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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子时的梆子声响彻寂静的夜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在谢寒渊漆黑的衣袍上凝结成一层薄霜。

  他站在檐角处,双手交叉在胸前, 俯视着下方的匠人铺子,微弱的烛光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亮堂。

  门“吱呀”一响,里头的一个中年匠人停下手中的活, 蓦地抬眸, 只见谢寒渊面无表情地迈入屋内, 将一张事先描绘好的玉连环图纸递上。

  “敢问公子是要定做吗?”

  “定制一个碧青色玉连环, 几时能交付?”谢寒渊嗓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匠人看着图纸上的碧青色玉连环,环环相扣, 纹路繁复, 足见其精巧。

  他接过图纸,凑近油灯仔细端详,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锐光。“这位公子,定制这枚玉连环是可以的, 需一日方可。”他笑眯眯地道,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谢寒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碾过桌前一尊新雕的玉观音:“辰时前见不到……”他屈指弹了下那尊观音像,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人头就不必留在脖子上了。”嗓音冷冽, 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劲。

  匠人佝偻着背, 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在昏黄的灯影里, 桌前的玉观音像倒映出谢寒渊阴翳的眸子。

  子夜寒风卷着碎雪, 将烛火扑灭,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底部两个莲花吊坠要镶三重金边, 少一重……”少年腕间寒光一闪, 射出一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落在墙上那副写着“死生契阔”的题字上,不偏不倚正中那“死”字。

  地上的炭盆爆出几点火星,映亮了匠人苍白的面容,他哆嗦着摸向刻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谢寒渊忽然按住他枯树皮般的手背,拇指重重擦过他手中的玉料,道:“瞧你这尊观音像,面容不够慈悲。”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落,他便扬长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徒留那匠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汗湿透了后背。

  五更鸡鸣声撕开泼墨般的夜色。谢寒渊如约而至,再次来到简陋的匠人铺子。

  匠人捧上玉连环,手背却多了几粒烫泡。

  谢寒渊拎起吊坠的一头,仔细端详着那碧青色的玉石,笑道:“比宫内那群废物强。”

  听到此话,匠人悬着的心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银两后,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

  晨雾未散,谢寒渊踏着檐角冰凌翻进了孟府。

  孟颜恰巧从屋子里走出,晨曦穿透薄雾,在她柔顺的青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少年倒悬在雕花屋梁上,看着晨曦漫过她松散的青丝。

  “姐姐……”

  孟颜吓了一跳,捂着胸口惊呼:“你……你怎么又突然出现……”她使劲拍了拍胸脯。

  少年轻盈地跃至地面,从怀中掏出一个碧色流苏吊坠。

  “这个玉连环送给姐姐。”

  孟颜愣了愣神,缓了缓才接过他手中吊坠。瞧着触感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这玉连环的雕工不像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我可是找了京城最好的匠人,比宫里师傅还要厉害。”谢寒渊得意地道。

  “小九,为何送我玉连环?”

  孟颜心想,他果真爱慕自己,这玉连环,环环相扣,寓意爱情圆满永不终结。他这是给自己送定情信物哪!

  谢寒渊见她神色旖旎,心中茫然,李青不是说适合送女子吗,为何她的神情有些异样?

  此刻,孟颜心想,她若不接受势必会让他失了颜面,以他的性子肯定会记在心里,还是不要给自己添堵了。

  “小九,谢谢相赠,以后不必再送我什么了,只要你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别忘了我就好。”孟颜轻声道。

  少年看着她将吊坠系在腰间,喉结微动:“姐姐不必客气,这是小九的心意。若姐姐不喜欢,那小九便杀了那匠人。”

  闻言,孟颜心头一颤,他的心性向来如此狠辣么?自己是当真一点都改变不了他么……

  “小九,你又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孟颜语气严肃。

  谢寒渊沉吟片刻,道:“小九从未忘记,姐姐说不可以随便杀人。”他朝孟颜凑近一步,指尖拨弄着她脸颊旁的一绺发丝,“但,我想你开心!”

  孟颜一时语塞,他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倘若有人因她而死,她如何开心!

  腊八粥的甜香漫过回廊,谢寒渊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府门了?”

