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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润湿


第72章 润湿

  从前只听说内阁首辅每日有八个时辰在处理政务,审核诏令。他坐上首辅位置的那一年,内阁辅臣的矛盾激烈,总闹得难堪。

  也是因陆隽拼了命为景元帝效力,景元帝便拟了一份名单,剔除了几个辅臣。让陆隽与内阁元老商议,挑选新的辅臣。

  现今陆隽在礼部就如此拼命,甚至比读书更为耐劳。

  虞雪怜按着陆隽的手微微出了薄汗,已是六月酷暑,房内没有散热气的冰鉴。

  她的手掌覆在陆隽的衣衫,衣衫下的皮肤湿润热烫。虞雪怜蹙眉说:“这么热的天,捂得严严实实,陆大人不怕捂出痱子吗”

  虞雪怜把被褥掀开一半,露出陆隽的上身,清晰可见,他的里衣黏着胸膛、腹部……虞雪怜脸不红心不跳,遂提了提陆隽的衣袖,拿丝帕给他擦汗。

  “虞姑娘今日找陆某,是有何事”陆隽半个时辰未进水,喉咙有些哑。

  虞雪怜停下手中动作,她今日来,是向陆隽坦白:“我,曾跟陆大人说过一次谎。”

  浮白的事,她要跟陆隽说明。

  陆隽闻言抬起眼皮,说:“虞姑娘没有弟弟,是么”

  虞雪怜嗫嚅道:“那时我并非有意欺骗陆大人,浮白虽是侍卫——”她怕陆隽当她是为遮盖说谎找理由,便没接着解释,认错就是了,“归根结底,是我的不对,不该一开始跟陆大人撒谎。”

  陆隽神情不变。

  说谎固然不对。在过往的年月,日复一日,除了爹娘会笑着对他说,等还了账,一家三口要去金陵城游玩逛街。村里人无不是恶言相向。

  没有人向他说过谎。

  陆隽道:“可我不怪虞姑娘。”

  丝帕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臂,她像是在给他洗濯伤口,他身上没有一处有伤,但不知是哪里好似结了痂,有些痒。

  今天下了一场闷雨,没有烈阳照着,却让人燥热,喘不过气。

  房门虚掩着,陆隽的床榻离窗台远,映不住一丝亮光。

  丝帕也被润湿了,虞雪怜将它搭在盆架上。她俯身用手指试着触碰他的手臂,看是否擦干净了。

  “陆大人不生气吗”虞雪怜问。

  陆隽的手臂下意识地一颤,青筋紧绷,他说:“生气要如何,不生气又要如何”

  即便生气,生的是哪门子的气于他而言,虞穗想方设法地帮扶他,纵使对他说谎,他也不生气。

  陆隽的床榻要同在城外的宅院大了许多,床榻边留有一两尺的空余。

  虞雪怜侧坐在榻边,用食指拭去他手臂残留的汗珠,然后低眸看他,柔声说道:“学生欺骗老师,理应挨罚。”

  陆隽凝视着她,良久,说道:“知错就改,不必受罚。”

  虞雪怜复问:“陆大人真的不生气吗”

  她方才摸他的手臂,切身感受到他的青筋突显。他却说生气要如何,不生气又要如何。

  之前不知道陆隽嘴硬。虞雪怜不想陆隽因这事生闷气,“陆大人,我跟你赔罪。”三言两语自是表不出诚意,她沉吟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轻易翻过去,我良心不安。”

  不止浮白这一件事,她带有目的靠近他,时日越久,她越觉得有所愧对陆隽。

  陆隽有片刻失神,他与她相识一年,初见时,她非但不怕他,反而请他去马车上为她画像。

  若说她胆量大,然她本不用在意他是何感受。她小他七岁,贪玩也好,说谎也罢,他若较真,岂不是心胸狭隘。

  但见她诚意地要赔罪,陆隽抿唇道:“虞姑娘是怕我生气,还是有愧于我”

