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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节


  他的力道有点大, 直接把茶几给掀翻了,顾知灼早有准备,一把拿起罗盘, 算筹噼里啪啦地洒落一地。

  沈猫一跃而起,啪得一爪子按住了一个, 得意地一声“喵呜”。

  这套算筹是用桃木打磨而成的, 咬感特别好,沈猫啃得“嘎吱嘎吱”。

  沈旭倒满了酒,一饮而尽。

  随后,一甩袖,宽大的敞袖盖在了坐厢上,目光阴沉骇人。

  盛江往后缩了缩, 打了个哆嗦,就见顾知灼依旧好枕以暇,心里佩服不已。

  顾知灼泰然自若地俯身捡起一枚算筹,说道:“坎为水, 风山渐。”

  她转动手中的罗盘, 注视着天池磁针所指的方位道:“此为困卦。用罗盘来解,意思就是,她受到重重掣肘, 为报血仇,困死在绝境中。”

  “最终会神魂俱灭而亡。”

  说到“神魂俱灭”时,顾知灼略微迟疑了一下。

  普通人哪怕死了, 也该是重入轮回, 怎么都不可能神魂俱灭。偏偏卦象又是这样显示的。

  啪。

  沈旭捏碎了酒杯,碎开的瓷片扎进了他的手掌。

  他仿若未觉,死死地捏着瓷片, 鲜血顺着掌缝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在竹席上晕开。

  “主子。”

  盛江吓了一跳。他心口狂跳,示意车夫驾的平稳些,蹑手蹑脚地走进车厢,跪在沈旭身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手掌,把掌心中扎着瓷片一块块挑出去。

  顾知灼暗暗叹气。

  她把罗盘放在膝上,宽慰道:“从卦象来看,她哪怕置身困境中,也在艰难求存。她还活着。”

  顾知灼强调了一遍:“她活着,死劫还未到。”

  沈旭一言不发,他的眼睑低垂,桃花眼少了几分艳色,充斥着浓浓的阴郁之气。

  盛江闷不吭声地给他包好了手,又坐到车厢的角落。

  这辆马车很大,哪怕容纳了三个人一只猫,也丝毫不见拥挤。

  过了好一会儿,沈旭开口了:“往东的意思是,雍州往东?”

  顾知灼把罗盘收回到袖袋里:“对。”

  “京城在雍州以东。”沈旭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阴柔的嗓音中含着戾色,“姐姐要是还活着,如今肯定在京城。”

  因为他从那个血海里逃出来后,为了报仇,也来了京城。

  顾知灼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肯定。

  许是姐弟间的默契?

  她没有反驳,卦象只显示了以东,倘若人真的在京城,范围一下子能缩小很多。

  沈旭捡起一枚算筹,递还给她。

  他的嘴边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笑容不达眼底:“风尘地,青楼楚馆?”

  顾知灼思忖道:“歌姬,舞姬,乐伎,戏班子,同样属于风尘。”

  沈旭头也不抬道:“寻个擅画人的。”

  这句显然是对盛江说的。

  盛江立马应诺。

  顾知灼补充了一句道:“还有,再找找道观寺庙。”

  沈旭挑起眉来看向她,顾知灼想了想说道:“卦象显示,她的死劫会神魂俱灭。我猜,可能会和佛道有关。这么说吧,你我要是死了,不对,是你要是死了,是会重入轮回的。这在佛教叫作六道轮回,在道门也有‘三界五道六桥’之说,反正都是一样的意思。”

  沈旭不快地冷哼道:“为什么是我死了,你呢?”

  沈猫扑着车厢里的算筹,黑色的算筹滚到了沈旭的脚下。

  沈旭眉头紧皱地拾起,两指捏着算筹的一端,嫌弃地把上头的猫毛拂去,丢给顾知灼。

  “我啊。”顾知灼指指自己,笑得若无其事,“说不定会魂飞魄散,不能跟您一同进轮回。”

  沈旭捡拾算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抛了一枚给她。

  这一枚的上头有两个清晰的猫牙印,小小的,可爱极了,还糊着口水。

  沈旭拖着冷嘲的尾音,刻薄地说道:“怎么,你是作孽多端,死了连轮回都进不去?”

