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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太子妃改嫁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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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翌日一早, 朝阳高升,金色光线错落洒在山林之间,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在榻上翻了个身子, 环顾四周,帐中已没了宋嫣宁的身影。听着帐外依稀传来的行人的走动、交谈声, 看着透进帐中的稀疏光线,想来巳时已过。
心中一直惦记着林少煊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天快亮时,方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如今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却始终未有关于“赐婚”的风声传来,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此事当不会有人再提, 她大可不必提心吊胆。但以萧珩的性子,必然还会想其他法子对付自己,狩猎的念头止住,眼下她该谨慎,而非任性妄为。
前世关于皇帝有意赐婚晋王一事, 是听萧珩言说。今生发生的一切自已全然不同,昨日只听林少煊提及太子为婚事恳求皇后, 至于晋王是否被指婚,此事他并不知晓。
沈青黎抬手揉了揉左右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暗笑眼下自己尚身陷囹圄, 怎还有心思操心旁人之事。
正想着,帐帘从外被掀起一角,帐外的明媚光线倏然照进,还有宋嫣宁泠泠清澈的愉悦声线:“沈姐姐, 你睡醒啦。”
“方才见沈姐姐睡着,便没将你吵醒,我在周围四处走了走,采了些野花回来,”宋嫣宁低头嗅了嗅手中的花束,将其顺手一放,“婺山的景色真好,花也美,就是围猎没什么看头,我看他们不论骑马还是射箭准头,都远不如呈渊哥哥。”
沈青黎被宋嫣宁三句不离沈呈渊的话逗笑,转念一想又觉不无道理,兄长的骑射确比京中大多世家子要强,且围猎没也多少意思,真正有趣的是入深林狩猎。此次本还想带着嫣宁走走看看,生了昨日之事,她不敢胡乱走动,待往后兄长得了空,再另找机会一道前去就是。
“围猎没劲,尤其方才我还撞见了齐侍郎家的三公子,一早上不过才打了一只野兔,竟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得意。呈渊哥哥先前射了只火狐给我做披风,都没他那么龇牙咧嘴的。”
“我才不愿搭理他,偏他缠人的紧,”宋嫣宁边说边将桌上的水囊装满水,又撅了撅嘴,“听闻北面的枫树林景致极好,我去看看,才不想搭理他。”
沈青黎静静听着,待听见“齐侍郎家的三公子”几字时,不禁蹙了下眉。兵部侍郎齐大人的第三子齐铉,一直对宋嫣宁暗自倾心,但碍于沈家关系,不敢言明。前世,沈家落败,兄长下落不明时,齐铉便多次向宋嫣宁示好,吃了几次闭门羹后,齐侍郎竟在朝堂上给宋大人施压,逼宋家就范,宋嫣宁点头应下婚事。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趁早远离为好。
故在听到宋嫣宁说要去北面赏花时,沈青黎赞同地点了点头:“北面虽无深林,但地势复杂,沈七身手好,又熟悉此处地形,我让他与你随行护卫。”
宋嫣宁甜甜一笑,随即将灌满水的水囊往腰上一别:“多谢沈姐姐。”
“嫣宁。”见人要走,沈青黎忙开口将人唤住。
宋嫣宁停步回头。
“你今早出去时,可有听说什么流言……蜚语?”沈青黎试探着问。
“流言?”宋嫣宁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心直口快道,“近来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流言就是关于沈姐姐和晋王殿下的了,我方才外出走动时,确遇到几名贵女,她们知道我和沈姐姐同住一帐,关系亲近,便假装亲近,想来套我的话。”
“哼!”宋嫣宁边说边生气地跺了下脚,“我最烦这些嚼舌根的人了!尤其那个方依珞,问长问短,最是烦人!”
