我说季成阳,你说话怎么总那么欠抽呢?”

  最后,小兔子还是没活过来。

  季成阳第二天带了糖葫芦来给她,山楂豆沙的,看着她吃,始终没有说话。纪忆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咬掉半颗山楂,忽然停下来,把满满都是豆沙的剩下半个,递到他嘴边:“这个豆沙很好吃。”

  我以后不会再在你面前哭了。

  对我好的人,我都要让他们看到我笑。

  7、第六章 故人已归来(1)

  三年后,纪忆和暖暖同时考上附中。

  她被分到唯一的理科实验班,暖暖的父母也用了些关系,让她俩又成了同班同学。赵小颖的妈妈找了很多关系,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去找了暖暖的妈妈,又交了四万块钱,才得以入学。

  四万块钱,也只是普通班。

  这一年,高校收费完全并轨,再也不会有免费的大学了。

  四年大学学费,也用不到这么多钱,而这四万块也只是上附中的赞助费。赵小颖开始越来越爱听课,却越来越听不懂,附中压力大,她才读了半学期就瘦了一大圈。

  纪忆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很小的时候,北京的冬天蔬菜很少,家家户户都吃大白菜,还有夏天腌制的西红柿。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名车,有蜻蜓有壁虎,有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火烤土豆烤红薯,甚至是放火。从均贫年代成长的小孩,总会很怀念那些生活……

  那时候,大多数人是快乐的。

  即使有烦恼,也并非全都因金钱而生。

  纪忆在高中后,就选择了住校。

  后来到冬天,她才有些后悔。学校安排的晨跑只是他们这些住校生的“福利”,而走读的暖暖和赵小颖就好运多了,不用受此折磨。

  这天,她又起晚了,和睡在她上铺的殷晴晴跑出来时,已被晨跑的大部队甩出去好远。

  “纪忆,你干嘛?”殷晴晴随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热得吐舌头。

  纪忆站在护城河边,手扶着砖头和水泥堆砌起来的围墙,低声说:“我想从冰上跑过去。”

  “冰不结实吧……”殷晴晴胆战心惊,也趴在矮围墙上,看河面。

  几个老大爷正穿着溜冰鞋,在上面徜徉。

  看起来,似乎还挺安全的?

  她在继续跑,和从冰河上走过,果断选择后者。殷晴晴是个乖孩子,虽然各种羡慕,还是高呼着:“你小心啊,我在敲章的地方等你。”然后跑远了。

  这里没有台阶,就是一个大斜坡,夏天全是青草,冬天就都是枯草了。

  纪忆跳来跳去的,躲过那些脏兮兮的积雪和碎冰,跑到河边,伸出脚踩了踩冰面,断定安全后就一溜小跑跑过去了,身后那些溜冰的大爷看到她,还一个劲说姑娘慢点儿跑。她回头,做了个鬼脸,还不忘提醒险些滑到的老大爷:“大爷,您也小心啊。”

  她爬上另外一边,躲在松树后,准备等同班同学都跑过来了,再装着气喘吁吁地跟到队尾。正盘算的高兴,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拍了拍,立刻就蔫了:“赵老师……我错了……”

  回过头,装着一脸忏悔。

  忏悔……却僵在脸上。

  “西西,”面前的男人叫她的名字,“我是季成阳。”

  “嗯……我知道……小……季成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和那时候是一样的,也不太一样。

  小时候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肤色很白,双眼皮这些非常表面的特质。而现在……再看到他,却发现能留意到他不动声色的目光,还有沉静。

  “怎么从冰上走过来?”

  “我不想晨跑,”纪忆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从冰上走过来。”

  他刚想再问。

  纪忆忽然嘘了一声,拉着他的衣袖,把他向自己这里扯了扯,然后猫腰,藏在他和松树构成的屏障里。她悄悄撑起季成阳的手臂,从缝隙里看到上进好青年班长徐青大人,带领着班级第一梯队,已经跑过来了。

  季成阳回头。

  纪忆立刻可怜兮兮讨饶。

  他只得又摆出一副靠着树抽烟的姿势,非常娴熟地摸出一根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好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纪忆总觉得他身上的淡淡香气混杂烟味,是谁都复制不了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就像一瞬回到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

  “好了。”他的声音如同深潭水,冰冷冷的,淡漠疏离。

  可惜对她没有效果。

  她呼出口气,站直了身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成阳微扬眉:“怎么不叫我小季叔叔?”

  “我已经长大了,”她眼神飘啊飘,继续观察远处,“而且……你也没有那么老。”

  分明就该被叫做哥哥。

  他似笑非笑,没说什么,随手把烟在松树干上按灭,扔到了地上。

  只抽两口就扔了?真不像他。

  两个人才说了三两句话,纪忆又故技重施拉住他,当着自己。可是这次跑过来的同学和她,还有季成阳都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就是两个人脚边的枯草烧着了。纪忆惊叫一声,暴露了藏身地,看着晨风里火势越烧越大的枯草,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季成阳迅速把短款的黑色羽绒服脱下来,扔给纪忆,然后用非常快的速度,扯掉了那些连着的枯草,又踢了些土隔开了火和枯草从。

  火由旺到灭,渐渐只剩下了噗呲噗呲的声响,还有几米长的灰烬。

  他站在那里,挽起袖子,略微松了口气。

  已经跑过来的同班级女生,还有外班的那些女生都看的站住了。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场火的起源,只看到一个大冬天穿着单薄衬衫扑灭火势的年轻男人。尤其这个男人生得太英俊,那完全不同于这大街上匆匆走过赶着上班的大叔,还有学校里那些不是傻愣就是热血的少年,总之,简直和偶像剧走出来的男人一样啊!

  咦?

  他转身去说话的女孩子,不是实验班的纪忆吗?

  众女生目光灼灼。

  她瞬间就被盯着不自在极了,把衣服递给季成阳,低头说:“我走了,再不走,体育老师一定给我记旷跑了。”于是她就在众同班外班女生面前,跑远了。

  体育老师敲章时候,还在狐疑,平时一直走回来的纪忆怎么忽然提速了?幸好班长和上铺的患难姐妹各种护短,她才拿了这天早上的晨跑章。

  纪忆本想问暖暖,她小叔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想到暖暖今天病假。

  中午她在教室吃饭时,班长徐青竟然为她打好了菜,而且是回民才能享用的小窗口饭菜,特地跑来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啊。”纪忆有些愕然。

  “那个……”一本正经的班长,竟然说话有些磕巴,“我顺便的,反正我是回民嘛。你和暖暖平时不都说回民窗口的菜好吃吗?”

  顺便?

  纪忆吃了一口饭,看班长。

  “暖暖今天怎么没来?”班长终于又“随口”问。

  “暖暖?”纪忆慢慢吃着,直到彻底咽下去了才说,“我不知道,我住校,她走读,除了周末也不常在一起的。”

  ……

  班长走了。

  她大概有些感觉,这个家境贫寒,却很上进的班长对暖暖有那么一点儿小心思。纪忆继续边翻看《不思议游戏》,继续吃饭。这些都是同宿舍人借给她的,似乎她的童年比别人单调一些,比如这种人家初中读得小爱情小热血日本漫画,她到高一才真正看到。

  可是不知怎么地,平时看得很入神的漫画,今天却总走神。

  到快上课了,她才把书签放进去,拿着饭盒走出了教学楼。

  这个时间,教学楼内的水池都占满了,她却知道一个好地方,学校艺术中心中午是很少有人的,下午放学后才有各种民乐团、交响乐团和舞蹈团的人来训练。

  谁想到,她刚打开水龙头,就被乐团老师捉到了:“纪忆,你几天没来训练了?”

  “……鲁老师,我马上期末考试了。”

  完了,她只能暂时又关上了水龙头。

  这是交响乐团的老师啊,为什么会管她这个民乐团的……

  鲁老师摇头,招手让她过来,她走过去,被鲁老师一把揽住肩膀:“借口吧?听说你最近看漫画看得废寝忘食?”

  “没有啊,”纪忆摇头,柔声细语地说,“才不是呢鲁老师,我是冤枉的。我们历史老师让我列年代事件表,然后复印给全班同学复习用……”

  老师笑起来。

  他们是站在训练厅门口的,没说了两句话,就听见有钢琴的声音。纪忆好奇,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训练厅训练?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教室了吧?她探头,发现训练厅东侧的钢琴前坐着的人,竟然是季成阳。

  她有些懵。

  就听见鲁老师在说:“我以前带过最好的学生。”

  “他……以前也是学校乐团的?学校交响乐团不是没有钢琴编制吗? ”

  所以很少有人去弹那架钢琴,只有乐团里自己有这个爱好的偶尔才玩。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离的远,老师也似乎很想继续听下去,就没有立刻叫他。

  于是纪忆站在老师身边,看着他,听着他弹。早晨匆匆一见后,心底那一丝丝焦躁和心神不宁都慢慢消失了……弹钢琴的男人之所以吸引人,或许就是因为如此端坐的姿势,还有手指在黑白键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别的演奏方式。

  如果小时候没有放弃弹钢琴就好了,或许,也能和他一样,坐在这里,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如此完美地演奏一首曲子。

  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不管是他的弹奏方式,还有他这个人。

  曲终,他似乎很怀念地摸了摸钢琴,起身回头,看到老师和纪忆,微微一怔,随后恍然记起纪忆读得就是自己的母校。他走过来,刚想说话,预备铃声就响起来,纪忆睁大眼睛:“我去上课了——”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还有一分钟就是上课铃了。

  她以百米赛跑速度爬上四楼,累得几乎趴下,还是没赶上。

  讲台上,英语老师已经开始抄写板书。

  于是她就拿着还没洗的饭盒,当着全实验班高材生的面,低头,猫腰从讲台前溜进去,坐好。身后殷晴晴火速递来小纸条:去哪儿了啊?

  她迅速写下:洗饭盒去了。

  纸条扔回去。

  她还忍不住透过窗户,去看教学楼东侧的文艺中心。

  终于觉得所有的一切都真实起来。

  你回来了,还会……走吗?

  8、第七章 故人已归来(2)

  周末,她回家。

  暖暖沉迷QQ聊天,却无奈被看管太严,只能趁着纪忆每周末回家,才能痛快玩。所以她一回来,暖暖就来报道了。

  “我小叔回来了。”暖暖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

  她嗯了声,边看数学习题,边用牙齿一点点把苹果皮咬掉。厚厚的一摞卷子,密密麻麻地都是字和她自己添加的注解。可惜,看起来认真在看,其实神经已经微微紧绷,想听暖暖继续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

  她瞥了眼电脑,发现……暖暖在打“我也很想你”……

  “暖暖你网恋啊?”她惊讶。

  “嘘,你小声点儿,”暖暖回头,轻声说,“是班长。”

  纪忆眼睛睁大,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他在网吧,边做题边和我聊天呢,”暖暖小声说,“回复的真慢啊。”

  “早恋……”纪忆喃喃了句。

  “我呸,我已经是有身份证的人了,”暖暖回头笑,“小西西,如果你恋了,那才真叫早恋,十四岁的小西西哦。”

  小时候不觉得,尤其上了高中,年龄差立刻就显得好明显了。

  而且暖暖自从上了高中,还特别喜欢叫她小名,以此为一大乐事……

  纪忆低头,继续咬苹果皮。

  因为说到身份证的问题,暖暖倒是想起了马上要到来的寒假,还有纪忆的生日。每年寒假或者暑假,暖暖都要去成都,陪外公一起住一个星期。“西西,你和我一起去吧,”暖暖终于看到班长回复,马上噼里啪啦敲了一堆,“正好给你过十四岁生日,还有,我小叔也去哦。”暖暖最后一句话是顺口说的,她却听到了耳朵里。

  “我们和外公一起坐飞机,不用身份证,回来要自己做飞机,你记得啊,”暖暖最后还不忘提醒,“没有身份证的小孩子,记得要户口本。”

  结果这学期她考得奇好。

  等拿到成绩单,又趁着二叔三叔带着老婆回爷爷家吃饭,爷爷奶奶开心时提出来,想要和暖暖去四川。她说完,低头去吃自己碗里的饭。

  “去四川啊,要不要问问你妈?”三婶随口说,她刚才嫁过来,并不太清楚情况。

  倒是爷爷清了清喉咙:“你刚才说什么?是要户口本吗?”

  “嗯。”她翻看过,自己的户口是在这里的,而不是在爸妈家。

  “拿去吧,记得小心保管,听话一些,不要给暖暖爸妈找麻烦。”

  她低头,又嗯了一声。

  吃了饭她立刻给暖暖打电话,暖暖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粉蓝色的箱子跑下来:“我妈说你没出过远门,肯定没有这个,”暖暖说完还塞给她一张写满字的纸,“这上边是你要往箱子里装的东西,是我妈让小叔写的。”

  非常……特别的字体。

  其实,她从小到大认识的大人都写字很漂亮。

  她曾好奇问过三叔,为什么军人的字都特别漂亮。三叔笑起来,很理所当然地告诉她,因为闲暇时间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大家就都练字了……后来她进实验班,看到班里理科很好的学生,字大多写得很没风骨,就明白了,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都忙着做卷子了。

  可是季成阳的字,却少了些军人笔下的硬气,多了些柔和洒脱。

  不是说观字如观人吗?怎么不太像他……

  “羽绒服、手套、帽子……”每两个物品都是一行,她一个个读下来,然后,就看到了最后一行,“……卫生巾。”

  天啊。

  她拿着字条,忽然就觉得很烫手,听见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个字条是暖暖拿下来的,她不会也看到了吧……纪忆竟然有些心虚,还有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她自己去买这些的时候,都要趁着超市人少的时间去结账,甚至有时候结账的是男孩子,都能默默站在远处许久,等着女孩子来换班才好意思上前……

  他就这么写出来了……

  还是写给她的。

  纪忆整个晚上都因为这件事纠结,甚至做了好多小时候的梦,还无数次重复自己第一次去买卫生巾的尴尬场景。第二天,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那字条好久,最后还是和风筝一起放在抽屉里,加了锁。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

  而且……不能让别人看到。

  自从装好箱子,她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她把平时最喜欢穿的和用的东西都装到箱子里,好不容易装箱又不想再打开,只能别别扭扭地熬到了走得那天。

  她背着双肩包,等暖暖来叫自己,却等来的是季成阳。

  “双肩包装了很多东西?”季成阳扫了眼她鼓鼓的书包,有些奇怪。

  明明有箱子,怎么书包还装了这么多东西?

  “都是卷子,”她低头说,“数学卷子。”

  为什么看到他,就想到那张字条呢……

  等他帮自己拎着箱子走下楼,纪忆才知道,这一行人只有暖暖外公、暖暖妈妈、季成阳,还有暖暖和她自己。

  北风吹得特别厉害,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小西西,你刘海都乱了,不美了哦,”暖暖心情大好,替她理顺齐齐的刘海,“我们要去征战成都了!还有……”暖暖声音低下来,“我刚才听我妈和小叔聊天,小叔还要去稻城亚丁,我一定会死皮赖脸蹭着小叔,让他带我们一起去的。”

  稻城亚丁?

  好像是欧洲城堡的名字。

  纪忆来不及多问,就和他们一起上了车。

  一路畅通到机场,登上飞机。飞机上只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伯伯,纷纷起身向暖暖外公招呼,有个年纪偏长的伯伯看到季成阳,略一愣神,旋即就笑了:“这是季家的小儿子吧?”季成阳似乎也认识那个伯伯,礼貌笑,招呼了一声长辈。

  暖暖想要挨着小叔坐,却被她妈妈拉到身边了,最后只能遗憾地望着季成阳这里,对准备独自坐的记忆招呼:“快去和我小叔坐,免得他无聊。”

  ……

  和自己坐,他才会无聊吧?

  她走过去,挨着季成阳身边坐下来,刚把书包打开,拿卷子出来继续看时,就感觉他伸出手,啪嗒一声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卷子就不用看了,很容易晕机,”他的声音在头上方,低声说,“等起飞半小时再看吧。”

  她点头。

  “这些卷子是老师留给她的寒假作业,”始终扭头盯着这里的暖暖立刻解释,“我们班前十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个个批斗,全都留了好多作业,就连我们班长考第一都被老师骂,说所有科目只有化学是最废的,再学不好就挪出实验班。全班第一啊,还这么被骂,让不让人活啊……”

  “你们班长?”暖暖妈妈回忆,“就是那个个子特别高,笑起来挺可爱的男孩子?”

  暖暖忽然一愣,心虚地绕开了班长的话题:“纪忆瘸腿的是数学,被骂了半个小时呢。我们实验班特可怜,第一学期学高一课程,第二学期就学高二的课了,小叔你赶紧给纪忆讲讲题吧。”

  暖暖妈妈先笑了:“说得好像你不是和纪忆一个班似的,怎么不叫小叔给你讲题?”

  “讲了我也听不懂,”暖暖蹭着妈妈的胳膊,“妈~我学习不好你也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暖暖妈妈笑得特无奈:“学习不好,你以后只能去军校子弟班。”

  “……我不要啊,我不要天天早起出操啊……”

  ……

  暖暖说得略夸张,她这个被骂的还没这么大感触。

  直到飞机起飞后,她终于知道季成阳说得晕机,是真的了。她和暖暖两个人都是前一天晚上太兴奋没有睡好,这时候起了反应。

  暖暖侧躺着,在妈妈怀里很快睡着,再也不闹腾了。

  那些伯伯们都开玩笑,说小霸王终于安静会儿了。她抱着枕头,闭着眼睛,想要找个适合入睡的姿势。脸忽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住,然后往他肩膀那里轻搂过去,她吓了一跳,没敢睁开眼睛,就顺势当做迷糊着,就靠了过去。

  “好好睡吧。”她听见他说,这次真的是很近很近的声音了。

  她没吭声,在晕机的难过中,慢慢睡着了。

  睡的不太踏实,到中途,隐约还感觉他又给自己加了一层毯子。以至于没过多久,她已经热得有些手心冒汗,迷迷糊糊着,把手臂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衬衫的袖子,想说好热。但是没说完,已经又坠入了另一个梦里。

  暖暖妈妈回头看了眼,噗嗤笑了:“西西脸都红了,你快把她热坏了。”

  季成阳低头去仔细看她的脸,果然已经热得微微泛红了。

  他随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出了汗。

  ……

  他总被说智商情商双高,但是遇到西西……好像做什么都会犯错。

  只是想对她好一些,却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季成阳摘下金色的半框眼镜,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忍不住笑了。他把她身上的安全带松开些,打开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把枕头放在自己腿上,让她躺在了上边。

  刚想拿走外边一层毯子,犹豫了一下,只略微掀开了一半。

  “嗯,刚想提醒你呢,”暖暖妈妈也觉得好玩,煞有介事赞扬他,“马上拿开会着凉,这次倒真像个叔叔了。”

  9、第八章 故人已归来(3)

  到成都的当天晚上,季成阳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离开。

  暖暖真如同她自己所说,用尽所有方法,终于让所有人头疼地答应了她,让季成阳带着她和记忆一起去。

  “会有高原反应哦。”暖暖妈妈竭尽全力劝说。

  “没关系,”暖暖一边吸着气,一边吃串串香,“外公答应了,他会给我带特别有经验的兵和医生的。”

  最后的劝说宣告失败。

  记忆也吃得眼泪汪汪的,真辣啊,然后悄悄佩服地看了眼暖暖。

  ……实在太霸气了,简直是以一敌十的战斗力。

  第二天清晨,他们五点就坐车离开了成都。车一路开,她们一路睡着,睡到午饭时间才醒来,吃了些东西,暖暖就开始很开心地抓着季成阳的手臂摇晃,撒娇,或者自己拿着手机,悄悄给班长徐青发短信。她玩手机的时候,记忆就陪着季成阳说话。

  说是自己陪他?其实是他陪着自己才对。

  纪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轻声说:“外边的空气,一定特别好。”

  “是很好,”开车的司机在一旁搭腔,“不过也很冷。还有你们两个小姑娘要留着点儿体力,我们这一天的路会海拔越来越高,怕你们到了晚上就吃不消了。”

  “高原反应?”暖暖妈妈提到过。

  “是啊,高原反应,”司机笑,“不过我们随行带了很有经验的医生,就会比那些自驾游的人好很多。”

  她点头。

  想追问去的地方好不好玩,又怕司机会觉得自己麻烦,就没再问。

  倒是司机很喜欢说话,还解释了一会儿,说有时候平时身体弱的上了高原反倒没什么,身体好的倒是容易病倒。

  她听了会儿,觉得自己挺爱生病的,暖暖倒是身体很好。

  她探头,手拍了拍副驾驶座上的季成阳,忽然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的。纪忆怕吵醒他,又把手悄悄收回来,却被他忽然握住了手腕:“怎么了?饿了?渴了?”

  她窘了,摇头:“没有。”

  季成阳放开她:“还是想上厕所?”

  她更窘了,猛摇头:“不是。”

  “难受?头昏?喘不过气?”

  “……”纪忆笛声说,“没有,就想问你身体好不好。”

  然后就惹出了这一串提问。

  季成阳显然没有认真听刚才司机的话,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目光忽然就有了些变化,她没来得及看到眼睛里,就听见暖暖忽然大声问了一句:“怎么没信号了?”司机忙解释说,这里毕竟不是成都,信号断断续续很正常,而且马上就进山区了,信号会更差。

  暖暖脸色有变,她只想一边玩,一边还可以和班长打打电话,发发短信。

  没想到希望彻底破碎了。

  到晚上睡觉时,暖暖已经扛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

  纪忆睡得半梦半醒,被她吵醒。

  “明天据说要去小叔一个亲戚家,后天才能到稻城,我不行啊,受不了这么多天联系不到徐青。”

  “你就当给班长省钱了,”纪忆打了个哈欠,轻声说,“这么发短信打电话,他就是打两份工都不够啊。”暖暖觉得冷,把脚伸到纪忆的棉被里,直接放到她大腿之间。

  纪忆冻得龇牙咧嘴,用手给她搓了搓脚:“你脚好冰啊。”

  “我怎么办呢,想他啊,”暖暖继续说着,“手机都是我私房钱送给他的,好不容易他要了,还说以后攒够钱还我……手机费他根本不要我给。”

  性别为男的人,应该都不会好意思要的。

  她想着想着,又要睡着了。

  暖暖再次唤醒她,忽然说:“西西……后天你生日,你和我小叔单独过好不好?”

  “啊?”她没懂。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去亚丁可惜了,”暖暖自说自话,安排着,“我明天就装高原反应,好不好?你要帮我撒谎,说我一晚上都难受。”

  “医生能检查出来吧?”虽然这位大小姐装病成精了都。

  “他能检查出什么,”暖暖胸有成竹,“我就说我难受,他们不敢不送我回成都。”

  “其实也不是全都没信号,有时候就有啊。”

  “我要时时刻刻都有啊,西西——”暖暖真心相思成灾了。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要啊,你去过生日,我告诉你,那里特别特别美,”暖暖回忆小叔说的话,“雪山环抱,雪山下就是村庄,温暖如春,还有各种动物……”

  “野羊,鹿,还有藏马鸡……”纪忆接话,“还有古寺。”

  这些都是司机在车上说过的,说得她特别心痒。

  结果她头一次战胜了自己理智,真的就在第二天睡醒时,在暖暖成功蒙混过去,被单独送回成都时留了下来。

  “你真的不回去?”季成阳用手摸着暖暖的额头,也不太能判断出她是不是真的开始有了高原反应,回头又去问纪忆。

  坚持住,坚持住就能看到雪山、草原、红叶、溪流了……

  纪忆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成阳竟然就如此答应了。

  他在继续行驶的汽车上,还在思索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的,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接下又是海拔不断升高的路程,出了什么事实在不好交代……但看纪忆鼻子贴着窗,不停看窗外的惊喜表情,他忽然就释然了。

  反正有随行的医生,总不会有太大麻烦。

  路越来越难走,都是盘山的公路。

  司机一边开着还一边说:“我听说那里在申请什么世界自然遗产呢,说不定十年后啊,这里就成名胜了,到时候路肯定会好很多。”

  纪忆本以为会看到一直听说的藏族房子,季成阳却告诉她,今晚去的地方并非是稻城。纪忆这才想起来,暖暖说过,今晚会到他一个亲戚家。

  听上去暖暖也不知道这个亲戚,那应该就是季成阳妈妈那边的人吧?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进了一个不大的小镇。

  车沿着老街开进去,路是各种长条石板拼接而成的,有些稍许的颠簸,她隔着窗户看过来,红色的木门和墙,还有荡来荡去的灯笼。等车转过几个弯,已经开到了土路上,再开下去就是河沟和大片的杂草丛了。

  最后停下来,司机问季成阳,是不是这里时,他竟然意外地没有立刻回答。

  纪忆下车,跟着季成阳先走进了院子的大门,刚才迈进去,忽然就有“汪汪汪”的犬吠。天啊……她看着面前特别高大的一只黑狗,腿顿时就软了。

  季成阳一伸手,就把她护到了身后。

  “小黑!”有个老婆婆的声音在制止那只狗,然后人就也掀开棉门帘子,走了出来。

  老婆婆看到季成阳一行人,先是愣了愣神,再仔细去看季成阳,忽然就眼睛明显睁大了,甚至还能看她眼角有泪要涌出来……“阳阳,是阳阳吗……”

  季成阳应了一声,叫了声“姨婆”。

  姨婆腿脚有些不利索,还是快着步子走过来,不断去看季成阳,在几句激动的追问后,终于视线落在了纪忆身上:“这是……他们家的孩子?”

