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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窈窕贵女,疯犬好逑》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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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跟姐姐姓:他的热忱、理想和满腔激烈的爱都给了她
玉芙压着愠怒和不安,冲进立雪堂,门外的飞雪随着她翩跹的衣裙扬起,她周身带着寒意,“大哥!你,你跟二哥说了什么?!”
前世她这个时候在梁家,得知二哥遁入空门时已晚了,今生终于窥得蛛丝马迹,此事竟然与大哥有关。
玉芙想不通,二哥这样对谁都无所谓的性子,怎会和大哥打起来?而且这么毫无预兆的就出家了。
一向温和端稳的大哥究竟因为什么跟二哥起了争执?
玉芙满面怒容想质问萧停云,却扑了个空,立雪堂里空无一人,砚台下压着的宣纸被忽然而来的寒风拂动,发出涩涩的微弱声响。
正当她怔愣之际,方知意从里头走出来,柔声道:“玉芙过来了?消消气,这是怎么了?”
萧府都乱成一锅粥了,萧老夫人气的晕了过去,萧玉玦竟在走前就跟翰林院递了辞呈,礼部都通过了。
但最终决定权却还是在承平帝手中,承平帝对他本就有些微词,没多纠结也批准了,只不过难免和所有人一样十分意外,召了萧国公进宫问询。
玉芙不信嫂嫂不知道,压下心中焦躁,问:“嫂嫂当天夜里难道没听大哥说什么?”
方知意说:“当夜我恰巧回了娘家。停云和二弟虽算不上亲厚,到底是亲兄弟,不会有什么有我没你的矛盾,我想芙儿是你误会了。”
玉芙听她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些,垂眸喃喃道:“我总是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
“二弟他才情卓绝,翰林院修史,多清贵多受人尊重,前途似锦啊,怎就生出出家之念?我也是想不通。”方知意摇头叹息,顿了顿,“我倒听说礼部批下官员的出家之情是需要些时日的,可见二弟出家之意已决,非人力可阻。”
玉芙脸色很差,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十分无力。
“哦,早前停云回来了一次,问礼部要了二弟写的奏疏印本,你看看。”方知意垂眸在案牍上翻找,递给玉芙。
“……臣虽遁入空门,心中仍念朝廷和百姓。佛法有云,普度众生,臣愿在佛前为天下苍生祈福,保国泰民安。”玉芙轻声念道,叹息,“这都是场面上的话,也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啊。”
“那要不你去找你大哥问问?他去了甜水胡同。”方知意忽然道。
“甜水胡同,那是什么地方?”玉芙问。
“我也不知,男人家的事,我过问多了也不好。”方知意眼神明亮,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你是他亲妹妹,你去,他必不会怪罪。”
玉芙到甜水巷的时候,未见大哥萧停云的马车,按照嫂嫂给的信息,找到了一扇乌木门,一旁立着的木牌匾写着“留园”二字。
这是大哥在外头置下的产业?
小院的门扉半掩,推开院门看,院落不大,布置的很是清雅,叠石茂竹堆砌出假山叠溪来,午间的日光和煦,有几个女子聚在曲廊下,似乎在说话解闷。
曲廊中还有打开了一半的书匣,书卷在长凳上铺开,墨香扑鼻,很是雅致。
走得近了,却未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
曲廊尽头的居室,巨大的横窗敞着,临窗的案牍上置着山水盆景,上头青苔长的极好,郁郁葱葱,绒绒的。
上京干燥,这等养护的极好的苔藓是十分罕见的。
“还是蓉儿姐姐得宠,公子知道你来自蜀地,怕你想念家乡,蜀地的什么都给你弄来了,连苔藓都是。”一个女子忽然轻声细语,顿了顿,似有深意地笑道,“没想到,连蓉儿姐姐也要和我们一样被弃了呢。”
“公子不是不让我们讲话么,你怎么还敢出声。”另一个女子哑声提醒道。
清风徐徐,案牍后的圈椅上搭着件银灰色的锦袍,吹得落在了地上。
“都要遣散咱们了,还要装聋作哑?你可真是被他训怕了。”那个女子继续说,又叹息一声,“这些字画书卷也都收了吧,还晒个什么,咱们再装的风雅,也比不上人家心里那一个。”
“他将我们藏在这里,避人耳目寻欢作乐,妹妹你就应该想到会有散场的一天。”
玉芙听这些女子的对话云里雾里,便轻扣门扉,示意小桃上前问询。
“小姐!”紫朱的声音忽然传来,焦急,惊恐。
玉芙惊得与那些女子一同回过身来。
暖风袭来,小院中弥漫着的脂粉香气和被暖阳烘出的墨香氤氲,几张极为相似的脸一同看向紫朱,为首的玉芙一脸愕然。
紫朱今日告了假,怎会寻到此处来?玉芙刚想问,便被紫朱猛地扑上来制住了双臂。
“走,小姐,这、这不是您来的地方!”紫朱沉沉道,说罢,冲后面的那些女子厉声怒斥,“还不转过身去!”