听到方依珞的名字,沈青黎神色一窒,工部侍郎之女方依珞,前世皇帝有意指给晋王的,正是此人。
此事宋嫣宁本不想在沈姐姐面前提,不料对方主动询问,她又是关不住嘴的有话直说的性子,此刻见沈姐姐面色不佳,只当是自己失言惹对方烦忧。毕竟不论沈姐姐和晋王殿下关系如何,外头传言如此,对女子而言,都不是件好事。
“沈姐姐,”宋嫣宁轻声唤对方,“那我先出去了。”
沈青黎回神点头,叮嘱道:“林中意迷路走失,切莫贪玩,早去早回。”
宋嫣宁盈盈一笑:“知道啦。”
帐帘掀起,复又落下,宋嫣宁的身影消失在帐中。听着帐外远近不一的马蹄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本愉悦放松的游玩心被昨夜林少煊的提醒而一下浇灭,沈青黎听着外头热烈声响,心中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春狩前后八日,三日围猎,五日狩猎,如今生了变故,顾不上旁人的婚事,得先保全自己才是,看来此行行程得缩短才是。先前还担心扫了嫣宁妹妹的兴致,方才听见她说“围猎没什么看头”,便安了一半心,待她赏花归来,问过嫣宁意见,再择个日子提前回京就是。
春光正好,既是来了,即便不能围猎射箭,也该四处走走看看才是,不能妄付了如此春色。如此想着,沈青黎便也赶紧梳洗束发,又命人给她的小棕马喂饱,一会儿好在山林中跑上一段。
外出扎营,衣衫本就穿的严实,长发束起,沈青黎随手披了件斗篷在肩,将马鞭往腰后一别,套上马靴,便迈出了营帐。
侍卫牵来她的小棕马,此马是父亲为她选的西域良驹,虽身形比一般马匹矮小些,但脚力十足,并不输其他身形高大马匹。因其特殊的身形,特别适合女子来骑,故今次春狩,沈青黎特将她的小棕马一并带了来。
长空如洗,日光正盛。沈青黎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绳,不知为何,觉得小棕马看起来神色恹恹,四肢亦没什么脚程气力。
马通人性,除了日常休息喂养之外,亦受天气时节影响心情状态,骄阳晃眼,明明是极好的天气,且她昨日是乘马车前来,而非策马,并没有劳累一说,小棕马不该如此状态才是。
心中虽有疑惑,但沈青黎还是翻身上马,没想手中缰绳一甩,小棕马却喷了个响鼻,虽往前了几步,但脚力却比往常明显弱了许多,好似绵软无力一般。
沈青黎细眉微蹙,心中一个念头腾升而起。她眯了眯眼,随即翻身下马,手里缰绳往侍卫手中一递,而后快步朝马厩走去。
外出狩猎,并无专门的马夫随行,而是由宋府侍卫负责喂马,方才宋嫣宁骑马外出,多带了几名随行侍卫,此时的马厩周围,无人值守。
沈青黎疾行至马槽旁,本装满干草的木槽内,干草已所剩不多,依稀可见木制槽底。沈青黎将身子俯低,伸手将所剩无几的干草翻了几下。
倏然目光一顿,阴影笼罩的阳光下,一株灰绿色杂草赫然眼前。
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的细密褶皱,在炽盛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软枝草。
本松弛愉悦的心倏然揪紧,萧珩果然迫不及待地对自己下手了。
但用软枝草,却是她先前没有料想到的。若萧珩想让自己骑马外出时,意外受伤、跌倒、又或是受惊狂奔,合该用药性更烈的药草才是。
沈青黎伸手将木槽中干草拨开,摘出所剩无几的一株软枝草,捏在手里。
不,此草既混在马槽饲料中,那么吃下软枝草的马匹便不止一匹,嫣宁往北赏花,也是策马前去……
沈青黎捏着软枝草的手有几分颤抖,软枝草并非药力迅猛的草药,即便马匹吃了,也只是脚力不足,并不会有其他致命的伤害,但愿是她想多了。
没想念头刚落,便听宋府侍卫着急来报:“沈姑娘,小姐的马匹在北边山林走失,连人带马,都……”
“都寻不见了。”
本七上八下的心倏地重重一跳,比自己遇险还令她担心惧怕的事情发生了,萧珩对她周围之人下手了。
萧珩此人做事向来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的目标明明是自己,但她迟迟未有外出,萧珩未找到合适机会,又唯恐时间流走错失时机,便对她身边的无辜人下手,简直卑鄙。
沈青黎快速走出马厩,而后牵了匹侍卫的鬃马翻身而上,萧珩的目标是她,只要她往他设下的陷进去,嫣宁便不会有事。婺山以北虽没什么容易迷路的深山密林,也鲜少有猛兽出没,但危险必然存在,尤其落在萧珩这样一个毫无底线之人的圈套中,其中凶险无法预知。现下嫣宁一人独行,她越早去她越安全。
手中缰绳扯紧,沈青黎并未立即策马而出,而是将方才马槽中寻到的那株软枝草递给站在一旁沈府侍卫:“拿着此草,去寻晋王殿下,务必将此草亲手交给晋王手中。”
“跟他说,若想寻得此草线索,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回身对赶来报信的宋府侍卫说:“我即刻随你前去,带路!”