  “不是。”季成阳否认。

  姨婆摸摸纪忆的脸,她很听话,没有躲。

  其实她刚才想过,是不是该有别的称呼,毕竟自己是要叫季成阳小叔的……可是小叔的姨婆应该叫什么呢,她真的不知道。

  于是就小声,跟着季成阳也叫了声姨婆。

  “这是季家给你找的小媳妇?”

  ……

  虽然姨婆说的话口音很奇怪,但她还是听懂这句了,瞬间就懵了。

  季成阳也是一怔,忽然就笑了:“不是,这是别人家的孩子。”

  姨婆疑惑,那怎么跟着叫我姨婆呢?

  不过她也没有追问,忙将一行人都让到了屋子里。开车的司机和兵都是四川人,聊了两句就熟悉了,季成阳似乎是听得懂他们的方言,但也不太会说了,就在一旁烤火。

  后来晚上就来了很多的人,季成阳怕她不习惯,就让她在里屋坐着看电视。

  没有多少台,纪忆拨了会遥控器就觉得没意思了,索性把书包里的卷子都拿出来,铺满了床,季成阳到快要睡觉时候走进来,就看着她在黄色的灯光下,握着笔,牙齿还咬着透明的笔帽,似乎被题难倒了。

  还不到一米五的身高,又瘦,缩着趴在卷子堆里,只是一小团。

  影子更是细小。

  “不会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

  “嗯。”她有些期盼地把卷子推给他,指了指一个题目。

  他看了眼题目,声音平淡地说:“y≤0或y≥4。”

  “……没有解题步骤,是零分。”

  “为什么?”季成阳接过她的笔,在她的草稿本上开始写解题步骤。

  写得很潦草,只能大概把能想到的写出来。

  “不知道……我以前就因为没有步骤拿过零分,答案对也没有用,”纪忆也很苦闷,看着他写得东西,大概懂了意思,可是还要自己去添加很多,“跳过步骤……也会扣分。”

  季成阳顿了顿,又好脾气地重新写了一遍,详细了多。

  “还要写……很多文字,不光是公式……”

  “比如?”他是真的忘记了高中时代需要怎么去解题。

  “比如,”她认真告诉他,“最后这句,你不能写‘C纵取值y≤0或y≥4’,要写‘C的纵坐标取值范围是……y≤0或y≥4’。”

  ……

  他终于无奈地微微笑起来:“是不是我到你们班,也会被老师叫走罚站?”

  “……估计是。”纪忆实话实说。

  她等了他一晚上,都没好意思问他厕所在哪里,这时候聊了半天,终于觉得自己一定必须要去厕所了,才特别不好意思地问他:“你知道……姨婆家的厕所在哪里吗?”

  季成阳又是一怔,想起她自从到了这里都没去厕所……

  估计小孩子忍坏了吧?

  他有些内疚,带着她走出去。水泥台上空有一根绳子,上边悬着一个黄色灯泡,照亮了大半院子,狗也被栓了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砖墙小屋:“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里啊?

  纪忆走过去,灯光越来越暗,她顺着小路走到砖墙前,已经暗的只剩下月光。

  里边黑漆漆的,没有门。

  好可怕。

  可是季成阳在身后看着自己呢。

  纪忆终于在巨大的“我不能添麻烦我不能丢人”的信念下走了进去,真的是农村的老式厕所,她匆匆入,又匆匆跑出来,竟然发现连院子里的灯光都没有了,而且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影了。就这么一眼,手脚都凉了。

  季成阳呢?

  小季叔叔呢……

  太可怕了,怎么和鬼片一样,老旧的院子,还有狗轻吠的声音。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西西?”有声音在大门口叫她,人影走过来。

  纪忆猛转过身发现是他,立刻就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黑色的羊绒衫上,吓得手脚都软了:“你去哪儿了……”

  10、第九章 你在我身边(1)

  她这一瞬间,只觉得他是真实的,可以依靠的。

  对黑暗的恐惧都一扫而空,只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混杂烟的味道。

  她感觉他蹲了下来。

  他用手臂抱了抱纪忆,然后放开,低声说:“抱歉西西,我出去抽烟了。”

  “没关系……”纪忆被他的一双眼睛看着,忽然就觉得比黑暗还要可怕,立刻低头,退了两步,硬着头皮走回到屋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敢回头看他。

  后来姨婆知道她被吓到了,才愧疚说自己是看着季成阳出了大门,想要省电,就关掉了水泥台上照亮的灯。姨婆说着,还去摸纪忆的头发:“十四岁,大姑娘啦,怎么还怕黑?”

  纪忆特别不好意思,脱了鞋,上床和姨婆睡在了一起。

  那些随车的司机和两个兵都被安排睡在了邻居家,只有季成阳带着纪忆住在姨婆这里,三个人睡得一个房间,纪忆和姨婆睡在床上。而季成阳就盖着曾棉被,睡在长形的老旧木板沙发上。

  他离火炉近,半夜她迷糊醒来,看到姨婆打开灯,去给他掖好被角。

  纪忆坐起来,疑惑看姨婆。

  姨婆笑笑,轻声说:“怕被子烧到火。”

  她轻颔首。

  姨婆随手把季成阳的羽绒服拎走,又拿了针线盒。

  “干活,刮破的。”姨婆知道她不太听得懂,尽量说得简单。纪忆去看他的羽绒服,果然在左边口袋下,被刮开了一个口子。还好羽绒服里边还有一层,只不过这么破着也实在难看。姨婆对着灯,屡次穿针都费劲。

  “我帮你吧,姨婆。”纪忆小声说。

  “好娃。”姨婆笑咪咪,把银色的针和黑色的线都交给她。

  甚至到最后,开始教她如何缝口子。

  于是,那晚季成阳半夜醒来,睁开眼却发现灯是开着的。他用右手臂挡在眼上,适应着灯光去看床上的两个人,本是想问问纪忆需要不需要再去厕所,却看到小姑娘拿着自己的羽绒服,在认认真真地缝着……

  很多年后,他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躺在混杂鲜血的土地上,面对死亡召唤的时候,看到的并非是天使或恶魔,而是2000年冬天的这个夜晚。这个深冬,纪忆在小山镇里,在这个只能靠火炉取暖的房间里,是如何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缝着自己的衣服。

  那是……

  他的小姑娘,和他的祖国。

  第二天快要离开时,姨婆家来了一个叫阿亮的男孩子。

  男孩子有些腼腆,看起来比纪忆大两三岁的样子。

  那个男孩子是慕名而来的,他低声和季成阳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想离开这里,而且不止自己离开,还要带着镇上的人一起在外面过体面的生活。姨婆笑了,来给季成阳送行的镇长也笑了,戳着男孩子的额头,说小孩子脑子笨、成绩不好就算了,还喜欢做大梦。镇长还说,以后多赚钱娶媳妇才是要紧的。

  这个镇有3000多人,已经算是当地大镇。

  3000多人,还不及附中那个小小校园里的人数。

  知识改变命运,可没有知识……

  纪忆伸手在炉子上烤火,想不到,这个小哥哥除了打工,还能怎么走出去。

  可是只凭着打工……真的能达成愿望吗?

  季成阳伸出手,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前,非常清晰地告诉他:“敢于背负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机会成为别人理想中的人。”

  男孩子听着这句话,眼睛亮亮的,可过了会儿又有些羞愧:“……我只想能改变自己,改变身边兄弟的命运,想多赚钱,想过比别人好的生活。”

  他笑,毫不吝啬地鼓励男孩子:“这没有错。”

  她想着他的话。

  等到两个人上车了,才轻声问他:“为什么,你不让他的理想更伟大呢?”

  这才是他们从小受的标准教育。

  她看着车旁来送行的姨婆、镇长和阿亮,竟然有些舍不得教自己用针线的姨婆。

  他也看着窗外,却在回答她的问题:“你不能要求一个人饿着肚子的人,去无私奉献,对吗?不是只有拯救世界才能被叫做‘理想’”

  她思考着,轻轻嗯了声。

  忽然就看见他用手指随手摸了摸左边口袋下,那是她昨夜刚才缝好的破洞。她有些不好意思:“姨婆说,打了补丁就不好看了,你这么好的衣裳,就先缝好,免得口子开得更大。等回北京了,再找专业裁缝弄。”

  车开着开着就下了雪,路上能相遇的车特别的少。

  或许真如同司机所说,这里还不是风景区,所以都是特别喜欢探索的青年才会来。开到一半,就碰到了抛锚的人,司机很好心,下车帮着他们紧急处理。那辆车上三个大男孩凑过来,和季成阳聊天。

  可是……其实季成阳不太理他们。

  等听到司机叫季成阳的名字,告诉他,差不多可以离开的时候,三个大男孩之一忽然就惊讶了,非常兴奋地手扶着车窗,探头进来:“你是季成阳?东城的季成阳?我是罗子浩啊,是王浩然的表弟,刚才拿了宾法offer,是你准师弟。”

  季成阳略微沉吟:“我好像听王浩然说起过。”

  ……

  纪忆听得想笑,低头抿着嘴唇笑了会儿。

  那个叫罗子浩的男人,似乎很崇拜季成阳的样子,和他又攀谈了很久。因为罗子浩三个人已经是返程,所以还特别热情地约在日后,北京小聚……纪忆听着看着,忽然体会到了暖暖的那种崇拜。

  暖暖爸爸曾随口说过,每个朋友圈都会有个灵魂人物,只有这样的人存在,才能保持那个朋友圈不散。她只当是听听,可是此时此刻,此地,看到另外一个大哥哥如何崇拜地和他攀谈,甚至两外两个也是那种很仰慕的神情,她忽然就懂了。

  小季叔叔……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灵魂人物。

  那几个人的车终于临时修好,应该勉强能开到下一个城镇。

  季成阳在他们告别时,才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们那个圈子,有个叫顾平生的。”罗子浩立刻笑了:“我好兄弟。”

  季成阳似乎笑了,在司机准备开车时,扔了盒烟给罗子浩:“华人都是精英,不要丢人。”

  车开动了。

  罗子浩竟然被这句话触动了,也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从窗口扔进来:“一路顺风!”

  车开始加速,继续沿着盘山的路开上去。

  云雾缭绕,美极了。

  而那几个偶遇的人,也在转弯后,再也看不到了。

  纪忆看着他从那个烟盒里抽出一根,凑在手边,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在晨光里,缓缓对着窗外吐出了一口烟雾。

  风很大,竟然没一会儿就飘雪了。

  她有些冷,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下一秒,季成阳就替她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戴上了:“冷?”她点头:“有一点儿。”

  “下午就能看到雪山了。”他告诉她。

  雪山。

  她马上就有了期盼。

  午后,他们到了落脚地,却感觉到天气转暖。

  当司机说想要继续往深处走,当地招待的人已经有些担忧,劝说很危险,去亚丁村的路况很差,难行车。“去年还有两个年轻人,就……”招待的人,低声和司机念叨着。可是路程已经不远了,难道就如此放弃?

  “有的地方,在没成为景区的时候去看看,也不错。”季成阳最后还是决定带她去。

  季成阳抱着纪忆,骑着马,当做脚力,往山里去。

  只是人和马踏出来的一条土路,在树林深处,绵延而入,甚至还会路过悬崖。

  她靠着季成阳,不太敢看悬崖外的风景,整张脸和头都被围巾围着,就露出一双眼睛,听向导絮絮叨叨地说着。等真看到雪山,已经惊呆了。五彩斑斓的树木群,浓郁的红、黄色,点缀在大片的绿色中,而极目远望,就是皑皑雪山……

  几乎算是没有人。

  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就只有远处另外一只队伍。

  他们停在草原上,竟然看见了彩虹。

  这和城市里的彩虹不同,横跨天际,非常美。

  纪忆想起,他曾安慰自己,用水杯在桌上摆出来的彩虹。而现在,她跟着他看到真正壮阔的彩虹。她忍不住落下围巾,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好漂亮。”

  “嗯,”他笑,“很漂亮。”

  在这里,只有天地,能忘掉很多烦恼。

  纪忆晚上回到接待点,仍旧很兴奋,可是也终于感觉到了不舒服。随行的医生忙给她检查,又拿出了简易的氧气罐,教她如何吸氧。

  纪忆把氧气罩放在口鼻上,听话地学习着,偶尔去偷看一眼篝火边的季成阳。

  因为火光的照耀,他身上的光影不断变换着,将身影拖得很长,显得整个人更加高瘦了。他五官很立体,如此被火照着的侧面,真是好看。

  尤其是黑色短发下的那一双眼睛。

  比这高原上的星星还美,如同画出来的一样。

  忽然有个藏族小孩子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看她的吸氧罩。她对着小孩眨眨眼睛,隔着氧气罩,用模糊不清的声音的说:“你好。”小孩咧嘴一笑,又跑了。

  真可爱。她笑起来,继续低头,吸氧。

  因为高原反应,嘴唇也觉得很干。

  千万要快好啊,要不然……下次他该不带自己出来玩了。

  下次?她想到这个词,忽然就深吸了一口气,反倒因为纯氧吸得太深,有些难过。

  “西西,”她眼前出现了他的登山鞋,抬头看,他已经半蹲下来,“生日快乐。”

  ……玩的太开心,都忘记是生日了。

  她拿下透明的罩子,不太有力气地说:“谢谢……小季叔叔。”

  “不想叫叔叔也没关系。”他笑,显然看出她不太想这么叫自己。

  他把热得酥油茶地给她,说是对高原反应有治愈的效果,自己却喝着手里的酒。纪忆好奇看他手里的白酒,他仿佛是懂了:“这是蜂蜜青稞酒。”

  她好奇。

  他抿起唇角,笑了:“这个你不能喝。”

  11、第十章 你在我身边(2)

  回程的路上,她恢复了正常。

  来时要绕很多的路,去探望姨婆,用了三天多的时间,回去的时就好很多,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都快到成都了。回程时,她大半时间都是在车上靠着窗睡觉,有时候醒过来,好奇看看季成阳在干什么,然后又继续看会儿风景,再睡。

  旅途中的梦,都是支离破碎的,一会儿是被老师数落,一会儿又是乐队彩排,场景变幻着,眼前就出现了那天在他彩排大厅的角落里,弹着钢琴,手指起落,行云流水……

  忽然一阵震荡,她觉得自己像是飞了起来。

  然后就被痛意惊醒了,睁开眼睛,模糊间,竟然只看到黑色衬衫领口,周身都被紧搂在季成阳两只手臂中,她整个身体都被他环抱着,保护住。

  她下意识动,他说:“西西,别急着动。”说完,看了前面一眼后,才慢慢松开手臂。然后,很迅速地检查她有没有哪里被弄伤。

  “嘴破了?”他低声问她,用食指去擦她的嘴唇。

  本来声音就偏冷,所以他刻意温柔以后,总能让人感觉有那么一丝阴柔。

  就是这种声音,才能让人从恐惧焦躁中,拽出来。

  “嗯。”她心砰砰跳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舔嘴唇,可能……是咬破的吧?

  在短暂的混乱后,她终于看到了这辆车的惨况。

  司机竟然在还有两小时就进成都时,打了瞌睡,整辆车头都钻到了前面的大货车下。临时打了方向盘,保住了开车的司机,整个副驾驶座的车顶都被刮开了,玻璃碎裂。她看到的一瞬,被吓坏了,司机脸上在往下流血……后来才知道,是被飞溅的玻璃割伤的。

  幸好,季成阳没有坐在那里。

  他去的时候都是坐那里,只有这半天为了陪她,坐在了后边。

  幸好,季成阳没有坐在那里。他去的时候都是坐那里,只有这半天为了陪她,坐在了后边。非常快速的处理解决,没有任何纠缠,季成阳第一时间就叫来了车,带司机和纪忆去医院包扎、检查。季成阳坚持让医生给她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带着她回了家。

  暖暖妈妈在书房担心的团团转,看到她,才算是松口气。

  “西西,”暖暖妈妈非常内疚,仔细看她,问季成阳,“都彻底检查过了?”

  季成阳点头。

  纪忆反倒觉得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在离开书房前,想了想,又和他们说:“别告诉暖暖了。”

  季成阳和暖暖妈妈看她。她不太好意思的说:“怕她会害怕。”

  她和暖暖的友谊,就是如此。纪忆会内疚自己给暖暖添了麻烦,暖暖也会内疚是自己提前离开,单独把她留下面对了危险……

  纪忆离开,季成阳想着她刚才的话,欲言又止。

  “想问西西为什么这么懂事?”暖暖妈妈猜到他的想法,“说起来有些复杂。她爸妈是上山下乡那一批人,她妈为了回城和他爸结婚的,没什么感情,本以为后来会散了,不知怎么就有了西西,生下来了。”

  “嗯,然后呢?”

  “管生不管养呗,”暖暖妈妈叹气,“就让爷爷抱回来了。问题是,西西他爸是他们家唯一不穿军装的,和他爷爷的父子关系非常差。据说,西西她爷爷也只是尽道义,把她培养出来,上心照顾是不可能了。”

  他不知怎么,想起来她算计着自己该如何吃药,那样消炎药,就这么随便,一把把往嘴巴里塞,只为让病好不再难受。

  暖暖妈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提起这些,眼圈都有些红:“你和她接触的少,这孩子真特别懂事。那时候没住楼房,她四五岁的时候,就自己在小院里,摇着扇子给自己煮中药了,拿着手表看时间,好了就端下来倒出来,然后晾凉了自己喝,”暖暖妈妈苦笑,“我还见过她用剪刀剪自己的卷子,还有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然后把那些100分啊,还有文章,都贴在本子上,送给她妈做生日礼物。”

  ……季成阳听着,只觉得心里酸,随手去摸烟盒,发现扔在了医院。

  “我担心她到叛逆期会学坏,就问过她一次,生不生爸妈的气,她就和我说‘阿姨,我已经特别幸福了。爷爷建国前都是光着脚考上的大学,初中没学费了,还走一天一夜回家才能拿到学费’……哎,你说,要按这么算,这中国所有孩子还都比非洲的孩子幸福多了呢,可关键是,不能这么比啊……”

  季成阳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任何人的人生,旁观者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你永远无法了解她所有经历过的事,不论痛苦,还是幸福。

  论物质,她比起大多数山区孩子幸福。

  但是,她有一辈子都没法弥补的孤独感。而馈赠者,恰恰就是她所有的亲人。

  每个亲人都健在,却没人肯给她一点点爱。

  纪忆浑浑噩噩地和暖暖聊天,两个人拿着扑克,竟然无聊地在玩‘拉大车’。

  司机那满脸血,还有完全刮开的副驾驶座上的车顶,碎裂的玻璃,都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晚上回到季家,面对着暖暖的时候,仍旧有些魂不守舍,后知后觉地后怕着。

  她忽然特别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就借了暖暖的手机,跑到门外的小院儿里,靠在墙边拨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拨妈妈手机,没有接听。

  她其实很少打妈妈电话,而且,每次打的时候都心里砰砰地乱跳。

  好像特别期待电话接起来那一声你好,也很怕,听到这一声……

  爸爸更加陌生一些,和她一年说得话也没有几句。

  手机里始终是均匀绵长的嘟嘟声,不是占线,而是未接。她蹲下身子,在墙角,不停玩弄着小石子,忽然就听到声音:“你好,请问哪位?”

  温柔的声音,缓和了她的焦躁:“妈。”

  “西西?”有些意外。

  “嗯……”

  “成都玩的开心吗?”妈妈和她说话,永远像是平等的地位,像是……大人对着大人的。

  “嗯……”她想说我今天遇到车祸了,特别可怕,连车顶都被刮开了,可是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妈你什么时候回爷爷家看我……”

  “过一段时间吧。”

  她没吭声,然后过了会儿才说:“我给你带成都小吃,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暖暖妈妈说……”眼泪已经不自觉就往下掉,她蹲在那里小声说,“暖暖妈妈说,这里的东西都很辣,特别好吃。”

  “好。”

  “那我不说了,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外一只手使劲去抠着墙上的红砖。砖因为时间长了,一抠就能落下一片片碎屑。等到把眼泪憋回去了,才回到房间,把手机还给暖暖。暖暖拿过手机就乐了:“你怎么满手都脏的啊,多大了啊,快去洗澡吧。”

  她心情低落,也没多说,拿了衣服就去洗澡了。

  洗澡出来穿着睡衣,却发现暖暖坐在椅子上看网页,没有和班长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纪忆问她怎么了,暖暖哼了声:“说不能一直这么发短信,手机又要没钱了,让我早点儿睡觉。他们家又没有网,让我今晚上怎么过啊。”

  她噢了声,想起刚才的电话,鼻子还是酸酸的。

  “纪忆,我们喝酒吧,”暖暖忽然低声说,“我要借酒消愁。”

  她沉默了会儿,点头。

  于是暖暖就非常快速地跑出屋子,竟然找出了今天下午刚才被人送来的青稞酒。暖暖抱着酒瓶子,介绍说这是“绝对和米酒一样的度数,完全醉不倒人的酒……”,于是两个人就坐在屋子里放心大胆地喝了。

  具体怎么睡着的,竟然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

  第二天爬起来,两个人已经被换了一身衣服,塞到了被子里。

  ……

  纪忆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昨晚是怎么了,这是在人家做客啊,暖暖也脸色大变:“完了,一定是我妈来了,纪忆你还记得吗?”

  她摇头,毫无印象。

  可是更诡异的,这件事就再没有人追究过。暖暖妈妈竟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在饭桌上,若有似无地提点女孩子们不要多喝酒,以后出门了更不要喝,尤其是酒量这么小的。纪忆低头吃着饭菜,觉得脸都烧起来了。

  到离开前一天,季成阳自己开车,带着纪忆和暖暖去随便逛逛。

  纪忆和暖暖吃辣,吃得眼泪都被辣出来的,她还不忘自己对妈妈说的话,指着冒菜问季成阳:“这个小吃有没有真空包装的?”

  他反问:“很喜欢吃?想带回去?”

  “嗯。”

  “那就多吃些,带不回去。而且这个,应该在北京也能吃到。”

  这样啊……

  “那有什么是特别的特产呢?”纪忆非常认真看他,“要特别辣的。”

  “我一会儿带你们去买。”

  结果他真的带他们去买特产,又吃了晚饭,等到上灯了,暖暖看路边频繁出现的茶楼茶馆,觉得一定要去体会下别人的生活。

  于是,他就挑了个安静地方,带着两个小姑娘……喝茶。

  他点茶的时候,茶楼的服务生特别热情,是那种见到长得干净漂亮的男人所特有的热情。暖暖最看得兴奋,轻声和纪忆耳语:“我以前和小叔出去,还有去美国看他,女生都对他这样。你觉得不,我小叔特别招人,他越疏远人吧,人家还越想着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那种……特勾人的劲儿……”

  纪忆摇头。

  她没觉得他是疏远的……

  暖暖翻了个白眼,继续抱着手机,毫无节制的发着短信。纪忆很少喝茶,抿了口自己的铁观音,就又去看他的龙井,甚至仔细看茶叶有没什么不同。

  她盯着他的杯子。

  季成阳就看出了她的想法:“想尝尝?”

  “嗯。”

  他把自己杯子倒满,递给她。

  她抿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她想起什么,凑过来,轻声问他:“昨晚……你知道我和暖暖喝醉的事情吗?”

  他颔首。

  “我们有没有做坏事?”这才是她担心的。

  他略微沉默,然后就难得地笑了:“没有。”

  她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抽出一张餐巾纸,然后把嘴巴里吃进的一片茶叶,吐在纸上,然后才折好纸,扔到烟火缸里。

  如果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第一次喝醉,就只抱着你哭,重复了几百句“妈妈我听话……”,到嗓子都哭哑了也不肯睡觉……第二天却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这个女孩的心里,究竟会有多深的一道伤?

  连她自己也不敢碰。

  12、第十一章 我的小心思(1)

  季成阳做了驻外记者。

  她只是偶尔,能从暖暖和暖暖妈妈口中零星听到一些他的事情。学校里没有电视,只有每周末回到爷爷家才有的看,她每次都盯着新闻,尤其国外发生大事时,一晚上都不会换台,就想听到连线,或者看到现场连线画面。

  只有一次,她记得特别清楚,在12月中旬。

  相隔一年后,她终于从电视里看到了季成阳。镜头里是深夜,狂风暴雨,季成阳穿着黑色的雨衣,站在一个遮蔽物中,帽子似乎是刚才摘下来的,上半身,甚至连头发都在往下滴着水。

  他在一边说着,一边介绍身后的炸弹袭击后的现场:“我相信,你和观众朋友们都已经和我一样,看到了我身后炸弹袭击后的建筑物……”

  炸弹袭击?

