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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滞云
未央殿。
雨花敲檐,疏星淡月,这方x悬浮于天的神国又迎来一场夜雨。
任外界狂风暴雨摧枝折竹,未央殿内却暖烘烘的,一缕轻盈的安神香气静静漂浮。
沐浴更衣后,南星坐在鼓凳上,浓墨色长发瀑布般披在背后,额前碎发沾湿,时不时滴下几滴水珠,打湿肩头的白色薄衫。
谢澄托着她后颈,拿起绸巾轻轻柔柔地给她擦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起初,长老院为如何处置南星争嚷无休。
她虽是宗门弟子,却更是谢氏家主亲定的未婚妻。有此身份为盾,谢澄又寸步不让,力排众议,长老院投鼠忌器,终究不敢妄动。
僵持之下,只得连夜请出已安寝的谢恕,方才定下一个两全之法——
婚礼如期举行,性命亦可保全。自此,囚于谢氏门墙之内,此生不得踏出半步,亦不可留下任何血脉后裔。
所谓滞云,名虽雅致,不过是个脚镣罢了。
滞云,滞云,连浮云都能滞绊。佩戴者灵力受制,步履沉坠,仙道断绝,永失自由。
得知这安排,谢澄将她安顿在未央殿后,独自出去过一趟,从回来就一直沉默。
直到现在。
南星手绞着自己的长发,满不在乎道:“按他们说的做吧。”
谢澄动作一顿,摇摇头。
他绝无可能那般对她。
湿发半干时,未央殿偏殿的门被敲响,是隔壁沈酣棠送来的两大碗她亲手做的小馄饨,还有南星最喜欢的胡炮肉。
沈酣棠并不知今晚的闹剧,更不知道她和南星之间更深的血缘关系。沈去浊下令不许人传,吴涯和谢澄也有意瞒着她,只说南星修炼时出了差错,需要静养。她想来陪南星,却连门也没能进。
南星没脸见她,也不想见她。
谢澄端着食案回来,未假他人之手。他沉默地将两碗馄饨都尝过一口,又细细探查了胡炮肉,确认无毒无咒,才将碗轻轻推到南星面前。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戒备着任何可能从阴影中伸出的毒手。即便知道她有百毒不侵的舜华翎护体,他也不敢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将他这份如临大敌的谨慎尽收眼底,南星心口泛起密密的涩意。
“你不必如此,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小心翼翼苟生吧。”
“不会是一辈子。”谢澄握住她微凉的手,说了自己有关未来的打算。
“羽廷根骨极佳,等他能独当一面时,我就将家主之位传给他,我们可以去人间找一处世外桃源定居,闲云野鹤,做对富贵闲人。”
没有仙妖争戈,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天灾人祸,他们只不过是红尘嚣嚣中平凡而幸福的一对眷侣。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未来。
谢澄凝视着她一口口吃着馄饨,眼睫低垂,带着患得患失的心绪,轻声问:“……你愿意吗?”
南星抬起眼,笑靥如花,应得没有半分迟疑:“好啊。”
谢澄终于放下心来,贪恋地将她抱进怀里,仿佛怎么都抱不够。
当晚,二人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却又同床异梦。
谢澄知道怀中人也同样难以入眠,他轻轻摩挲她的大臂,试图安抚她的心绪。
南星呼吸均匀而绵长,背对他,就在谢澄以为她已睡着时,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响起。
“之前骗你说我是妖王之女,阴差阳错,竟一语成谶。你当时恨得要杀我,却终究下不去手……现下想来,恍如隔世。”
谢澄被她话里薄冰般的自嘲刺痛,也明白她在意的并非旧事。
他心下一凛,怕极她对此时处境、甚至对他生出惶惑之情,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怜语宽慰道:“没有恨,是被你气的,骗子,你自己算算你骗我几次了?”
南星一数,好像还真不少。
他那会儿以为她是仇人之女,不还是冷脸给她扎辫子?
