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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不渡川


第109章 不渡川

  百仙盟。

  山脚下的某座酒楼内。

  今日, 白离水的母亲来到了这找他。因为历练地点不受限制,所以一部分修士会选择留在百仙盟,以丰富理论为主。

  夕阳熔金, 泼洒进临窗的雅间, 将雕花木窗的投影拉长,斜斜印在铺着细竹席的地面上。

  白离水在酒楼的厢房之内,看着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后, 又嫌酒杯太小喝得不够畅快,于是直接抱了一整坛酒开了喝。

  他摸了摸手中的酒杯, 面露无奈之色:“……母亲, 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白野泽您的去向?那个蠢货已经快把百仙盟跑遍了。”

  闻言,白离水的母亲摸了摸脑袋, 咧开嘴露出白牙, 在那张麦色的脸上倒是十分显眼:“蠢货?哈哈, 你居然是这么叫你弟弟的吗,真是一点作为兄长的体面都不给。”

  白离水:“他知道我这个兄长吗?除了血脉上的联系, 我同他幼年便不曾相识。自他一出生,您便带他去了下界镇守入口,只有偶尔会来上界找我。他这弟弟, 现在倒是只有个名头罢了。”

  他的面色如常, 好像早已习惯的了母亲种种做法。只是那张同雪中寒梅一般清贵的脸上, 嘴角微微下拉了一点。

  白茯苓,也就是白离水的母亲,同样也是白野泽口中那个失踪了的娘。她此时看着白离水的样子,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乐呵呵地笑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果然,不出几息, 白离水便没忍住张口了。他看向白茯苓,语气不解:“只是母亲,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您究竟为什么要带他单独去下界,又为什么如今突然消失,放任不知情的白野泽来到上界?”

  白茯苓笑着看向自己的儿子,撑着下巴,指尖在自己的脸上敲了敲,又转头看向窗外。

  似乎是阳光有些刺眼,让她眯了眯眼睛。虽然视觉受到了影响,但没有让白茯苓的话头停下。

  她对白离水说:“嗯……因为,他自有一番他的因果要去实现。”

  就像她的好友消失之后,有着预言权柄的云氏,它那位传说中的家主为她捎来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那封信寥寥几笔,只是言辞模糊地说了若将白野泽养在下界,那么他的未来,将会和白茯苓的好友产生联系。

  当时白茯苓的好友已经消失了几年,面对这极为荒谬的信件,和其中短短一句话,旁人定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白茯苓居然真的信了那封信件所言,也真的将她的儿子带去了下界。

  这一切的一切,也仅仅是因为,它和白茯苓曾经消失的好友,会有那么一丝可能的联系罢了。

  对面的白离水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白茯苓打断了,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慢悠悠道:“都是你在问我,不若我来问问你……你是不是将我那个玉佩送人了?”

  果然,话音落下。少年人的脸色变了变,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白离水想到了花灯节那夜送给云霜月的玉佩,其实那日他说谎了。那个玉佩上的纹样并不是白氏之前的族徽,而是他母亲的物品。幼年来上界之时,白茯苓常常戴着这枚玉佩,后来不知为何,某一日她突然将这枚玉佩送给了他。

  “……是。因为玉佩上的纹样,和她在寻找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擅自做主将玉佩送给了她。”白离水没挣扎什么,直接承认了这件事。

  对面坐姿不羁的白茯苓本来还想逗逗白离水,但见到白离水这般样子,倒是颇为欣慰地喝了口酒,大笑一声:“好!能和她亲手雕刻的纹样一样,这不可能的事情居然出现了,哈哈,那便也算一番这玉佩的命运。”

  “且赠!且赠!”

  白离水对母亲的话有些困惑:“她亲手雕刻?”