没看顾好小姐,侍卫本已吓得惊慌失措,此刻听沈家小姐如此言说,急忙照做:“是!”
……
明媚耀眼的阳光透过茂密层叠的枫树叶洒下,林间小径上映着斑驳树影。沈青黎一路策马疾行,压根没有心情看树赏景,待到宋嫣宁走失之处,远远看见几名焦灼在原地等待的宋府侍卫。
为首的侍卫看见沈青黎,如见救星,忙上前将小姐走失的前后因果详细说明。
眼下青天白日,光线充足,寻人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拆解萧珩的手段。宋嫣宁若是清醒着,即便不能识路,也会高声呼喊求救,最不济也能听见寻她之人的呼唤,高低应答一声。宋府侍卫已然在周遭寻了一遍,若方才推断成立,早就将人寻到,也不必慌乱回营求助。
所以,宋嫣宁当是昏迷状态。
如此寻人,仿若大海捞针,偌大的枫树林中,何时才能将人找到。
沈青黎的本就揪紧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若是普通寻人,自有普通寻人的法子,但嫣宁的“走失”并非寻常,故不能用寻常思路来看。
沈青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并未着急出发寻人,而是坐于马背上放眼远眺,试图站在萧珩的角度来布局思考。
此处是个岔路口,除却她来时的那条路,余下的东西两道皆去往枫树林,只是枫树林太大,东西两道便是天壤之别。
说来凑巧,她对婺山的地形本就十分熟悉,对此枫树林尤是。往东一直走,尽头是草地、河流,越过河流便出了婺山;往西一直走,则是道途曲折的深山,密林缠绕,虽不至凶兽四伏,但对毫无外出狩猎经验之人来说,也是极其危险且容易迷路的。
嫣宁是四品官员之女,又非萧珩的真正目标,萧珩犯不着给他自己徒增麻烦。沈青黎的目光落在往西的那条狭长山路上,西面地势复杂,密林之中还设有捕兽陷阱。
正想着,只听一道马蹄声迅疾而来,是刚去探路的沈七去而复返,手中握着一块湖蓝色百合纹碎布,与今早宋嫣宁外出时所穿的眼色纹样,一模一样。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沈七先是讶异,后很快平静下来,下马禀报:“禀小姐,属下方才已去前方探路,于一处树梢上寻到此物。”
“属下以为,宋姑娘走失的方向,东侧的可能性极大。”
东侧。
和她想法如出一辙。
萧珩真正的目标是自己,将嫣宁迷晕或是打晕后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之处,再一步步放出线索,利用自己关心则乱的心思,引自己上钩,以便下手。
若她没猜错的话,萧珩必已提前安排部署,适时放出一点关于嫣宁的线索,就等着自己一步步进入圈套。
“沈七,你带人往东去寻宋姑娘下落,我在此处……”沈青黎面上虽保持着镇定,但说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缰绳,“我在此处等你们回来。”
小姐和宋姑娘的交情匪浅,现下亲自来寻人,沈七本以为小姐必然不放心要与他们同行,没想开口只道原地等待。如此甚好,沈七点一下头:“小姐放心,属下定将送姑娘安全带回。”
蹄声阵阵,渐行渐远。
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侍卫队伍,陷入沉思。萧珩故意在沿途留下线索,引寻人侍卫前去,若她同去,反倒没那么容易将嫣宁寻到,萧珩的真正目标是自己,若不达目的,他怕是不会轻易透露出嫣宁的真正所在。
但她若走了另一条路,独身一人,反倒能令萧珩措手不及。他的真正目标是自己,只要她吸引了萧珩的注意力,寻到嫣宁便简单容易多了,沈七是随兄长上过战场的,北地地势比此处复杂多样得多,以他之智,在此寻人不算什么难事,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眼下她要争取的,唯有时间。
沈青黎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依旧耀眼明媚,只投下的斑驳树影略有移动。
他当会来的吧,毕竟软枝草是他一直追查的线索,萧赫的性子,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线索。
为嫣宁,亦为自己争取时间。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毅然掉转马头,往西而去。若判断无误,那沈七等人会顺利将嫣宁救下;若判断失误,她往西走,也能将嫣宁护下,保她无虞。
此一行,无论如何她都要走。
若说春日宴一局,她毫无防备,故只能被动躲避,那么眼下这一局,她早有防备,枫树林的地形她了如指掌,凭何不能扭转利用,达到自己的目的。
……
