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98章
在那唇齿相依、气息交融的混沌黑暗中,纪昀的脑海深处动荡不停,无数画面和记忆汹涌而来。
那段记忆中,他与孟玉桐的婚事并未生变,七月初七,他们如期拜堂成婚。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满室皆是喜庆的红色。他穿着婚服站在房中,看着床沿边那个凤冠霞帔的身影。盖头遮挡下,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肩上多了一份责任。
那一夜,他们行了夫妻之礼。
此后府中多了个人,起初他觉得,不过是多双筷子,日子照旧。
后来渐渐发现,并非如此。
她是个性子温婉体贴的姑娘,待他极好,那份好中,似藏着一份小心翼翼。
孟玉桐嫁进来后,将家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细心照料纪明,那孩子的身子骨竟一日日健朗起来,脸上也多了笑容。对父亲母亲,对祖父,她都真心相待——为他母亲缝制安神的药枕,陪他父亲对弈解闷,为眼花的祖父抄录医书……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些纠缠他多年的失眠之夜,竟渐渐少了。有她睡在身边,他总是很快入睡,一夜安稳。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变了。这桩婚事原只是为了尽责,只想与她相敬如宾。
可朝夕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庆幸遇见了这样好的女子。那个曾经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改变的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念头。
可经过那件事后,他的性子变得那样别扭,他明明想要靠近她,明明欢喜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却每每在她走近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事后却总又后悔,自己方才那样的态度,是不是冷淡了些。
会不会惹她伤心?
他下定决心做出改变,可却还未来得及。
他们成婚不到半年的时候,孟玉桐身边的桂嬷嬷在乡下去世了。她伤心了好一阵。
他遣云舟去乡下查看,却发现一些古怪。
不久后,他为瑾安看诊时,瑾安给他看了一支乌木簪子。
那是桂嬷嬷的簪子,孟玉桐亲手刻的,她出嫁那日,他曾在桂嬷嬷的头上见过。
他问瑾安为何这么做。
瑾安却笑了,那张苍白秀美的脸因这笑显得格外诡异:“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因为你,阿昭死了。他那样好x的人,他死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扭曲:“凭什么他死了,你却好好活着?不对,你不能死,让你死太便宜了。你得活着,但不能好过。只有看着你痛苦,我心里才痛快。”
那是瑾安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警告他。
从那天起,他又开始整夜做噩梦。梦到兄长的死,梦到瑾安的眼神,梦到漫天漫地朝他汹涌而来的扇动翅膀的鸽子……
不知是不是被他扰着了,孟玉桐夜里也睡不安稳,总在翻身。
他搬去了书房。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理不清思绪,时间却推着他往前走。
姨母在第二年的春日宴上中毒身亡,瑾安在一次刺客事件中“舍身救驾”,从此圣眷日隆,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公主。
有了权势,她拿捏孟玉桐更容易了。
纪昀开始更加刻苦地日夜钻研治疗心疾的药方。
他想,若能治好瑾安,或许她的执念就会消散。若治不好,至少能用这个药方作为交换,求她放过孟玉桐。
在此期间,他不敢靠近孟玉桐。
可心意总是藏不住。
桂嬷嬷忌日那晚,她独自饮酒,醉倒在屋里。
丫鬟要扶她去休息,他正好撞见,便屏退下人,自己抱她上床。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不必伪装。
他低头吻了她。
第二日醒来,满身起了红疹。
幸好,他让人收起了另一坛酒,借口说是酒的问题,勉强掩盖了过去。
同年冬日,城中瘟疫蔓延。他救治病人时,自己也不慎染上。
祖父说治疗他的病症需要一味长在悬崖峭壁上的紫雪参,从未有人见过这味药,医官院上下束手无策,连祖父也没有办法。
几日后,孟玉桐带着一身泥泞和伤痕,把药材送到了祖父面前。祖父说,她为了采这药,差点从悬崖摔下去。
他意识混沌之间,祖父将紫雪参送至他面前,告知他草药得来的经过。
他握着那株沾着她体温的紫雪参,心头一阵发紧,最终还是冷着脸说:“无知妄为!若有闪失,成何体统。”
他记得那傻姑娘当时的表情——明明委屈,却还强笑着对他说:“你没事就好。”
他服过紫雪参,休养了一阵,很快痊愈。待他病好后,他如常入宫为瑾安看诊。
瑾安提起他生病的事,语气很淡,话却刺人:“你运气不错,染了那样的疫病还能活下来。你那位夫人待你,当真是掏心掏肺。”
她抬眸看他,眼中没什么温度,“怎么偏你就有这样的运气,能遇上真心待你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纪昀,你知道失去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么?”