  顾知灼单手托腮,这个人不但多疑,还阴阳怪气。

  “要是说作孽多端。”沈旭低低地笑着,摊开自己的双手给她看。

  他的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手指上没有薄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白皙完暇有如似上好的白玉。

  “这双手,杀过的人,剥过的皮,抽过的骨,呵,少说也有几千个。”他讥诮地笑着,掌心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绸,“你说我能进轮回?”

  盛江往后缩了缩。

  “能吧。”顾知灼坦率地说道,“我不一样的。”

  沈旭幽冷的目光盯着她,想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我是对命运不满,想搏一把,争一次。”她把算筹都收拾好,放到一个布袋子里,声音带着一丝酒气, “修道之人,知天命,却逆天而为,总得要付出点代价的,对不对? ”

  代价……沈旭垂眸:“对。”

  “若是败了,魂飞魄散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顾知灼笑得自然,这样子,就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不过,我不会败的。”

  先认输的只会是天道。

  “啊,我到了。”顾知灼高声,提醒外头的车夫道,“往这条巷子右转进去就是了。”

  顾知灼把罗盘往怀里一揣,又摸了一把猫猫头。

  等到马车停后,她欠身告辞,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你站住。”

  顾知灼:“……”这个人没学过好好说话?

  沈旭动了动嘴,他想问她,她的知天命,知的是什么。为何败了会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许许多多的疑问到嘴边,最后化作了两个字:“走好。”

  顾知灼:?

  她偏了偏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啪。

  车帘被重重的放下,隔绝了她的视线,还能听到里头嗲嗲的喵呜声。

  顾知灼耸耸肩,对盛江充满了同情。

  有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主子,他真辛苦。

  “玉狮子,来。”

  一直跟在马车后头回来的白马踏踏踏地走到她跟前,顾知灼上前去敲门。

  尽管王家人极少在京里住,但王家的宅子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

  琅琊王氏是承袭了数百年,历经几朝的世家,哪怕战乱纷飞,也始终屹立不衰败。皇帝换了几个姓氏,王氏还依然是琅琊王氏。

  前朝未年,京城辗转在数人手里,也没有人动过王家的宅子。

  一个五进的院落,每年都在修膳,处处是景,步步是画,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风雅。

  作为王家的表姑娘,顾知灼来来往往的,压根也不需要有人通禀,进了门,门房的下人们恭敬的唤着表姑娘。她把马给了小厮,问到了谢丹灵在哪儿,脚步轻快地直奔水榭。

  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穿过摇曳的花树,就是一个葫芦形的池塘。

  谢丹灵站在池塘边的水榭,正在埋头画画。

  夜色已经有些暗了,水榭点起了一盏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了她的身上。

  顾知灼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凑到案几前。铺在案上的画卷是夏日的池塘,有莲花,有荷叶,水波荡漾。她用手指沾了一点银朱,在池中轻轻一点,留下了一抹漂亮的朱红色。

  “讨厌。”

  谢丹灵嗔怪了一声,在朱红色上寥寥勾勒几笔,一尾鱼儿跃然纸上。

  顾知灼凑近了看:“池塘怎么能没有鱼呢。”

  “还没画完嘛。”

  谢丹灵心念一动,持笔在她的眉心画了一个游鱼的花钿。

  “真好看。”

  她满意地搁了笔,兴奋地问:“怎么样了?”

  咦?

  “不对劲!”

  谢丹灵耸了耸鼻子,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又绕着她走了一圈,低头嗅闻。

  “我知道啦!”

  谢丹灵握拳击了一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你你,你喝酒了?”

  “喝了。”

  “喝了多少?”

  顾知灼比划了一下:“一壶。还有点点醉。”

  她晃了晃头,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就有些晕乎乎的,所以,托了沈旭送她回来。

  这酒入口香甜,后劲倒还是挺足的。

  “很好喝。”顾知灼愉悦地眯眯眼。可惜,沈旭没告诉她是在哪儿买的。

  “喝酒都不带我。”谢丹灵气鼓鼓地说道,“亏我还以为和你天下第一好呢,你太让本宫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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