沈府侍卫焦急求到萧赫面前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发围猎。
正是天气晴好的春日,即便他觉得围猎无趣,但来都来了,萧赫还是决定前去一试。活动一下筋骨也无妨,总好过被有心人盯上,父皇惦记,又想给他赐婚什么。
然此刻,一身窄袖骑服,背挽长弓的萧赫,坐于马背之上,静静听着面前沈府侍卫的焦灼之言。
待听见“小姐已然策马前去”时,萧赫面色微变,心中未及盘算是否前去,只见面前侍卫从衣襟掏出一物,双手呈上,言辞诚恳且急切:“小姐吩咐属下将此物交到殿下手中,并转告殿下,若想寻得此草线索,请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看见沈府侍卫出现在他视线中时,萧赫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升起。待听完对方言语,目光触及药草的一瞬,萧赫心下一沉,只毫不犹豫地一扯手中缰绳,掉转马头,扬鞭而起。
马蹄急急,朔风扑面。
从营帐出发,去往北面枫树林,途中尚有很长一段距离。萧赫一路策马疾驰途中,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动身出发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故没有时间细想此事。
此刻骑速稍缓,他方才开始细细思索此事。昨日太子的种种举动,已然说明一切,眼下他唯恐错过时机,故着急出手,自乱阵脚。但沈青黎昨夜明明已从林少煊那里得知了消息,以她之智,自当有所防备,即便发现了软枝草的线索,她也不该草率行事,从长计议,谋定而动,当才像她会做出的事。
其中定还有其他被忽略、亦或是不及提起的事情。
昨夜,他已派了两名近卫在宋家营帐外暗中护卫,但事发突然,沈青黎若是在地势复杂多变的山林间纵马疾驰,近卫想跟近却是不易。但以他二人身手,当护卫无虞。
扬鞭的手顿了一下,若说心中没有犹疑,定是假的。马速稍缓,一如此刻萧赫犹豫的心,回想方才沈府侍卫来报时,他的毫不迟疑,现下想起,便是连他自己都有几分难以置信。
太子近来的行事风格当真与以往全然不同,如此急切着下手,不仅无视父皇和皇后的提点,更是对沈家人的蔑视,做事全然不顾后果,仿佛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沈家虽掌兵权,但“饱食过度,因食而亡”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若不是为沈家兵权,那便是为人?
为了沈青黎?
此念头升起的一瞬,萧赫亦高高扬起手中马鞭,再次奋力一击。马速加快,耳边只余风声。
距离枫树林越来越近,萧赫看着不远处被风吹动的碧绿树叶,倏然眼前一晃,苍翠碧绿的枫树林骤然变成苍黄,落叶飘零的枫树下,一道绯红身影迎风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明显看出树下女子在等什么人。
蹄声阵阵,萧赫策马缓行向前。
女子回身,俯身对他盈盈一拜。
疾风四起,树影斑驳,他看清了树下女子的面容,正是沈青黎无疑。
“嘶”的一声马匹高鸣,是萧赫疾扯手中缰绳所致。本疾驰奔跑的烈马原地踏了几步,萧赫稳了稳身形,眼前幻影转瞬消失,唯有苍翠木林,所谓女子身影,是他生出的错觉。
无暇多想,萧赫只一扬手中长鞭,继续策马疾驰向前。
沈青黎身上的谜团太多,不论今日事的前因后果,总之,在这些谜团未解之前,他不能让她有事。
……
山林间的枫树叶碧绿苍翠,阳光倾泻而下,斑驳光影交错映在沈青黎策马缓行的身上。
婺山的地形她很熟悉,枫树林尤是,甚至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前世她曾数次来此,此为原因之一,还有另一重要原因,则是因为萧赫。
前世,父兄出事之后,她被软禁东宫之时,萧珩亦在朝堂上屡屡受挫。当时,两人的关系已到冰点,她不再寄希望于萧珩,不再央求做些什么,亦主动减少同他的说话接触,在安和殿中足不出户。同时,将心思精力都集中在暗中另寻他法想查清父兄战败走失一事的真相上。
即便如此,但萧珩却没有放过她,常于夜深人静之时贸入她所住安和殿中,有时叹息而坐,有时浅言几句,亦有醉酒之时,断断续续地提及几句有关朝政之时。
沈青黎早对他无望,但他是太子之身,是东宫之主,她不能将人直接驱逐赶走,却也做不到谄媚讨好笑脸相迎,故每每只冷眼静坐一旁,不言不语地静声听他聒噪。
一日大雨滂沱夜,萧珩再次醉酒夜闯入殿,又是断断续续的醉酒之言,但那一日,萧珩说得话却尤其多。
沈青黎从断续无章的只言片语中听出,萧珩近来他在朝堂上屡受弹劾,其背后注视是晋王萧赫,且不仅如此,萧赫手中还有其他足以撼动太子之位的证据。