那些女子重新恢复了沉默,迅速转过身去。
“我是来找大哥的。”玉芙说,被紫朱罕见的冷肃惊到,蹙眉询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音未落,几个黑衣男人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连请带强制地将她带了出去。
萧停云神色莫测,身着青竹纹直裰,外披一件银灰色鹤氅,长身玉立在马车边,见到妹妹后迎上来,温文笑问:“来找哥哥?何事?”
玉芙隐隐觉得不对,一步三回头,却被紫朱从后头挡得死死的,那些女子也都如假人似的一动不动。
她不禁疑惑问:“大哥,这是你的外宅么?”
光风霁月,最是遵循礼教的哥哥,怎会在外圈养这么多名妙龄女子?
母亲当年在时,父亲便立下萧家儿郎不可纳妾的规矩,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以身作则,即便已是一等公爵,这样的权势和财富,也依然近乎严苛的遵守着曾经对发妻的承诺,就算再宠爱萧檀的母亲,也从未动过将她接回府给个名分的心思。
直到萧檀的母亲去世,玉芙感觉父亲明显老了些,那时她心中颇有微词,为母亲抱不平。
如今看来,大哥哥是连父亲都不如。
这些哪里是妾,妾还有个名分,他竟将这些女子都养在外头,是外室还是侍婢?
玉芙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大哥哥能做出的事。
萧停云瞥了眼紫朱,紫朱略颔首。
“芙儿误会了。”萧停云并未解释。
玉芙脸色变了,冷声道:“哥哥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哥哥是有家室的人了,嫂嫂哪里不好,哥哥要这样伤她的心?”
萧停云唔了声,颔首笑道:“你说的对,是哥哥的错,哥哥改还不行么?”
而后冲她招招手,“过来,别叫里面那些人脏了你的眼。”
玉芙冷眼注视着面前陌生的男人,表象的清雅温和下竟是这样的么?
和那些一直被她看不起的贪声逐色逃避责任之徒又有什么不同?
这便是她一直敬仰的大哥哥么!
萧停云眼睁睁看着妹妹的一双眼清冷幽深,再无半分往日看着他时的景仰和依赖。
但他还是庆幸,她方才什么都没看清。
“你自己早些料理了罢,我走了!”玉芙冷声道,与他擦肩而过时,又低声补充,“此事我不会告诉嫂嫂。仅此一次!”
萧停云在听到“嫂嫂”二字时,面色沉如水,下颌线绷紧。
待玉芙走后,萧停云指使仆役将院子里的东西都拆卸搬运,而后一脚刚踏上马车,院门里就匆匆忙忙跑出一个女子,在他身后喊,“公子!”