  纪忆听着有些慌慌的,跑到电视前,仔细看他,想看有什么受伤的地方。

  其实只是上半身,真的看不清楚。

  她盯着屏幕,没有太仔细听他说什么。

  她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身边的人,隔着一个荧幕,却在千山万水外的战地。她用手去摸了摸电视屏幕,碰到的瞬间,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收了回来。

  电视里,他做了结束语:“……这个问题,我估计全世界正在关注巴以冲突的人都会想到,现在看来,哈马斯已经成为中东局势最大的变数。”

  画面忽然就切换到主持人,开始换到阿根廷局势动荡的话题。

  她那天看到他。

  和一年前看到的又不同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暖暖形容季成阳“那种勾人的劲儿”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之所以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背后藏着很多的想法。他的微微而笑,低声笑,或是神采飞扬的笑,都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好像……

  他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不在乎别人定义的成功是什么。

  在这个深夜,他在磅礴暴雨中,穿着沾满泥水的黑色雨衣,行过刚才爆炸后的废墟……她关掉电视,到厨房,把新买的还没开封的咖啡从柜子里拿出来,仍旧严格按照他多年前的话冲泡好。低头,就着杯口,喝了一小口。

  有暖意蔓延开,融入四肢。

  五月,夏天就忽然而来了。

  班上甚至有人开始穿起了夏天的校服,有人趁着老师不在,还提早开了风扇。

  最搞笑的是,由于提前擦掉灰尘,电扇转起来的时候,满教室都是灰尘。

  班长哭笑不得,去和老师申请,让大家提前半小时放学,自己则撸起袖子,带着几个班委开始清理教室了……纪忆把要做的卷子塞到书包里,脑子里,仍在思考去年高考那道大题,已经被暖暖拉着走到门口。

  班长正好直起腰,正对暖暖,眼睛里有些异样闪过。

  “班长再见。”暖暖笑。

  “嗯,再见,”班长回答的有些尴尬,可还不忘说,“别忘了回去写化学作业。”

  “知道啦。”暖暖拉着纪忆,闪人。

  她甚至还能记得清,半年前,暖暖是如何描述和班长在教学楼后,那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初吻,一晃半年男主角就换人了。班长除了对暖暖仍旧有些特别照顾,也看不出有分手后的痛苦,纪忆好像特别怕听这种分开的内情。所以只是知道是暖暖觉得两个人性格不和,所以和平分手后,就没继续追问。

  因为是周五,校门口早就有了各种轿车来接,暖暖拉着纪忆坐上车。:“去新街口豁口,我小叔家。”纪忆愣了:“你小叔?”暖暖乐了:“是啊,他三天前就回来了,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想给你惊喜呢,可憋坏我了。你不是最喜欢和他玩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车真开到小区门口了,暖暖竟然递给她一把钥匙,告诉了她地址后,挤眉弄眼地说:“我去给我小叔买点儿好吃的,还有礼物什么的,你先上去吧。我刚才打电话没人接,他现在应该不在家,你就在屋子里呆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客气。他要一直没回来,就等我来了再和你吃晚饭。”

  纪忆哭笑不得。

  她完全明白暖暖想要干什么了,自从她和班长分手,就交了一个外校的男朋友,由于电话见面实在太频繁,就被她妈妈禁足了。所以今天说是带自己来看小叔,恐怕只是找了个借口,能出去。

  要是真没人……

  估计自己要饿到八九点,才能吃饭了。

  不过,暖暖这种把小叔家钥匙扔给她一个外人的做法,真的好吗?

  她敲了会儿门,没有人来开门。

  终于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走进了他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季成阳的家,据说这个房子绝大部分时间是空着的,因为他始终在国外。可是现在看着,却不觉得没有人气,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吧?整个房子装修都是蓝灰色和白色的基调,客厅和阳台的那道门没有关,正好能看到夕阳西下。

  她按照常识,从鞋柜里找到拖鞋,走进去。

  却发现卧室门是半开着的。

  透过门缝看了眼。

  季成阳竟然就这么搂着一床蓝灰色的被子,微微蜷着身子沉睡着,而卧室的沙发上,盖着自己衣服熟睡的就是他那个叫王浩然的朋友。睡得这么沉,都没听到敲门吗?

  纪忆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忽然就察觉,自己还穿着春秋的校服,蓝白色混杂的颜色,袖口还因为长,挽了起来,有些难看……如果换成夏天的黑白格子裙,会好看很多的。

  在叫醒他,还是不叫醒之间,纪忆竟然鬼使神差地脱掉校服外衣,就穿着里边的白色短袖和蓝色校服长裤,悄悄走进房间。站在沙发和床之间,犹豫了会儿,就悄悄地趴上床的另一边,去仔细看他。

  好久不见了,季成阳。

  比起半年前在电视看到的时候,他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从额头上滑下来,遮住了紧闭的眼睛。他左眼角下,有小小的一个褐色浅痣,泪痦吗?太神奇了,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她摸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里也有一颗泪痦。

  赵小颖的妈妈特别喜欢研究这些,所以才会告诉纪忆。这个叫泪痦,会经常哭。

  她小时候是挺喜欢哭的,难道他也是?

  而且他眼窝好深。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叫欧式双眼皮……

  纪忆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耳垂特别漂亮,很薄,可是……这明明也是赵小颖妈妈口中无福的面相。她终于放弃观察五官,再往下看,他衬衫的领口开了三四颗纽扣,露出了锁骨,好瘦……竟然能看到这么清晰的锁骨。

  有一根黑色的绳子从他脖子后,沿着锁骨坠下来,底端穿过一个银色的子弹头。

  似乎有什么在心底藏了许久,慢慢发酵,竟就酿成了一个很隐秘的小心思。

  很小的一个心思。

  纪忆想要悄悄下床,季成阳忽然就伸展手臂,继续要去搂被子的时候,竟然勾住了她撑在他身边的右手臂……

  她惊慌的一瞬,后者也忽然醒了。

  他下意识松开抱着的薄被,靠着床坐起来。

  “西西?”他有些意外,声音困顿而模糊。

  纪忆觉得尴尬死了,想要跳下床,却手忙脚乱地向后跌了过去,幸好,王浩然及时伸出手,把她扶着站稳:“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完了,真心丢人了……

  季成阳从床上下来,系上了两粒纽扣,不用问,很容易就猜到为什么纪忆会有这里的钥匙,也就没有多做追问,像是习惯了把纪忆当做自己家里的一员,并不介意她忽然闯入。只是在洗手间洗脸时,问了句:“暖暖呢?”

  他说着,双手捧起一捧凉水,扑到脸上。

  水从他的脸上落下来,他随意地用右手抹去了大部分,只余下稍许,从下巴上一滴滴地落下来,落到他的衬衫领口……

  “她……去给你买礼物了。”

  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显然对他不太有说服力。

  季成阳低头看她,看了会儿,并没有戳破这个借口,反倒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西西这一年长高了不少。”

  “是啊,”她松口气,“长了六公分,已经一米五五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身高问题。

  不过还是要完全仰视他啊,他估计能有一米八七?八八的样子?

  纪忆胡乱猜测着,等季成阳和王浩然似乎都从困顿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很快就被问,晚饭想吃什么?“我吃什么都行,啊——”纪忆想起豁口那里有个回民小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想到吃什么了?”季成阳轻易识破,用食指从她的鼻尖刮过,“不用和我客气。”

  轻柔的力量从从鼻梁滑到鼻端,还有烟味。她有些耳根热起来。

  “不是特别贵的,”纪忆不得不解释了,“就是想吃豁口那儿的回民小吃,鸡胗特别好吃。”

  “西西,”王浩然忽然就笑了,“你可真好养活。”

  于是那两个大男人,就真决定随便在新街口豁口的回民小吃店解决晚饭。从季成阳住的小区步行去那里,最多也就二十分分钟。正是晚饭的时间,店里很特别热闹。

  王浩然把三人的杂碎汤端过来,拿了筷子。

  季成阳已经买了一盘子的小吃,放在桌上。

  “季成阳,我怎么没发现,你哄小女孩特别有一套呢?”王浩然看着盘子上的东西,立刻就笑了,“你个怪叔叔该不会图谋不轨吧?”

  季成阳似乎懒得说话,把整个盘子都推到纪忆面前。意思很简单,这都是买给她的。

  一纸袋的油炸鸡胗,四串油炸羊肉串,两个糖耳朵,两个豌豆黄……这是打死都吃不完的量啊。纪忆低头,再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杂碎汤:“我吃不完这么多。”

  “听到了?西西说吃不完。”王浩然借机揶揄。

  季成阳倒是连眼睛都懒得抬,把手里的陶瓷勺一搁。王浩然笑眯眯看他,本以为会来回嘴仗几句,却未料这位只是对面前已经拿着竹签,插起一块鸡胗的纪忆说:“好像忘了让他们放辣粉。”

  “没关系。”

  他起身,将那一纸袋鸡胗,又走到门口。看人多,就随便在另外的小吃窗口又添了两个驴打滚,拎了一瓶冰可乐,等到作料被重新撒过,才又回来。

  王浩然轻扬眉,笑了声。

  那意思是:说你胖你还喘,您大少爷还真想把人小姑娘当猪喂?

  季成阳只当没看到,把吸管放到可乐的玻璃瓶里,告诉她:“慢慢吃,不着急。”

  纪忆嗯了声,明显看到隔壁桌两个七八岁小男孩望着自己面前的吃得,用一种姐姐你真能吃的羡慕眼神,无比崇拜地看着自己……

  13、第十二章 我的小心思(2)

  她发现,季成阳面前的杂碎汤,一口没动过。

  确切说,他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就吃了点儿烧饼和驴打滚。

  离开的时候,王浩然也奇怪,还问他不是肉食动物吗?怎么跟着巴勒斯坦军队一段时间,就彻底变了:“尊重别人的宗教?他们全民吃素?”王浩然如此猜测。

  “想知道么?”他只是笑。

  王浩然嗤地笑了:“还卖关子?”

  他的视线,落在护城河另一侧的积水潭桥,那里车来车往,灯火阑珊:“如果让你亲看到火箭弹击中战车,十几个士兵在面前烧成焦尸,或者……前几分钟和你介绍战况的指挥官,就在你面前被狙击手爆头,鲜血淋漓,或者——”

  “打住,我懂了,换我也没食欲吃肉,”王浩然看了眼跟在两人身后,只有两步远的纪忆,“少儿不宜。”

  他一笑,不再说了。

  他比以前爱笑了。

  纪忆继续做着他这一年变化的总结。

  虽然听着很血腥,但她仍控制不住想听,想了解一切和他有关的事情。

  她盯着王浩然的背影,在默默想,这个人不会今晚都住在季成阳家吧?幸好,这个念头刚才起来,王浩然就接了个紧急电话,撤了。

  他似乎很喜欢纪忆,都一脚迈进出租车了,还不忘说:“成阳,你把手机号给人家小姑娘,要不然找你多不方便。对了,还有我的啊,我的号也给西西——”

  他一手插着自己的裤子口袋,挥挥手,让王浩然赶紧走人。

  他朋友走了。

  剩了他们两个,从积水潭桥下走过,沿着护城河,一路走回去。

  她本来就喜好安静,不太会聊天,在宿舍也是陪着人说话,好像别人说什么,她都能接话说两句,可真让她来活跃气氛就没戏了。所以此时此刻,现在,走在季成阳身边,她拼命想要找些话说,却徒劳无功。

  她偷瞄他几次,终有一次,被他发现。

  季成阳低头,慢条斯理地笑了:“想和我说什么?”

  她忽然有一些窘,脸颊热热地,扭头就去看积水潭桥上的车海:“我在想……开车好玩吗?”真是没话找话说。

  “代步工具,很难用‘好玩’或者‘不好玩’来衡量。”季成阳倒是顺着说了下去。

  她噢了声。

  暖暖马上十八岁就能学开车了。

  她还要再等两年半,好漫长。

  还有半年,才能拿到所有同学都早不稀罕的身份证,哎。

  两个人走到楼下,季暖暖这位大小姐终于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个盒子,将一对泛着冷光的深蓝色袖扣递给季成阳:“小叔,生日快乐,祝你越长越招人。”

  生日?

  纪忆彻底傻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竟然连礼物都没准备,还让他的生日晚宴,陪自己去一个普通的回民小吃店解决了。

  她如此内疚着,晚上躺在自己床上了,仍旧想,是不是要补一份生日礼物?可是他需要什么,自己根本就不清楚,第二天睡醒,大伯和老婆,两位叔叔和各自老婆都照例来溜达了一圈,反正住的也不远,连中午饭都没吃就走了。

  纪忆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剩米饭,挖了两勺午餐肉,弄了两颗青菜,打了一个鸡蛋,自己给自己炒了一盆米饭,顺便在出锅前又撒了些葱末和香菜末。纪氏料理出锅,电影频道正好也开始放一个完整的片子。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看到非常似曾相识的一个画面,周星驰举着铜镜,正在看自己的猴子脸……她恍惚间,想起这是多年前看到那个电影的片尾……原来这就是大话西游二啊?她听了太多同学说,却始终没有在电视上见过。

  当那些经典台词变为画面,她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周星驰的那段“一万年”所震撼,反倒记住了紫霞仙子畅想自己爱人“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个盖世英雄……”,莫名就被触动,直到最后结尾,紫霞死的时候重复着这句话,纪忆再次被深深撼动,尤其是最后那句: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她看完,竟发现自己面前的炒饭凉了,却只动了几口,只得回锅又热了一遍。

  一天过得很快,除了吃饭就是做题,快到晚上八点了,才算是搞定了所有周末作业。她在台灯下,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昨晚,护城河边的那一段很短的散步……

  “西西,你电话。”

  她跑到客厅,拿起听筒。

  “作业写完了?”是季成阳的声音。

  她愣了:“季……”

  “是我,”他再次确认,“写完了?”

  “嗯。”她攥着听筒,轻呼吸着。

  他说:“那现在下楼吧,到旧车站来找我。”

  电话就此挂断。

  她忽然就乱了手脚。

  本来晚上出去就没什么会管她,很平常啊。可是被他这么一嘱咐,她倒是做贼心虚了,只想着他要自己下楼,还谁都不能看到,很快就拿出最喜欢的裙子和短袖换上,拿了钥匙,跑出了家门。

  楼下有熟悉的叔叔阿姨,散步回来,她一路招呼而过,跑到早先的院内班车车站。因为换了新站,这里已经名存实亡了,不太有人经过。

  季成阳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偏暗处,似乎是看到她了,打亮了车灯。

  纪忆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按了按胸口,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已经被打开了。车门开得瞬间,她抬头看,看到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在看自己小喘着气……

  她低头,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脸红,千万不要啊,纪忆同学。

  就如此就上了车。

  “我们去哪?”纪忆看着车开的方向,并非是院外。

  “去野外训练场。”

  “啊?”纪忆惊讶。

  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晚上除了有些新老兵看守,连灯都不会留几盏的啊。

  训练场外是起伏的山坡和灌木,没什么实质的围墙。

  车开到训练场入口百米远的地方,就有兵走出来,用灯晃了一下,看清季成阳的车牌是院里的号码后,显然就不再那么紧张了。不过这大半夜的,没有任何通知安排,就忽然有车开来这里,还真是挺稀罕。

  新兵看到号码只知道是院里的,还想例行公事拦下来问一句,老兵已经认出这号码属于哪家的人,很自觉让了路,只问了一句要不要照明灯?

  季成阳倒不觉得很需要,直接开了进去。

  车大概开过了喷火、轻武器射击和侦毒训练场……

  车慢慢停在一个视野极度开阔的场地,在黑夜里看不到边界:“来,和我换位子。”

  “换位子?”做什么呢?

  “我来教你开车。”他言简意赅。

  这一路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她看着他下车,走到自己这里,打开车门,也终于接受了这个惊喜。

  于是就在季成阳的看护下,她就真的坐上了驾驶座,手里攥着的方向盘上还有他留下的余温。季成阳似乎特别有耐心,教得很仔细,最后看她紧张的不行,手指攥着方向盘太用力,都泛白了……终于笑出来:“你就把它当玩具车开,这里没有人,没关系。”

  何止没有人,还没有灯。

  除了车灯,只有月光能照出远近的一些轮廓。

  夜太深,四周安静的吓死人,如果不是他在身边坐着,恐怕自己早就吓破胆了。

  可他似乎真的很了解一个初学者最怕的是什么,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训练场,没有人围观审视,没有人评价对错,没有路人让你头昏,只有一个人负责给你准备好一切,尽情去玩。

  他又让她轻踩踏板,习惯这种感觉。

  然后忽然就点火:“开吧。”

  她紧握方向盘,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盯着前方,真的就将这“大型玩具”开了出去。

  “还不要停吗?还不要转弯吗?”

  车灯照着前路,再往远处就已经看不清。

  她胆战心惊,他倒是不以为意:“没关系,照你现在的速度,还有十分钟才能开到尽头。”

  五月的天气,她竟紧张得流了汗。

  结果到尽头,他说了句“转弯”,她就成功熄火了。

  季成阳笑:“开得不错。”

  说完就开了车门,下车在这尽头,大片的灌木前站着吹风。

  这还不错啊?都熄火了。

  她侧脸压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看他的背影,黑色上衣和户外长裤,如此单一的颜色,将他整个人都融到了黑暗里。

  风吹灌木丛,瑟瑟作响,他转身,她猛闭上眼装睡。很快就听到车门打开,季成阳问她:“累了?”她结束伪装,慢慢睁开眼:“有点儿困了。”

  回去时,接近十点。车按照来时的路,开出训练场,背对着那些士兵的敬礼,一路沿着无人大路往回开。他想抽烟,就开了车窗,暖暖的夜风不断地吹进来,吹走她脸上的汗。她靠在那里,余光里能看见他手里的烟头上的星火。

  他忽然开口:“还有什么想做,一直没人陪你做的事?”

  “想做的事情啊,让我想想……”她侧靠在座椅靠背上,看他的侧脸,“想到再告诉你吧。”

  有人肯花时间陪她做任何想做的事,而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从十岁就帮她完成了正大光明坐在院儿里的电影院看一场属于自己的电影的愿望,到后来,在高原上,陪她看雪山。还有好多,为她挽救濒死的兔子,甚至为她用杯子造出一道彩虹……

  因为得到的少,才弥足珍贵。

  季成阳微笑,边开车,边把手臂搭在打开的车窗上,掸去了一截很长的烟灰。

  笔直的道路,仍旧没有任何的车和行人,只有两侧照明的路灯,如同没有尽头。其实她知道,这条路开到头,转过几个弯就是终点。

  到那里,就要和他说晚安了。

  到家楼下,刚好路灯就熄灭一半。

  季成阳在两个路口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终于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

  “几年前看见西西,就让我想起洛丽塔,”他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王浩然说的话,“别这么瞅我,我可没那么色|情啊。我就觉得每次见她,都特想宠着她,男人想宠女人的那种心情……”

  洛丽塔,上世纪连欧美人都不敢轻易出版的禁忌题材。

  他看过一九五五年那版。纳博科夫很有名的一部小说,这是个闻名于世的作家,在大陆声名却远不如米兰昆德拉,不过,出自他笔下的“洛丽塔”却无人不晓。王浩然口不择言,洛丽塔这本书猎奇、情|欲,并不适合用来形容她。

  季成阳倒是想起了五六年前的另外一部电影。

  她像里边的小演员,没有任何修饰,有着让人一眼便难忘却的小小脸孔。同样的早熟,孤独,看似柔弱。只是那电影的小角色孤冷反叛,而她,却有着让人温暖的温度。

  14、第十三章 我的小心思(3)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恰好就是民乐团的比赛。

  纪忆不得不一边复习,一边排练。

  其实这段时间,不光是民乐,舞蹈团、交响乐团、体育特长生都要参加各种比赛。不过大多数人都不太复习,附中特长生历来优秀,夺冠是家常便饭,都能拿到大学保送名额。

  所以像纪忆这种刻苦学习的,在乐团里绝对是奇葩一样的存在。

  她排练完,收拾好东西,想着继续回教室去自习。

  忽然就有个师妹跑进来,神色怪异:“纪忆,纪忆,校门口有人找你。”

  校门外?

  纪忆带着疑惑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负责执勤的学生,都在交头接耳议论横在正门的四辆车。附中门口有车不奇怪,可开车的都是年轻男孩,还是四辆车一字排开,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而且,这些人实在太有名,都出自最有名的那所工读学校。

  能进工读的,大多是学校管制不了的未成年学生,或多或少有过一些犯罪经历,却又不够进劳教所那么严重。所以那里和附中,简直就是地狱和天堂的距离。

  尤其在2001年,这种阵势的混混,还是不太常见的。

  她认得,其中一辆车上是暖暖的男朋友肖俊,还有经常他一起的兄弟付小宁。

  “西西,”付小宁说话总是很温柔,半个脏字儿都不带,甚至比附中的一些差生显得文明,“找你没别的事儿,知道暖暖在哪儿吗?”

  “西西,来,那里晒,过来这儿说话。”肖俊不太爱说话,对她倒是客气。

  人来人往,躲着那几辆车的附中学生都纷纷回头,看她。

  六月底,已经很热了,她站在日头下,这一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出去,这些人一直堵在校门,出去的话……她根本不想迈出去一步。

  “怎么了?”付小宁向着她走过来。

  她本能想要退后,就忽然被一个人影挡在前面,竟然是闻讯赶来的班长。班长历来是个有革命思想的人,尤其看不惯这些人:“附中不许外校人进入的,这位……同学请帮忙,后退几步,给我们放学的学生让个路。”

  付小宁轻笑,噢了声:“我也没想进去,就是问西西点儿事儿。”

  班长听他称呼纪忆小名,反倒困惑了,低声问她:“你很熟?”

  纪忆摇头,含糊说:“我和他不熟。”

  她难以启齿,尤其更难对班长说,这些人都和暖暖有关。

  幸好,他们只想找到暖暖,也不想在她学校闹什么不愉快,就此作罢,付小宁只是最后瞥了纪忆一眼,若有所思笑笑。

  不知是谁,把这件事说给了年级组长听,纪忆被叫到办公室,被年级组长和班主任一起训了一晚上。大概意思是她早被寄予厚望,不要随便和校外人往来,尤其是这种工读学校的社会混混,很容易惹出大事。

  纪忆真是有苦说不出,含糊着,被批斗了整个晚自习。

  暖暖后来的解释是在吵架,所以手机关机了,她抱着纪忆不停求饶:“好西西,我错了……我悄悄和你说,小叔说期末考试完,要带我们去游乐园,算我补偿你好不好?”

  季成阳?她心飘荡了一下,忽然就软化了。

  “你看,你笑了,”暖暖立刻轻松了,“不过你还真好哄,我们小学春游不就是去游乐园吗?这都多大了,竟然还要去……哎,别看我,别看我,我就是随口抱怨几句。”

  她的确很期待,期待极了。

  至于暖暖的那个高级混混男朋友,她不太当回事,说不定没几天又分手了。那时她以为这是一个插曲,却没预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暑假如期而至。

  期末考试成绩会在十天后公布,到时就会有一个全年级的排名。

  然后所有人开始选择自己的命运,从文理开始,选择自己不同的人生路。

  因为期盼已久,所以在期末考试第二天,季成阳就开车带他们去了石景山游乐园。北京的游乐园她最喜欢这里,就是因为那座格林童话里的城堡。每次来这里,她都能想起小时候看得那本繁体版的格林童话。

  暖暖玩了一次激流勇进还不过瘾,自说自话又跑去排队。

  纪忆远远看着她一边很有耐心地站在队尾,一边拿出手机,就明白她是想找个机会脱离季成阳的视线,好和男朋友电话聊天。

  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脱掉鞋子,把腿蜷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看飞来飞去的过山车。

  身边的季成阳,一手搭着长椅的靠背,另外一只手拿着矿泉水在喝着。

  她特别喜欢他今天的样子,只是穿着黑色短袖和运动中裤,清爽英俊的像个大学生。

  也不对,他本来就是大学刚毕业不久。

  “下个月去新西兰?”季成阳打开饮料,喝了口,有冰水沿着瓶身流下来,流过他的手臂。纪忆看着膝盖上的一道细小的阳光,这是从树叶的缝隙穿过来的:“嗯,我们民乐团比赛拿了第一,去新西兰做交流,”她抬头问,“那里好玩吗?”

  季成阳似乎回忆了一会儿:“还不错,是个很值得去的地方。”

  他说不错,那一定是非常不错的地方。

  她继续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过山车。

  他察觉了:“想去坐?”

  “不敢坐,”她轻吐舌头,“可是又一直想坐,暖暖那个大恐高症,不愿意陪我去。”

  真让她一个人去坐,她也不敢。

  季成阳忽然探身,挡住了她眼前的视线,她疑惑,就看见他又坐直了身子,手里多了一个空瓶子。原来他是发现她的水喝完了:“我去买水,你坐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她很想说,自己马上就要十六岁了,完全没有被拐卖的危险。

  他很快买回来,还拿着两张过山车的票。

  她看暖暖那边绕了几圈的队伍,估摸着自己回来了她还在排着,就很兴奋地跟着季成阳去了。可是真坐上了过山车,看着保险杠降下来,扣在自己的肩膀上时,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别怕,”季成阳安抚她,“我在这里呢。”

  是啊,他就在自己身边,一个手臂的距离。

  甚至只要动一动,就真的能碰上了。

  她安慰着自己,感觉着过山车缓缓开动,然后一个震动后,就开始向着最高点慢慢开去。整个人都仰躺着,视线两侧除了天空,就只有他。

  他挺直的鼻梁,还有眼睛……

  他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把手心面向她,纪忆立刻胆战心惊地把手放上去,紧紧握住他的三根手指,就在想说很害怕的瞬间,整个人都以飞的速度坠落了下去。

  第一个高坡是最高的,也是最吓人的。

  其实后来再如何翻转,她都没感觉了,因为整个人都吓得木掉了,只知道紧紧抓住他那几根手指,眼睛都不敢睁开,就听着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最后停下来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保险杠又升起来,竟然听到后边的女孩子吓哭了……

  她睁开眼睛,短暂的模糊视线里,只有他觉得有趣的笑。

  季成阳看她呆呆坐在那里,再看看身后哭着的女孩子,终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抱了出来,然后牵着她的手,从出口的台阶走下去。

  到真正落地了,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了,纪忆才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

  他们走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季成阳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想要咬住。

  纪忆忽然嘟囔了一句:“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过山车了……”

  他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惹来经过的两个女孩子回头,很羡慕地看着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真正愉快地笑出声,很好听。

  也是同时,她发现自己仍旧攥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攥得特别紧。

  这趟过山车之旅,在吃晚饭时被暖暖狠狠嘲笑了一番。

  暖暖嘲笑完她,忙对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的季成阳说:“小叔,我不吃葱姜蒜韭菜,不吃动物内脏,不吃带皮的肉和肥肉,还不吃——”

  “西西呢?”季成阳有意打断。

  “我随便,什么都可以。”她说。

  “你没有不喜欢吃的?”

