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天下太平, 海晏河清，生活富足，有钱有闲有粮，闲暇之余就开始关注国计民生, 天下大事。

　　洛阳城中的一家二层小酒馆, 楼下是大堂, 楼上是包厢, 大堂里摆了六七张桌子，如今已经坐的满满的，大家讨论的话题除了今年的百花争艳, 花魁比美之类的比赛以外，还包括如今两大国教的二三事。

　　没错，两大国教, 照理说, 既然说国教, 就应该只有一家才对, 为什么会有两家呢？这其中自然也是有缘故的，传说中有一日，陛下梦中突然得见三清, 醒来忽有所悟，召集道家方士入宫共同研道德经, 探究天人合一, 人与天地、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完美和谐之事, 上行下效, 皇室众人也开始学习道家典籍，学着学着，心态就平和了许多。

　　要知道，以前不管是皇族中人还是文武百官脾气急性子爆的可不少，看公主和驸马，贵女和夫婿三天两头上演全武行提着刀互砍就知道了，而自从大家一起学习道德经以后，打架斗殴的事就少了。

　　咦，这是个修身养性促进和谐的好手段也，上面这么做，百姓们也争相效仿，不管懂不懂理解不理解，认可不认可，做出这么幅样子总是没错的，一时间，从长安城开始，各处的道观欣欣向荣，人满为患。

　　照这个架势，道教就该是国教了，偏偏几年前啊，前往西方取经的唐长老回来了，历经十七年，据说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回了大乘佛法，时间过得太久了，新一代的小年轻们几乎都没什么印象了，而当年的小青年们都可以娶儿媳妇了，大家一楞，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哦！

　　陛下亲自设宴，为归来的唐长老和他的那几位徒弟接风洗尘，他们据说都已经成了仙，封了佛，唐长老那几个徒弟还很有些本事……

　　回到长安之后，唐僧和他的几个徒弟在生化寺开坛讲经，传授大乘佛法，本着看仙看佛的心态，开始去的人还不少，然后人就越来越多，这一开坛便是七七四十九日，到最后许多外地都慕名而去求教……

　　化解天地怨气，普度众生，这是有大功德的，不知道哪来的好事者将唐僧师徒取经的故事写成了戏本，不知不觉就传遍了天下，现在戏班子每月还要排演两三次呢。

　　信奉道家的，都是有些家资有些文化的人，不然哪来的精神养气炼丹啥的，而信佛家的，除了底层百姓之外，还有众多的商人，道家讲究淡泊名利，要是都淡泊名利了还做个啥生意不是？

　　道家的标准高，对信众的要求也高，佛家知识浅显还没成本，在地里做活的时候都能随便念叨两句，很快就以星火燎原之势宣扬开来，只能说佛法大兴合该天数。

　　到了这地步，用哪家做国教就变成了一个问题了。

　　以信众之广，民意基础而言，佛教当之无愧，但以李世民为首的皇族士人阶层又不干，尤其是李世民牙花撮的直响，愣是不同意，找心腹密谋了许久，整出了一个和平共处，共同发展的友好路线，每十年论一次道，比一次法，赢的就作为这一届的国教…

　　于是乎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上一届自然是有皇家支持的道家赢了，眼看没两年新一届的论道会又要开始了，大家私下里都开始讨论起来，还有押注的…

　　大堂里讨论时下世情讨论的热火朝天，在后院里，有两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土地一边偷着酒喝，一边半醉不醉的也讨论着天上地下的大事。

　　他们也是酒馆的常客，近两年常常讨论些三圣母的儿子沉香大闹天庭啊，什么百花仙子嫦娥仙子哪吒等人都帮沉香求情啊，什么王母下令斩草除根司法天神心狠手黑连东海的四公主都因为多管闲事死在他手上啊，四海龙王闹上天庭反倒被王母斥责教女无妨，斗战胜佛添油加醋的帮腔，司法天神当众承认私动凡心心慕嫦娥仙子，七百年前更因差点被吴刚发现，打坏了广寒宫的玉树，就这样，王母娘娘也因他一番假惺惺的忏悔轻轻放过。

　　灶神小土地们喝醉了就概叹，邪恶势力一手遮天，天上地下，司法天神一家独大之类的。

　　前段时间讨论的是沉香和他那未婚妻、小狐狸、东海八太子之间的四角恋也津津有味的讲了好久。

　　而今天的话题变成了沉香不知道在哪儿学了法术，本事大涨，在背后不知道谁的帮助下，多次从司法天神手中逃脱，司法天神气急败坏，下了追杀令，用尽手段满天下的追杀刘沉香，再次唾弃了一番司法天神丝毫不顾一丝甥舅之情的行为。

　　在土地这种眼中小神仙的眼中，司法天神俨然也成了无情无义，心思多诡的反面人物。

　　而在二楼的包厢里，一男一女正坐在窗前下棋，女子手执白子，眉头微皱，沉吟了半晌，都没有落子，看她那模样似乎在思考棋局，但若仔细看去，她眼神发散，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思维跑向了别处。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喝了一口茶，轻轻敲了敲桌子，提醒道：“元君，该你了。”