这还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听她说话。
蓉儿很是乖巧,不仅样貌是他千辛万苦寻来的相似,性子也十分温顺,即便在床笫之间被他磋磨的受不住,也只是含着泪拧着眉不出一声,憋红了一张汗湿的小脸,直教人看得心潮澎湃兴致又起。
她不出声时,他最喜欢。
蓉儿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略微嘶哑,她含泪道:“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可蓉儿,从未让人看见过,也从未开口……”
萧停云淡笑一声,琉璃似的眸子冰冷如霜雪,哪里有床笫之间的温柔深情。
即便蓉儿知道那些话都不是对她说的,但面对如清风皎月一般的清贵公子,还是难免沉溺其中。
如今看着昔日的情郎似陌生人,她只觉得心如刀绞,何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蓉儿心碎欲裂,跟着马车跑,仍是不出一声,也不顾旁人的阻拦,只执着跟着他。
萧停云皱了皱眉,令车夫停下。
“这些年我给你的银子,已够你富贵后半辈子。”他冷声道,“勿要再纠缠。”
“公子是不要蓉儿了么!?”她仍重复这一句,不信这些年的温情就不曾留在他心上片刻。
萧停云冷笑一声,马车重新启程,黑衣男人牢牢制住了蓉儿捂紧了她的嘴。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
玉芙整个人都不好了,恹恹趴在软枕上,紫朱也已被她彻底打发到立雪堂去。
她都不知道紫朱何时就为大哥哥所用了……
玉芙深感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原来重来一世,她能改变的也十分有限,如今好像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
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宋檀和大哥,都已经面目全非,二哥一如前世,遁入空门。
这种对生活失去了控制力的无力,让她十分颓靡。
窗外风雪蔽斜日,小桃端上果盘来,屋子里暗香果香流溢,小桃柔声说:“小姐,吃些果子罢?你看,从西域运过来的。”
红馥馥的果子,映得玉芙的气色更不好了,她默然拿起一个,只觉得心头压着万钧心事,连这散发着阵阵香甜的果子,闻起来都是苦涩的。
前世她去过多次玉佛寺,都被拒之门外,今生不必再去碰钉子,二哥本就性子沉闷,问什么都不会说,她再如何做,也是徒劳。
那前世萧家覆灭呢,萧檀被斩首呢……
她不敢细想,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担惊受怕瞭望着不知何时就要席卷而来的巨浪。
可她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千金的柔敛,令她面对再大的惊惶时也不能失声痛哭或恣意发泄,只得掩住内心的软弱,自己将自己闷在闺房里。
“姐姐。”萧檀推开软帘。
玉芙举目看去,便见几日不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背宽而平,举手投足间如崖边屹立的青竹,赏心悦目。
只不过那曾经无暇的脸上,却戴着一件玄色的暗纹布巾,竟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微微动容的模样就这样落入萧檀眼中,他面色如常,将手中的精美食盒置于桌案上,边布菜边温声道:“我在小厨房煲了甜汤,你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就好了。”
玉芙接过,低头抿了一口,里面竟放了雪梨和桃胶,吃起来还有股蜂蜜的清甜。
“你做的?何时学的?”她问。
“一直都会。没机会给你做而已。”他说,而后一手揭下面巾揣进怀里。
玉芙放下碗,默然倚在软枕上,窗外的芭蕉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乱七八糟如鬼魅。
她心里也是如此,一团乱麻。
“姐姐可是在为二公子的事忧心?”萧檀问。
二公子出家的缘由萧檀自然清楚,不就是萧停云枉顾人伦觊觎芙儿,萧玉玦一边劝阻哥哥不成,又想为妹妹出头,却顾及萧家脸面什么都不能说,便心灰意冷之下遁入空门。
那时他已进了北司,北司受皇帝直接命令,调查官员,他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只说是萧玉玦受佛法感召,愿为青灯古佛为伴,参悟天地密法。
“没什么忧心的了,这几日我不想见人,你别来……”玉芙表情有些不耐。
可剩下的话,就在他低垂的眼眸,耷拉着的脑袋前,止于口中了。
“姐姐是厌倦我了么?”他低低道,而后侧了侧脸,掩住自己带着伤疤的半张脸,“不好看了,是吗?”
玉芙:“……不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哎,我这几日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好了,我再去找你。“
“知道了,姐姐。”萧檀故作失落,学着记忆中宋檀的模样垂下眼帘,一副无害又可怜状。
玉芙不禁态度软了下来,柔声道:“那你说,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我想改姓萧。”他抬眼看她,十分认真。
前世他改姓萧,是想与芙儿有些相关联的东西,就算是同姓也好。
那时姐姐又冷又艳,高不可攀,哪里会在意他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就随了她的姓?
但今生,他要争得她的同意才是。
“不进萧家族谱,改姓萧。”萧檀漆黑的眼睛看着玉芙,轻声说,“可不可以?”
