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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孟颜外出一路搜寻谢寒渊,却一直未发现他的踪迹。正值午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角茶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市井的热闹与她焦灼的心情格格不入。

  突然,街角一个男子身影与他八分相似,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孟颜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急忙叫停了马车:“胡二,停车!”

  她顾不得仪态,提起裙裾快步跑上前,屏住呼吸轻声唤道:“小九?”

  男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竟不是他!

  孟颜瞬间褪去了笑容,神情僵硬:“抱歉,认错人了……打扰了。”

  她嗓音低沉,像是泄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回到马车内。

  轱辘声有节奏地响起,碾压着孟颜的心。她懊恼地揪着手中的绢帕,指节泛白。

  必须将谢寒渊找回!孟家不能没有他!孟府未来的兴衰荣辱,还得靠他!

  孟颜眉头紧锁,思绪如麻。父亲此前提及过,谢穆宁的死与修罗阁牵连甚远,而她心里清楚,谢寒渊多多少少和那场大火有关。难道……他去了修罗阁?

  可是进入修罗阁皆以面具示人,即便去了,又如何寻到他?只能碰碰运气了。

  修罗阁暗地里专供权贵们豢养药人,明面上却是声色犬马,歌舞升平的销金窟。

  良久,孟颜面戴粉色笑脸面具,身后跟着几个孟青舟的手下,一同进入里头。

  里头莺歌燕舞,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气和酒肉的味道,令人作呕。

  台上两个男子正翩翩起舞,一群男男女女好奇围观。

  只见他们上身赤/裸,背部线条流畅,胸肌硬朗结实,腰间裹挟着一条明艳的朱红长裙。发以金冠高束,四条长长的金色流苏摇曳生姿。

  台中央摆着一个小火炉,火炉熊熊燃烧。

  那两个男子面对面单手相拉,身体缓缓后仰,将腹部的肌肉凸显得□□饱满。

  视觉冲击极强!

  台下看客戴着不同面具,无不注视着那两个起舞的男子。

  孟颜强忍着不适,四处搜寻起来,却始终未发现少年的身影。

  她转身离开之际,一个身着黑色布衣的盲眼琴师走了过来,他手持月琴,嗓音沙哑:“这位姑娘,烦请将这封信捎给你府中新来的下人。”

  孟颜闻言,接过手中的信,震惊地瞪大双眸,新来的?小九?

  她猛然抬头,想要追问:“大爷你……”

  那盲眼琴师早已没了踪影。

  孟颜心中疑惑更甚,她攥紧手中的密信,目光扫视一眼周围。

  奇怪,那大爷为何不用戴面具示人?看他戴着一副阳燧①,难不成是个瞎子?不对,他分明能看到自己啊!

  孟颜赶紧将密信塞入袖中,她想了想,人通常会呆在与伙伴一同去过的地方,那……小九会不会再次前往昨夜的那片林子?

  想到此,孟颜不再犹豫,跑出修罗阁,嘱咐胡二前往昨夜的那片林子。

  也不知他离开了多久,这一路上未发现谢寒渊的踪影。

  到了目的地。

  熟悉的林子,静谧幽深,孟颜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祈祷。

  “小九!”孟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加快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喊:“小九,我知道你在这里!”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虫鸣,以及她越来越焦急的心跳。

  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肯见她?

  天色残红如血,风中裹挟着泥土的芬芳,裙裾猎猎吹拂。孟颜一行人走走停停,下一瞬,她抬眼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寒渊静静地站在木屋外,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他出尘的气质。天边赭色为他琥珀色眸子镀上了一层暗色。

  微风拂过他几缕碎发,摩挲着他的两颊,更添几分不羁。

  孟颜呆立片刻,任凭风肆意地吹拂着她的裙裾,宛如一只翩跹的蝴蝶。她粉唇微动,呼吸沉重,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小九,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的奴才。”她嗓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谢寒渊迎上她的目光,眸光是一片清明,仿佛一泓清泉,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少年特有的纯真。

  一抹光晕投射下来覆于少女的手心,少年虽有迟疑,可终究还是牵住了她的手,与她手心的金晕交融。

  “好!给姐姐当一辈子的奴才!”