他垂着眼,隐去心中许多情绪,今日种种,或许都是他该承受的,他察觉到瑾安不同寻常的偏执。
从前的她能悄无声息的杀死桂嬷嬷,如今有了权势的她,想要对付孟玉桐,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纪昀强迫自己说出口:“我不爱她。我同你一样,每日都活在痛苦里。”
瑾安却轻轻笑了:“别骗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他只好再次重复:“我不爱她。”
那次从宫中回来,他待孟玉桐更加疏远。
他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不再主动靠近,变得安静而顺从,像个精致的木偶。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很多个深夜,他站在院子里看她熄了灯的窗口,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以为这样是在保护她。
后来他终于配出了治疗心疾的药方。
瑾安生辰那日,他入宫赴宴,把药方交给她。
他说,答应兄长的事他已经做到,希望她也能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瑾安接过药方,脸上露出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答应他,会好好活下去,不再纠缠过往。
他信了。
宴席一结束,他就急着回府。他以为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府里静得可怕。青书跪在院中,白芷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他冲进房间,只看见她躺在地上,脸色青灰,面容枯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唇边还留着黑血。
白芷在一旁哭得几近晕厥。
她手边放着一封和离书,墨迹早就干了。那和离书上写着,她从此之后与他在无干系。
他上前想抱起她,想看看她,可还没触及,白芷便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他跌坐在地上,喉头一阵腥甜,眼前的一切一瞬间都碎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掉的关心,那些自以为能保护她的冷言冷语的瞬间,她默默付出的身影,还有她身体冰冷的触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想起来了。
他猛地从孟玉桐唇上退开,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命。原来她今生所有的疏远、抗拒、不敢欠他情、不想和他有牵扯,都是因为他前世那些愚蠢的决定。
他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孟玉桐,眼里满是痛悔。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手指在发抖。
“阿萤……”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刻骨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被阻拦在窗外,屋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坐了许久,最终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离开照隅堂时,已是子夜时分。
长街空寂,阒无人声,只余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在青石路面上打着旋儿。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偶有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幽光,与天际那轮冷清的满月遥相呼应,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背影在月色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苍凉。
他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着,不知来路,不问归途。
他就这样走着,待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眼前正是张瞎子的说书摊子,此刻早已收市,只剩下空荡荡的台面和几张胡乱摆放的长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他想起,那日他就是和孟玉桐一同经过此处,听到了那出《破镜误》。
他们听到了最后一折,却未能听到结局。他至今不知,戏文里那对因误会分离的男女主人公,最后究竟如何了,那女子……可曾回头。
故事之中的那一对主人公,与他们的境况何其相似。
可孟玉桐说,若她是那女子,她会选择远离是非,各自安好。
她的确是这样的性子,若她知晓自己已恢复记忆,她定然会离自己远远的。她现在待自己,好不容易,稍微与从前有些不同。
纪昀瞬间从浑噩的痛悔中惊醒。他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随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他不能沉溺于过往的愧疚无法自拔。
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想起了所有前尘,那他绝不能坐视悲剧再次发生。
他要改写结局,无论是戏文里的那对男女的结局,还是他和阿萤的。
他知道,张瞎子在此地说书多年,因腿脚不便,家就安在说书台后面那条窄巷里,十分好找。
纪昀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间低矮的瓦房,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直接推门而入,将尚在睡梦中的张瞎子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张瞎子惊得睡意全无,他因常年看书看坏了眼睛,双眼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不知来者何人,他更是愕然。
纪昀却不管不顾,冷着脸,声音因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破镜误》最后一出,结局究竟是什么?”
张瞎子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回答:“那女子心灰意冷,并未回头。两人各自天涯了。”
他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竟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近乎恐惧的惶然。
“改掉它。”纪昀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改成他们冰释前嫌,破镜重圆,此后夫妻和顺,白首偕老。”
张瞎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荒唐的要求,瞌睡醒了大半,下意识便要拒绝:“这……这自古流传的戏本,岂能说改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