  檐下的冰棱将晨辉割成几抹碎光,将他玄色袄子上的箭纹映得熠熠发亮。

  孟颜浅笑道:“好。”

  走至府门,已有一群人陆续排着长队。孟颜抬手拂去鬓边落雪,素白狐裘随动作滑开寸许,露出里头藕色襦裙。

  “胡二,让我来。”孟颜左手拂起右边的袖口,将大铁勺探进大锅内,舀起琥珀色的米粥,几颗桂圆莲子滚入面前的粗陶碗,“老人家当心别烫着。”

  谢寒渊看在眼里心中嗤笑,他倒要看看这菩萨心肠能渡几个饿殍。寒冬腊月,冻死骨遍地,区区几锅粥,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捧着破碗的跛足老翁突然踉跄一下,半碗热粥眼看就要泼在孟颜裙裾上。

  谢寒渊下意识伸手攥住老翁的腕骨,带起一阵疾风,指腹触到嶙峋的骨节,他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这触感竟像极了他十岁那年,在乱葬岗摸到的死人手骨,冰冷、干枯,带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当心烫着。”孟颜温软的声线冲散少年记忆中的阴霾,她托住老翁肘弯将人扶稳。

  谢寒渊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一抹粥液混着几粒米粒黏在丹蔻上,显出几分突兀,他鬼使神差地用袖口拂去她指尖的水液:“姐姐的手指脏了。”嗓音透着一丝生硬。

  雪粒子突然密了起来,打在脸上微疼,空气中弥漫着腊八粥特有的甜腻清香。

  “谢谢你,小九。”孟颜眸光微动,一丝讶异转瞬即逝,她羞赧一笑,连忙抽回了指尖。

  人群中有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挤到跟前,冻裂的小手捧着豁口陶碗,一脸渴望:“仙女姐姐,能多给块糖冬瓜吗?阿娘喝了粥就不咳了……”

  孟颜弯下腰,发间的白玉步摇轻晃,衬得她越发柔美。她舀起几块糖冬瓜放进碗里,又添了勺杏仁:“小囡囡,拿稳了哦。”

  小姑娘踮起脚尖,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想要亲她的脸颊,却被谢寒渊横插一手挡在中间。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小丫头脏兮兮的鼻尖,神情冷冽,带着一丝厌恶:“别让她把姐姐的脸弄脏了。”

  “小九!”孟颜柳眉倒竖,扯住他袖角。谢寒渊迎上她含嗔的眸子,收敛住了锋芒。

  一阵寒风袭来,檐角的风铎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小丫头吓得后退一步,踩到积雪眼看就要滑倒,谢寒渊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作出反应,揽住那截将要摔倒的瘦小腰肢。

  怀中小孩像只受惊的雀儿,身体轻飘飘的,糖冬瓜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谢寒渊怔怔望着自己揽住孩童的手掌,虎口处狰狞的刀疤正贴着她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触感粗糙而又温暖。

  记忆里粘稠的血腥气突然被腊八粥的清甜冲散,仿佛听见胸腔传来陌生的震动,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多谢这位小兄弟。”妇人颤声道,她接过小女孩手中的陶碗,牵着她的小手笑着离开,尽管衣衫褴褛,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谢寒渊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有些出神,那妇人看孩子的神情,满是慈爱和怜惜,虽然母女俩生活清苦,吃了上顿没下顿,可是却过得十分靥足,快乐。

  他想着自己凄惨的过去,本该如平常人那般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宅院里,可却经历了非人般的遭遇,而这一切,皆由他母亲所赐。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孩子,悲哀的是,孩童却无法选择谁成为他们的父母。

  可是,那又如何,命运终究还是掌握在他的手里,既然母妃不需要他,那他只好送她一程好好上路。

  孟颜朝少年手中递了把弯勺。

  “既扶了人,不妨再为人盛碗粥?”

  铁锅热气氤氲,模糊了少年凌厉的轮廓,他盯着粥面上微晃的倒影,此刻,生平染血的十指第一次握住为人盛粥的工具。

  谢寒渊看着孟颜递来弯勺,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可当视线触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厌恶感骤然消散。

  少年看着老妪树皮般的手背伸了过来,眉头一皱,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温情场面。

  他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小九你看。“孟颜忽然凑近耳语,唇中呵出的白雾缠上他的耳廓,一阵痒酥酥的触感,他下意识地僵直了身子。

  “方才那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捧着热乎乎的粥,眼睛分外亮堂。”

  谢寒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处金钗之年的小姑娘神色雀跃,冻红的小脸蹭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啜饮,满足得像是尝到了瑶池琼浆一般。

  少年原本漠然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半晌,那小姑娘抓起脚旁的一个蜜饯罐,扬手朝人群抛去:“接着喽!”