  她想摇头,却被暖暖揭穿:“她不吃鱼,这还是我观察出来的,她吃饭从来不夹鱼。”

  其实……她真的随便。

  不喜欢吃就不夹就好,哪怕别人夹过来,吃几口也死不了人。

  季成阳完全意料到了:“女孩子不能太挑剔,但要学会适当挑剔,”他翻着菜单,清淡地说着,“你习惯强调自己的‘不喜欢’,别人才会习惯去注意你,尊重你,爱护你,不过要记住,特别要求有一两个就足够了,太多要求只会让人反感。”

  暖暖咬着筷子,眨眼睛:“小叔,你第一次教育人诶。”

  他眼皮都懒得抬:“这是做人的艺术。你已经没救了,不需要教育。”

  ……

  他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才问小姐:“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的汤?不要是鱼汤,我这里有人不吃鱼。”身边的服务生立刻绕开和鱼有关的,推荐了一道老火汤。

  服务员开单离开。

  季成阳这才拿了茶,润喉:“以后出去吃饭,记得告诉陌生人,你不吃鱼。”

  纪忆也咬着茶杯,嗯了声。

  季成阳开车把他们送到楼下,准备走的时候,纪忆都下车了,又忽然回身,趴在车窗上仰头问他:“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他笑:“哲学博士,还没拿到学位,在休学。”

  她不熟悉的专业,不熟悉的表达方式,原来大学也能休学吗?

  一年后即将面对的大学生活,对她来说是神秘的,尤其前路已经有了这个天才一样的人存在。哲学……博士吗?

  身后有人走过,叫她的名字。

  竟然是二叔和二婶,她回头,叫了声,还想着继续去问他一些关于文理科的问题,毕竟十天后,她就要决定自己是读文还是读理了。

  二婶却出乎意料地走近,笑着和季成阳寒暄:“小季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最近特别照顾我们西西,多谢你了。”

  季成阳说:“没什么,我从小就认识西西,已经习惯了。”

  “是啊,西西不懂事,从小就喜欢跟着你这个叔叔到处玩,”二婶非常礼貌地打断她,“不过现在大姑娘了,也该学着避讳避讳了……”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一个快高三的大姑娘,天天跟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人到处跑,终归不好。

  暖暖听了有些不高兴。

  他似乎微微怔愣,然后很快,客气地说了句什么。

  纪忆竟然没有听清,她是心乱如麻,怕季成阳会生气。忙就说再见,回了家。

  她在自己房间塞上耳机,听英语听力题的时候,二婶进来,语重心长说了句:“大姑娘了,不要总是和别人的叔叔出去玩,乖。”

  她没吭声,忽然就想起在那个小山镇,他和阿亮说的那句话。

  “敢于背负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机会成为别人理想中的人。”

  他六岁开始学钢琴,比同龄人晚,九岁已经登台演出。小学跳级两次,念了四年,十六岁就读宾夕法尼亚大学,到现在……哲学在读博士,正在休学。

  同时,也是一名战地记者。

  如果说她有什么理想,那就是他。

  15、第十四章 惠灵顿的夜(1)

  十天后,她交了文理分班的志愿:文科。

  其实年级里高一结束已经分了班,只不过实验班的学生因为课程和别人不同,要在高二上学期就学完整个高中课程,所以会特别处理,在高二结束时才确认文理志愿。

  整整一个班只有四个人选了文科,老师仍痛心疾首,劝服了两个。

  “你别看你文科考试年级第二,我告诉你,纪忆,选文路子窄,学文,那是谁都可以学的,学理才有大出息啊,”班主任在办公室教育纪忆,气得直喝水,“你还有特长加分啊,太可惜了!你看班长,文科排名年级第一,不还是留在实验班?”

  她坚持己见,下午就搬着东西进了新班级。

  新班级的同学都已经相处了一年,早就熟悉,看着这么个从理科实验班空降的人,多少有些排斥。况且纪忆身在实验班,却考出了文科年级第二的成绩,实在让他们这些已经学文一年的人没什么脸面。

  倒是新班主任乐坏了,终于把这个孩子争取过来了。

  纪忆看到教室第四排的赵小颖也乐坏了,对小颖挤了挤眼睛。

  一个月补课后,乐团的新西兰文化交流定了时间。

  八月底离开,九月十日回来。

  为此,所有老师都怨声载道,怕耽误学生学习的时间。不过这种活动,学校是基本没有什么发言权,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些青年艺术家,是个很大的交流访问团。

  临行前,她仍旧习惯性地拿出季成阳写的那张小字条,开始收拾东西。长大了再看这些,更会发现他的细心,真的是毫无遗漏的行李单。纪忆看到最后一行之前停下来,没敢再看那让人脸红的字,仔细折好纸条,放回原处。

  去机场这天,特别热。

  纪忆行礼托运后,就只剩下一个书包,快起飞前,她把书包放到行李厢里,忽然被同学扯了下裙子。她疑惑:“有东西要我帮你放?”

  “那边那个帅哥在看你,盯着你好久了”乐团的同学低声说,“眼神和大灰狼似的。”

  纪忆回头看,竟然看到了一个让她十分意外的人。

  王浩然?

  还有身边边探头看自己,边和他笑着说话的苏颜……

  王浩然看到她回头,对她招手说:“起飞之后找你。”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坐下来时,身边的同学还低声追问:“你真认识啊?我记得刚才老师说这架飞机上大部分都是交流团的,那个人不会也是吧?”

  王浩然是做什么,她还真不清楚,总共才见过几次。

  后来飞机起飞,王浩然也真的走过来了,她也终于知道他和苏颜都是这次去交流的青年艺术家。“你不知道?我和你小季叔叔认识,就是因为当初比赛,被他赢了,”王浩然微笑解释,“不过被他赢了也不丢人,可惜的是,他已经放弃钢琴了。”

  王浩然是钢琴,而苏颜是小提琴。

  纪忆忽然发现自己学的总是那么爱国,学舞蹈学的是民族舞,学乐器也学的是古筝……和季成阳还真没什么交集可言。

  这次是乐团出行,节目也是团体的,并非什么独奏节目。

  其实自从十岁时丢人地从舞台上跑下来,她就非常怕自己一个人登台了,有几次,就连校内和区里的小晚会,她都拒绝老师独奏的要求。就是如此,她每次上台前都要听歌来让自己不紧张,这次CD机里放得是《忽然之间》。

  99年的一张专辑,第二年赵小颖买下来,送给她做了生日礼物。

  她看着乐团同学在面前兴奋交谈,紧张跳脚,听着莫文蔚沙哑温情唱着歌,正在发呆,老师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笑了:“怎么忘了给你涂口红了,这样子上台就太难看了。”

  交流演出并没有那么严谨,但是还是要化妆,尤其是舞台光要比平时浓一些,她被老师擦了很重的口红,感觉很不舒服,表演完从舞台离开,就立刻换了校服,去洗手间洗脸。

  小步跑到转弯处,临近的这个洗手间人满为患。

  她仰头看提示牌,继续去寻找另外一个,就在转身上楼,刚才迈上几节台阶的时候,淬不及防地被被人拉住了手臂,她吓得叫了一声。

  回头。

  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走入了幻境。

  恰好就应了还盘旋在心中的那首歌的歌词:世界可以突然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季成阳。

  “演出的很成功,”他拉着她走下那几级台阶,弯腰,用手指去抹掉她嘴唇上的口红,“就是口红太浓了,你们老师选颜色的品味很差。”

  他指腹被染红。

  原来很难看啊?她被说得立刻就脸红了,可还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你……怎么,新西兰……”

  季成阳笑:“我来看你演出,很意外?又不是第一次。”

  当然非常意外,意外的快要吓死人了。

  这可不是东城区的某个演出厅,这是惠灵顿啊……她忽然想到苏颜,他该不会是为了看苏颜的演出吧?应该不是吧?只是交流演出,又不是世界比赛……

  他们站得这个位置,刚好就是一楼的转角。

  没有人。

  她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还有无数无数的兴奋激动和惊喜。

  他却发现自己只是抹去了她嘴唇上一部分的口红,如此对着她因为开心而更加亮的眼睛,还有那残留了一半口红的嘴唇,刚想抹去全部,却又迟疑了。

  竟然不再坦然了。

  因为小姑娘开始长大了吗?

  他来,是因为他有这个条件来做这件事,六年前是在北京,现在是惠灵顿,上次要耗费半天的时间,而现在只是多花了几天时间而已。如果他想要旅游散心,为什么不选择这里,让她可以觉得,她被重视着。

  “你……真的是为了陪我的吗?”她声音有些发涩,却掩不住欢快和愉悦。

  “真的,”他最终选择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正好想看看碧海蓝天。”

  这样的城市,更容易忘记那些血腥画面。

  她脸一瞬间就红了,根本藏不住,掩饰不了。

  只能低头抽出一张纸巾,就这么猛低头,不停擦着嘴唇,用了很大力气去擦。

  她还在低头继续和他不喜欢的口红奋斗着,已经有十几个人从楼上走下来,很自然地发现了季成阳,而且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都认识她。这些和纪忆一起来交流演出的青年艺术家,竟然都和他相熟。

  “季成阳,真是一百年不见了啊,我还记得四年级被你拿走冠军的时候呢,”有个男人搂着他的肩膀,笑着揶揄,“我媳妇至今钱包里放着的照片,都是我们五个人比赛后的合照,我心说呢,你简直是我夫妻二人的阶级敌人,一辈子的心头伤啊。”

  后来在交谈中,她也大概猜到了原因。

  在他那个年代,这些人肯定也是从小就参加市级、全国,或者是国外的比赛。本来七十年代就比她这八十年代的孩子条件更差一些,能从小学习这些的本来就少,一起能参加比赛的估计更少吧?这就是所谓的“竞争对手”变成好友?

  纪忆在这些交谈甚欢的男女中,感觉自己成了最不协调的那一个。

  尤其这些人也是刚才表演完,都穿着非常正统的礼服裙和西装。

  面前的十几个人,在飞机上就是整个团队的焦点所在,男人风度翩翩,女人气质夺目,谈笑自如,哪怕是现在,仍旧让人觉得仰慕和羡慕。

  王浩然笑了:“别逗了,你连我都比不上,就别和成阳这儿得瑟了。”他说完,立刻就看到了纪忆,马上就半蹲下身子,问她说:“怎么口红都擦掉了?刚才在台下看你弹古筝,特别美,像是国画里走出来的。”

  纪忆从未被人用如此话语夸过,又是当着这么多揣着各种奖项的前辈面……

  “谢谢。”她好像除了这个,真不知道说什么。

  “诶?王浩然,我觉得你说话的味儿不对,”苏颜忽然凑过来,“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儿吧?”“说什么呢?我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王浩然向来坦然,在众人都非常八卦地看着他们时候,索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这是我未来的小女朋友。”

  苏颜却知道他真有这种心思,笑着说:“你终于肯坦白了?”

  ……身边几个人一愣,旋即大笑。

  纪忆未预料,不管是玩笑还是什么,已经有些紧张。

  她看季成阳正被刚才说话的男人揽住肩,再说着什么,似乎听到笑声了,看过来一眼。她和他对视,更慌了,说了句再见,就跑上了楼。

  “你把你未来小女朋友吓走了,”有人嘲了句,“不对啊,这小女孩不是刚才和季成阳一起的吗?成阳,那个是你侄女?”

  季成阳结束谈话,看着纪忆跑上楼的背影说:“朋友家的孩子。”

  纪忆躲在二层楼的楼梯,看着他们走远。

  朋友家的孩子……

  其实他说的没有任何错误,自己对他来说,还是个孩子啊。她有些失望,看着那些如同有着光环的人,觉得自己想要走近他们都好困难。

  晚上是会餐时间,附中带队来的老师看到季成阳也非常热情,不停给所有人介绍这位很有名的附中校友。纪忆拿着叉子,看着窗外大风下的树木,忽然发现他站在窗外抽烟……她找了个借口跑出去,他正熄灭了烟。

  这里还真有点儿冷,她抱了抱手臂:“你怎么在这里抽烟……”

  季成阳说:“室内禁烟。”

  他看到她冷,就招招手,她走过去,这个角落正好是墙壁拐角,避风,也不会有人看到。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多穿些,”他看她仰头看着自己累,索性就坐在了台阶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们老师说后天是自由活动时间,想去哪儿?”

  “他们说,这里挺小的。”她好奇问。

  “嗯,”他说,“下次有机会可以去奥克兰,好吃的也多一些。”

  下次……

  她看他,越发觉得这个普通的词很美好。

  远处露天坐着的,正是他的那些老友,她看着他们如此开怀,忽然发出了感慨:“为什么你和你的朋友都这么优秀。”她从不觉得自己能有如此自信,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都如同在家里一样的自信和自如。

  “有吗?”季成阳反问。

  “当然有。”她认真看他,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他笑:“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很精彩。你要学会的,只是如何为自己推开那扇门,比如,”他略沉默,用更简单易懂的话告诉她,“世界上有那么多大学,每一所,每一年都会培养很多人才,哲学博士并不是什么稀有物种。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季成阳也是一个普通人。”

  不会的。

  她无声否定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包括从实验班老师口中,她都从没听过这么普通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话。他告诉她,有一扇门,等着你去用力推开。

  而他,已经站在了门的另一侧,向你证明了他所说的这番话。

  “还有他们,”他笑,看那些昔日的好友,“你是学古筝的,你知道练习的时候有多辛苦,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小时候被打骂着学出来的,要有比一般人更强大的决心和恒心,日复一日,才能成为今天的他们。”

  “你也是吗?”她问出了从几岁开始,就好奇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比同龄人学的晚,却又有如此天赋。

  “我?”他安静。

  最后,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风很大,他忽然问她:“想不想去看海。”

  当然想,可是后天才是自由活动时间……

  “可以吗?”她小心问他。

  “应该可以,”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递给她,“我和你们带队的老师非常熟。”

  这话她倒是相信。

  两个人就在大风里走着,一直走到海边,夜晚的海,望向远处都是墨色的。她站在沙滩上,光是看着,就觉得整颗心都随着海浪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

  16、第十五章 惠灵顿的夜(2)

  虽然飞机降落时就已经看到,但和现在不同。

  此时,她和海是彼此面对着面。

  她在看海,海也看着她,彼此观察,彼此相识。

  纪忆很开心地跑近,再跑近,就这么想一直跑进海里去,却被他从身后叫了名字,她转过身,不知道他想和自己说什么。

  月光下,季成阳走近她:“站在这里看看就好,不要下海。”

  他的长袖上衣是披在纪忆身上的,此时就穿着短袖,在月色下,会看到手臂上侧有很明显的日晒印记。应该是在战地晒的吧?她猜测着,回头继续去看那片无边的水域,仍有些不甘心,但又犹豫着想,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就在一念间,忽然有浪卷过来,她突然被拦腰抱了起来。

  水在下一秒扑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她却没有碰到海水。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脖颈后,用右手紧攥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怎么就离得这么近了呢。

  那眉眼,就在眼前,总是能被头发遮挡住一些,心底涌起一阵冲动,想要伸手帮他拨开。可实在是太紧张了,只能继续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装着坦然,装着什么都不想做。

  “晚上的海水很冷,”他说话时,气息都能感觉到,“对你身体不好。”

  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漂亮,像雪山上的太阳一样夺目,让她不敢直视。

  这次他回来,好像越来越经常戴眼镜了。她的记忆里,如果他摘下那副金丝边的半框眼镜,会显得更加好看……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跟随自己的小心思,去认真看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捏住他的眼镜架,替他摘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

  纪忆却看着他。果然,眼镜掩盖住了他脸的完整轮廓,像是刻意而为的面具。

  这样,他才是最好看的。

  她混乱地想着,忽然就想到,自己被他这么抱着,真像暖暖和男朋友的那些亲密动作。她有时候不小心,总能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低声说话,然后肖俊会很自然去抚摸一些地方……比如胸口。

  季成阳本来想开两句玩笑,忽然就停住,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贴在自己身上,在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剧烈起伏着。他有一瞬的停滞,退后两步,想把她放下来,却发现她又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下午一直循环听一首歌,然后你就忽然出现了,特别巧,”她脸几乎都红透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说出自己心里想要说的,“是莫文蔚的忽然之间,歌词……写得特别好。”

  你能听得懂吗?如果听过这首歌的都能听得懂吧?

  你的智商这么高,这种暗示应该很简单吧……

  就算时间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我们反而更相信爱。

  这是她纪忆十五年来,平生第一次的表白。她甚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人,甚至是暖暖,她不敢想象如果暖暖和暖暖妈妈听到自己说的这番话,会不会被吓死。她面对的,是自己最好朋友的叔叔,比喜欢上肖俊和付小宁那样的小混混还可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提了一口气。

  季成阳抱着她,又退后了一步,躲开不断涌上沙滩的海浪。

  “这是为纪念台湾大地震所做的歌,”他忽然开了口,“面对天灾人祸,生命非常脆弱,忽然之间,天昏地暗,眼前的世界忽然消失,分崩离析……”

  所以才要珍惜身边的感情。但是最后一句,他没有告诉她。

  纪忆失落看他,十分意外这首歌曲的背景:“这是公益歌曲?”

  原来偏公益类的歌曲也可以描述细小琐碎的爱情,并不是每一首都那么大爱。

  “算是,也不算是,”他说,“来,帮我把眼镜戴上,我们回去了。”

  他应该真的没听懂吧?纪忆自我安慰着,小心帮他又戴上了那个“面具”。

  季成阳终于把她放下来。

  她回到酒店房间,同住的女孩子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给家里人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笑了笑,而且是非常诡异的那种笑:“出去和谁玩了啊?”纪忆属于做贼心虚,又被刚才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宁,拿了衣服就跑进浴室。

  头发吹得半干了走出来,室友已经穿戴整齐,非常兴奋地让她赶紧挑一条漂亮的裙子,说是今天一起交流的学生和青年艺术家,在酒店的酒吧里包场,想要有个轻松的真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纪忆仍旧想着季成阳,不太上心地拿了条连衣裙穿上,她以为像是每次国内演出后的那种传统的庆功宴,有老师们说几句话活跃气氛,然后大家玩一会儿就算了。

  没想到到了楼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昏黄温暖的灯光里,大多刚才认识的人,举着酒杯或者饮料,站着、坐着闲聊。

  她坐在几个同学身边,尽职尽责地帮她们做小翻译,其实大部分时候大家交流都没有问题,只是偶尔聊得兴起了,词不达意,就会有人拉着纪忆的胳膊,低声问该怎么说。

  一直有音乐,一直有人在弹钢琴,还有白天表演的人拉着小提琴。

  她坐了会儿就觉得肚子有些难过,隐约有不好预感。

  “阳!”忽然有女人的声音叫出了这个音。

  纪忆反射性抬头,看到几个男女非常兴奋地对着走入人群的人举杯,如此热烈的重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里。是他,只有他。那些人看到他的神色,如同那年在环山公路上碰到的三个年轻男人一样,毫无差别。

  如果是自己,一定会被这些热烈的眼神惯坏,理所当然骄傲。

  纪忆身边的几个同学都艳羡低语:“果然是我们附中的知名校友,那些人,应该都是以前他比赛的时候认识的吧?”纪忆晚上和他溜出去,并没有听到老师非常详细的介绍季成阳,所以也只是嗯了两声。

  因为他的出现,纪忆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又多呆了一个小时。

  时间渐晚,灯光和曲目也因深夜的到来,演变成了激烈的舞曲,如梦似幻,华丽奢靡。季成阳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拉进人群里跳舞,就坐在空着的座椅上,陪着这些昔日的知音好友。

  太嘈杂的音乐,刺激着身体里流动的血液。

  纪忆看了他好久好久,终于鬼使神差地避开自己的同学,走过去。她停步在季成阳背后,看着他搭在吧台边沿的那只手臂,视线一直移动到他正在随意敲打着节拍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伸手过去,用食指指尖,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季成阳回头。

  这一秒,他看到的小女孩完全不同于过往,在如此激烈的舞曲里,她却穿着浅蓝色带着小蝴蝶领结的连衣裙,就这么站在那里,左手紧张地攥住右手的手背。

  华丽细碎的灯光,让她的眼睛更加透亮,局促,忐忑,还有一些试图表露的期待。十五岁零九个月的年纪,她究竟懂不懂,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刻,音乐竟如此恰当地过渡到了舒缓的调子。激烈的舞曲中插入恰当的转折,给那些刚才还贴面热舞的年轻人一个彼此凝视,无声靠近的机会。

  这种时刻,四周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暧昧起来。

  “还不去睡?”

  纪忆被惊醒,季成阳移开视线,看着舞池说:“时间不早了,有话可以明天再说。”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像是刚才在沙滩上一样,只得画蛇添足解释着:“我正要回去,看见你进来,就想过来说声晚安。”

  “我知道,”季成阳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快回去吧。”

  纪忆心又沉下来:“晚安。”

  “晚安。”

  为什么忽然想要孤注一掷告诉他自己的暗恋,然后呢?

  如果他拒绝了该怎么办,如果……他没拒绝呢?她觉得心浮躁的都要炸开了,在又开始变得热烈的舞曲里,走出玻璃门,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裙子上的湿意。

  完了。

  她用手悄悄摸了摸,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有些无措地退后两步,临墙站着。

  如果早些上楼就好了,现在怎么办,好多同学都在里边,找谁帮她去拿衣服?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不停有三两个人进出这这个门口,却没有自己的同学,那些不喜欢玩的早就回去睡觉了,喜欢玩的恐怕还在舞池里享受。

  或者,她开始想,去洗手间洗干净裙子。

  哪怕湿着半截裙子上楼,也会比这样好上一千倍。

  千头万绪,这才理出了一点儿解决方法。

  她刚要趁着四周短暂无人,跑进洗手间,就看到季成阳在此时走出来。他向电梯那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这里,好像就是在找她。纪忆怕他看到自己裙子上的红印,紧张的用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笑着问:“你是要出去抽烟吗?”

  季成阳凝视她:“怎么还没回去?”

  “我在等同学,等他们一起回去。”她向后挪了一小步,蹩脚地解释自己没离开的原因。

  他看着她怪异的动作,不太相信。

  她眼神闪避,不断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终于,最后几个乐团同学也走出来,看到她和季成阳笑着招呼:“你不是说你回去睡觉了吗?怎么还不走?要一起回去吗?”

  “不用,我还想再玩会儿。”她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挪动一下,眼看着救星们离开。

  季成阳听着她前后并不符逻辑的语言,再去仔细观察她的动作,躲避着自己,一只手轻扯着自己的裙子,他终于猜到了什么。于是不发一言,把衣服脱下,随手裹在她下半身,就如此打横把她抱起来。

  “这里临海环山,我记得有个维多利亚山,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惠灵顿的夜景,”季成阳走向电梯,到电梯口却没有停步,反倒用手肘顶开了一旁楼梯间的门,“离开之前可以找个晚上去看看。”估计是怕她尴尬,他开始说毫不相干的话。

  “维多利亚山?”

  他回答:“很美的地方,有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拍摄时在这里取过外景。”

  “是什么?”

  “The Lord of the Rings,”他说,“魔戒。”

  “好看吗?”

  “还没上映,应该明年能在北京看到。”

  她默默记下来。

  楼梯间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别人,很安静。

  连他的脚步声都很清晰。

  她其实并不关心什么小说,还有什么电影取景。整个惠灵顿对她来说,最完美的景色就在这里,这个只有他和自己的楼梯间。季成阳抱着她一边走楼梯,一边继续说着,都快成专职导游了。

  纪忆悄无声地搂住他的脖子,把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锁骨位置。

  既然他不介意,就这样装傻好了……

  那晚他和她说起魔戒时,第一部还没全球上映,后来接连三部就如此成为了难以超越的经典电影。一部英国小说在半个世纪后,由美国公司投资,在新西兰导演的故乡取外景拍摄,而上映时原作者却已离世了几十年,文学的生命力比人的生命持久多了。

  就像格林童话,就像四大名著,就像……他说过的这部魔戒。

  因为季成阳说过这部小说,她后来特地买来译本,甚至还通读了一遍原本,连原作者的生平经历都认真去了解了一遍,当她发现托尔金也攻读过哲学,立刻就联想到了季成阳。

  最初的那种喜欢,和占有没有任何关系。喜欢上一个优秀的人,诱惑力是无法想象的,想读他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吃他吃过的东西。

  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17、第十六章 Shape of My Heart(1)

  她还以为他说维多利亚山的时候,是真的想带自己去看,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第二天季成阳就离开了,去了美国。

  他应该是为自己的博士生涯做一个完美告别了吧?