  “对啊……嗝……”白茯苓打了个悠长的酒嗝,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眼神飘向窗外绚烂又即将沉沦的晚霞,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是……嗝……是你娘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啊……”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她亲手雕的,送我的……独一无二……”

  “最好的朋友……”白离水想到了母亲经常往来的那几位人物:“是玄天门的那位火门主,还是栖梧凤氏如今的那位家主?”

  他提及的这两位,都是母亲如今常来往、跺跺脚修真界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白茯苓听了儿子报出的名号,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笑意里没有骄傲,反而有种悠远的怅惘。她的眼睛,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不再看儿子,而是失焦地望着虚空中某个点。酒意是最好的引路人,引着她跌跌撞撞,闯入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和嘴角一颗鲜红的红痣。

  “都不是……哈哈,但是她们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那位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因为她才会相识的。”她有些得意:“当年,是我第一个认识她的呢!她还,她还……还救了我。”

  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几声鸣叫,黄昏的光线在一点点收束,阴影开始爬上墙壁和角落。

  白茯苓脸上的得意还未褪去,眼神却瞬间变得悠远而迷蒙,仿佛被记忆的潮水瞬间淹没。举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微微荡漾,她又灌了一大口。

  那头的白离水有些不解:“她是修真界的哪位前辈?为何我从未见过……”

  “前辈?唔……都不是。”白茯苓声音有些轻:“……她消失了。”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盯着坛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仿佛映照出刀光剑影、少年意气,映照她们在北境时那些日子,最终却戛然而止的从前。

  ——

  北境。

  风雪夜。

  这里是很久之后,白茯苓口中的从前,是修真界几大顶尖势力的掌权者们年少相逢相识的起点。

  可此时此刻,却只是一个人,去救一群孩子的事情而已。

  “他们就被关在前面?”云霜月皱了皱眉:“一点掩饰都没有吗?”

  前面的男人佝偻着身体,借着房屋的掩饰,带着云霜月挪到了一处巷子的附近。

  听到了云霜月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不需要掩饰……您有所不知,我们如同被圈养的野兽,还没有牙齿。刀在那些人的手中,他们怎么会在意即将端上桌的菜呢。”

  “何况这里有位上面来的修士大人看守,似乎来头也不小,拎着一柄大锤站在那,旁的人是看也不敢看。”

  云霜月听着,眉头没有松下来过。她握了握手中的青髓剑,剑身嗡鸣,给了她回应。

  “您瞧。”站在巷口,男人轻声为云霜月说了个方向。

  于是她抬眼。

  是孩子们。

  小小的身躯,像一捆捆待价而沽的柴火,蜷缩在几具冰冷漆黑的铁笼里。笼子就那么粗暴地搁在雪地上,寒气从铁条缝隙钻进去,无情地舔舐着他们单薄的破衣烂衫。

  几个孩子紧紧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冻得发紫的小脸上,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被碾碎了的麻木。笼子旁,几个裹着厚厚皮袄、面目模糊的汉子抱着胳膊,跺着脚,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扫过笼子时,如同在看牲口栏里待宰的羊羔。

  这一幕,让云霜月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她还是微微偏头,嗓音轻缓又平和地让男人先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确认男人的身影真的消失在附近后,才凝神回首,握紧手中的青髓剑,一步步朝着巷子里走去。

  见此景,如何不救?

  无法不救。

  ——

  “走。”

  云霜月从那群汉子的手中拿到了钥匙,将铁笼打开,然后垂眸温柔地让笼中的那群孩子离开。

  那群麻木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番场景,一时间那双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出现了别的情绪。

  地上躺了一堆的魁梧大汉,其中一个猛地呛咳一声,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寒气,他抬起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狞笑,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臭娘们……咳咳……你……你可知我们背后是谁?动了这批‘货’,你死定了……”

  他的话语刚落,异变突生。

  头顶的沉暗风雪骤然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撕裂!

  不是风啸,而是纯粹挤压空气的爆鸣。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毫无征兆地从上方高墙的阴影中砸落,目标并非是云霜月,而是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

  轰!