　　执白棋的女子正是姬流月，她从两个土地的热火朝天的聊天中回过神来，正待要下子，却发现自己已无路可走，往哪走都不对，将棋子置于棋盘之上，苦笑道：“星君棋艺高深，是我输了。”

　　林修摇头，点破她的迷障：“非小仙棋艺高深，实在是元君心有挂碍，心绪不宁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不若明日再继续吧。”

　　“也好。”

　　姬流月轻轻拍了拍手，便有人进来取走棋盘，重新放下了两杯清茶。

　　林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回头说道：“这人间繁华，更胜以往，还是元君会过日子，不像我等，整日里呆在天宫，无所事事，所见也不过是茫茫云海罢了。”

　　“你这便是谦虚了，天上地下谁不知，星君你是王母娘娘的左膀右臂，协助娘娘处理三界事务，劳苦功高。”

　　姬流月似笑非笑，林修笑了笑，摆摆手：“元君见笑了，不过帮娘娘跑腿罢了，不敢说劳苦功高。”他说着又往内院看了看，下巴轻点：“那两位常常来偷酒喝？”

　　姬流月点点头：“多亏了他们，我这里也热闹了不少。”

　　当日蟠桃宴从天庭离开之后，她回青霞山不过呆了一年，便再次来到凡间，买了个小楼开了个酒馆，只卖一种酒，配送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买上一小壶酒，可以从早坐到晚上，绝不赶客，按理说，生意应该很清淡才对，只是她的酒有个特别之处，不同的人喝会有不同的味道，渐渐的就传出了名头。

　　她喜欢听人说故事，不管是道听途说的还是亲身经历的，故事说的好，不但不收钱，还会再赠送特制美酒，久了，大家都知道“小酒馆”的老板娘是个爱听故事的主。

　　而除了伤心失意人，像今日这般喝的热闹的也不少，而那两个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悄悄的跑来偷酒喝，有时候还会带上周边的山神，灶神什么的，以为没人看见，时不时就从土里冒出半个头，好几次晚上出门，突然看到横梁下倒挂着一个脑袋，吓了她一跳。

　　有心给这些不守规矩的小土地小山神一个教训，不过再一想，自己如今既然是凡人，那就按照凡人的规矩来，看不见看不见。

　　别看土地山神之类的官职小，但他们交游广阔啊，但凡地面上发生的事都逃不了他们的眼睛，拖他们的福，自己虽然隐居人间，但天上地下的事一件没落下，如此便过十几年。

　　想到这几月来土地口中每日不重复的刘沉香二三事，姬流月想了想，问道：“那刘沉香当真如此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从司法天神手中逃脱。”

　　林修挑挑眉，没想到她竟对此事上心，回道：“那刘沉香的确有几分本事，不过此人心性不坚，优柔寡断，远不是司法天神的对手，他如今这般，不过是有人帮助他罢了。”

　　“哦？”姬流月好奇，“他是天庭钦定的要犯，竟有神仙敢出手相助？”

　　“怎么没有？以前与三圣母交好的嫦娥仙子百花仙子，前天蓬元帅如今的净坛使者，还有那位斗战胜佛，都帮了他不少。”

　　“王母娘娘也不管？”

　　“怎么会？”林修摇头，“百花仙子已经失踪，嫦娥那里并无证据，净坛使者与斗战胜佛归属西方，不归天庭管，扯起皮来也甚是麻烦。”

　　姬流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土地说百花仙子是被司法天神阴谋害了，可当真是如此？”

　　林修神色暗了下：“元君可是担心司法天神？就小仙所知，司法天神如今的口碑的确不太好，三太子等人对他也颇有微词，不过娘娘一向信重于他，元君不必过于担忧。”

　　“不，我不担心，”姬流月微笑，“你知道我与司法天神曾共同生活了数百年，在我的印象里，他实在不能说是一个阴险小人，故而也只是好奇而已。”

　　林修悄悄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她面上坦然，仿佛当真只是好奇而已，不知为何，悄悄松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原来如此，不管是人还是仙，久了自然也会变的，元君不必为此纠结于心，另外，有句话小仙冒昧一说，刘沉香此事颇为复杂，不管哪一方，背后都有自己的目的，或许娘娘到时也会请元君出手相助司法天神，只是元君不在局中，有些事不清楚，以小仙浅见，元君还是继续旁观，勿要插手为好。”

　　姬流月闻言一楞，天枢星君此言，几乎可以算是背叛了王母娘娘，若是传出去，恐怕他就没好日子可以过了，心中一暖，她轻笑道：“多谢你提醒，你我也算相交数百年，实在不必如此小心，何况天下地下谁不知，司法天神当着玉帝王母东海龙王斗战胜佛和众仙的面，坦诚自己对嫦娥仙子的情意，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本座也没那份好心肠去自讨没趣。”

　　她如此坦然，对杨戬坦言心慕嫦娥一事颇为不悦，林修有些失神，面前的女子笑靥如花，他一直知道她笑的好看，只是他以前只远远望到过她对别人笑，可她是第一次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笑呢。