  离开新西兰前,同学在买纪念品时还念叨着,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上最早看到日出的国家了,真舍不得……纪忆想起那晚在楼梯间,季成阳边抱着自己边闲聊时,说到过这个概念,还开玩笑说:“好像,很多地方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是最早看到日出。”

  飞机在晚上十点多抵达首都机场,带队老师开始清点人数,严格要求每个人必须跟着学校班车,到学校再解散:“任何都不能提前离队,知道了吗?”老师最后重申。

  “老师~我们知道了啊~”大家此起彼伏答应着。

  纪忆看到王浩然在远处,和自己招手告别,就礼貌性地摆了摆手。

  身边有香港人,在聊着什么,似乎是碰到了令人恐惧的大事情。

  她随便听了两耳朵,立刻就认真听起来,总结起来就是凤凰卫视刚转播纽约什么大厦被飞机撞了……纪忆听到纽约,忽然紧张起来,想要再认真听,那些人就走远了。

  她的心砰砰跳着,在一瞬间只想到季成阳三个字。

  “老师,我马上就回来。”她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到同学手里,立刻就向着王浩然离开的那个出口跑去,边跑还边拼命祈祷,千万不要走啊,只有你才有季成阳在美国的联系方式,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找他。她冲出自动玻璃门,在人来人往中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出租车那里找,幸好,真的看到王浩然在和身边朋友站在一边,好像在等车来接。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王浩然的胳膊:“季成阳在美国的电话有吗?能帮我打吗?”

  王浩然愣了:“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发抖,“就是听到美国有飞机撞了大楼……”

  “飞机撞了大楼?美国?”王浩然觉得这种话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不会吧?”可是看纪忆眼睛都红了,他也知道她是真着急:“是哪里被撞了?”

  “纽约。”她真的声音都开始抖了。

  “西西,你别急,他不在纽约,在费城。”

  王浩然开始翻季成阳在美国的电话。

  很快,拨通了递给她:“这是他住的地方的电话,接通了,你就说找Yang,我问问别人怎么回事。”王浩然转身去问身边的几个人,是不是真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

  纪忆拿着手机,等待着,每一秒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话终于被接通:“Hello。”

  “Hello,”纪忆觉得说话的就是他,可是还是不敢确认,“May I…”

  “西西?”他意外。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咬着嘴唇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是声音仍旧不太正常:“是我,我听到纽约有飞机撞了大楼……怕你在飞机上,也怕,你在楼里,怕你……”

  “我在家,”他简单直接地告诉她,自己很安全,“很安全。”

  “……你不要到处乱跑,”纪忆说完前半句,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傻,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尤其不要去纽约,万一还有什么事情呢。”

  “好。”他竟然答应了她这种小大人一样的叮嘱。

  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音就是现场直播,是那场911灾难的现场直播。她大概能听到几句,气氛实在凝重,就没继续凝神听。知道他是安全以后,她忽然没什么话说了。

  最后电话就还给了王浩然,王浩然知道季成阳没什么危险后,更多的是追问他那场恐怖袭击的情况。她听了会儿,看到同行的同学已经从玻璃门跑出来,似乎急着喊她回去归队,忙拍了拍王浩然的胳膊:“我走了,谢谢你。”

  “要回家了?”王浩然问她。

  电话那边的季成阳听到这句,和王浩然说了句什么,电话又交给了她。

  纪忆有些诧异,不知道他会和自己说什么,拿着手机,没吭声。

  “我过两个月就会回北京,”季成阳对她说,“大概入冬的时候。”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笑:“不太方便,我经常不在家。”

  纪忆失落起来。

  面前刚好有两辆车开过,速度有些快,还有些近。王浩然忙把她往后拉过去,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竟然没在意……只是想,他不喜欢自己给他打电话。

  “我会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告诉她。

  纪忆刚才落到万丈深渊的心,马上就轻飘飘地飞上来了。

  “我平时在学校,”她说着他早知道的状况,却还是重复了一遍,唯恐他打电话找不到自己,“周末回家,白天……家里都没有人。”

  她终于把手机还给王浩然。

  回去归队,顺便被老师又气又笑地骂了两句。

  她们坐的学校的大吧,老师听纪忆这么说,也催着打开电视。

  央视竟然没有任何的新闻直播。

  纪忆打电话给暖暖,暖暖在家竟也没睡,一直在看凤凰卫视的新闻,告诉她两座大厦都先后倒塌,特别可怕。好像这个全球媒体都在说这件事,唯独央视失语了。车窗外那些还不知情的旅客们平静地在夜色中穿行来往,神色匆匆。

  纪忆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离开机场,看着道路旁不断掠过的树,仍旧心神不宁,觉得这个灾难如此不可思议。不止是她,车上的学生到老师都觉得这像是个传闻,谁会能想象到,载满旅客的飞机能够直接撞向纽约世贸大楼,这种只发生在灾难电影里的情节,却真实发生在了生活里。

  每次灾难,大家都会感慨一句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人。

  没过多久又都开始为名利奔波,真正能体会这句话的,最终也只有那些真正因为天灾人祸失去所亲所爱的人……对于此时的纪忆来说,季成阳没有在纽约,没有任何安全威胁就足够了。那时的她想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最多想鼓起勇气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连“在一起”这种念头都只敢一闪而过,又何况是“珍惜眼前人”这么深刻的问题。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

  纪忆拎着行礼箱,一层层爬着宿舍楼。

  电梯有了问题,她这种住在最高层的高三生,在这种时候,绝对是最悲惨的。这个时间已经熄灯了,只有楼梯和走廊有灯光,她走着走着,身后就有人追上来,帮着她一起搬箱子。纪忆一看,是赵小颖。

  “你这么晚才回来?”纪忆是真惊讶了。

  赵小颖高三为了补课,也申请了住宿,这她倒是知道的。

  “嗯,在做卷子,”赵小颖笑,“我还帮你记笔记了。”

  纪忆啊了声。

  其实她想到的是自己早就念完了高三的课程,根本不需要什么笔记,可是转到语言上就成了:“谢谢谢谢,我明天请你吃肯德基吧。”

  赵小颖连着说不用啊,从小长大还那么客气,纪忆直接就说明天放学就去,两个人爬到最高层,终于分开来。她回到宿舍,把箱子先放到床下,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却都是季成阳,想到的是他在英文的背影音里,说着中文的声音。

  结果第二天放学后,她和赵小颖的两人之约,成功加入暖暖,变成了三人行。

  高中之后,赵小颖很少和她们一起,所以暖暖吃饭的时候总会有点儿别扭没话说,不过好在她有手机,发发短信就足够了。

  “你真不打算学古筝了?”纪忆把薯条沾了番茄酱,塞到赵小颖嘴巴里。

  附中特别重视学生培养,只要是肯学的学生,哪怕没有基础,都会安排乐团里愿意教的人来免费教他们。纪忆也是进了附中,知道有这种免费提供乐器和训练厅的惯例,才特意在高一时每周腾出时间教赵小颖古筝。可惜,后来赵小颖没坚持下来。

  “不学了,”赵小颖特别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天赋,还浪费你一年来教我,我现在满脑子就是高考,做题,什么别的都不敢想。”

  “你压力别太大,”暖暖随口说,“小心考砸。”

  ……

  纪忆觉得这位大小姐总喜欢说实话,可也总能戳中别人的软肋。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无心,但是每个人都长大了,谁能做到真正听着也无心呢?

  赵小颖低头喝可乐:“我总想考很好的大学,可又觉得自己肯定不行,完全比不上你们。”

  纪忆绕开这个话题,催着赵小颖吃汉堡。

  周末回家,暖暖特地等纪忆和赵小颖一起,三个人挤在车后座,暖暖正在打电话,纪忆就拿起她的CD机听了会儿,有首英文歌特别好听,淡淡的调子,让人听着就像看到一个画面:纯灰色的世界里,绽放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她低头看了眼CD机上的歌名:Shape Of My Heart

  “好听吗?”暖暖刚好就结束电话,笑眯眯地说,“我小叔去新西兰之前,在家看了一个电影,这是主题曲。他看了两遍呢,应该挺喜欢的,我小叔喜欢的肯定没错。”

  纪忆装着不在意地问她:“挺好听的,什么电影?”

  “中文名好像叫——”暖暖回忆,“这个杀手不太冷,他说是九几年的老片子。”

  18、第十七章 Shape of My Heart(2)

  “我看了一会儿,是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老男人的。你知道我喜欢年轻帅哥啊,年龄差太大了,看着没有共鸣——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小叔喜欢的肯定没错,一定是我不懂欣赏。”

  暖暖继续说着,纪忆又悄悄循环了一遍,已是心猿意马。

  是什么样的电影?回去一定要看看。

  她胡乱想了会儿,再凝神听,歌已近尾声。恰好有一句话,经过她的耳朵: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如果我真的说喜欢他,

  他一定也会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忆低头看着CD壳上跳动的蓝色时间显示,莫名想到某个冬天他回来,对着站在雪地里发呆的自己说:“低头干什么呢?找金子呢?”然后自己回头,看到那么高大的他站在自己身后,穿着衬衫,而他身上的衣服就披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只有十一岁。

  一定是什么出了错,她从来对同龄男生没感觉,哪怕是付小宁每次的明示暗示,或者是那些乐团男生偶尔拿来的情书,打来的电话,她都一律装傻略过了。

  “西西同学,你怎么听个悲伤的英文歌,都呆呆的……”暖暖推了她一下,“想付小宁呢吧,那小子追你可真是不遗余力,就差把心掏出来了。”

  纪忆蹙眉:“我不喜欢他。”

  “啊,不喜欢啊?”暖暖奇怪,“为什么啊,喜欢他的女孩儿可多了。”

  纪忆没说话。

  “你看,一问多了,又不言语了。”

  纪忆无奈看了她一眼。

  开始她还没那么排斥这个人。

  直到有一次,她陪着暖暖去约会,几个人在电影院看电影,她吃完冰棍想拿张餐巾纸裹住,就被付小宁随手抽走了剩下的那根木棒,然后她就眼瞅着付小宁就把木棒咬到嘴里。从那时开始,纪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能躲则躲。

  星期五晚上。

  纪忆和暖暖要来了碟片,看完了这个电影。

  这真的是个杀手老男人和失去所有亲人的小女孩之间的……朦胧爱情。她戴着耳机,到结尾leon为小女孩报了仇,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里闭上了眼睛。她看得哭了,而且哭得都喘不过气。因为美术的启蒙老师是个喜欢色彩的人,所以她也一直有个习惯,任何书和电影到最后都会在心里留下一些色彩。

  而这部电影正如同它的主题曲一样,灰色中却有着一抹艳丽的色彩。

  刚看完时,她很难过,始终纠结在一个问题上:那个杀手到底喜欢过小女孩吗?

  第二天背单词的时候,

  她再想起这电影,却联想到了季成阳和自己……这个念头一但冒出来就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和电影画面和音乐贴合在一起。Shape of my heart……她想着这个名字,用钢笔在本子上画了小小的一个心,慢慢涂满。

  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心。

  星期六中午。

  季成阳开车返回费城。

  在9月11日的那个早晨,他在离开费城前接到了纪忆电话,答应她不能去纽约,电话挂了没多久,他就吃了烤面包和牛奶,离开了家。

  虽然这次回来是为了为学生生涯做个结束,但他有着自己的职业习惯,这个时候,一定要去离现场最近的地方。那天真的混乱,没人会想到纽约会遇袭,而且整个纽约市的紧急措施中心……就在大厦内,大厦被袭,等于全部瘫痪。

  季成阳车开到半路,同行给他打了电话,事发后的第一个记者招待会开始了。

  ……

  当晚,他到纽约。

  四天后的中午,现在,他在费城。

  季成阳打开房间的灯,想要给自己泡一杯热咖啡。

  他脑子里仍旧盘旋着那天的晚上正式的新闻发布会,竟有人暗示,阿拉伯国家的人正在载歌载舞庆祝纽约被袭。纽约市长回答的非常得体,就是偏见和仇恨造成了今日的一切。季成阳当时坐在那里听到这样一问一答,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战争要开始了,会是一场……非常大的灾难。

  他轻呼出一口气。

  阳光平静地穿过玻璃,落在厨房的地板上。

  和季成阳同住的室友走进来,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些奇怪:“彻夜未眠?”

  季成阳不置可否:“是数夜未眠。”

  室友好奇追问了几句才知道他竟在这几天去了纽约。两个人就此话题开始了一场激烈讨论,从政治说到经济,再说到日后美国的民众是否会因此草木皆兵,甚至说到了下一任大选……大概说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各自一叹。

  季成阳满脑子都是可能到来的战争,还有那些爆炸,以及无辜的平民。他看着咖啡豆,已经觉得没有耐心去等待复杂制作的咖啡,于是拿了速溶的,随便冲泡了一杯。

  他喝咖啡的姿势总是很特别。

  只用两指捏着咖啡杯两侧,凑在嘴边,一口口喝着。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这放松的片刻,慢慢出现。“我平时在学校,周末回家,白天……家里都没有人。”小姑娘的声音像是一缕阳光,将他心里的乌云密布生生撕开,然后慢慢地融入血液,缓和着他奔波数日的疲倦。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纪忆正在给自己泡咖啡,她抱着杯子跑过去,热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却还不肯耽搁一秒钟,立刻就拿起了话筒:“你好。”

  “西西,是我,季成阳。”

  “嗯,”她声音根本不受控制,立刻就变成了最柔软的语气,“你睡醒了?”

  季成阳随口应对:“睡醒了。”

  “你读博士是不是特别累?周末要睡到十一点吗?”纪忆去看客厅里的立式大钟,“吃饭了吗?要是饿了先去吃饭吧?我可以等你吃完饭再打电话。”

  这一连串的问题丢过去,倒是把季成阳问得笑了起来:“应该我来问你,饿了吗?”

  “我啊,”纪忆想了想,“做题做到现在也不饿了。”

  随便聊了两句,她就开始追问他美国的情况。

  季成阳的回答比较简单,但也不是敷衍小孩子的那种:“是恐怖袭击,其实在第二座大楼被撞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不可能是个意外。”

  她嗯了声,似乎在思考。

  他问:“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高考时会不会有关于这个的题……”她老实交代。

  季成阳略微沉默。

  他为这件事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不想再这片刻休息的时间里,还讨论这个话题。他倒宁可关心关心纪忆的学习,或者随便听她说她身边好朋友的小是非,小困惑。

  纪忆奇怪:“断线了吗?”

  “没有,”他转换了话题,“在文科班习惯吗?”

  “挺好的,比实验班轻松多了,”她忽然想到赵小颖,“不过小颖成绩不太好,她总说因为我比她聪明,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鼓励她了。”

  “想向我求助?”季成阳反问,“爱迪生说过一段关于汗水和灵感的话,听过吗?”

  纪忆立刻猜到:“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九十九分汗水?”

  这种话早听多了,不太有感染力。

  “差不多,原文比这个要复杂,”季成阳说,“不过赵小颖说的也没错,天分的确很重要。有个美国作家解读爱迪生这句话时,就说过:如果没有那一分灵感,九十九分汗水也只是一桶水。”

  “……”

  他在帮倒忙吗?

  “可是,这个作家也有些言过其实了,”季成阳喝了口咖啡,继续说,“如果普通人真能付出九十九分汗水,虽然不能像爱迪生一样发明出直流电,也绝对可以学会直流电的原理。你们现在所学的都是基础知识,说到底,就是要熟练使用,没那么难,不够用功而已。”

  “嗯。”她在消化他说的话。

  然后,又不免好奇追问:“你很喜欢爱迪生吗?”

  “没有,谈不上,”季成阳说,“他被塑造成了一个明星,说出来,比较能说服你们这些小女孩。”她觉得他说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被他这种言论牵引着,追问了句:“那你喜欢谁?”

  “达芬奇。”

  达芬奇。

  她觉得自己也一定会喜欢上达芬奇,而且会非常喜欢。

  她用食指在玻璃上随便划着,划着他的名字。

  没想到,电话快要挂断时,季成阳竟关心起了她的成绩。

  “现在数学怎么样?”

  纪忆心虚:“不够好。”

  “满分多少?”

  “150。”

  “能考多少?”

  “120左右。”

  “是有些低,考到130到140之间,怎么样?”

  他竟然在给她定目标……

  纪忆把心一横:“好。”

  “如果达到了这个分数,”他略微停顿,笑起来,“等我冬天回去的时候,会有奖励给你。”

  他竟然……诱惑她。

  19、第十八章 一寸寸时光(1)

  季成阳回国的这天,是星期四。

  纪忆坐在教室里,座位就挨着窗口。她把腿靠近暖气,暗暗庆幸,幸好今年7号就提前供暖了,否则赶上每年供暖前的十几天,真冷得难捱。她怕他被冻到。

  她心猿意马,整整一天都在翻着自己的数学卷子。

  把最近的几份都反复看过,甚至还反复确认真的分数都达到了约定。

  下课铃声响起,她第一个拎着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一路上乐团的人看到她,都格外惊讶,还以为她是去排练厅,没想到她根本脚步未停,直接冲到了校门口。不是周末,校门外的轿车并不多,她很快就看到马路对面的车旁,站着的季成阳。

  跑过去,她没站稳,就看着他笑了。

  止不住地心跳和脸红,完了,根本控制不住。

  季成阳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送她上车,然后自己从车前绕过去上了车,关上车门,“头发长了?”他忽然问。

  “就长了一点儿,懒得去剪了。”这次见面,她都不敢直视他了。

  其实她头发一直都在耳朵下边的长度,努力一把,还是能把发梢系起来的,但是不系的话,更方便……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努力地绑一个小尾巴,主要还是因为听到同学经常说:男生喜欢长头发的女生。

  而赵小颖又说过,只有经常绑头发,头发才能长得快。

  所以她就天天习惯把头发系起来,期盼着上了大学能长发飘飘。

  她以为还要等暖暖,没想到季成阳直接将车开走了。

  这就是……特别的礼物吗?

  他单独奖励她一个夜晚。

  季成阳带她吃了饭,车开向北展,他才告诉她,今晚要看一场芭蕾舞。

  半路上,季成阳忽然看到路边有家小店,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是刚才做好的糖葫芦。他笑:“还记得你小时候,我送你的豆沙馅糖葫芦吗?”纪忆点头:“记得啊,我还把好多豆沙都给你吃了呢。”而且是我自己咬过的半个……她默默补充。

  “去帮我买一串。”他停车,把自己钱包拿出来,直接递给她。

  “你不去吗?”她算着,自己要走

  “我在车上等你,”他笑,“多大了,买糖葫芦还要人陪。”

  纪忆只是随口问,被他这么一回就不好意思了,立刻开门下车。可真买回来了,他又不吃了,全让她一个人吃了个干净。虽然吃到最后两个,她略微想过要不要给他剩下一个半个的……可再没有小时候那么坦然,脸一热,自己索性都吃完了。

  今天的北展剧院很不同,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她不太经常来这里,只有两次交响乐团的人拿了赠票,她跟来看了两场。她学得一直是民乐,连国画书法和舞蹈也都是偏民族的,对这些不是太熟悉。

  她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坐在今晚属于她的大红座位上,听到身后人说着并不熟悉的名字,费林、戈拉乔娃,说着莫斯科大剧院芭蕾团,说着今晚的《天鹅湖》。

  “这部剧在三十多年前开始排练,去年才在俄罗斯首演,”季成阳示意她脱下外衣,免得一会儿会觉得太热。

  “为什么?”

  “因为那个年代,社会主义苏联不允许有悲剧,”季成阳笑,“懂了吗?”

  “苏联解体就可以演了吗?”纪忆反射性想苏联解体的时间,“不是91年就解体了吗?为什么不是91年演出?”

  “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她嗯了声,回忆:“天鹅湖的结尾是悲剧吗?我记得是大团圆结局啊。”

  他了然:“你是说童话?”

  “……我只看过童话。”而且还看过动画片。

  当时觉得特别感人,历经误会磨难,最后终于王子和白天鹅走到一起。

  “天鹅湖有很多版本,喜剧、悲剧都有,”季成阳笑,“今晚演出的版本是悲剧。”

  季成阳身后坐着的两个男人,显然也是芭蕾的真正爱好者,听季成阳如此说,就趁着还在入场的时候,低声聊起来。那两个人细数着各个版本天鹅湖的优略势,也对今晚的悲剧结尾很期待,期待这这个号称来自莫斯科舞团的最正宗的全新版本。

  讨论的热情,感染了纪忆身边的一位老人家,甚至开始回忆起,1959年的时候这个芭蕾团来华的情景,当时闻名于世的全明星阵容,是如何让人难忘。季成阳微笑听着,时不时回应老人两句,像是在和熟悉已久的长辈闲聊。

  他在自己身边,自然就吸引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说着感兴趣的话题。

  这就是灵魂的吸引力。

  而她就这样陪着他,看这个……

  为什么会是悲剧呢?算了,悲剧就悲剧,反正只是一场芭蕾舞。

  今晚是首演,演出开始前自然有大人物接见了艺术家,同时也留下,一同观看今晚的演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季成阳在今天回国,是不是就是为了看这场来自俄罗斯的新版天鹅湖?为了……带自己来看?

  她这么想着,就看到舞台中央缓慢地垂下了巨幅黑白天鹅的绘画。

  她侧头,去看他。

  舞台灯光变幻着,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光,忽明忽灭。

  这次你回来,会在北京呆多久呢?

  希望可以超过两个月,或者,一个月也好。

  演出结束,季成阳去洗手间,她背着书包在一个不会妨碍人的角落里等着,没想到先出现的是王浩然。他和往外走出的行人逆行着走进来,看到纪忆就赶紧过来,拍拍她的肩:“季成阳呢?”她看着王浩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来:“他在洗手间。”

  正说着,季成阳已经走过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戴上自己的眼镜,然后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王浩然:“麻烦你了。”

  “还说这个干什么啊,”王浩然乐了,“不过你这眼睛真要去看看了,怎么总出问题。”

  “看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季成阳习惯性摸摸纪忆的脑后,示意她一起离开。

  纪忆却听得忧心,刚才看交响芭蕾的心情都没了。

  王浩然笑:“那也不能拖着,去做个彻底检查吧,最近也别开车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嘲了句,“你也够逗的,刚才回国就来看天鹅湖,你侄女呢?怎么就小西西一个人?”

  “她说今天补课。”季成阳说得这句,纪忆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们两个不是一个学校,一届的吗?”

  “她学理,我学文,”纪忆忙补了句,“平时比我忙多了。”

  王浩然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一句又一句问着季成阳回国之后的安排,当然也很关心他忽然眼睛出现的问题。纪忆在他们的对话中才知道,原来这场表演刚开始,季成阳就觉得开始看不太清楚,这种情况在美国时也出现过,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所以他认为是自己累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通知王浩然来帮忙开车,送纪忆回去。

  纪忆坐在副驾驶位上,从窗口往外看季成阳,她特别不想先走,可是宿舍楼马上就要锁门了,她不得不接受季成阳的安排,先回去。

  路上她就惦记着季成阳,王浩然频频和她找话说,她都没仔细听。

  “西西?”王浩然真是无奈了,“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

  “没有……”纪忆觉得他是季成阳的好朋友,当然也爱屋及乌很喜欢他这个人,“我在想明天早自习的考试。”一个晚上,已经说了第二次谎话了。

  王浩然笑了声。

  他打开车窗:“季成阳也真是的,你一个小姑娘坐在车上,怎么还抽这么多烟,真够没辙的。我开车窗散散味儿,你把衣服穿好,”他说着,看纪忆,“对,把小棉服的拉链也拉上。”

  其实她挺习惯这味道的。

  纪忆把衣服拉好,思绪又溜到了季成阳那里去。

  他是不是已经打到车了?今晚睡得着吗?是不是要倒好几天的时差呢?

  结果到了学校,宿舍楼还是关门了。

  纪忆厚着脸皮敲开宿舍楼老师的窗,幸好老师习惯了她经常出去演出,以为又是一次学校活动,边给她开门,还边说:“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吧?怎么乐团还不放你呢?”纪忆心虚地嗯了两声,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到高二和高三楼层的拐角处,拿了手机,去拨季成阳的电话。

  想了没几声,他接起来。

  “我到学校了,”纪忆小声告诉他,“你现在还难受吗?眼睛还看得清楚吗?”

  “没什么事了,”季成阳笑,“快去睡吧,有早自习的孩子都需要早睡。”

  她放了些心,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坏了,我忘了给你看我数学卷子了……”

  他笑:“我看到了,也给了你奖励,在你书包里。快回去睡吧,晚安。”

  奖励?

  难道不是那场悲剧结尾的天鹅湖?

  纪忆听到查宿的老师走上楼梯,忙说了晚安,就挂断电话。她跑回进宿舍,把书包放到床上,很急切地翻着,果然里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好神奇。

  她仔细回忆,好像今晚唯一离开自己书包的时候,就是他让自己去买糖葫芦的时候……难怪……难怪他不肯陪自己下车去买。

  她低头看。

  这是一本装订非常精致的书,可又不像是真的书。

  纪忆借着手机小小屏幕的光,翻着,发现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唯独扉页有他手签了“季成阳”三个字,后缀“2001.11.15”。每一页右下角,有他手写标注的页码。

  余下都是空白,这是他亲手装订的空白的笔记本?

  纪忆抱着笔记本,猛地躺到床上,忍不住抱着本子滚了两下。上铺的殷晴晴终于忍不住了,探头下来,悄声埋怨:“祖宗,您睡不睡了啊?您是去文科班做领袖了,我可还在实验班火坑里呢啊,明儿还要早起,早起!”

  “我错了我错了。”纪忆在月色里,作揖。

  等到上铺终于安静了,她才搂着自己的笔记本,躺在床上,继续无声傻笑……

  20、第十九章 一寸寸时光(2)

  不知道为什么,季成阳这次回来特别忙。

  忙到从那次看过天鹅湖,已经十几天没有和她联系了。她甚至开始有些心慌,是不是自己表现的太黏着他了,让他察觉了,就想要疏远自己?

