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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切之始命运之折
十月十,祭月。
人间崇尚太阳,因为它带来丰收、新生、光明。仙门则崇拜月亮,因为它象征皎洁、纯粹、神圣。
枕月山山谷,地势低洼处设三座祭坛,祭月神、二十八宿、周天星辰,供奉有犊、笾、豆、簠、俎等若干,焚烧祝文、玉帛,并将灰烬掩埋,完成燔燎与瘗埋的仪式。
“璧荐登光,金歌动映——”
“以载嘉德,以流曾庆——”
在沈去浊带领下,众长老、弟子伏地三叩,为此次祭祀收尾。
礼毕,沈去浊摆摆手,年轻弟子们振臂欢呼,呼朋引伴,去沈酣棠那里领早就备好的愿灯。
“沈师姐,今年怎么有两种愿灯?”
“黄色的是库房里的,这浑圆如月、有两只兔耳的……”沈酣棠神秘一笑,“当然是我亲自出马,跟你们大师姐求来的!不过嘛,这兔子灯只能观赏,不能许愿,你们看看就行。”
“还得是沈师姐,连大师姐都能磨软,那可是凶……”年轻弟子被同伴肘击,疑惑侧身,这才瞥见不远处含笑不语的大师姐,双腿一软,话锋一转。
“……胸襟宽广举世无双风华绝代的大师姐!”
南星正为天外天的一派欣欣向荣而满意,忽然被嚎这一嗓子,简直莫名其妙。而那弟子身后,是笑得前仰后合的沈酣棠。
于是她走上前去。
口出狂言的弟子眼睛瞪得溜圆。
天外天关于这位大师姐的传说流传甚广。比如她曾在兽潮中穿梭自如,一道剑气便令万妖斩首,比如她编撰的咒律新本是每位弟子的必背书目,她还徒手捏爆过毒妖的头!
他下意识也捂住自己的头,眼睁睁看着神秘莫测的大师姐朝自己走近,而后语带赞赏道:“声如洪钟,气沉丹田,的确是个乐修好苗子。”
哎?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南星走到沈酣棠前,拿起盏普通的黄白素色愿灯,戳了下沈酣棠凑来的脑袋,前往枕月山顶放灯。
徒留一群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目送她远去。
“我在做梦么,大师姐夸我有天分!你们听到没?”那年轻弟子脸涨红,摇着身旁伙伴们的肩膀,“而且她好温柔,好漂亮,一点也不凶。”
话音刚落,他忽觉后脑勺凉飕飕的,仿佛有什么境界高深莫测的存在,淡淡扫了他一眼。
……
明月青山夜,高天白露秋。
枕月山顶是世间最接近月亮的地方,曾经第一次来此观月的南星,难免游心骇耳——原来月亮之上没有广寒宫,也不见嫦娥玉兔、桂树仙鸾。
有的只是孤清的月,自在阴晴圆缺的循环中徘徊。
“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还是只有这一个愿望。”
她依旧在愿灯上花了朵琼花,随手将其推入半空。明黄的愿灯在空中晃晃悠悠,向更高处荡去。
心病难医,谢澄抿唇道:“他活不到明年春,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
听见这话,南星只是笑笑。
王玄腾的生死跟林婶林叔的命比起来不值一提,杀他只是顺手。她的愿望从来不是报仇雪恨,而是起死回生。
手握混沌珠,可代行神明法则,天下之治乱不过善恶一念间。若落在混沌那等邪神手里,世界必将化身苦海炼狱,万劫不复,人命如尘垢秕糠,人心如股掌玩物。
没人比南星更了解其恐怖之处。
即便如今她手中只有两颗混沌珠,即便她无法调用其中全部神力,却已能隐隐触摸到那股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足以令天下人馋涎、胆寒。
可白泽零救她一命,她尚且愿意为他搏命,遑论林婶林叔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她还不起,真的还不起。
那盏愿灯还在上升,兴许真能摸到月亮。
但南星已然不在乎了。
她收回目光,歪头问谢澄:“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月淡霜天,飞星冉冉,他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们——”
少年耳廓微热,偏过头去,看山看月看漫天星海,唯独不看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声音清冽悦耳,山风习习,送来她耳边。
山谷里,铁锅似乎偷偷把那只名叫彩虹的花彩雀莺叼走,引得沈酣棠追着它满山跑,所过之处,必是一阵鸡飞狗跳,喧嚣之中,南星依旧没有错过他的话。
人在嬉笑怒骂,泉水叮咚作响,藤蔓攀着树干生长,苔花爬满霜石……万籁生山,细细密密、酥酥麻麻地荡成漩涡,在心里漾开一汪春水。
春水里有一百种声音。
倒映他的影,照鉴她的心。
“这句话,我听得懂。”
南星拿不准他说这句话时怀揣着怎样的心思,他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我知道。”谢澄背对着清圆金月,胸腔中溢出阵阵愉悦的轻笑。
“你的脸红透了,所以我知道。”
“……闭嘴。”
南星扭过头去,不给他笑话自己的机会。甫一转身,正撞见一只浑圆皎洁的玉兔灯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点亮,长长的耳朵轻颤,周身散发着比月光更温润的光晕。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成百上千的玉兔灯如x同星辰次第绽放,不过瞬息之间,漫天都是那莹白可爱的身影。
“天呐,快看!”弟子们惊喜的呼声从山谷各处传来。
无数盏花灯随风轻晃,“嘭”的一声轻响,竟在枕月山顶瞬间绽开!