  恍若地动山摇,让那群即将离开笼子的孩子们纷纷惊恐瞪大眼睛,缩了回去。

  狂暴的气浪夹着积雪和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炸开。云霜月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被劲风卷起的白羽,向后飘出丈许,避开了那最猛烈的冲击核心。

  烟尘碎雪弥漫中,地面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陷坑,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开去。

  坑底,静静躺着一柄造型狰狞的巨锤,锤头有地上躺的那壮汉差不多大,乌沉沉的不知是何金属铸就,布满尖锐的凸起,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笔直竖立的锤柄顶端。

  淡粉色的裙裾在风雪中猎猎飞扬,那是个少女,年纪看上去比云霜月小了很多,梳着俏皮的双螺髻,发间点缀着几颗亮闪闪的银铃。

  她赤着一双脚,毫不在意地踩在冰冷的金属锤柄上。微微歪着头,有一双和猫差不多的圆眼,此时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上下打量着云霜月。

  她问云霜月:“你也是修士吧。怎么会来管这些凡人的闲事?修为还比我低,是想要逞英雄吗。”

  云霜月没有质问少女为何如此罔顾人命,而只是抬眼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已知此事,无法不救。”

  “啧,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姐姐。”她开口,带着点娇憨的尾音,与她那柄凶器般的巨锤形成诡异的反差:“我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来帮忙看着这群小东西,你不能带走他们。”

  “……”云霜月默了默,问女孩:“你可知这群孩子最终会如何。”

  对面的女孩有些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懒散道:“我只是还个人情,谁会在意他们的结局如何。”

  倘若白茯苓在这,一定能认出这个少女来自栖梧凤氏。而凭借她那把极为独特的巨锤,也可以瞬间判断出她是这一代栖梧凤氏最为出名的那位。

  阴晴不定,亦正亦邪,做事全凭随心。平日里栖梧凤氏对她多有管束,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她可以来到这下界。

  地上被云霜月放倒的大汉得意洋洋,他当然也是修士,但不过刚刚半只脚踏入修炼的门槛。平日里仗着修为在凡间欺男霸女,刚刚在云霜月那是第一次受挫。

  他朝着巨锤上的少女爬去,欲要大声告状,要那救人的女修好看。谁知刚一靠近那个粉衣女孩,就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开。

  他听着那小姑娘道:“不过你若执意要带走他们,也不是不行。”她饶有兴致地抬起下巴:“赢我,你就可以带着这群小东西。”

  “放心,我不欺负你,我们只来切磋切磋技巧。”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下,她周身庞大的灵压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最终稳定在与云霜月几乎持平的水准。

  笼中的孩童看向女孩手里狰狞的巨锤,更加惊恐地缩在一起。云霜月为他们附上了一个静音的法咒,这才转身朝着女孩点了点头。

  清寒的剑气在周身无声流转,将试图靠近的飞雪悄然排开,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淡声道:“请。”

  话音落下的瞬间,锤柄顶端的粉色的身影骤然消失。

  她人还在半空,那柄插在深坑中的巨锤已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拔起,带起漫天碎石雪粉。沉重的乌光撕裂风雪,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狂暴气势,兜头盖脸朝着云霜月砸来。

  云霜月面不改色,抬手以剑气凝于青髓剑上,即将同那巨锤相接。

  然而。

  二人的武器刚一碰上,云霜月的眼底突然多了一丝茫然的疑惑,而对面那个女孩也瞪大眼睛,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天剑?规则的力量?你!你怎么是无情道的剑修啊!我最不擅长应付你们这种技巧多的路数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云霜月的剑以巧劲挑了回去。

  “不要不要!我不要压着修为和你打,你们的技巧我记不下来!”

