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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十一月十四,太极殿内熏香袅袅。

  在景福公主和工部尚书的周旋之下,所有罪证被一应呈至御前。

  瑾安当庭指认贤太妃主导多起大案,并坦然承认:她谋害景福,参与刺客案,还有当年她的夫君沈铎暴毙一事,也与她有关……

  三日后,诏书颁下:瑾安赐鸩酒自尽,窦氏满门抄没。查抄窦府时,在暗格中发现一块泛黄的流光锦——正是当年江家进贡的封样。太医署查验后,终证绸缎无毒。

  沉冤几十载的江家旧案,终得昭雪。

  当年涉及此案的吴榉,也因此洗脱了罪名。

  皇帝念太妃年迈,特许其往皇陵守墓,余生不得再出皇陵。荣亲王闻旨后,在府中静坐一昼夜,翌日上表谢恩,再无他言。

  *

  岁暮天寒,临安城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不过半日工夫,便将整座城池装点成一片白芒。

  照隅堂的小院里,几株树已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那方药圃顶上的黑色罩布也被雪覆盖。

  墙角之下,只隐约可见几株耐野草倔强地探出些许绿意。

  纪昀踏雪而来,云舟紧随其后,怀中捧着数件新裁的冬衣。近日天候转寒,他特意请府中绣娘按孟玉桐的尺寸缝制了新衣,也为照隅堂的其他人各制了一身。

  前堂里,云舟与吴明寒暄着分发衣物,纪昀则信步走向后院。行至孟玉桐房门前,他正要叩门,却听得里头传来主仆二人的低语。

  “姑娘,”是白芷的声音,“如今旧案已昭雪,太妃与瑾安公主皆已伏法,此番多亏纪医官前后奔走。往后……您与纪医官之间,可有什么打算?”

  纪昀本欲回避,听得此问,却不由自主地驻足。这个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从前借着太妃这层关系,他尚能以权宜之计将她留在身边。而今时移世易,他再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若她决意离去……纪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

  屋内,孟玉桐的声音平静无波:“当日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既然困局已解,自是各归各位。”

  “可奴婢瞧着,纪医官待您x是一片真心……”

  “交出真心,便是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孟玉桐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从前我也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深知那般滋味。千头万绪皆系于一人之身,从此便不再是自己了。任人拿捏,甚至付出性命。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这世间,我唯独信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待他下次过来,你请他来见我。和离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纪昀怔在原地,仿佛被冰雪冻住了四肢百骸。他木然转身,院中的雪下得更急了。

  漫天琼屑纷扬而下,像是鹅毛一样,一片片往下坠。冰凉的,大片的雪花落在他脖颈中,落在他眉骨上,那丝丝缕缕的冷意透过肌肤传来,他四肢都好像浸入了一片冰寒之中。

  前堂里,云舟见他神色恍惚地出来,忙上前关切:“公子这是怎么了?”

  纪昀摇摇头,声音喑哑:“回府罢。”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次没入茫茫雪幕之中,只在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

  这场大雪过后,城郊传来了瘟疫的消息。

  所幸因纪昀早前提醒,医官院对城内外的病情始终严加监控,故而在疫情初现端倪时便已察觉。朱直下令立即派人前往郊外农户处诊治,严控疫情蔓延。

  纪昀主动请缨前往。

  云舟来照隅堂报信时,孟玉桐正在后院为那畦紫雪参加盖草席。这几日雪势甚大,她生怕冻坏了这些精心培育的药草。

  “少夫人,”云舟躬身禀报,“城外几家农户染了时疫,公子昨日已随几位医官赶去诊治。那几处邻近平江府,情势未明。公子特意嘱咐,让您好生保重,不必挂心。”

  此行云舟又送来些冬日的被褥、食粮,还有纪昀早前备下的药材。

  “公子还说,请您近日莫要外出,尤其不可出城。”

  孟玉桐闻言心下一沉。上一世那场瘟疫,来的时间与此刻相仿。可她知晓纪昀重生后,特意与他提过此时,他说他已提前告知了医官院,做好了部署。

  她原以为此次能避开这场灾厄,却不料疫病源头从城内转到了城郊。

  若此番疫情与前世相同,纪昀应当知道应对之方。初期控制不难,唯有到了多重感染时,才需用到紫雪参。而她这里恰好备有此药……思及此,她稍觉安心。

  不知不觉间,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命云舟稍候,自己回房凭着记忆,将上一世纪昀重病时老太爷所开的方子细细写下。又去后院小心挖出一株紫雪参,连土用绢帕包好,再配了些清热解毒的药材,一并交给云舟带去。