漫天彩色光爆如烟花盛放,璀璨而烂漫,与此同时,大红色婚柬簌簌落下,宛若开到极致的照殿朱榴,在色彩最浓烈之际,催落满庭胭脂。
更妙的是,每张婚柬下方都缀着一颗价值不菲的碎星金,在夜色中拖曳出细碎金光,如流星坠兮成雨,引得人群相逐。
“是大师姐和谢家主的婚柬!”
“啊?!”
整个枕月山瞬间沸腾,弟子们连忙伸手去接那些带着碎星金的婚柬,哄声此起彼伏。
南星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澄。
少年依旧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雍容不迫的笑意。月光描摹着他的侧脸轮廓,那双乌黑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
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道贺,谢澄心想这笔钱花得值,也不知送去中州的那几张婚柬到了与否。等仲霖和少陵等人收到消息,定会聚在一起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嘿!别拦着我,那臭小子呢?他反天了,婚姻乃人生大事,都不曾知会过我!”
“谢尊者这是何意?我们南星样样出类拔萃,配你孙儿实属绰绰有余。”伽蓝捧着婚柬,那双秀气的眉如岚州山水,永远萦绕着烟雨朦胧的愁绪。
“我没说南星不好!”谢恕气得胡子翘起,“不对,伽蓝,什么叫绰绰有余?我家兆光那也是举世无双,你心也太偏了!”
“好了好了……”皇甫肃站出来打圆场。
因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场金雨,内外门的弟子,甚至长老都在扯着嗓子寻找南星和谢澄的踪迹,可偏偏话题中心的两人却躲在此处不肯露面,与彼此偷享难得的闲暇时光。
喧闹中,谢澄从容抬手,接过一盏恰好飘到面前的、还未炸开的玉兔灯。那灯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光晕,两只兔耳轻轻晃动。
他转身,将灯递到南星面前。
“之前欠你一盏灯。”他声音里带着清晰的笑意,“今日赔你千百盏更好的。”
冷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睫又浓又长,雀跃心事一览无余。
南星望着他,沉默良久,抬手指向天边。
原来,那盏画着琼花的素白愿灯被彩爆波及,化作荧光一点。
谢澄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腰背下意识挺直,张口欲言,却百口难辩。
“嗯……”
南星看着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谢澄!你又把我许愿的灯弄坏了!”
手中力度收紧,那盏精巧的玉兔灯在掌心爆开。她低头取下碎星金,滚银边的大红婚柬顺势摊开。
墨迹淋漓酣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锋芒,落款处,两人的名字并肩而立。
南星垂下眼帘,俯瞰山谷中星星点点、成百上千抹红,晃了晃手中婚柬,“这么多,都是你亲手写的?”