“为什么?”玉芙愣住。
萧檀的身份文书已经以三千两为代价彻底归了萧府,萧家也给他上了户,若是要改姓,其实不难。
“因为我想跟你姓。”他神情极为认真。
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面容英俊凌厉,表情却温顺无害,伏在床榻前,紧张又小心翼翼的仰头看着她。
玉芙有种微妙的满足感,笑问:“只是因为这个?”
“嗯。姐姐同意么?”他仍盯着她看,似乎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丝表情。
“这个时候跟我姓,你不怕旁人说你攀附权贵?”她唇角微微勾起。
“我只想攀附姐姐。”萧檀望着她。
眼眶忽然就红了,“我自小便爹不疼娘不爱,娘没了之后没人要我,都嫌弃我,只有姐姐要我……我是想跟姐姐姓。”
玉芙慌了,坐起身来,心里一酸,手足无措地找帕子想给他擦眼泪。
“我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此举也绝无攀附萧府的意思。”萧檀见她果然动容,便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让它掉下来,“姐姐想要我有出息,是为我好,如今我虽毁了容貌,但也会竭尽全力去达成姐姐要我做的事,绝不会让人看不起。”
少年半跪在她面前,漂亮的眼睛水汪汪的,鼻翼都委屈的泛红,玉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可这种责任感却被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而打破。
他紧紧握着她,试探着从指尖,侵入她的指缝,覆盖蔓延上她的手背,而后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
这种说不出的侵略感令玉芙产生一种心悸的幻觉,好像面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弟弟,实则是换了一个人。
“怎就是我让你达成什么事了,你的以后和理想是你自己的事……”玉芙说。
“我的理想和以后,都是你。”萧檀告诉她,“从未变过。”
他从不关心别人的生死,也不在意什么仕途功名,他所有的热忱和激烈的情感,都在她身上。
玉芙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脸热,赶紧掏出帕子在他脸上擦拭,“把眼泪擦了再说……”
擦到他的伤处,她极为小心,萧檀正为这一番表白并未打动她而茫然的时候,忽然看见玉芙溢满心疼的眼眸。
她是心疼他的。
他那样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
她不讨厌他,甚至还有点喜欢。
于是他握得更紧了,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玉芙知道他一直没松开自己的手,但他忽然这么一握紧,她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在伤口处轻轻吹了吹气。
“我弄疼你了罢?”她轻声细语,“吹吹就不疼了啊。”
她离他这样近,气息若有若无在他面上流连,痒痒的。
萧檀想紧紧抱住她,又忍住了。
强行让自己想些别的。
她怎么对他这么好?芙儿流露出的关心和心疼都作不得伪,那些对他的纵容和鼓励,还有偏袒宠溺……
重生之前的那个自己,竟已享受了四年芙儿的温情!
萧檀心里是又妒忌又酸涩,难以平静,恨自己为何这么晚才重生,也恨她,恨她前世为何那样冷待他!?
但恨来恨去,还是恨不得紧紧将她揽入怀中,亲个够。
“姐姐别再为二公子忧心了,二公子一向不愿与人往来,往后常伴青灯古佛,说不准对二公子来说倒是自在。”萧檀瞟了眼玉芙,见她并未流露出反感来,继续劝说,“姐姐并非少了个哥哥,而是多了一个……弟弟。”
暂且称自己是她的弟弟罢。
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不在意是什么身份。
“臭小子……倒是会哄我开心。”玉芙说,眉眼终于带了一丝笑意,“当真想随我姓?”
他认真颔首,唇角泛起笑意。
玉芙隐约发觉他有些不同了,乖巧中隐隐多了些尖锐又执着的东西。
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
萧檀自蘅兰苑离开后,便摘下了面罩。
其实前世戴面罩是因为他杀人的时候总是笑。
他把爱而不得的痛苦撒在那些罪大恶极作奸犯科之人身上,能不笑么?
为了避免自己边笑边杀人看起来太邪恶,才戴上了面罩。
而这次戴,则是为了试探芙儿。
萧檀在青湖边缓步而行,默然一笑,眼眶发红。
他的芙儿,也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