　　突然，心中有一种冲动，冲破了他牢牢守着不被任何人窥探的心墙，让他脱口而出：“若当真有有一日，天规变了，你可会…”

　　“可会什么？”姬流月不解。

　　林修回过神来，将未说完的话压了下去，下意识的往外看了看。

　　“你放心，此处布有结界，便是大罗金仙也无法窥探。”

　　林修呼出一口气，小声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新天条已有了出世的眉目，届时将取代旧天条统治三界，新天条不会像旧天条一样冰冷不尽人情，或许那时候，神仙动情也是被允许的了，而娘娘，必然是要阻止新天条出世的。”

　　新天条？姬流月心中一震，她觉得她似乎摸到了什么门槛，刘沉香如今的气运，分明是天道所钟的架势，大家似乎都忘了，曾经的杨戬，也是天道所钟的！

　　而杨戬，却从曾经顶天立地大仁大义正气凛然人人称颂佩服的大好男儿，变成了如今人人喊打，众仙心中暗自唾弃不屑，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司法天神。

　　杨戬，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远在真君神殿的杨戬，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正在担忧他的处境，他手持三尖两刃枪与沉香斗在一处，他能感觉到沉香的武力大争，但是没没交手之际，沉香却总是差上那么一点。

　　沉香自己也不解，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上一点？”

　　杨戬心中很是失望，一脚踹在沉香身上，怒道：“为什么总是差一点？定是你平时练功的时候马虎，想着差不多差不多，关键时候就偏偏差上那么一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师傅没有教过你吗？！都是蠢货！”

　　沉香原本正在想着杨戬的话，然而听到杨戬骂他和师傅是蠢货，骂自己就算了，居然连师傅也骂了，心里一股气顶上来，也顾不得想杨戬的话中是何意思了，叫道：“不用你管！总有一日，我会打败你！”

　　杨戬冷笑，再次用力一脚踹过去，将他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周围的天将围过来将沉香死死摁住，杨戬的三尖两刃枪指着沉香的胸口，冷冷道：“可惜，你不会有那个机会了。”

　　说着，手一动，刺向沉香的心窝，死亡如此逼近，沉香闭上了眼睛，丁香和小玉齐齐叫道：“不！”

　　千钧一发之际，杨戬的手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枪尖偏了一偏，就在这时候，一把钉耙挡了过来，杨戬顺势回手，倒退两步。

　　敖春没想到师傅的钉耙竟然如此犀利，连二郎神都挡住了，兴奋之下，更是神勇，唰唰的将摁住沉香的天将挥开，趁着二郎神尚未回过神的时候，拉着沉香就往外跑。

　　到手的犯人被救走了，杨戬脸色不变，手一挥，命人将丁香和小玉抓了起来，带着梅山兄弟和剩下的天将追赶而去，沉香和敖春阴差阳错跑到了玉帝喝酒的地方，将半醉不醉的玉帝彻底灌醉，然后跟当年的哪吒一样，变成玉帝的模样上了凌霄宝殿，命人放了丁香和小玉，胡闹了一通之后，悄悄的溜了。

　　王母看着乌烟瘴气的天庭，忍下心中的气，命人将玉帝抬回他自己的宫殿，挥退左右，冷冷看着杨戬：“杨戬，此事可是你故意的？”

　　杨戬抱拳行礼，垂目回道：“杨戬不懂娘娘的意思。”

　　“不懂？”王母冷笑，“别告诉本宫，你堂堂司法天神，三界战神，连刘沉香一个小孩都打不过！”

　　杨戬抬起头直视王母：“娘娘，今日众天将都可以作证，杨戬待那刘沉香并未留手，差一点点就可以取他性命，只可惜事到临头杀了个救兵出来，唉，莫不是天意如此？”

　　听到“天意”二字，王母眼神缩了缩，很快便恢复正常，缓下口气说道：“不管你有意还是无意，今天的事本宫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杨戬，本宫承诺过你，只要你能帮助本宫达成所愿，你想要的，本宫也都可以给你，包括嫦娥，也希望你记得你对本宫的承诺。”

　　杨戬再次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里，道：“娘娘放心，杨戬记得！”

　　王母挥了挥手，让杨戬先行离去，杨戬出了凌霄宝殿之后，脸色又恢复了冰冷，如今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嫦娥，所有势力的目光都集中在嫦娥身上，若是以前的他，或许会觉得愧疚，不该如此，可是如今，他心中竟然半点波澜都没有。

　　杨戬，你果然还是变了，冷血无情，哪吒说的，果然没错呢。

　　流月，她想必也知道了吧，杨戬闭上眼睛，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还是到了这般地步，待得此间事了，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机会向流月解释，而流月，会不会给他时间等他的解释，陪她来蟠桃宴的那个人又是谁？

　　不过是短短一瞬间，杨戬将所有的彷徨无措煎熬无奈全都压了回去，再次睁开眼，又是那个铁面无私面无表情的司法天神。

　　沉香，你要快点成长起来，我快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