  眼前,是纸醉金迷,穷奢极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可乐杯,如此坐在纷乱复杂的迪厅里已经有四个多小时了。如果不是暖暖借着生日的借口,把她骗到这里,她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地坐在这个地方?

  面前一只有凌乱的酒杯和酒瓶,各种酒。

  身边没人,全去了舞池。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暖暖的交友圈实在太复杂,自从上了高中,离开了那个大院,她像是突然从玻璃房进入真实的世界。眼花缭乱,只想要尝试任何没经历过的东西,尤其像肖俊如此挥手就是兄弟,动不动就在海淀几个附中或者重点中学前,将某个学生打到半死的人,简直被她当做了古惑仔里陈浩南一样的存在……

  纪忆觉得嘴唇很难过,不像是在台上表演,专注的是演出,就自然会忘了这种东西带来的不适。她越坐越难过,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擦着自己的嘴巴。

  凌晨五点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困得有些晕了。

  她起身,想去舞池找到暖暖,和她说还是走吧,大不了回宿舍去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也好过在这里。这才刚起身,就被拉着坐下来。

  付小宁偏了偏头,笑着在桌上放了几粒药片一样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只能看,不能吃哦,我的乖西西。”纪忆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也不可吭声,就拿了自己的可乐喝。

  付小宁两指捏着,放在她眼前。

  她想不看都不行了,绿色的小药粒,上边还粗糙地刻了一只动物。

  她透过药片,看到付小宁的眼睛。后者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几个抓着栏杆不停疯狂摇头跳舞的人:“这叫摇头丸,吃了就和他们一样。记住,以后出去玩,不要喝任何人给的东西。”

  他忽然就把那东西扔了进她的杯子。

  溶解的泡沫忽然喷涌上来。纪忆吓得把杯子放到桌上。

  她第一次对毒品这种东西有认识,是在97年看了周迅演的《红处方》。那时候周迅还是演电视剧的演员,少女最美的年华败在了毒品之下。她记忆犹新,也铭记于心,对这种东西形成了生理上的恐惧。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它。

  在激烈颓废的节奏中,有女人紧抓着栏杆,形象地表演着吃下这种东西的后果。这比见到报道还要让人心底发冷。“我去年工读退学,去了一个小地方,想从做警察开始,可不是警校毕业,只能先跟着那些人混,”付小宁看她,“后来天天陪着他们喝白酒,喝到吐血,我妈才终于心软,让我回来了。”

  纪忆不知道说什么。

  她觉得真得呆不下去了,拿出手机要给暖暖电话,把她从舞池里叫出来回学校。

  付小宁按住她的手:“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暖暖的电话忽然就打进来了。

  付小宁放开手。

  她拿起电话,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就盯着自己,盯得她想立刻离开,多一秒都不想留。

  “坏了,西西,快拿上我的包,我在大门口等你。”

  “我马上来。”她如被大赦,拎起两个人的书包就往出走,付小宁忽然想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她跟见到毒蛇一样退后了两步,险些坐在桌子上。付小宁忽然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无奈笑了:“去吧,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外边特别黑,黑得都没有星星。

  她拿着书包跑出来,暖暖就在大门外,在五六级大风里哆嗦的脸都白了。她看到纪忆就抱住她的胳膊,用一种求饶的语气说:“我和你说,这次出大事了,一直追我小叔的那个女的看到我了,我小叔马上就过来,让我就在大门口等着他,哪里都不许去。我告诉你纪忆,你可要给我说情啊,要不这次我一定被我妈揍死。”

  季成阳?

  纪忆也慌了,拼命去抹嘴唇上的口红。

  十二月的北京,凌晨五点,Banana门外,她们两个就如此站着,真是不敢再进去,也不敢离开,哪儿也不敢去,就这么僵立着。到最后王浩然和季成阳开车过来,两人冻得都已经有些没知觉了。

  两个人上了车,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季成阳也不敢说话。

  “我说,你们才多大就泡这种地方,不安全,”王浩然从后视镜里看纪忆,替她们打着圆场,“下次我带你们去三里屯,全程陪同,绝对安全。”

  暖暖不敢搭腔,也不敢和季成阳说话。

  季成阳就真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后来车开到他家楼下,王浩然停了车。主动下车去“看日出”,给他留下空间教训自家孩子。王浩然本来想让纪忆也下车,可纪忆也怕他生气怕到要哭了,就这么杵在车里,不敢动。

  车里只有安静。

  季成阳坐在车前座,一句话也不说,开始翻找CD,音响开始慢慢放出来很行云流水的钢琴伴奏。他的手指停下来,不再翻找,然后把前座的靠背往后仰了一些,闭上眼睛开始听歌。很快,车厢的每个角落都被这首歌占满了。

  不太熟悉的旋律,又感觉是听过的。

  歌者平缓沙哑的嗓音,慢慢绽放出的伤感旋律……

  车内的气压直线下降。

  季成阳的冷暴力,最让人忐忑。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暖暖觉得怕,用口型对纪忆求饶:我肚子疼,我要上楼去上厕所。纪忆快哭了,显然她就是要把烂摊子丢给自己,握住她的手腕:不行啊,不能留我一个人。

  暖暖作揖,连连作揖:今天我生日,你就救我一回。

  纪忆第一次坚持: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她怕极了季成阳会失望,真的怕极了。她一直想要特别完美,特别好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是现在简直是最糟糕的。暖暖看她真的怕,索性一横心,一副要死就一起死的模样。

  “觉得饿了吗?”忽然,季成阳闭着眼睛问她们。

  “饿,饿死了,”暖暖立刻软的像是绵羊,“小叔你想怎么骂都可以,先让我吃点儿东西吧?要不我们先上楼?”她完全是缓兵之计。

  季成阳淡淡地回应:“那就先饿着吧。”

  ……

  他不再说话。

  一会儿,外边的王浩然都绷不住了,打开车门:“我说,这都六点了,我开车去新街口那个永和买早点,你带着她们先上去,多大的事啊,别欺负小姑娘了。”

  幸好有这个打圆场的,还有暖暖一个劲儿地撒娇,季成阳终于把她们带回家。

  暖暖特聪明,进了房间就说自己困了,钻进季成阳的卧室往床上一躺:“我不行了,一会儿早饭来了别叫我啊,我困死了,要睡下午。”

  纪忆知道她完全是用睡觉来逃避。

  季成阳也没和她说话,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她跟着走进去,他就把水递给她。他捏着玻璃杯,示意她握着杯口,免得被烫到。

  纪忆明明看到他的示意了,可是脑子里乱乱的,仍旧傻傻地去攥杯子。

  立刻就被烫了,猛地收回了手。

  “烫到了?”季成阳拉住她的手,打开水龙头去冲,冬天的水格外冰,瞬间就镇了痛。

  可是她还是特别想哭。

  等季成阳低头去仔细看她的手,发现她眼眶红得都不行了,可就是一副屏着眼泪,不让自己哭的样子,憋得耳边的皮肤也都红了。

  显得特别委屈。

  纪忆生生把眼泪都逼退回去。

  她不敢抬头看他,就盯着他的衬衫扣子。

  这么冷的天,他穿着衬衫,套了件羽绒服就出去了,连羊绒衫都没穿,一定是因为太生气了……纪忆特别心疼,想到是自己没有拦住暖暖,还被她威逼利诱去玩,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大错特错,从来没有这么罪大恶极过。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低声说,“一点儿都不疼了。”

  “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她鼻子瞬间又酸了。

  其实她特别委屈,她真不是故意的。

  季成阳也是有脾气的,就在今天,在这一秒,在这个厨房间里,她真正体会到了。

  季成阳拿了另外一个杯子,把热水倒掉一半,然后用两个玻璃杯轮流倒着这半杯开水,他像是在用这种简单动作让自己淡化那些脾气。

  那些在接近凌晨五点被电话吵醒,被电话内容激起的怒气都一点点平息下来。他也不过才二十六岁,如果按照正常的成长轨迹,应该刚才开始读博,还没有走出校园。即便他比普通人的人生进程快了太多,也才二十六岁,还不够成熟稳重到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看护人……

  他不停告诉自己:

  季成阳,你见过很多不堪和绝望。见过那些北非女人拖着大床垫,在马路边丛林里卖|淫,见过烧焦的尸体,爆炸后的恐慌和死亡,甚至见过最繁华的都市陷入末日恐慌。

  今晚的她刚才看了一眼真实的世界,不用这么紧张。

  只是在中国,在北京,在这一个晚上,去了很正轨的舞厅……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去,”他的声音尽量温柔下来,尽管还有些寒意,“这个社会太复杂,即使你不是主动去那里,也已经去了,如果有什么危险,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水不再烫手了,他放下空杯子,想把那半杯温水递给她。

  却发现她一直低头站着。

  纪忆察觉他转身面向自己,低声说:“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她觉得委屈极了,却又不敢辩解。她想像以前一样在最委屈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抱住他,却没勇气再近一步。

  季成阳握着玻璃杯,停顿半秒,终于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21、第二十章 一寸寸时光(3)

  他手就放在她头上。

  纪忆偏过头,竟然第一次听到他的心跳,因为贴着胸口,一下下特别重、可是,她很明显感觉自己心跳的速度比他快了很多。季成阳就举着杯子,感觉她一双手绕过自己的腰,然后搂住,整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就像在惠灵顿的时候一样。

  季成阳想说什么,终究没说,索性把杯子里的水给自己喝了,这才没喝两口,门铃就响了。他轻拍拍她的手臂:“你去叫暖暖起床吃早饭。”

  纪忆像被惊醒,忙就收了手,转身出了厨房。

  没想到这次王浩然进屋,倒是和那个苏颜一起回来的。

  暖暖是真玩累了,觉得又没什么大事,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纪忆叫了两声无果,走出房间,看到王浩然把买来的豆浆油条,还有两个豆包和三角糖包放在盘子里。王浩然听见她走出来就抬头看了眼:“快来吃吧,”他边说着,边自己拿了一个豆包掰开吃着,说,“季成阳,我今天还有事儿呢,不给你当司机了,吃完饭就颠了啊。”

  季成阳这才从厨房走出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纪忆拉了凳子坐下来,王浩然立刻就把三角糖包掰开来,里边的红糖还烫着,冒着小小的热气,就这么被放在了她面前:“小姑娘吃红糖好,我从永和出来特地拐个弯买的,你把这个糖包吃了,油条就给季成阳吃吧。”完全一副大厨分配上菜的架势。

  王浩然说着,就坐在了纪忆身边。

  季成阳坐在她对面,身边坐着苏颜。

  本来两个大男人都不提今天凌晨的事儿了,倒是苏颜很认真地看着纪忆,说教起来:“我看和你们一起的男孩可不是什么好人,纪忆你小时候看着挺乖的,怎么长大就——”

  “诶?说什么呢,”王浩然倒是先不乐意了,“西西明显是被人带过去的。”

  苏颜一副我懒得再说的表情。

  两个人是一个团的,自然很多时间安排相同,王浩然有意引导着话题,从舞厅事件说到了去俄罗斯的演出。

  纪忆唯恐季成阳听到如此对话又会生气,她握着半个糖包,吃着,用眼睛去瞄他。

  季成阳没吃东西,面前仍旧放着那杯温水,她看他的时候,他正摸着自己的裤子口袋。就这么一个细微动作,苏颜就已经察觉了,蹙眉:“你怎么就离不了烟了?以前的三好学生,无比清高的天才学生去哪儿了?”

  他没回答,站起身,走到沙发那里,拿起自己的羽绒服,从口袋里拿出烟。

  然后就走到阳台上,关上门,自己抽烟去了。

  “我就不懂了,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苏颜喝着豆浆,抱怨了句。

  “这你当然懂不了,你从小时候就是从这个排练厅到那个排练厅,长大了就是从这个表演厅到另外一个剧场,”王浩然笑了,看了眼阳台上的季成阳,“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个潜意识的精神寄托,比如,我就是一定要喝水,随时随地手边都要有一杯水,有了水我就觉得踏实了。他?估计就是要随时随地有一根烟,看见什么死亡啊、死骨横飞啊,能让他情绪比较安稳。安全感懂吗?这属于对物品的依赖。”

  “好了好了,我这早饭也别吃了。”苏颜听到死骨横飞就反胃了,放下手里的豆沙包,拿了豆浆离开。

  苏颜推开阳台门,叫了声成阳,很快反手又关上门。

  她对季成阳继续说着话,纪忆这里却完全听不到了,她十分在意,想知道两个人会说什么,可是又不能走过去明目张胆偷听,就这么一口口吃着糖包,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是星期五,本来应该上课的,但是附中却因为参与了教育局的一个活动,高三老师全部被召去陪同教育局领导,全体高三学生放假一日。

  所以暖暖并不着急睡醒,等家里只剩了季成阳和她,倒安静的让她更不安了。

  她昨晚被暖暖带走的太快,书包里没有装复习材料,只装了英语单词册和一个笔袋,实在没有事情做,就开始拿着单词的册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个再背一遍。背几行,抬头看一眼,季成阳还在阳台抽烟……

  就这么过了中午,暖暖依旧睡得香。

  季成阳终于从阳台走进来:“我带你去吃饭。”

  她把单词册放到书包里,站起来:“我去叫暖暖。”

  “不用,”季成阳直截了当说,“她不是上了高三就这样吗?有空就睡一天。”

  这说得倒是实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留下暖暖出去了,外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开始下雪,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等吃完午饭,季成阳停在饭店外的汽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难怪在店里吃饭时,就看新闻说是市政府下达了一号扫雪令。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纪忆特别喜欢雪,走过去,用手在他车前盖上捧了一捧:“今天雪下得真大。”

  “是挺大的,不过好像没有以前积雪厚了。”

  “以前?”她问,“以前北京能积多厚的雪?”

  季成阳弯腰,用手在自己的小腿上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看到雪,就遇到了这么厚的大雪,”他直起身,继续说,“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八二八三年的时候。”

  纪忆出生在八六年,季成阳在说着她出生前的事。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这么厚了?”

  他开车门,让她先上车:“全球气候变暖,北京私家车也多了,很难再在北京看到那么大的雪了。”

  本以为是直接回家,没想到季成阳就这么开着车到了燕莎。她极少跟着别人逛商场,衣服都是每次有人给她拿来现成的,尺寸总有些大小偏差,但也不会太过分。反正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穿附中的校服,只有出去演出时才会带两件休闲服,需求不大。

  所以,她和季成阳来这里倒有些茫然了。

  直到他带自己到年轻品牌的专柜,让服务员去给她挑一件好看的衣服,她才恍然,他要给自己买衣服。服务员热情的没话说,看两个人的样子以为是哥哥给妹妹买衣服,还一个劲地夸他们:“这妹妹真是,除了没哥哥个高,真是长得周正,都是大眼睛双眼皮,你们爸妈肯定都好看吧?”

  纪忆错愕,瞥了季成阳一样。

  他似乎没有什么解释的欲望……那她也不解释了。

  十二月已经有小部分品牌开始上春装,而季成阳的意思也是让她挑春天要穿的衣服:“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如此解释。

  可是离她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

  纪忆在试衣间穿上格子的小衬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脸红了。她挑的格子样式和颜色其实和他今天穿的一样,都是淡蓝色的,不大不小的格子。她打开门,从小试衣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离着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季成阳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仔细看了两眼:“不错。”

  季成阳很有耐心,再加上各个柜台的导购都很热情,在燕莎就耗了三四个小时。

  结果两个人出了燕莎,露面上竟然非常意外地出现了车海,整个马路像是积了雪的停车场,她从车窗看两侧的车道,生生被多挤出了一列车。

  天渐黑的时候,季成阳的车仍旧堵在长安街上,成千上万的车在艰难移动着。

  暖暖终于被饿醒了,打了个电话来,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和纪忆说:“我觉得完了,我从没见过北京这么堵过,电视新闻说了,路上车都不动的,就是停车场啊。”

  “是很难开,”纪忆低声说,“我们还在长安街上呢。”

  “那怎么也要□点才能到家了吧?我饿死了要,把桌上你们省得早点都吃完了。”

  “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鸡蛋……”纪忆指导她,“可以用微波炉,蒸碗鸡蛋羹吃。”

  纪忆大概教了暖暖方法。

  电话挂断,她看着望不到头的车海,就连公交车道都停满了大小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渐停了。

  差不多□点的时候,车根本没有任何能挪动的迹象,她远远看见有好多人从公交车上走下来,似乎准备要步行回家,或者到远处再看看有什么的士能坐……这场堵车,真的好严重啊……

  季成阳忽然从车后座拿了衣服:“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纪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了车门下车。她透过不断滑动的雨刷,看见他很快穿过车海,没了踪影。去哪儿了?纪忆茫然看着左侧的天|安门城楼,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耐心等着,等了很久,忽然前面的车挪了一段路。

  纪忆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打他电话。

  但是后边的车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了喇叭,简直是震天响。

  喇叭声,还有人的咒骂声,让她手忙脚乱的,甚至想要不要自己去试着开一下,反正只是挪动了一小段……幸好,这时候车门被打开了。

  季成阳跳上车,随手把一袋子热乎乎的吃得扔给她,把车往前挪了几米。

  然后,继续堵。

  纪忆拿出一个菠萝派,咬了口,险些被烫了舌头。

  正在抽气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有些好笑看自己:“怎么了?”她奇怪。

  “你吃了我想吃的。”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

  啊,原来他喜欢吃菠萝派啊。

  纪忆忽然觉得他蒙上了一层特别柔和的白光,像是忽然变得生活化,忽然变得温柔了。她很自然递到他嘴边:“那你吃剩下的好了,我就吃了半口。”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发觉了不对,太习惯了,小时候的亲近感太难忘记……

  这几秒钟被无限拉长。

  他的眼睛从苹果派移到她的手上,然后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握住她的手,咬了口菠萝派,口齿不清地告诉她:“我随口说的,你吃吧。”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他咬过的地方,过了会儿,才一口口继续吃完这个菠萝派。

  那晚之前,北京从来没有过如此影响力的大堵车。

  那一晚,纪忆一直听着广播,首都机场所有航班停飞,当晚所有乘坐民航飞机的乘客百分百晚点。好像就是那一场大雪,将这个城市的路况彻底分为了前后两个纪元:这之前,谁都不会觉得堵车能堵到如此惨绝人寰,这之后,人们却慢慢习惯把这个城市当做大型停车场。

  那晚很多被堵在路上的人,都不会忘记2001年12月7日,那个星期五,多少人都是五六点下班坐上车,却凌晨两三点才终于到家。

  而她和季成阳到家时,也已经是凌晨一点。

  暖暖已经再次睡着了。

  纪忆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床边的沙发上,看季成阳从衣柜悄然拿出干净衣服,用眼神告诉她自己先去洗澡。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天好玄妙,走得时候暖暖是熟睡的,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姿势熟睡着,好像时间从未变化。

  好像这一整天都是偷来的,谁也不会知道。

  22、第二十一章 生命的暗涌(1)

  寒假前,肖俊和付小宁合伙在附中正门、五道口和新街口连开了三家音像店,他本人就在附中大门口看店,门店距附中大门不过两三百米的地方,去的学生特别多。暖暖自然特别开心,完全一副老板娘的姿态,没事儿下课了就在店里玩。

  店面不大,但是生意非常好。

  主要是他在社会上混得太早,资源多,店里主要生意是打口碟和香港来的原版碟。

  “古典,摇滚,爵士,”暖暖的长发高高系起来,站在店里像模像样地给人推荐,“这一排都是香港直接拿货的,都要加60块钱运费。”

  有人拿起一张碟,问了两句,她立刻就露馅了:“这个啊……”

  暖暖求助看这里,看在喝茶的肖俊。

  肖俊抿嘴笑了,站起来:“这张Neu!的CD啊,出了这家店,在北京城里绝对找不到另外一家店有,170不还价。”

  那人哈哈大笑:“老板不用再卖瓜了,早听说你这尖儿货多,特地来的。”

  纪忆远远看着暖暖和肖俊,忽然觉得之前那晚的事,也不算什么。

  她越是长大越喜欢看喜剧,看幸福生活的片子,如今有身边能有人现场表演,更是喜欢。

  当然,她也曾替暖暖担忧过,肖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暖暖家接受呢?不过想到这个的时候,她也只觉得困难而已,却并没把这种困难具象化。年幼的生长环境太过单纯,让她觉得所谓金钱家境都是可以战胜的,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十五六岁的年纪,真正焦虑的只有一场又一场考试,天大地大成绩最大。

  沉浸在年少爱情里的人,都以为互相称呼老公老婆,我给你做次饭,你带我洗次衣服,就已经是老夫老妻患难与共了。等风雨来袭,再去看,大多是一场又一场自我陶醉的“过家家”。

  “姐姐,我想买张碟送男朋友,”忽然有个穿着附中初中部的校服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纪忆,小声问了句,“我不太懂,你能帮我讲讲吗?”

  这小女孩来了很久,也在店里转悠了很久,硬是没敢主动和老板及“老板娘”说话,反倒是看见了坐在收银柜台后看书的纪忆。主要因为纪忆身上穿着的就是高中部的校服,胸口还戴着学校徽章,一看就是非常好的学姐。

  “啊……其实……”纪忆想说自己也不太懂如何推荐。

  话没出口,身边已经有人接了口:“我给你挑一张。”

  付小宁走过来,随手从半面墙的CD架上抽了几张:“这些都是打口碟,直接从国外拿来的原装,国内都没有。大哥哥帮你挑几张,保证你男朋友喜欢。”

  付小宁特有温柔的声音,让小姑娘立刻消除了距离感。

  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很认真听着,还偶尔闲聊两句。纪忆在一旁旁观,发觉付小宁完全不像刚开店时那么两眼一摸黑,竟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像换了个人,介绍这些乐队和CD,完全就像是一个资深行家。

  他应该下了一番苦工吧?

  纪忆对他忽然有了些改观,起码排斥感少了一些。

  付小宁和小女孩有说有笑地,给她挑了几张物有所值的好货。他从小女孩子手里接过五十块钱钱,递给纪忆:“找2块给我。”

  纪忆把50扔到抽屉里,拿出2块钱递给他。

  付小宁发现纪忆嘴角带着笑,忽然就愣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纪忆对自己有这么友善的笑容。

  纪忆对他点点头,收好书,对暖暖的背影说:“去吃饭吧,我吃完还要回去晚自习。”

  暖暖不太舍得离开,可还是在肖俊胸口蹭了蹭:“我走了啊,吃完我就回家了。”

  “走吧。”肖俊曲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好好复习。”

  暖暖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嗯了声,挽着纪忆的胳膊走了。

  两个人吃过晚饭,纪忆独自回学校。

  经过排练厅时,她看到有低年级的乐团学生在里边弹琴,辅导的正好是她乐团的老搭档。不知怎么地,她听了会儿,就莫名想起那天凌晨,在季成阳车里听到的歌曲。

  她走进排练厅,趁着低年级人都休息的空档,问自己的老搭档:“我那天听了一首歌,你帮我想想,叫什么?”

  老搭档立刻笑了:“我可不一定知道啊。”

  纪忆边回忆,边给她哼出了大概旋律,过了这么久,她竟还记得清楚。

  “啊,这个啊……天使之城的主题曲Angel,” 老搭档边给纪忆在手掌心写出这首歌的名字,“这电影的原声碟挺好听的,比电影出彩。电影是个悲剧。”

  又是悲剧……

  难道他喜欢的都是悲剧?

  从这个杀手不太冷到那天看得天鹅湖,还有这部电影,无一例外全是悲剧。

  “你没看过可以看看,”老搭档似乎也非常推崇这电影,绘声绘色地学着台词,“尼古拉斯凯奇太帅了,尤其是特悲伤说那句话的时候……I would rather have had one breath of her hair, one kiss of her mouth, and one touch of her hands than an eternity without it.你听得懂吧?小纪忆?”

  她听懂了这句话,并没有那么难理解。

  “很多种译法,我最喜欢这句,改动有些大,但是感情特别到位,”面前的旧日搭档继续说着,“我愿用永生去交换,闻一闻她的秀发,吻上她的嘴唇,触摸到她的双手,哪怕只感受这么一次。”

  “是挺悲情的,”纪忆听着这句译文,忽觉难过,“真的是悲剧吗?”

  老搭档乐了:“我骗你干嘛,反正挺措手不及的一个悲剧,就是男的放弃了永恒生命,终于坠入凡间想要做一个普通人,那时候女主角忽然出车祸死了。天灾人祸,反正挺让人说不出的结尾,就这么结束了。”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却很怕看到这个电影,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悲剧,总觉得不吉利。

  从那日大雪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季成阳一直没再联系她。

  她曾几次想问暖暖他最近在干什么,可是心里装着那层感觉,就不好意思直接问。只是间接去问几句,暖暖都很平常地回答她:“我小叔啊,几个星期没回来了,估计又出国了吧?他本来就不经常回院儿里的。”

  纪忆想找他,都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只有在期末考试之前的晚上,给他发了个短信:我明天要期末考试了,高三最后一个期末考试,忽然有点舍不得高中生活。

  短信发的时候,她忐忑不已,可发出去过后,却石沉大海。

  季成阳没有任何回复。

  也就是从那个短信开始,纪忆不敢再贸然做什么,就如此断了联系。

  就这样一直到期末考试完,进入了高中最后一个寒假。

  1月20日,她终于年满十六岁。这天下午,家里照例没有人。

  纪忆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大的借口,她满十六岁了,如果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应该不会不接吧?她坐在书桌前犹豫徘徊了很久,终于找出他的电话号码,按下拨通。

  没有关机,只有不断的等待音。

  她紧张地等着,等着,忽然电话就被接通了:“西西啊?”