  女孩叫唤着,云霜月已经在这时候飞略到了她的身边。眼见青髓剑要戳到女孩身上了,云霜月立刻反转剑身,反握住青髓剑,用剑柄那头对着女孩。

  最终用剑柄敲了一下女孩的头,如同教训学生的师长一样,让她捂住脑袋停止了碎碎念。

  她那双圆润的猫眼瞪得更大了,好像还有点生气,跺了跺脚:“我真是,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好了,算你赢了,这群小东西你带走吧!”

  她弯下腰,轻松地握住那柄深陷地下的巨锤锤柄,稍一用力便将其拔出。

  最后瞥了云霜月一眼,仿佛要将云霜月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随即足尖一点地面,淡粉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花瓣,跃上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风雪和深沉的夜色之中。

  巷子里混乱随着她的离去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呜咽和孩子们劫后余生的低泣。云霜月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汉们,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嚣张的嘴脸。

  她垂眸,越过他们,走到那最大的铁笼边,挥剑。

  几道雪亮的剑光精准闪过,粗大的铁链和笼子本身一起,应声而断,这下不用孩子们怎么动了,跨两步就能出来。

  “走吧。”云霜月侧开身,眉眼柔和。

  孩子们却没有立刻跑开,他们只是互相搀扶着出了笼子,用懵懂而不知所措的神情看向她。

  原本云霜月一直放在袖中的珠子不知为何突然滚了出来,但是里面空白一片,婴孩不见踪影。

  云霜月一惊,却在下一秒感受到手腕上多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龙盘在了她的手腕上,如同镯子一般,身上的气息也和那个婴孩别无二致。

  只是……为何突然变成了一条小龙?

  就在这时,一只冻得通红、沾满泥污的小手,怯生生地伸到了云霜月眼前。小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支素净的白玉发簪,正是云霜月先前打斗时不慎掉落的那一支。

  云霜月低头看去,是一个男孩。他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感激和小心翼翼的敬畏。他不敢看她,只是执着地、微微颤抖地举着那支发簪。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些。

  于是云霜月下意识微微弯下腰,任由那只冻僵的小手,带着全然的专注和笨拙的温柔,将那支冰冷的玉簪,轻轻插回云霜月散落的鬓发间。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我……我叫左佑。”

  云霜月忽然有一阵恍惚,姓左?

  不知为何多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等她多想,手腕上又传来了点动静。那条小龙不安分地用尾巴尖拍了拍云霜月的手,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龙尾扫过,带来了点痒意。云霜月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刚刚被她放倒在地的大汉,此时脸上正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见她的目光看过来,大汉闭了闭眼睛,最终开口道:“你救不了他们的,就算这群小孩今天被你带走了,明天也会有别人来抓他们,因为没人会收养他们!”

  云霜月身边的孩童们听到这话,眼中刚刚有点一点光慢慢又暗了下去。他们沉默地往云霜月身边挤了挤,却又不敢真正碰到她的衣角。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哦?谁说没有。”那道声音清贵,带着点冷漠的调子:“不知我玄天门,有没有这个资格?”

  汉子的眼睛瞪大,而云霜月却转头,看清了来人。

  是刚刚才见过的。

  那位坐在客栈大厅里,似乎是位药修的女子。

  此时她朝着云霜月看来,那双眼睛是罕见的蓝色,在雪夜中如同寒冰一样,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的目光落到云霜月的脖间,带着探究的神色:“在客栈里我就感受到了……你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为何会有我的气息?”

  云霜月低头,朝着那位药修的目光看去。一个挂坠静静地呆在那,云霜月对此并没有什么记忆。

  但倘若她的记忆还在,就一定能认出,那是最开始在小镇之中,火曼儿送给她的那条项链。

  里面封存着玄天门掌门,也就是她母亲的气息。所以此物一出,才可令玄天百人。

  而此时。

  在更早更早的从前。

  它静静挂在云霜月的脖间,风雪吹拂,夜色中,它吸引来了年少的玄天门少主,未来威震修真界的玄天门门主。

  让云霜月和她结识。

  至此。

  因果相接,循环往复。

  何为因?

  何为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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