萧珩愤恨、震怒、甚至恐惧和慌乱无措。雷雨越大,他的话越多越琐碎,沈青黎亦从中听出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萧珩计划在几日后的秋狩之时,以线索萧赫所查之案的线索为饵,于枫树林中布设陷阱,取其性命。
设计猎杀皇子,何等狂妄,何等罪责。
雨夜漆黑,如豆灯火在忽然透窗而入的疾风中忽明忽灭,沈青黎按捺住心中巨震,暗暗记下此事。雨停天亮之后,萧珩头痛欲裂半醉半醒之时,林意瑶气势十足地带着宫人前来“探望”,字里行间皆是指责自己魅惑太子之意。
可笑,她是正妃,若论魅惑,也该是由她指责林意瑶才是。
沈青黎早不欲再与她争执,她不愿浪费时间气力在太子身上,更不愿浪费在与林意瑶争宠这样的无用之事上。
林意瑶聒噪,萧珩也不斥责她什么,她自己乐得其见,刚好顺水推舟地将人送走。萧珩离开之后,她即刻命人找来婺山舆图,仔细研究。沈家武将之家,兵法她自小耳濡目染些,哪里适合埋伏杀手死士,哪里适合布设陷阱,皆细细研读标记。
其后,方才能在秋猎,于枫树林中提前等候,以此事为筹码告知萧赫,以换取他允诺继续查北疆一案。可以说,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便是从此枫树林开始的。
春风扑面,树叶沙沙,四周充斥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沈青黎将思绪收拢,伸手扯了下手中缰绳,又将速度放慢了些。
一个人的思路布局,向来是有惯性的。
三年相处,她太了解萧珩了。此番萧珩虽不是要致自己于死地,但他既又选了枫树林此地,必然是因他对枫树林足够熟悉,且此处远离主营、远离禁卫,不论位置还是复杂多变的地势,都十分适合。想必萧珩还是想用前世惯用的那一招,于林中幽暗林密处搭设捕兽陷阱,先将人撂倒,再见机行事。
现下不是春日宴那等场合,他无法再暗地里对她用药。且沈家势大,即便萧珩身为太子也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其他正面的强硬手段亦不能用。
暗面不行,明面也行不通。沈青黎理了理思绪,萧珩用得是药性温和的软枝草,那么便没有想用让自己摔落坠马这般强硬的手段,如此看来,他想设计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萧珩前世曾做出过,深夜冒雨前来,翻墙入府,而后深情“告白”这般戏码的人。
当时的自己太傻太单纯,在看清萧珩真面目后,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情,都令她反感、厌恶、甚至恶心到令人作呕。
马蹄踏过一条浅溪,沈青黎听见流水潺潺声,不禁又勒一下马绳。她记得清楚,再往前约莫一里,就是前世萧珩设下捕兽陷阱之处。
小棕马小步往前踏了几下,沈青黎并未着急下马,而是放慢马速,缓缓向前,直往前到听不见溪流淌动的潺潺之声,方才勒紧马绳,翻身下马。
她往西走了这段距离,未见丝毫人影,也未见半点嫣宁身影。前方路段,不宜策马而行,合该慎之又慎。
下马改行,有利于观察和发现布设捕兽陷阱的藤条、绳索等物,亦能准确避开触发陷阱的机关,进一步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果然,没走多远,沈青黎便看见了包裹着树叶的麻绳隐藏在泥土之下。类似的捕兽陷阱她从前见过,现在平地上布置麻绳,不论人或马蹄若有踩中,麻绳则会收紧,捆住其脚踝。纤绳绊倒,往前顺势扑到之时,恰中陷阱核心,承重不住,连人带马一并坠落凹陷之中。
沈青黎停住脚步不动,后抽出靴内短刃,利索地将麻绳逐一割断。牵制脚步的麻绳虽断,但陷阱的大坑却仍在,沈青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远看不清,近看不难发现捕兽陷阱表面覆盖的泥土枝叶成色较新。透过缝隙,隐约可见泥坑底部,未有利刃等伤人之物,只有少许树叶干草铺垫在内。
沈青黎本还想继续往前打探,却听原本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一道细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本屈膝半蹲的沈青黎站直身子,朝蹄声传来方向看去。
春风扑面,将沈青黎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吹乱,一如她此刻絮乱的心。
疾风阵阵,迎风的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正驾马迅疾而来,一人一马身影穿梭林间,快得叫人看不清楚样貌身形。