  几缕淡色红晕自树梢晕开一层光,却不张扬,携着黄昏时分的宁静。

  两人各怀心思目的,命运的齿轮开始悄悄转动,再次交织盘桓在一起。

  二人怎知,今日的握手,却换来日后执手一生。

  可行走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马车内鸦雀无声,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馥郁至极。

  谢寒渊暗自揣度,她究竟用的是何香露?和寻常女子的不太一样,带着一丝独特的清冽,又夹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甜腻。

  他想起昨夜在椽栿上揽住她时,触碰到的那抹软绵,让他心生异样。还有她身上的香露,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烦闷,拨弄着他的心弦。

  孟颜忆起昨夜一事,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不能再随意碰我!”

  “姐姐,昨夜是我不对,但小九并非有意,实在是担心你掉下去。”

  孟颜不接话,解释就是掩饰。即便是无心之举,可是他的手一直握着不放,分明……很享受的样子!

  “姐姐若是不悦,那你打小九吧。只要能让你开心,你尽管对我拳打脚踢。”少年讨好着。

  话落,他欲盖弥彰地将衣襟拉开,露出身上一片大大小小的伤疤。

  孟颜瞄了一眼,新伤旧伤交错,无不触目惊心,心中的愤怨也少了些许,生起一丝怜悯。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她清了清嗓子,“把你衣衫整理好……注意分寸。”他就这么喜欢在自己面前袒胸露腹?

  少年眼里涤荡起一抹恣意的神色,漫不经心地整理好衣衫。

  此刻,她忽而想起盲眼琴师交代之事,从广袖里掏出密信:“这是我在修罗阁时,遇到一个瞎眼老伯给的,说交给我府中新来的下人,那,只能是你了。”

  瞎眼……是他?谢寒渊接过密信,放入了衣襟里头。

  “姐姐还去过修罗阁?你怎会去那处?”难不成她知道他什么?

  “我……也是听爹爹提及过……修罗阁里头的人鱼目混杂,想着你会不会因为好奇去那边转转?”孟颜脑袋飞速运转,瞎掰道。

  少年神色晦暗:“那瞎子还有说什么?”

  孟颜摇摇头:“没有,我正想问他话,他人就消失了。”她顿了顿,“只是……”

  “什么?”少年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她好像不瞎吧,否则如何能看到我?”

  *

  孟府。

  孟颜扫视一眼爹爹和阿兄,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并不认识如今的谢寒渊。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安心不少。

  只是家人们紧锁的眉头,似乎预示着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欢迎,尤其是孟青舟,脸色更是一片愁容。

  谢寒渊面色平静,可深邃的眸子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九是阿颜的救命恩人,我们孟家便是你第二个家。”孟津率先打破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家”这个字了,都快忘了家是何感觉。

  谢寒渊姿态谦卑,嗓音平静而又疏离:“多谢孟老爷收留小的,也感谢……大姑娘不嫌弃。”

  孟颜嘴角微微上扬,吩咐下人:“带小九下去,好生安置。”

  孟青舟剑眉一扬,迫不及待地道:“阿颜,你怎可如此糊涂?女子当以清白为重,自尊自爱,怎可不顾自己清誉……”他单手背后,焦躁地踱步。

  “况且,你曾三番五次救他性命,你同他已两清!”

  孟颜迎上前:“我救他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有我他一样能活着!而他为我豁出性命,没有他,昨夜阿兄见到的就该是阿颜的尸首!”她语气坚定道。

  回廊里,少年听到此话身子微顿。饶是他斩杀那群悍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但孟颜这番言辞,仍使他古井无波的心泛起一丝触动,这抹触动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孟津颔首道:“好了,你二人不要再为此事争执。颜儿说得没错,我孟津生平最重情义二字,既然人已找回,那就这样吧。”

  “爹所言极是。”孟青舟嘴上应允,“可区区弱女子,何需同男子讲什么情义?”