谢澄眼尾弯出淡淡弧度。
“旁人的字都不如我的好看。”
见南星面色稍霁,他拾起那颗碎星金,在她面前摇啊摇,像逗小猫似的。
南星伸手去抓,他却抬高手臂。
她冷笑,一记腾挪咒将碎星金转移到自己掌心,抛起又接住,傲然瞥谢澄。
“一码归一码,你两次弄坏我的愿灯,我现在不想理你。要是冒犯月神,愿望不灵,你就等着吧。”
话音刚落,谢澄已转身将人背起,清冽的晚风气息扑面而来。
趴在他肩头,视野愈发开阔,俯首是流丹浮翠,抬头是明月星河,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的嗓音。
“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了。”
“许愿吧。”
她将头埋在他暖热的颈窝里,唇瓣好几次擦过耳垂,引得他轻颤。
南星心不在焉道:“你不是说神明虚无缥缈么?我还许什么。”
“都快成婚了,还不开窍。”谢澄叹了口气,语气含笑道:“你是世上离月亮最近的人,但更重要的是,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
他稍微侧过首来,正对上那双令他心动又沉沦的眼。
南星也在注视他。
满月清辉下,少年眉眼隽秀,隐隐扬唇,气质却冷,依稀能辨出几分轻狂的底色。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刹那间,南星呼吸一滞。
久远的记忆猛地击中她。
熟悉的场景,相同的彼此,截然不同的心境。
原来他当初……
她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感从胸腔蔓延至鼻尖,轻轻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之前让你嗓门大些,你还生气,孰不知天底下的错谬都是这样来的,不复当年,悔之晚矣。”
谢澄不解其意。
更不知阔别两世,南星终于听清了那句话——
十五岁的她无依无靠,从江湖市井一头扎进天才如过江之鲫的恢弘仙门,正是人生最低迷晦暗之际。
而他,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耀眼到近乎灼目的光辉令她避之不及。
他打落她的愿灯,惹得她满腹不甘轰然爆发,破天荒地流下滴泪来。
她一向要强,不愿被任何人撞破自己脆弱的一面。只好抿紧唇,用手背将不争气的泪狠狠擦去,转身便走。
罪魁祸首喉头滚动,嘴角慵懒的笑缓缓凝住,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跳下高台,拨开贺他生辰的众多好友,来到她面前。
“……抱歉,你……别哭了。”
姿态疏离,可一向淡漠的黑眸跃动着惊人的神采,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神明虚无缥缈,我却近在咫尺,求祂不如求我,保你所愿得偿。”
十五岁,情窦初开,不可一世的少年也只会说这种狂妄话,讨心仪的姑娘欢心。
可惜她没听见。
只想着:谢澄真讨厌。
往事如烟尘散去,只剩下流年如沙的荒芜与怔忪。
原来自那时起,他就喜欢她……
否则,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为何偏偏只在她面前,做出打落愿灯这般幼稚又惹眼的举动?那番故作卓尔不群的高见,如今听来,竟像一句藏头露尾的偈语。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心间,激起胸腔轻微的共振。
装,就在她面前装。
她全都明白了。
“……你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南星面露狐疑,骤然发问。
“……!”
适才还游刃有余的年轻家主顿时方寸大乱。
只见月华流淌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强作镇定之下,耳根却泛着可疑的薄红。
南星微微眯眼:“好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图谋不轨。”
她反手将笑得春风得意的某人按在地上,居高临下地说:“难怪主动卸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是甚自知容貌出众,想以此迷惑我。至于送玉佩,就是为了出鬼市后找到我,对不对?还真是好大一盘棋。”
而且居然真被他得逞了!
“你不就吃这套么?招不在高明,管用就行。”
“我岂是那般肤浅之人!冥河太暗,压根儿看不清,但凡当时看见你的脸,我早就……”
“早就什么?”谢澄侧首。
南星冷哼:“早就一脚把你踹河里,淹死了事。”
“真够狠的。”
谢澄气极反笑,轻轻一拽,南星便顺势躺地,枕在他臂弯上,看银河浩瀚,月流星连,火树银花,光照不夜天。
一时年少轻狂的代价是难收覆水,让他们生生错过十二年。瞧着眼前对这一切浑然不知的“讨厌鬼”,南星破天荒地双手合十。
感谢上苍垂怜,让他们再次相遇,让他们从头再来。
……
深夜。
将谢澄送至宝象井后,南星从梨花渡前往天极殿。
谢澄本想留宿一晚,却在谢恕的絮叨声和沈去浊的逐客令下,心不甘情不愿回谢府继续过生辰。
南星心中暗忖,如今深夜沈去浊急忙宣她,只怕有大事发生。
会是何事?
“南星。”
刚踏上虹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燕决明手里拿着婚柬,冲她歪头一笑。
“聊聊?”
南星揉揉眉心,神态中是未曾遮掩的倦怠。她已很久未去过藤萝坞,和燕决明也算不上熟稔。
“今晚没空。改天。”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欲走,却听燕决明忽而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带着讥诮与压抑下的怒火,温柔如燕决明,从未流露出这种锋锐的情绪。
南星眉头微蹙,再度回首。
清夜沈沈,暗蛩啼处檐花落,燕决明隐在黑暗中,下唇中央的银白竖纹愈发明显。
那双永远无悲无喜的眼,已覆上贵不可言的金x芒。
“你不会真爱上他了吧,我的驭妖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