沈青黎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安定下来。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变得清晰,直至在自己面前拉缰停下,翻身下马。
“三殿下安好。”春风拂面,将沈青黎因一路疾驰而散落垂下几缕青丝吹得飘飘扬扬。暖黄日光洒下,为少女莹白面庞似笼着一层迷蒙光影,双颊浮粉,饱满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比山林间任一朵的明媚绽放的花都要美上几分。
萧赫几乎用尽全力地策马疾奔,直到他远远看见树下盈盈而立的女子身影,方才稍放缓了速度。
一身昳丽却不突兀的烟紫色骑装,迎风而立,长发高束,将原本精致柔媚的五官衬得明艳飒爽。
“三殿下可叫我好等。”沈青黎上前几步,明媚动人的眉眼间倒映着树影斑驳。
“软枝草不过是你引我前来的手段。”萧赫手里牵着马绳,往前一步,本就漆黑的眼底依旧幽暗深邃,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沈姑娘真正目的是何?”
沈青黎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微颤,面上却始终端着从容淡定,时间有限,机会稍纵即逝,她来不及试探询问,旁敲侧击,只壮着胆子直接道:“听闻陛下有意为三殿下赐婚,而三殿下却是不愿。”
萧赫没想对方开口竟是婚事,昨日之事如此快就已传开,想必是皇后有意而为。父皇对赐婚的态度并不明朗,但若有人刻意放出诸如“晋王有意选妃”之类的消息,趁此春狩之机,必有有心之人跃跃欲试。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目光平淡地看着眼前人,静待她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以便分清她此番真正意图和用心。毕竟沈青黎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与其揣测,倒不如听她正面直言。
见对方没有抗拒之意,沈青黎往前一步,继续道:“三殿下可知,拒绝一桩婚事最简明、有效、永绝后患的方法便是,用另一桩婚事去挡。”
少女语调不高,但清润柔婉的声线,在阒静无声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透泠然,仿若金声玉振。
道理虽对,但同对方相比,他所面对的所谓赐婚,远不及一提,他有的是法子拖延斡旋,而沈青黎的处境显然弱势太多,压根没有可比性。
但此刻她既如此言说,他便也乐得往下听,深知沈青黎被太子纠缠的萧赫不露喜怒:“沈姑娘所指本王,还是自己?”
沈青黎未答,只又往前迈了一步,将二人间本就贴近的距离拉得更近,而后大胆抬眼回看向对方,灼灼清亮的眸底盈盈闪动,似希冀,又似无可奈何下泛出的隐隐泪光。
“三殿下能否再帮我一次?”
“以婚为盟,你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你将储君之位易主。”
微风将枫树林中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亦将眼前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飘飘扬扬。
萧赫看住对方的眼,清眸流盼,玉软花柔,似朝露晨珠般清亮透彻,又似含苞花蕊般潋滟妩媚。怎么看都是梨花带雨、弱质纤纤的一张脸,但说出口的话却震撼人心。
以婚事作为筹码交易,此举并不稀奇,但从成婚女子本人口中亲口说出,当真头一回见。
目光移开,萧赫不再与眼前人四目相对,而是看向远处山林树木,眸底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之色闪过,稍纵即逝。
枫树林下,相视而立,此景曾多次出现在他梦中。
先前不知,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梦中之景,竟就是婺山,因为此处树木景致与梦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天气时节,沈青黎的衣着打扮,还有……
目光收回,萧赫最终将目光定格沈青黎高高束起的马尾长辫上。
梦中的她,梳的是已成婚女子的妇人发髻。
树影斑驳,萧赫眼神意外暗了一下,而后直直看住对方,缓缓道出两字:“成交。”
话语不轻不重,却在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晰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