  是王浩然的声音?

  纪忆愣了:“啊,是我,我找季成阳。”

  “他去洗手间,”王浩然说,“放寒假了?要来医院看他吗?”

  医院?纪忆完全不在状态,就是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很快追问:“他在医院吗?哪家医院?”“301,”王浩然的声音告诉她,“我问过他,他说你们院儿里是有班车到这里的——”王浩然完全一副她本该知道情况的语气。

  纪忆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出了病区和病房位置。

  他住院了吗?

  完全没打算告诉自己吗?

  她根本等不及定点的班车,直接跑出去拦了的士,就去了301。

  她很少来这家医院,应该说自从她小时候在中日友好住院过后,她就很排斥医院。

  岂料,越怕越容易出差错。纪忆下了出租车,走进301后,竟就在心乱如麻的状态下,茫茫然跟着一堆医生病人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一层层停下,人越来越少,等到最底一层时,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门悄无声息打开,静悄悄,阴森森的。

  纪忆这才发现自己坐错了楼层,本该上楼,却跑到了地下。她瞬间愣住,对医院的恐惧忽然就蔓延开,一边骂自己糊里糊涂,一边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层层拼命跑上去。

  唯独最怕医院,还偏偏在医院迷了路。最后跑到一层,猛地推开木门,看到满是人的空间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结果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心更乱了,也更怕了。

  不止怕医院,还怕季成阳真有什么事。

  她这次不敢再分神,到了季成阳住得这一层。这里本就没几间病房,又都关着门,静悄悄的。幸好有充足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洒满了整个走廊。

  她慢慢走到季成阳的病房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就顺手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王浩然。

  只有坐在沙发上的他,被两个护士挡住大部□体。

  她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白衣护士正在低声和他说话,劝着什么:“季先生你可不能再抽烟了啊,我们都被医生骂了。还有啊,不能再生气了,你这病最忌动怒。”另一个护士也小心翼翼玩笑着,说:“是啊,刚才听到您发火,我们都吓死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刚才误闯医院底层的恐惧,混杂着对他的担心,让她有些思考缓慢。她甚至忘了去叫他,直到护士忽然发现她:“小姑娘你是来探病的吗?

  “嗯……是,我是来看他的。”

  护士笑笑,开始收东西。

  “西西。”他叫她的名字。

  护士让开身的一瞬,纪忆终于看到了季成阳的上半身。有阳光穿透玻璃落在房间里,落在沙发上,也落在他身上,而他就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坐在沙发上,双眼蒙着白色的纱布。

  就这么一眼,她就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中了胸口,疼得气都不敢喘。

  眼泪刷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

  “过来,来我这里。”季成阳声音很平稳,对她的方向,伸出手。

  纪忆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抬高手,似乎想摸索到自己的手,马上就把手主动递给他。季成阳紧紧攥住,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站着。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她眼泪完全止不住。

  一滴一滴,全都落在了两个人的手背上。

  然后就恍惚着,听到季成阳说:“不许哭了,眼睛没什么事,只是暂时失明。”

  23、第二十二章 生命的暗涌(2)

  眼泪止不住,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停住。

  每个人都有过几次那种哭法,就是一哭就收不住,到最后几乎能被自己眼泪呛到,止不住,不停抽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管谁劝都不管用。

  纪忆年幼时,曾有过那么一次。

  这是第二次。

  季成阳劝了两句,听到她一直抽泣着,莫名就有些急躁,可还是压抑着:“乖,不哭了,做完手术就会好。”

  “百,百分百,会好吗?”她抽泣,说话就断断续续地。

  想要控制自己情绪,完全没可能。

  季成阳不是个习惯说谎的人,确切说他有一定的道德洁癖,从不说谎。他沉默着,忽然就不说话了。纪忆看着他白纱布以下的半张脸,更慌了:“告诉我实话,好吗……”

  “是脑肿瘤压迫了视神经,暂时失明,”所以要尽快安排手术,”季成阳还是决定说实话,“手术完应该会好。”

  她完全没想到,会有更可怕的词出现。

  一室阳光,融不去周身的冷。

  还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脑肿瘤,光是这三个字出现在他身上就觉得很残忍。怎么可能是肿瘤,怎么可能:“是……癌症吗?”

  “是不是恶性肿瘤,要手术后才能确认。”

  季成阳很快叫来护士,让人给她叫一辆出租车,开到楼下送她回去。纪忆来时花了半个多小时,在这个房间没到十分钟就要被送走,她不愿意离开,可没有借口,尤其在季成阳还这么坚持的情况下。

  她不是他的家人,找不到借口陪伴。

  “我明天能再来看你吗?”纪忆紧紧盯着他。

  这一秒,她站在他面前,唯恐他摇头,或者说个“不”字。

  幸好,季成阳最后点了头。

  纪忆跟着护士走出门,看到季成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按照往常惯例去找打火机,就是用一只手把玩着。白色的香烟,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他的半张脸都在白纱布遮盖下,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情绪。

  走到外边,纪忆忽然拉住护士的袖子:“他真不是恶性肿瘤吗?”

  护士表情挺严肃的:“术后才能最后确认。”

  话音里,似乎不太乐观的感觉。

  纪忆心又沉下来,已经哭肿的眼睛,很快又红了。

  不过这次她没哭,她很少很少在外人面前哭,这么红着眼睛下楼,竟然碰到了院儿里的一位阿姨,也是家里人生病住院,并不是和季成阳住一层楼。阿姨看到纪忆,很奇怪问了句她怎么忽然来301了?第一反应是纪忆的家里人病了。

  纪忆忽然想到二婶曾经说的,就没交待实话,只说自己一个同学病了,来看看。

  倒是阿姨和她闲话时,主动说起了住在她楼上的季家小儿子:“多可惜一孩子啊,才那么大就脑肿瘤了,说很可能是恶性呢。这马上就过年了,还要在医院住,哎。”

  马上就要过年了。

  纪忆恍惚想起,好像就是在24号?没几年就新年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出租车窗看外边,看到有个妈妈骑车带着自己的女儿。由于风太大,最后只得跳下车,推车。纪忆想要收回视线时,一阵大风刚好把小女孩的围巾吹散了,小女孩大喊大叫,妈妈忙停下,把围巾在女孩脖子上绕好。

  车开过这对母女身边。

  纪忆扭过头,看着路灯下,那个妈妈继续推着自行车顶风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觉得想看,特别想看这种让人觉得幸福的画面。

  “小姑娘你怕不怕冷?”司机在身边说,“我能开窗抽根烟吗?”

  她摇头:“您抽吧,我没事儿。”

  司机打开车窗的一瞬,有股寒气钻进车里。她有些冷,想起很多年前在亚丁风景区,他在篝火前,脸映着火光,祝自己生日快乐的笑容。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比雪山夜空的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那时候映着篝火,也映着自己……

  第二天,她试着打电话探了探口风,觉得暖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

  但季成阳住在301,本就是军人和家属习惯去的医院,不可能季家的人不知道……应该是故意瞒着暖暖吧?想等手术后,确认了病情再告诉她?

  如果是恶性肿瘤……

  纪忆不愿意再深想,她收拾自己的书包。她要去陪着他。

  等在门口换了鞋,她却记起今天爸妈会回来,据说是过年没时间了,就赶在过年前回来看看。她放下书包,竟然头一次心神不宁地忘掉了期盼,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时钟。不出所料,爸妈比原定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先后到这里。

  仍旧是给她买的零食,还有两件新年衣服。

  “怎么不去试试啊?”同样也刚到的二婶,还不忘笑呵呵地催促,“多好看的衣服。”

  纪忆很快回去换出来,让大家看了一圈,然后听着他们各自疏远寒暄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上午直到中午……她握着遥控器,不断换台,几乎没有停顿地把台拨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听到妈妈说:“差不多要走了。”妈妈站起身的同时,她也猛地站起来。

  众人都有些错愕。

  爸妈很快笑着说,下次再来看你,外边风大冷,就不用送了。

  纪忆很快说,自己要去同学家问几道题,很快就去拿书包,先跑了。如此火急火燎坐上车,司机很快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去哪儿啊?”

  “301医院。”纪忆内疚地看小门。

  爸爸的车正好从小门开出来,没有任何停顿,开走了。

  “这大过年的,有家里人住院啊?”司机说着,点火开车,“怎么就你一个人去看呢?”

  “家里人先过去了。”纪忆含糊应付了两句。

  车到医院时,迎面有军牌车开出来,纪忆忽然心颤了下,扫了眼,幸好不是认识的车牌。

  因为暖暖的不知情,让她也觉得自己理应是不知道的。既不是他家人,又不算同龄的朋友,她总觉得自己来探病,名不正言不顺。

  可千躲万躲,还是没躲开来看他的人。

  那几个都是季爷爷的老部下,自然也认得从小穿走于季家的纪忆。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些人正好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走的样子,就这么几个中年男人看着纪忆一个小姑娘,而她也愣愣地回视。

  “这不是纪老的孙女吗?”其中一个对她最为熟悉,“叫……西西,是吗?”

  纪忆嗯了声,有些无措地点头。

  她生怕他们问什么。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问,想来也觉得两家关系如此好,探病什么很正常。

  等到人离开,房间里没有人了,纪忆才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季成阳听见她的脚步声,开口说:“西西,我有点儿口渴,帮我倒杯水。”

  纪忆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他看不到,就补了一声“好”。她很快把书包放到沙发上,拿玻璃杯去饮水机那里倒了半杯热水,又加了些冷水。

  她到床边,把玻璃杯放到他手里。

  季成阳喝了两口。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人来,他竟然没有喝水的要求。等到纪忆来了,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渴了。

  自尊作祟吗?不愿让外人帮自己倒水?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纪忆看着他喝够了水,把杯子接过来:“你一直坐在这里,会不会很想抽烟?”

  季成阳笑了,没回答。

  她放了杯子,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大包水果奶糖,方形的,她的最爱。这种水果奶糖,绿色的是苹果味的,黄色是橘子味,她下意识挑了绿色的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我给你带了糖,我听我家里人聊天时说过,三叔戒烟就是吃糖,想抽烟就吃一颗……”

  她怕他吃不到,或是咬不准。

  手指就这么贴上了他的嘴唇,他刚才喝过温水,嘴唇非常柔软。

  她看着他眼前的白纱布。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生病呢?

  他呼出的温热,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心钝钝的疼着,手指都有些抖。

  季成阳反应明显慢了半拍,等感觉她手指开始发抖,才张开嘴,用牙齿咬住糖:“快过年了,不要到处乱跑,一会儿就回家去。”

  她想再多呆会儿,怕他生气。

  护士强调过他一定不能生气……

  “嗯,我吃完一颗糖就走,”纪忆答应了他,坐在床边沿,也剥了一颗相同味道的,吃到嘴巴里,“说话算数。”

  晶莹剔透的水果奶糖,味道非常单一,什么颜色就是什么味道。

  纪忆看着窗外积雪的树枝,不敢多看他,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他就会鼻酸,想哭。在病人面前多哭不好,她如此告诫自己。

  吃到最后太甜了,她悄悄拿起他用过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想了想,又递给他:“糖好像太甜了,喝水吗?”

  他忽然摊开手心。

  一个小如纽扣的纸衬衣躺在他的掌心,是用糖纸叠的。

  怎么可能?他看不见,怎么还能叠出这么小的糖纸……

  “我六七岁的时候,练琴间隙觉得无聊,就经常叠这种东西打发时间,”季成阳不用看到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是什么想法,“不用看,也能叠出来。”

  能熟练到这种程度……他是有多无聊……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小时候的那些多才多艺,并不能带来多大的虚荣感。她是因为太孤独,为了打发时间,才一样样学下来。他呢?

  他把那个纸衬衣放到手边的桌子上:“新年快乐。”

  季成阳这是在催她走。

  纪忆悄悄把那个可爱的小东西拿起来:“新年快乐。”

  24、第二十三章 生命的暗涌(3)

  过年前,附中高三所有学生返校,参加高考模拟考试。

  年级组长之把考试安排在这两天,就是为了让高三学生随时绷紧神经,过年也要在考试卷子里过,一刻不能松懈。这一次模拟考试,她完全完全不在状态,连英语听力都频频走神,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天上午,卷子交上去后,她轻呼出一口气,对坐在斜后方的赵小颖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赵小颖因为考的不好,心情不好,她是因为心情不好,考得不好,凑在一起也没话说。纪忆和她并肩走出学校大门,打量马路两侧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大年三十的中午,店家早早关门过年,也只能去吃快餐店了。

  她有点儿恍惚,接下来的一秒,迎面就泼来一大盆冰水,带着大块的冰,砸在她脸上。水连着冰块,将她上半身淋了湿透。

  从天而降的冰水,不止泼得是她,还有身边的赵小颖。

  她还没找回自己的意识,就被人猛推开,撞到身后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手腕被车前闸划开,血马上就流了出来。这里因为她,乱作一团,而赵小颖已经同时被人一脚踹到地上:“赵小颖我□大爷,你妈和你就是一对贱货!”

  她那个飞扬跋扈的弟弟王行宇,就这么在她身上啐了一口:“你个贱货,撺掇你妈去找我爸,想复婚怎么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女孩,你以为我爸会要你?会要你妈?别他妈做梦了!”

  王行宇说着,拳头就要挥上去。

  纪忆顾不上什么,冲上去,狠狠推开他。

  连着手腕上的血,在他身上落了一个鲜红的手印:“王行宇,”纪忆退后一步,挡在赵小颖面前,“你敢打人,我就报警了。”

  “报警?”王行宇倒是乐了,“我抽我自己家里人,警察也不管啊?真不好意思啊,连你也被泼水了,谁让你从小就爱护着她呢?同甘共苦呗——”

  他前行一步。

  纪忆没退,手腕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身后是一群群走出来的高三学生,前面的人已经停步,可是后边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往前挤着……她想求助,可身后的人都一脸躲避,都不敢有人好心上前去扶赵小颖,更别提有人来管她了。

  “怎么着?还想替她挨打啊?你以为是小时候让你跳个沙坑就可以了?”王行宇笑起来,“我是真不想抽你,何必呢?”王行宇似乎特享受这种俯视感,伸手去扯纪忆的手臂,没想到就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腕。

  温热黏腻的血沾了他一手:“这怎么一手血啊——”

  他猛甩开纪忆。

  身后的学生,都往后退着。

  纪忆走投无路,绝望极了。

  没想到王行宇还没威风完,就被身后冲上来的人踹倒,摔在了地上。这一脚踹的凶狠,让他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付小宁不知得了谁的信儿,就一声不吭跑来,他下手完全不像之前王行宇欺负她们的嘴脸,真是生生往死里打,黑色的军靴只往他脑袋狠狠踹。

  随后而来的十几个人,也不问缘由,混入群殴。地面上本来有纪忆的血,最后王行宇也被打得鼻子出血,混在一起,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尖叫,恐慌,所有声音混杂着,身后的学生都不再看热闹,潮水似地往后躲。

  最后很多高三老师都冲下来,可这种场面,连老师都不敢上去拦着。

  纪忆怕极了,几次想拉开付小宁,完全难以接近暴力的中心。

  “西西,西西,”暖暖拼命推开身前的同学,从身后猛抱住纪忆的腰,把她往后拉,脱离那个暴力的圈子,“你千万别上去拦,他们好多不认识你,会连你一起打啊,千万别上去,”暖暖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

  她语无伦次说着,死命拖着纪忆往后躲。同一时间,实验班班长也拨开一层层学生,跑上去,脸色煞白着把赵小颖拖离那个地方。

  随后而来的肖俊看着场面,也觉事要闹大,顾不上是不是自己人,从外到里都给了一拳,直到把人都打开,才终于揪出了付小宁:“你他妈疯了?想出人命吗?!”

  不知是谁报了警。

  警车一路来过来,吸引了全部往家赶的路人,最后停在附中门口,下来了三四个警察。暖暖吓得脸都白了,拉着纪忆就往学校里跑,到教学楼拐角停下来,这才转过身抱住她:“没事没事,这是怎么了?忽然就打起来了?付小宁都一辈子没打过架了……”

  纪忆是真被吓坏了,眼前都是血。

  暖暖自说自话,打电话拜托班长买来酒精和白纱布,给她处理着手腕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疤,在透明的液体冲刷下,暗红一点点被洗去。暖暖不敢硬揭血块,觉得消毒了,用白纱布绕了几圈,打结:“下午被考试了,我们回家吧?”

  纪忆茫然看她,她直觉,这次真要出事。

  果然,她想回教室请假的时候,原来实验班的班主任就急匆匆走来,神色复杂地看她:“纪忆,来,跟我来办公室。”

  纪忆心一沉,跟着原班主任走过去,就听着老师在身边叹气:“你们班主任今天请假,找不到人,等过年回来真要被吓死了。你说你,要不然不出事,怎么一出就是大事。你可把我们吓死了,这还是附中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事儿啊。”

  班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边只有两个老师在,都是原来在实验班教过她的老师,房间里坐着的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那两个老师看到她进来,都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纪忆脑子懵懵的,想起自己衣服上还有好多自己的血。

  “是纪忆吗?”其中一个警察打量她,“我们就来问你几个问题。”

  她连点头都不会了,看着那两个警察。

  “刚才在你们校门口打架的人,和你有关系没有。”

  她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要打架。”

  “你不认识他们?”

  她不敢说谎话,低声承认:“认识。”

  “认识就对了,”另外一个警察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纱布,说话略微温和一些,“刚才有人报案,那些打架的都被我们带走了,你下午还考试对吗?考完了去城区的派出所做个笔录,和你家长一起来。”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做笔录的程度了吗?

  “好了,你先走吧,记着来做笔录。”

  纪忆像是做了一场梦,回到教室,考试已经开始。她只记得警察要她考完试去做笔录,就拿起笔,真的开始写卷子。班里的同学都有些惊诧看她,很快又低下头。她写着写着,觉得手腕越来越疼,所有的字都飘荡着,看不清楚。

  叫家长?做笔录?会被开除吗?

  这张卷子,她根本不知道在上边写了什么。

  怎么办?要告诉爸妈吗?还是要告诉爷爷奶奶?这个时候,她发现“家长”这个词对她来说特别难定位,她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亲人,想象不到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出考场,她仍旧没有主意,倒是暖暖提前交卷,下课铃声一响,就冲进了他们班。老师还在讲台上收拾卷子,看到暖暖,蹙眉不语。暖暖顾不上别的,拿起纪忆的书包就往外走,看都不看赵小颖一眼。

  “我告诉我小叔了,他说他马上就过来。”暖暖带她下楼,边走边说。

  “你小叔?”纪忆这才有了些意识。

  “刚才我提前交卷,班主任特地找我,说警察要找你做笔录,还要你们家人去。你们家又没人管你,我也不敢告诉爸妈……就把小叔叫来了。”

  纪忆还没接受这个现实,季成阳的车已经到了校门外。

  地面的血迹被冲洗干净,却还能看出一些痕迹。

  王浩然看见她们,神色紧绷着走来,检查纪忆身上的伤,看到她手的时候立刻就心疼了:“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和小混混打起来了?”

  纪忆没吭声。

  “我小叔呢?”暖暖奇怪,后车门也在此时被从内打开,暖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小叔你怎么了?!眼睛怎么了?”

  “先上车,”季成阳语气不善,谎话倒是说得不露声色:“被光伤了眼睛,休息几天就好。”

  他穿着黑色外衣和卡其色的绒布长裤,除了眼睛上有一层白纱布以外,真就像是暂时受了些小伤,没什么大碍。纪忆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他,这几天的想念,糅在今天所受的惊吓里,融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笔录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做笔录的警察就是去学校找她的两个人。

  只是例行公事问着问题,最后送走她的时候,他们还对王浩然说,小女孩刚才十六岁,最好离那些社会上的人远一些,还有,要亲自去和受害人道歉,否则人家真追究起来也很麻烦。

  大年三十,整个城区的过年气氛已经很浓。

  车里的气氛却很凝固。

  车把纪忆和暖暖送到院里,季成阳竟让王浩然开着自己的车回去:“我今晚在家过年。”王浩然想说什么,看了眼不知情的暖暖,作罢了。

  季成阳走到楼下,忽然停下来:“暖暖,你先上楼,我和纪忆说两句话。记得,回到家爸妈问什么都不要回答。”

  暖暖本来已经觉得事情过去了,听他如此叮嘱,又觉得害怕,听话地跑上了楼。

  “这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带我过去好吗?”

  季成阳听着暖暖离开的脚步,忽然对纪忆这么要求。

  纪忆看向四周。

  这个楼是家属区最后一栋楼,挨着一个院内的景观公园,冬天除了松树和常绿灌木,余下的都已经凋零了,没什么人。今天是年三十,更不会有人,她拉住季成阳的手,带他走进没有围墙的公园,在一个回廊前停下来。

  今天的风特别大,有五六级,松树都吹得摇摆不断。

  纪忆松开手,终于能说出心里话:“对不起,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天黑了,这里没有灯,只有季成阳的声音是清晰的:“手上的伤严重吗?”

  “还好,”她轻声说,“不是特别疼了。”

  季成阳蹲□子,面对着她伸出手臂,纪忆愣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靠近。她觉得心里特难受,空空落落的,空得根本不知道要去想什么。季成阳抱住她,低声试着哄她:“不用怕,有我在,这些都会过去的。”

  纪忆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嗯了声:“我现在……不怕了。”

  季成阳继续说着,“我刚才打电话问过,那小男孩被打的不轻,可能你回家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在你们家了。我猜你父母也会回来,或者,至少你们家的很多亲戚会在。”

  “他们会去我家?”纪忆忽然就慌了。

  “差不多,”他不想这时候说好话安慰她,一会儿她回到家,要独自面对很不好的场面,他一定要让她预先准备好:“记住我说的话,你只需要道歉,余下的我会处理。”

  季成阳眼前漆黑一片,感官却很敏锐。

  他能感觉纪忆紧紧搂住自己,忍着害怕,忍着委屈。他的小姑娘,是真被吓坏了。

  25、第二十四章 坚强的理由(1)

  打开门,客厅灯光明晃。

  电视机是关上的,纪忆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里边还吵闹着,等她真正走进去了,瞬间就安静下来。客厅里都是人,王家人,爷爷,二叔二婶和堂弟,三叔三婶……还有赵小颖和她妈妈,所有人,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她。

  她放下书包走过去,看到王行宇的妈妈,要说话,后者已经冲上来,一把将她推向沙发,动手就要打人。

  纪忆跌坐在沙发上,懵了。

  “怎么能动手啊,”三婶想拦,却被三叔扯着,“怎么了,再怎么说也是纪家孩子……”

  “谁也不许管她!”

  纪家最权威的人开口了,爷爷转身,走进书房,砰地一声将门撞上。

  这么一说,真没人再敢拦。

  倒是王行宇父亲拦住自己老婆:“已经这样了,你打人也没有用。”王行宇亲妈肿着眼,恨恨看纪忆:“我孩子怎么你了?就找一堆小流氓,往死里打?!”她说着,一团纸扔到纪忆脸上,是检查的单子。

  纪忆慢慢站起来,腿紧紧挨着身后沙发,不敢捡掉在地上的纸团。

  赵小颖在她妈妈怀里,显然在她回来前,已经被训斥过了。脸色惨白看着纪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是王行宇要打我,纪忆帮我……”她妈妈狠狠拧住她的手臂,往死里拧:“别胡说,那些小流氓和你有关系吗?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兴师问罪。

  赵小颖有妈妈护着,王行宇爸妈为孩子讨公道,二婶也唯恐自己儿子被吓到,把堂弟带到书房里躲着。纪忆自己靠着沙发,孤立无援,她想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行宇父亲已经先声夺人,用一副义正言辞的军人腔调,当着众人训斥纪忆。话里说着,王行宇被打的非常严重,甚至还经过抢救,差点死在手术台,就是现在被抢救过来了,也要休学静养。王行宇父亲反复强调:“这事一定追究到底,尤其是聚众斗殴的主犯!”