  一旁的王庆君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孟颜毫不示弱地反驳:“女子也应懂得知恩图报,否则罔为臣女。”

  孟青舟沉吟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阿颜,你该不会是对那小子……”他欲言又止,那小子相貌堂堂,眉宇间英气逼人,萧欢虽俊雅秀逸,同他一比,却还是略显逊色。

  况且,那小子身份低微,只有一张脸,如何配得上阿颜?惟有萧欢才是良缘!

  孟颜蛾眉微蹙,坚定地回应:“阿兄,我拿小九只当朋友,绝无男女之情。阿颜心中唯有阿欢哥哥一人。”

  前世他那么待自己,死后自己尸体还遭他凌.辱,甚至伤害阿欢哥哥。那些画面如同挥之不去的阴影,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对他生出半点男女之情!

  孟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压入心底,思量着当下最为重要之事。

  谢寒渊虽然必定走上强权之路,但要稳住他的心性绝非易事,眼下还需爹爹阿兄的支持。

  她转过头:“爹爹,女儿瞧他仪表堂堂、临危不乱,绝非等闲之辈。不若爹爹悉心栽培,重用此人,日后他必成为我孟家的福祉。”

  孟津捋了捋胡须:“依你先前所言,他身患重伤性命堪忧,却一声不吭,如此顽强的意志力,定然绝非庸俗之辈。”

  闻言,孟青舟原本紧绷的面容这才有所放松,没了方才的威压,有所服软。

  傍晚,流夏端来了药膳,是孟颜特意嘱咐她准备的。

  这药膳,是专为谢寒渊熬的,她总得为他付出些什么才行,从而获得他更多好感。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她也要做到滴水不漏。

  夜色已深,清冷的月辉洒在院子里。孟颜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敲少年的屋门,索性来到西厢房,轻轻推门而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只见谢寒渊赤|裸着上身,正举着一个青瓷药瓶,吃力地朝着后背撒着药粉。

  “我帮你。”孟颜将手中的瓷盅放在八角桌上。

  少年猛地转头,看到是她,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有劳姐姐,不知姐姐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此女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寻常女子,又怎会在深夜独闯男儿卧室?她当真是一点都不介怀。

  难不成……她暗恋自己?

  他想了想,自己也算风度翩翩,俊美无俦,她暗恋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孟颜接过他手中的青瓷瓶,缓缓将药粉倒向他脊背上的伤口,这些伤疤纵横交错,像是一条条蜈蚣般盘踞在他的脊背。

  她指尖轻触狰狞的疤痕,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纹路,心尖震颤。

  “我命流夏给你熬了碗药膳,也好补补身子。”

  少年眸光灿若星辰:“姐姐对我真好!小九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情。”

  孟颜指尖轻拍药粉,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好似在压抑着疼痛。

  “还疼吗?”

  “不会,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少年故作轻松地说道,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意。

  半响,孟颜为他绑上新的绷带。少女独特的清香萦绕在他周身,他忍不住问:“你平日用的什么香露?”

  “……”

  孟颜抬眸:“我不喜欢用香露的。”

  少年“哦”了一声。

  “好了。”她打好结,端来瓷盅递给他,“快,趁热把这药膳喝了。”

  两人指尖轻轻拂过,孟颜的手嫩滑而又微凉,而少年的手,却十分温热。

  “试试味道如何?”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只觉耳根子灼烫得很。

  少年抿下一口,眼底涤荡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这药膳里头可有一味药,是“无垢”?”

  孟颜微怔:“你是如何知晓?”

  “年幼时,我身子时常过敏,后来,我的家人从郎中口中得知,“无垢“可以缓解皮肤不适,于是有段时日,我喝的汤就常常放些“无垢”在里头,它的气味口感,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哦?这么巧?原来你从小就吃过这味药材。”孟颜强颜欢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少年的目光愈发黯淡,难不成……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①又小又圆的黑色墨镜

  昨天去弄了一颗龋齿,现在的牙医最喜欢说根管治疗,直接跟她说没有神经痛不用,对方也就会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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