  金丝枣滚落在地面,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沫子,一群孩童欢呼着追抢。谢寒渊望着孩童们扑腾的身影,内心竟生出些许触动。他们虽出身贫寒,可那份纯粹的快乐却十分触动人心。

  原来快不快乐与出身贵贱并无关系。

  他偏过头,看见孟颜的脸颊盛着光晕,如初绽的桃花般明媚。

  待到日头西斜时,所有腊八粥已施舍完毕,下人们收了粥铺,行人渐渐散去。

  院子里,晚霞落进孟颜的眸中,酿成了一抹蜜色。

  谢寒渊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忽然将人抵在大树旁。他垂眸看着她因惊吓而颤动的睫羽,宛若振翅欲飞的蝶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做什么?”孟颜挣扎一下,却被他牢牢禁锢。

  “姐姐……”谢寒渊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小九突然觉得……看穷苦人家变笑菩萨,倒比杀人有趣些。”

  暮色里,树梢积雪抖落,一片雪花落在孟颜发间。

  孟颜垂眸,喃喃道:“今儿你的表现挺不错。”

  “多谢您让小九体验了一把与人亲近的机会。”

  孟颜缓了缓道:“你曾经的生活,鲜少与旁人亲近么?”

  谢寒渊眸色渐黯,指尖挠了挠鼻头:“姐姐想知道吗?关于我的一切,知晓后都会有性命之忧。”

  闻言,孟颜忆起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便连忙摆手:“那你千万不要告诉我。”

  少年清冽冽地笑了起来,她当真是极其得惜命。

  子时初分,寒风凛凛,郊外寒潭处。

  碎冰在月色下折射出幽深的寒光。少年点过浮冰的革靴骤然下沉,整片冰面竟在瞬间裂成蛛网。

  “喀嚓——”。

  细密的裂纹以靴尖为中心,飞速蔓延开来,少年反应极快,冰下剑锋刺穿的刹那,他稳住身形,飞溅的冰晶和寒气猛然侵蚀周身。

  暗红的血珠溅上他左眼尾那颗妖冶的红痣,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少年脚筋断裂胫骨抽搐,剧烈的疼痛感像是被活剖的蛇尾,深深绞噬着骨髓。

  谢寒渊钻入刺骨的寒潭,冰冷的潭水瞬间没过他的周身。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望着几丈外冰台上的一架月琴,琴弦紧紧勒进老者的脖颈,蜿蜒的血痕染红了他的雪色衣襟。

  “恩师……”谢寒渊瞳孔骤缩,嘶哑地喊了一声。

  十岁那年,他饥寒交迫,奄奄一息躺在冰天雪地里,是恩师那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彼时,冰层下传来机簧转动的闷响声,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四周。

  谢寒渊剑眉一凛,打了个旋身,刀刃凌厉地劈向三枚疾射而来的透骨钉。挑起的碎冰斜擦过他的眉骨,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下一瞬,他听见自己血肉撕裂的声响,三寸长的钢刃自冰面暴起,狠狠地剜进他的身体。新伤叠着旧伤,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血色冰晶在靴底迸裂,他借着剧痛激起的一丝清明,拼命向另一侧翻滚,侥幸逃脱。

  第二波暗器破空声骤响,边缘的霜花突然簌簌震颤,月琴腹部的暗格弹开,上百枚刀片如一群银鱼冲破冰面,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寒渊,当心!”琴师陈洵哑着嗓子道。

  谢寒渊怒吼一声,就在陈洵被气浪掀翻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后翻着撞进一片刀雨之中。

  肩胛骨传来一声闷响,几片刀片旋转着楔入骨缝,玄色劲装顿时洇出蛛网状的暗纹,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谢寒渊本能地蜷身护住陈洵的头颅,齿间咬碎的血块落在他霜白的鬓角,恍若沾了雪的红梅。

  冰面下传来一声阴冷的闷笑:“我的好弟弟,你何时这般心善了?”

  谢寒渊瞳孔骤缩,这一切竟是兄长谢梓渊一手造成。此刻琴声一响,嵌在骨缝里的刀刃突然集体震颤,锯齿绞着骨茬往深处钻,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

  他反手扣住琴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腕间的旧疤崩裂,血水顺着月琴的纹路淌进冰缝,令人触目惊心。

  陈洵眼睫颤动,气若游丝道:“世子不必管我,我这一身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

  骨骼的剧痛在此刻攀至顶峰。肩后刀刃刮擦骨膜的声响清晰可闻,谢寒渊低笑出声,染血的唇贴上陈洵耳畔,嗓音低沉:“您曾说过……商弦羽调可破机关,对吗?”

  谢寒渊染血的指尖摸索着扣住琴轸,琴弦忽而绷断,寒潭深处传来锁链崩裂的轰鸣声。

  悬在他头顶的数把刀刃突然调转方向,谢寒渊抱着陈洵坠入冰窟,被碎冰割裂的眉骨正不断地滴血,他却紧紧地将陈洵护在胸口,任后背撞上锋利的冰棱。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陈洵褪下身上沾了血的袄子,裹住昏迷不醒的小乞儿。

  “这次……轮到我了。”谢寒渊在刺骨的寒流中闭上眼,肩胛骨上的刀片突然被某种气劲震出,带着血肉钉入冰层。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月琴在水中缓慢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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