  他说了一个数字,四十万赔款。

  四十万。

  纪忆整个人感觉空空的,她的人生阅历,根本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不管是受害人家长的打骂,还有这一系列的追究,这骇人的条件。

  她两只手在身后,拼命搅在一起。

  她听暖暖说过,付小宁家条件不好,父母也是常年不在一起。他完全是为了自己……纪忆用指甲,无意识抠着自己的手,最后都抠破了,还不自觉。

  人家再说什么,也没再听进去。

  王行宇爸妈很快离开,继续去医院守着儿子。

  赵小颖离开前,看着纪忆,哭出了声。

  纪忆一声不吭,自己回到房间。

  锁了门。

  很快听到门外,三婶抱怨:“四十万,够在偏一点儿地方买套房子了,真够敢开口的。”

  “又没让你出,话那么多干什么,小心爸又发火。”三叔语气不快。

  “我告诉你啊,这事儿且折腾呢。王家和那个小混混要四十万,刚他们都说呢,那伙孩子还一个到二十岁的,哪里来钱?到时候小混混爸妈还要找这里来,你等着。哎,出这么大事儿,西西爸妈也不回来,”二婶也惹不住,“我们算什么啊,大过年的点头哈腰一晚上,真晦气。赶紧把爸叫出来,吃饭吧,我去热饭。”

  “不回来正常,你知道她妈接到电话说什么吗?把老头气得啊,”三婶学舌,“她妈也不想着出这么大事,回来处理处理,还在那头说,当初西西生下来,好多人就说她生辰八字就是克父母,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是躲不过去,她刚十六岁,想甩责任?再等两年吧。”

  “看着挺乖的孩子,真是没想到,早和社会上的人混了。你说人家为了她,真敢杀人放火,多可怕。还是我们家孩子好点儿,平时皮一点,倒不敢惹大事。”二婶继续感叹。

  ……

  所有人的声音没有压低,隔着一道门,她听得一清二楚。

  纪忆打开台灯,拿出一摞没做过的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间日期,早就被定性成克父母。

  台灯开到最亮的光。

  她开始做选择题,一道又一道,只求速度,顾不上质量。

  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很快,客厅里有了电视的声音,每年例行公事的春节晚会开始了,堂弟在叫着饿,没一会儿家里人就吃饭了。三婶想叫她,被爷爷拦住,说就该饿饿,让她反思反思。

  ……

  季成阳在楼道里,从口袋里摸烟盒,抽出一根烟,轻放在鼻端。这里隐约能听到一些吵闹,哭的声音,有小女孩在哭,不是纪忆。

  熟悉的烟草味道,让他的情绪渐趋于平静,直到彻底冷静。

  那个家里有多少人?纪忆家人,小男孩的父母,他猜,应该还有纪忆的那个好朋友。这件事起源很简单,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儿子打女儿,怎么延展,也不会有钱财官司的纠葛。

  但对纪忆来说,发展到现在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很熟悉附中校规,即使这场斗殴不是她主导。但凭着和校外青年交往过密,还被警察亲自来学校谈话,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校方处理的了。

  这还只是学校方面的事。

  那个男孩子……

  季成阳有些不太舒服。

  他把烟折断,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放了很多断了的烟,还有草黄色的烟草细屑。

  那个男孩子因外来暴力殴打,造成全身大面积青肿,右小臂、左小腿、右肋骨多处骨折,肝脏破裂,腹腔内淤血……孩子现在在协和,王浩然特地电话托人问得检查结果,医生都感叹送来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他想到自己十几岁时,在初中校门口亲眼目睹几步远的地方,有学生死在几个混混刀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鲜活的生命死在面前。

  忽然,有门打开的声音:“灯坏了?”

  “你还关心这个?快去家收拾衣服,赶紧去医院。”

  是他刚才在走上来的时候,凭着印象把这两层的声控灯关上了,王家人出来了。季成阳听着人声,脚步声渐渐消失,又稍等了几分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摸到1键,长时间按住。

  自动拨号。

  因为职业关系,他手机里电话号码实在太多,有时候怕找不到纪忆的电话,索性把她的好吗设置成快捷拨号,1号键就是她。

  电话那边,听到她喂了一声,声音很低,应该是怕家人听到。

  “结束了?”

  “嗯。”

  他刚想说。

  窗外已经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左耳听到的是真实的,右耳听到的,也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从电话另一边传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在一楼房间里,一个在一楼和二楼走廊转弯处,待这段鞭炮声过了,季成阳才说:“过一会儿广场上会有烟火?”

  “差不多十一点多,会放一个小时。”

  “我记得我出国读书前,北京还没有禁放,”季成阳笑,“刚才暖暖才和我,禁放以后,院儿里每年就会在广场上放。”

  纪忆又嗯了声。

  不太爱说话。

  痛极无言,笑极不语。

  以前电话,都是她说的多一些,有时候叮嘱,有时候汇报生活状况,有时候会请教些困惑。早熟的小姑娘,可惜再早熟,也不可能是钢筋铁骨,她的阅历还只在校园。

  季成阳尽量多陪她说了几句。

  他必须要回家了,这一个棘手的问题,最棘手的是他马上就要动手术。肿瘤的位置比较不好,手术也很有风险。或者……应该交待一下王浩然。他忽然有种要料理后事的急切心理,唯恐上了手术台,下不来的话,很多事不考虑周全,会遗留太多麻烦。

  她才十六岁,刚刚十六岁。

  季成阳把烟盒里里最后一根烟攥在手心,折成团,扔在了窗台上。

  第二波鞭炮声来袭。

  “有烟花了,”纪忆给他说,“广场那里开始放烟花了。”

  “过年好,西西。”季成阳笑。

  “过年好。”

  电话挂断,显示通话时长有九分钟多钟。

  后来暖暖说,那晚季成阳到家,家里人已经吃过饭。暖暖爷爷原本被接来吃年夜饭,晚上还要出去,参与别的活动。季成阳归家完全在计划之外,两个人很快进了书房。

  至于书房里的谈话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包括门外的季家人也不知道。

  26、第二十五章 坚强的理由(2)

  大年夜,纪忆梦到了一些曾发生过的事。

  有人走过来问她为什么哭,问她家在哪里,她指了指身后,这个窗户里就是家。

  那人身后,有个男孩的影子走近,递过来一个透着粉色的小塑料瓶,是给她的。瓶子形状很可爱,瓶口是锡纸包装的,一撕就能打开来,瓶身上写着喜乐。

  她醒来,回忆第一次和季成阳相遇的情境。

  虽只记得王浩然的脸,但她肯定,那个递来喜乐的人一定是季成阳。

  这场无妄之灾如飓风过境,来势迅猛,咆哮肆虐,掀翻民居树木后,却又在第二天消失无踪,只留得万里无云的碧空。都听说,王行宇的父亲调任遇到强力阻碍,趁春节这几天登门季家,给难得小住在大儿子家的季老拜了个年。那一室谈笑,都认同小孩子吵闹并非大事,自然干戈化作玉帛,调任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其中是非,也没人想要多嘴去议论。

  十年后,纪忆去监狱采访一名十七岁少年犯,当她听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案情时,忽然想到,如果在2002年这个春天没有季成阳伸出援手,付小宁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样子:坐在椅子上,一边说着没什么逻辑的话,一边强迫症似的频频去看高窗外的碧空。

  年初五,高三部开学。

  高三下学期,附中要求所有学生都住校。初四这天上午,暖暖母亲提前送她和暖暖返校,车到校门口,暖暖母亲让暖暖带着司机,把行李先送上宿舍楼,留纪忆一个人在车上。起先暖暖还不乐意,后来发现母亲是非常认真的,只得离开。

  车门关上,纪忆看暖暖母亲。

  “西西,不用紧张,”暖暖母亲安慰她,“季爷爷让我和你聊聊,我正好也是这么想。”

  纪忆点头,猜不到谈话内容。

  暖暖母亲的谈话从她爷爷奶奶讲起,这让她有些出乎意料。纪忆奶奶是童养媳,没文化,从小就到纪家,纪爷爷离家到北京求学,纪忆奶奶守在广西的一个农村里。解放后,纪忆奶奶离开广西来了北京,终于在四十岁的时候有了个儿子,却因文化程度相差太大,离婚了。

  纪忆爷爷娶了后来的妻子,又生下两个儿子。

  当年离婚时,有和纪爷爷政见不和的人,给纪忆奶奶出主意,让她大闹特闹,本以为能改变结果,却还是照旧分开。那时离婚的老辈人不少,却只有纪家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你父亲和你爷爷,父子关系很差,”暖暖母亲语言有保留,“你父亲是你家唯一没有穿军装的人。那个年代,不穿军装,就要下乡,你父亲就这样在东北认识了你母亲,都吃了不少苦。等两人返程,你奶奶就病逝了,你父亲就因为这件事,和你爷爷动过很多次的手。”

  纪忆父亲恨纪忆爷爷,抛妻弃子。纪忆爷爷也恨儿子如此不孝,光是断绝父子关系的契约都写了好几份。这些事,旁人讳莫如深,季爷爷在这几天才告诉暖暖母亲。

  “所以,西西,如果你爷爷对你不亲近,不是你的错,”暖暖母亲说,“这些话不该阿姨来告诉你。但我和你季爷爷,季叔叔,都看你长大,又这么听话,不想你因为不知道一些事而受到伤害。十六岁了,大姑娘了,了解总比被隐瞒好,对吗?”

  “嗯。”

  “你爷爷老了,你两个叔叔和媳妇、孙子都常年在身边,感情很深,她们说的话,你爷爷也都很相信。也不能怪老人家,毕竟人老了,就要指望在身边侍奉的子女,那些不孝顺的都只当没生过,人之常情。”

  纪家子孙满堂,老二老三都孝顺,伺候周到,是好儿女。而好儿女捕风捉影,耳边吹风的那些话,自然落在老人家耳朵里就是真的。

  纪忆的两个叔叔婶婶,都认为纪忆住在这里,就是纪忆父亲刻意为之,想要日后分家产的时候能有谈资,毕竟父子关系已决裂,孙女才是唯一联系他们的人。这种话,纪忆两个婶婶逢人就说,和纪忆爷爷也常念叨,久而久之,众人也就都当了真。

  大儿子媳妇不尽孝道,还经常和老人家动手,的确也寒了老人家的心。

  人越老,记忆构成就越简单。只能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和对自己坏的人。年初一的早上,季爷爷和纪忆爷爷谈过心,老人家提到大儿子的名字就情绪激动,破口大骂,连带指着门外,让纪忆也滚得越远越好,季爷爷就知道接下去的没什么能说的了。

  这真是家事,外人只得旁观。

  幸福的家庭总有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不了解的人都像是听故事一样,故事套着故事。有时候你看社会新闻,没血缘的两个人可以做到不离不弃,而有时候,你也能看到,有血缘的人都在形同陌路。

  血浓于水,这句话并不适用在任何地方。

  “你家人说你的话,你听听也就过去了,不用往心里记。以后做什么,小心一些,毕业就好了,”暖暖母亲替她捋顺额头的刘海,“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你就可以靠自己了。暖暖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十岁父母就都不在了,也好好活到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纪忆看看暖暖母亲:

  “谢谢阿姨。”

  纪忆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将一个月的日用品都塞到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看看表,时间还早,还来得及去趟301。如此想着,就在高三楼层越来越热闹的时候,离开了宿舍楼。

  宿舍楼阿姨看到纪忆,马上就跑出来给了她一大包晒干的红枣:“这个脆甜脆甜的,补血。”纪忆看阿姨的眼神,明白她是知道年前的事,想安慰自己,她连连道谢。接过来塞进自己书包里,匆匆跑了。

  到了医院,季成阳这楼病区的护士很快认出她来,也就没阻拦她入内。

  纪忆沿着走廊走进去,转弯过来,发现季成阳的病房门是虚掩的。似乎每次来,他这里都有探病的人。她刚要推门,就透过虚掩的门,看到套间外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年轻女人,背对着她,在和同坐沙发上的季成阳说话。

  浅棕色的沙发上,他的身体因为沙发的软绵而深深沉入其中,去认真听身边人说话,他手里握着透明的玻璃杯,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外壁。

  除了那手指细微的动作,整个人安静的……仿佛已不属于这个空间。

  本该是穿走战火硝烟中的人,本应有一双能望穿你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在这里消磨时光。可他仍如此坦然,他对命运,有着超乎自身年龄的坦然。

  “我一直想做瑞克埃金森的专题。”年轻女人说。

  “让我猜猜你们会介绍什么,”季成阳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起码他有说下去的欲望,“他擅长写报告文学,有本关于西点军校的《长长的灰色线》,还有本是涉及九十年代初的海湾战争,叫《十字军》,都是畅销书。”

  他的声音仍旧如常,冷且静。

  “嗯,这些我都查过资料了,还有呢?”

  “还有?”季成阳沉吟,“我知道的,你都能查到,这个人,不止喜欢写战争题材的报告文学,本身就是个不错的记者。海湾战争的王牌记者,华盛顿邮报驻柏林的首席记者,然后是华盛顿邮报的副总编辑。”

  纪忆想敲门进去,可又怕打断他们如同工作一样的谈话,就转而在门口慢慢踱步。

  “他父亲也是个军人,”那个女人也笑,似乎心情非常愉悦,“和你一样。”

  季成阳未接上这个话题。

  他继续说:“他82和99年获了两次普利策新闻报道奖,可惜现在已经02年了,再说两三年前的事,不会有什么新鲜感。”

  “所以才和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一些的说法。”

  “新鲜的?比如,可以大胆做个预测……他应该还会第三次获普利策的奖,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而且很符合普利策那些评选委员的胃口。”

  “你就这么肯定?”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能再拿普利策?”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他这两年就会再次获奖。”

  纪忆听着这些话,觉得季成阳离自己很远。

  他是专业的,职业的,让人尊重的。即便挡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神情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稍许一个微笑,就已让人觉得,这样的男人……一定藏在很多人的心底。

  纪忆听着里边有短暂地安静,想要推门,手却停住。

  季成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熟练地剥开,将奶绿色的小方块扔到到嘴里,吃着。

  “什么时候有吃糖的习惯了?”那个年轻女人问他,“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

  “怎么还没进去?”护士忽然出声,就在纪忆身后。

  她心扑通跳了下,内里的谈话已被打断,她也只得伸手推门。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转过身来看她,眉眼间,和人物栏目的女主播非常像,只是没有屏幕上看到的那么知性,如此淡妆,更亲切,年龄也显得小了些。

  纪忆回忆她在电视屏幕上的名字,刘晚夏。

  刘晚夏看见纪忆也笑了,原来是个小姑娘。

  这位当红主播见来了人,很快说台里下午还有会,又温软地抱怨着刚刚年初四就要如此工作,连累她连探病都能和季成阳说到工作。

  护士轻声和季成阳说着话,好像是告诉他一个时间表,几点几点要做什么检查,会有谁带他去。刘晚夏细心听着,追问了一些问题,听上去,对他的事情很上心。

  纪忆等着护士和刘晚夏都离开了,终于自在了些,在他身边坐下来:“普利策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名,”季成阳笑了,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这是一个美国的报业巨头,他死后创立了这个奖项,算是美国新闻界一个举足轻重的奖项,发展到现在就覆盖了很多方面,比如文学、音乐之类的。”

  她大概懂了。

  所以他们刚才说的瑞克埃金森一定是美国新闻界的一个名人。

  “西西,麻烦帮我把床边抽屉里的电脑拿出来。”他忽然说。

  纪忆应了,找到电源插线和网线插口,连接好,开机。

  “桌面上有个Outlook,我需要你帮忙回一封邮件。”

  “找到了。”她双击图标。

  屏幕上蹦出一个窗口。

  “要密码?”

  “770521。”

  纪忆记得,这是他的生日。那天她陪他吃过新街口豁口的那家,他没吃多少,他还说他是因为看了太多的血腥暴虐场面,看了太多明明生在和平年代,却仍死在战火中的人的尸体,终于对内脏这些东西再无食欲,甚至心理抵触。

  季成阳问:“打开了?”

  她收回心神:“打开了,一直显示在收邮件。”

  这邮件一收就是十分钟,上千封未读邮件蜂拥收进,她看着左侧不断跳跃出来的新邮件就觉得神奇。他是有多少的事情,需要这么多邮件往来?

  等都收全,季成阳告诉她一个邮箱地址:“你键入前两个字母,就应该会有自动跳出,搜索一下,看到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封,念给我听。”纪忆按部就班,却有些心神不定,仍惦念那串密码:“他最后一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季成阳指导她回复邮件。

  大意是交待自己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不能看电脑,可能需要做一个手术。“手术会在三天后,”季成阳用英文告诉她这段话,“等我身体恢复了,会再和你联系。以上由我的一位朋友代笔。”

  纪忆愣住。

  三天后手术?

  手术后的未知,让她瞬间感觉到了恐惧。是那种站在黑暗的甬道前,看不到下一级是台阶,还是黑洞的恐惧感。很无力,不敢面对。

  她慢慢敲入最后一行英文句子,检查一遍后,替他署名Yang。点击发送。

  “这是我在美国的室友。”季成阳告诉她。

  她脑袋混混沌沌,应了声。

  她关机,想要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原来的地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没走出两步,却又折返:“你真要三天后手术吗?”

  “没有意外的话,是三天后,”季成阳仍旧坐在那里,抬手碰到她的肩膀,“我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她莫名紧张,怕他说一些手术风险之类的话。

  季成阳用手慢慢感觉她肩后的乌发,回忆着失明前她的模样,判断着,是不是又长了些。如果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那里一定有着不曾被人见过的宠溺和温柔。

  短暂沉默后,他将后半句话告诉她:“魔戒第一部已经出来了,等我做完手术陪你看。”

  27、第二十六章 故梦里的人(1)

  “中文版?”她轻声问。

  “中文版通常都有删减,”季城阳笑了,“我陪你看原版,如果没有中文字幕,我会替你你一句句翻译过来。”纪忆低头,喉咙感觉有些酸涩:“原版……我应该也能看懂。”

  她和他曾在真实取景地讨论过这部电影,时间悄无声息地前行着,转眼电影已全球公映。而此时此刻,她却听懂了,季成阳在给她一个承诺,活着的承诺。

  附中对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是校长亲口告诉纪忆的:“本来是一定会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但你过去一直品学兼优,我们开会决定,还是给你记过处分,全校通告。不过你放心,处分不会记录在个人档案。”

  结果很明显有偏袒成分,不记住档案,就等于完全对未来没有影响。

  雨过,就一定会天晴。季成阳的手术非常顺利。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肿瘤为良性。

  纪忆当时在排练大厅,和老师做最后的交接,她看到“良性”两个字,心跳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手忽然就撑在陪伴自己两年多的古筝上,一时心酸一时欣喜,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地哭,还是开心地笑。

  季成阳在术后两天转回干部病房。

  她周六去医院看望他前,和他通过一个电话,没敢问眼睛的事情。那天下午,她推开季成阳病房的门,看到他仍是白纱布蒙着眼,心沉下几寸:“我来了。”

  年轻的女护士也跟着进来,看了看季成阳的状况,季成阳对护士说:“麻烦你,稍后再有人来探病,就说我已经休息了。”护士应了,关上房门前,脸上是笑着的。

  纪忆只顾得想着他的眼睛。

  安静着,不敢问。

  怕听到不好的结果,一个字都不敢问。

  “外边阳光好吗?”季成阳问她。

  “挺好的,今天是晴天,”纪忆挨着病床,半靠半坐,因为他提出的问题,转而去看窗外。虽然能看到的都是杨树的枯枝,但她觉得春天不远了。

  已经2月底,她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了迎春花。

  季成阳让她帮着打开电脑,从一个邮件的链接地址,下载了一个视频文件。邮件名字是“2002年2月22日,小布什清华演讲视频”,不就是昨天的?纪忆昨天听政治老师提到,小布什就在昨天上午去了清华。

  季成阳的意思是,让她放了视频来听。

  纪忆将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打开,把笔记本电脑放上去,和他并列靠着床头坐着,目光很快被小布什的讲话吸引过去。“如果不是这次手术,我倒是很想带你去昨天早上的现场,”季成阳说,“未来几年的战争,都会和他有关。”

  “未来几年?”

  “911的后续,美国一定会借此对一些国家有军事报复行为。”

  她觉得战争离这里很遥远,遥远的像是一个传说。

  在祖国的这片土地上,好像战争只是祖辈所经历的,好像未来,未来的未来,都不会有“战争”这种词语会发生在中国。可季成阳不同,他总能让她感受到传统教育意外的东西。

  比如,他的反战。

  比如,多听他说这些,就会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在受着战火折磨。与之相比,和平是如此宝贵,而和平下的这些生活波折,都显得渺小了很多。

  “……什么国家?”她问。

  “伊拉克?”季成阳猜测着,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冰下流动的水,缓缓叙述着,“二十天前,小布什已将伊拉克定为‘邪恶轴心’国,指责他们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视频里,小布什热情而绅士,正在和平的天空下做着外交演讲。

  季成阳却在给纪忆讲述着即将到来的战争。

  他不过寥寥数句,又沉默下来。

  纪忆以为他是在认真听小布什说什么,没想到,他却忽然说:“今天的确是个晴天。”

  “是啊,阴了好几天了……”

  纪忆回头,就这么愣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感从心底涌上来,淹没她。

  季成阳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摘下眼睛上的阻碍,他的眼睛完好无损,此时就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模样。时隔一个多月,她终于能看到完整的季成阳。纪忆转过身,像11岁时初次见他时,趴在猫眼上观察他一样的心情,仔细、忐忑,还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感动。

  季成阳只看着她,同样,也安静地被她看着。

  此时此刻的那双眼睛,是犀利的,深沉的,漆黑的,清冷的,更是迷惑人心的,眼底的暗潮汹涌,让他的五官格外生动,清俊……

  两个人像是很久未见,重逢偶遇的故人。

  一霎的惊喜过后,忽然涌出很多情绪,纷繁复杂,无从说起。

  对视太久,纪忆鼻子酸酸的,脸却泛起微红,先躲了开。

  她低头,在笑。

  季成阳问:“想到什么了?”

  “嗯……”纪忆扬起脸,“你手术的那天,我去雍和宫给你烧香了。”

  “然后呢?”

  她声音软软的,仍旧不好意思笑着:“我在想你拆下绷带,会不会像雍和宫里的那些和尚。”

  季成阳也笑:“出院的时候,也差不多可以长出来一些了,估计更像刚还俗的和尚。”

  那也是最好看的……还俗和尚。

  季成阳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说他想吃面,想吃东直门的老北京炸酱面,纪忆瞠目结舌,这是想要横跨半个北京城吃一碗炸酱面吗?别说是距离,就是此时的情况,他也不能离开这间病房。关于对炸酱面的争论,和视频里的清华学生提问一起交杂着。

  等视频放到尽头,两人的意见也达成了一致,出院后,再补回来。

  这天晚自习,纪忆握着笔,趴在课桌上,写着写着就笑了。

  笔尖轻轻划着草稿纸。

  同桌被吓得不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题,边轻声说:“没事儿吧你?吓我不轻。”纪忆轻用牙齿咬着笔尾端,轻声回:“我想吃炸酱面了,东直门那家。”同桌无语。

  座位斜后方的赵小颖,小心翼翼递来一张纸条。

  从正式补课起,赵小颖就没敢和纪忆在说话,终于今晚鼓起勇气,想打破这个僵局。纪忆顿了顿,接过纸条,展开来看:对不起,西西。

  赵小颖的对不起,两个人都明白,是指那晚让她孤立无援。纪忆曾告诉自己,只要她先说一句对不起,就原谅赵小颖。她要像季成阳一样,对命运里的任何人和事都坦然面对,季成阳都顺利渡过难关了,这些事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里。

  季成阳出院这天是在周六,也是她每周唯一的休息日。

  她算着时间,早上九点多就离开宿舍,却在门外被暖暖拉住,暖暖站在宿舍楼的大门口,环抱手臂:“去哪儿啊,好几个周六都不见踪影,都没人陪我了。”纪忆含糊其辞:“我……去补课啊,我们历史老师让我悄悄地,每周六去她家补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成阳变成了纪忆的秘密。

  他的手术,他的康复,还有他今天出院,暖暖都毫不知情。在暖暖的心里,她的小叔一定在这世界上某个地方,做着让人羡慕而崇拜的事情。

  “这么神奇?好学生就是待遇高,”暖暖倒不怀疑,“我忘了和你说,付小宁让我告诉你,他很谢谢你。”纪忆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忍心,手攥着双肩包的带子说:“那你帮我告诉他,是我该谢谢他,然后……以后就别做朋友了,祝他幸福。”

  纪忆不想再惹出任何事,不想再让季成阳有任何的失望,她没有家人指导前行,就要更谨慎走好自己的路。幸好暖暖也没多说什么,她没告诉纪忆,付小宁认为是鲁莽害了纪忆,也很内疚,早已做了不再是朋友的准备。

  纪忆坐地铁到积水潭,不过是一段地铁路程,竟已从细雨绵绵演变成倾盆大雨。她撑伞,沿着运河边踽踽独行,走进季成阳小区时鞋子和裤脚就已湿透。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弯腰擦净帆布鞋上的沙子和泥,再去敲门。

  大病初愈,又是第一天出院,应该有很多客人吧?

  门悄无声息被打开,季成阳眼前就出现了如此的纪忆。

  因为有伞,她上半身幸免淋雨,背着粉蓝色的双肩包,下半身的蓝色校服裤子却从膝盖开始,一直到脚踝都被淋湿变成了深蓝色,白色的帆布鞋也都湿透了,蓝色的长柄伞收起来,伞头就戳在地面上。她本来是低着头,在转着手心里的伞。

  伞尖下,有一小滩清水。

  纪忆对他笑,笑弯的一双眼睛,将喜悦都折进眼角眉梢,露出左侧一颗小虎牙的尖尖。她小时候的虎牙没这么明显,随着年岁增长,这小颗虎牙越来越突出,只要笑,就能露出一个尖,却不自知。“家里没客人吗?”纪忆轻轻探头,发现客厅空空荡荡的。

  季成阳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伞。

  纪忆摇头:“放在门口吧,拿进去会弄湿你家地板。”

  他住的小区是全电梯通行,一层只有一户,又在十四楼,肯定不会闲杂人拿走伞。纪忆将那把蓝色的伞,靠在门口,墙与门的拐角处。

  伞支撑在那里,仍不停滴着水。

  十六岁代表着什么?

  拥有身份证,却还是一个未成年人。

  有些话,他还不能告诉她。

  季成阳看着纪忆换上白色的拖鞋,走进空荡的客厅,她的身前和身后是室外投进来的阳光。

  他透过阳光,看见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有些温暖的浮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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