  待云舟离去,她仍觉心神不宁。回到房中,取出那本《药理》细细翻阅。书页摩挲声里,躁动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唯有窗外雪落干枝的簌簌声,不时打破这一室寂静。

  *

  一月后,由于城郊的疫情发现的及时,纪昀到达后,又准确地给出了应对之方,故而病情虽小范围蔓延开来,但在医官院众人的努力下,已然基本得到了控制。

  只是这疫病终究凶险,其间若有年迈体弱者染疾,便难敌病魔侵袭。

  城郊皇陵之中,贤太妃所居之处亦未能幸免。

  太妃在皇陵守墓,身边只被允许跟了一位嬷嬷,那嬷嬷年岁也大了,待太妃发病后,那位嬷嬷找到医官院的人时,已经耗费了许多时间。

  医官院虽及时遣人赶到皇陵为其施药,奈何她年事已高,再加上皇陵之中,日子清苦,与皇宫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太妃,早也没了求生的意志,于是她没能熬过这场病,最终死于这片寂寥的陵园。

  染了疫病的尸体,未免扩散病毒,最终都要统一火化处理。贤太妃也不例外。

  可叹她一生追慕权利,应是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化作一捧无人知晓的黄土。

  疫情既平,朱直亲临查访。染病的农户服药休养半月有余,皆见起色。

  其他来此的医官早早收拾好行囊,准备回城去。只有纪昀,推说要再留下观察一段时日再走。

  朱直觉察出几分不对,他看向这一月治病忙碌下来,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憔悴不少的纪昀,试探道:“淮之,你同我说实话,你与你夫人,可是吵架了?”

  纪昀默然不语,只将手中的药材又添进药炉。

  朱直摇摇头,他何时见过这小子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定是让他猜对了,他那样喜欢那位孟姑娘,怎会情愿赖在外面,不愿回去?

  小夫妻一定是吵架了。

  他既然不愿意说,他自有办法让他说出来,也好让自己这个做老师的好好帮帮他。

  这位雷厉风行的院使当即遣快马往照隅堂传了个小消息,又向当地农户讨来几坛村酿,备了几样小菜。

  夜色初临时,他拉着纪昀在院中石桌前坐下,执壶斟酒:“歇歇吧。”

  纪昀素不饮酒,今夜许是被朱直劝得烦了,又或是心绪难平,竟一杯接一杯地饮尽。两坛酒下肚,素来清冷的面上渐渐染了酡红,那双总是澄澈如寒潭的眸子也蒙上一层迷离水光。

  月光照在他微蹙的眉宇间,竟像一尊雪瓷,仿若一碰就会碎似的。

  瞧着纪昀脸上终于涌起点点醉意,朱直凑近,试探问:“淮之,你不愿回去,可是与夫人吵架了?”

  “她要同我和离。”纪昀垂下眼,眼尾泛红,抱起桌面上刚开启的另一坛酒,仰头就喝了下去。

  朱直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忙拦住,“慢点,慢点,她为何要同你和离啊?可是有什么误会,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把事情说开就好了。”

  纪昀以袖拭唇,唇边凝着一抹苦涩:“并非误会。是我从前亏欠于她,伤透了她的心。她不愿再相信我。”

  “唉,”朱直揽过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做错了事情,你认错了没有?”

  纪昀点头,“认了。”

  “她还是心有芥蒂?”朱直又问。

  纪昀默然颔首。

  朱直抚额叹息:“你可是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四字掷地有声。

  “既如此,你在此躲着有何用?”朱直拍着他肩头,“岂不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该日日守在她跟前,任她赶也好骂也罢,绝不离去。她要和离,你便装痴卖傻。追妻之道,首在放下身段,厚着脸皮。成大事者,何拘小节!”

  纪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虚长你这些岁数,当年也是让满城姑娘倾心的人物。”

  朱直得意抚须,“方才已派人去照隅堂传话,说你病了。若尊夫人今日前来,便是心里还有你。届时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定能挽回芳心。”

  说罢起身整衣:“时辰不早,老夫该回城了。去晚了,家里夫人该惦记了。”

  话音落下,他便离开小院,上了马回城去了。

  只留下纪昀一人,独坐桌前,垂眸沉思,似在回味他说的话。

  朱直派人传信说他病了,孟玉桐她……会来么?

  纪昀起身,站在路边,望向前面官道,上头黑沉一片,没有半点车马往来的迹象。

  他扯了扯唇角,泛起一抹苦笑。

  她不会来的。

  他心中虽早已清楚认识到这个结果,可却仍旧在外头顶着严寒站了一个多时辰。

  直到夜色渐深,万籁俱静,四周空芒,只余呼呼风啸之声。

  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提步回了房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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