情窦初开时犹不忍心迁怒于她,如今全心全意扑在她身上,便是连冷脸都舍不得给她看了。
这样一想,南星心情好了不少。
她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心里默默道:
他处处都好,事事都合她心意,如果能带他一起走就好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窗外矮丛的萤火,在夜雨中忽明忽暗,很快彻底黯淡下去。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受千夫所指。
“怎么,某个骗子没胆算账,还是想赖账?”谢澄语调慵懒,逗她。
南星没回应他的戏谑,扭身躺平,目光缓缓聚焦在床顶的桃红色纱幔上。
那是沈酣棠送给她的。
——我们如此投缘,合该做姐妹才是。可惜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吧,我想做姐姐。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我是棠儿,你是梨儿,听着就关系匪浅!
静了半晌,南星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沈酣棠的父亲,原来真是崔竹韫。”
“谁?我舅舅?”谢澄顿时坐起身,手臂支在枕边,垂眸看南星。
南星笑笑:“对呀,没想到吧,酣棠可算你表妹,以后让着她些,别一言不合就拿要拔光铁锅的毛吓唬她。”
“……”
她脸色虽含笑,声音却平淡:“那些长老都这么说,想来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等有机会,你帮我转告她吧。她父亲虽然是个体弱的凡人,被仙门中人轻视,却灵心慧性、神机妙算。”她顿了顿,“酣棠一向崇拜聪明人,知道后,大概……会很开心。”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仿佛只是随手把一件东西放在了这里,至于对方接不接,她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可谢澄却从这片过于平淡的空白里,听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倦意。
他将被子往上拢,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白天走时说,明天亲自下厨做鱼面给你吃,你可以亲口告诉她。”谢澄忽觉腰间有些痒,下意识掀开被子一看,是南星在边发呆边玩他的腰带。
他又将被子盖回去了。
南星摇摇头:“我不想见她。”
相比很平静接受燕决明也是她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的事实,南星对沈酣棠的情感复杂得多。
同母异父,总比同父异母更亲近。
她们有同样的、神光熠熠的母亲,她们有一样的来处。
可一个是如珠似宝的前任仙首之女、现任仙首的掌珠,另一个却是为天道所弃的祸世灾星、天地难容的孽障。
命运不公,父母无情,她当然不会怨怪或是嫉恨唯一对她好的妹妹。
但见到沈酣棠,她就会想起自己厌恶的一切。
南星无意识地拽开了谢澄的腰带,而后者并没有提醒她,也没有躲。
“我不想见她,因为我既庆幸她没有跟我一样为生计发愁、受人间疾苦,又羡慕她有一位光明正大能引以为傲的父亲。”
南星释然一笑。
就是这最后一句,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落寞,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谢澄心里。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他转告,这般细致地描摹一个她从未见过之人的聪慧,哪里是在说沈酣棠?
她是在透过沈酣棠的身世,小心翼翼地映照自己那份无从寄托、甚至无处言说的孺慕之情。
一股尖锐的心疼攫住了他。
他几乎想立刻告诉她:你的父亲白泽零,是横扫北境、令仙门忌惮的一代枭雄,他收复镇压的上古凶兽不计其数,他治下的西域能与人类和平通商。
你父亲是彪炳于世的英雄人物,绝不输给旁人的父亲。
你不必落寞,不必羡慕。
可这些话滚到喉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因为南星抢先一步道:“白泽零曾经跟我说,我父母早死了,我信。其实关于我的身世,我有过很多设想,后来慢慢也不在乎了,但我万万没想到……”
她不肯唤白泽零一声父亲,翻身钻进谢澄怀里,像贪图温暖的雀鸟,把自己脸深深埋进他胸膛。
“……我以为,自己起码是在爱里出生的。”
谁成想如此不堪。
世上没人欢迎她的到来,一个仙妖混血的私生子,一个背弃人伦天道的造物,活该被亲生父母遗弃。善良如林叔林婶,若知她是这样的来历,也断然不会将她捡回家抚养长大。
连那短短十数载的幸福,都是她偷来的。
南星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厌恶。
“你怎知你不是?”谢澄轻抚她冰凉柔顺的发顶。
“他们生下我后又各自成家、生儿育女,这怎会是相爱的表现?想必是一时冲动才……没人会抛弃爱人的血脉,我不想自欺欺人,没劲透了。”
夜间沁凉,谢澄长臂一扯,锦被全然笼罩住二人。
被中黑暗又逼仄,却莫名令人心安,潮热蔓延,她听到他说:“长老院非要杀你,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猜他们怕什么?”x
南星下巴微抬:“怕我玷污你们仙门的清誉,怕我今日敢杀那四位长老,明日便敢杀他们。”
昏暗中,南星攥住她在自己腰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
“是,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也许不知道,仙妖混血,从无活过周岁的先例,必会早夭。”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猛地一缩,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天道难违,可你不光活了下来,还能修习最顶尖的仙法,十八岁便站在强者之巅,堪称奇迹”
他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语气笃定:“我虽未见过留清前辈,但家父常说,她是心比天高的奇女子。那样的心性,既选择逆天而行生下你,甚至想尽办法保住你的命,就必定是怀着莫大的期待。
“后来种种,是世事难料,是人心易变。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伟大的爱证。”
南星睫羽微颤,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从眼底漫上来,滴湿被褥。
她别开脸,低声道:“……睡吧。”
翌日,谢澄被谢恕唤走,再回来时,南星已戴上了滞云。
往日那般骄傲的人被拘于一隅,尊严、自由自此荡然无存,谢澄难以忍受,也心知南星更无法接受。他脸色差到极点,转头去要说法。
见状,南星下意识想拦他,可方站起身便脚下一踉跄,幸好谢澄瞬移过来将她接住,才没摔到地上。
南星笑容有一瞬僵滞,但她很好地掩盖住了。
“好啦,别生气,是我自愿的,你总不能天天守着我,有滞云约束,他们便不会再对我赶尽杀绝,于人于己都方便。”
即便南星再三声明自己心甘情愿,谢澄依旧不信,将陈洱调来守在门前,自己回谢氏处理禅位事宜。
谢羽廷资历尚浅,但他等不及了。等大婚一过,他就要带南星离开仙门,去哪里都好,只要她开心。
谢澄决定禅位给谢恕。
孙子传位于祖父,新家主传位于旧家主,简直是亘古未闻。
谢恕简直差点被他这荒谬绝伦的决定气死!好不容易见自家孙子愈发沉稳持重,颇有一代名主之风,孰料在这儿等他呢!
但正因为谢澄早不是当年叛逆却无权的小少年,如今他决定的事情,没人能干涉。
直到谢澄的气息彻底消失,南星才允许脸上的淡笑一点点垮塌下来。
她垂眸,目光落在脚踝的滞云上,神色轻蔑。
银铃精巧,锁链优美,像一件饰物,却重逾千钧,将她所有的骄傲与自由都死死钉在这方寸之地。
她试着调动一丝灵力,神魂立刻传来针扎似的锐痛,向来丰沛的经脉空空荡荡,那种无力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想起公审时那些修士唾骂的嘴脸,想起长老院“恩赐”她活命时的高高在上,南星几欲作呕。
她曾为仙门出生入死,剑下无数危害一方的妖魔亡魂,他们却因那该死的血脉,因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将她变成一个需要依靠谢澄的喜爱才能存活的废物。
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她喜欢谢澄,顾忌他的心情,除皇甫肃外的长老院早就被她清空了!
南星暂时压下心头的戾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
是她定好的暗号。
即便心中再不舍,嘴上答应得再好,她也一定要走,谢澄说的没错,她就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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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化了]小星不难过,仙首之位配不上你,我们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