  “两者皆有。”虞雪怜回道,“陆大人教我写诗作画,我既做错了事,应当弥补陆大人的。”

  恍惚间,陆隽想起那夜的荒唐梦,她的语气跟此刻一样,丝丝缕缕地吐着挠人的气息,攀爬他的肩头、脖颈,纠缠他不放。

  她嗔怪他做了忘恩负义的郎君,如今,要因说谎来向他赔罪,梦境和现实,果真是相反的么

  虞雪怜迟迟捕捉不到陆隽的反应。大抵是这房内太暗了,她跟着头昏,身子往下倾,想看清楚陆隽的神情。

  陆隽伸手,抵住她的下巴,问:“虞姑娘要怎么补偿”

  他喉结滚动,梦里的画面和眼前重重叠叠,他的手不自知地加重了力度。

  窗外斜斜地照进一丝白光,他觑见挽着她乌发的那支玉簪。

  虞雪怜的眼底是陆隽深邃的黑眸,他的举止像是喝醉后才会有的,可他的表情很清醒——虞雪怜几乎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问:“陆大人,你写的那封信,是何意思”

  陆隽呢喃道:“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虞姑娘,不明白吗”

  虞雪怜若有所思,陆隽所说的山,是她吗

  从陆隽考取状元郎,她顾及他名声在外,便不如之前隔三岔五地来找他。

  故而,那日她的生辰,陆隽忽然来府上,不是临时起意。

  虞雪怜垂眸问道:“你的暑气,消了吗”

  陆隽的暑气消了,可随之来的是别的情绪,“虞姑娘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不气了。”

  虞雪怜低声道:“陆大人何时也会口是心非了。”她一副写着“尽管敞开劲问她”的表情,说:“陆大人,你问吧。”

  陆隽缓缓放下手,他起身,虞雪怜来不及恢复坐姿,她的嘴巴险些贴在他的胸膛上。

  “虞姑娘曾经,见过陆某么”陆隽直言说。

  虞雪怜不解:“陆大人指的是……”

  陆隽笃定虞雪怜不会很快回答他,他当初见她便觉奇怪,只是这念头一直存放着。

  进了金陵,他接触到的人或物,都是新鲜的。他慢慢茅塞顿开,是了,虞穗对他,并无这种新鲜感,或许在他不知晓的时候,就认得他了。

  但这想法未免怪诞,在春闱前,他从未去过金陵城。

  “陆某以为,虞姑娘对陆某的仕途,颇为了解。”陆隽说。

  他不信神佛,有关神佛的经书,只读过一两本。

  这世间有轮回一字存在,若人死后执念怨念愈深,方可跌入轮回,死而复生。

  在礼部的同僚,痴迷研究这些佛书,乃至陛下,也在追寻长生不老的丹药。

  人若有俗念,贪念,连其世上有神鬼之说,也会逐渐被吸引,最终深信不疑。

  陆隽借了同僚的书籍,从礼部回来便去书房读,他在花坞村听惯了厄运、报应,这书却也读得下去——若有轮回,他和虞穗,上辈子的关系,会是什么

  若是亲密无间的,她不该怕他敬他。

  他百般思索,落入虞雪怜的眼里,让她不寒而栗。

  “陆大人刻苦读书,仕途当然光明璀璨。”虞雪怜保持冷静,与他对视,“陆大人忘了吗这话我同你说过的。”

  陆隽缄默须臾,道:“陆某没忘。”

  他倒期望确有轮回一事,殷切地想要探寻,他和虞穗,上辈子究竟有无牵扯。

  陆隽莫名地困顿,一旦进了猜测的幽谷,面前恍若摆了许多条路,倘轮回的是她,若他们上辈子是夫妻,他为何看不出她的情。

  这足以说明,他们上辈子不是夫妻。

  她待他的好,也并不是男女之情。

  陆隽不免心冷了。偏执执拗在这一处,可转念一想,起码,他身上有她所图的地方。

  “陆某有些日子不骑马了,生疏了不少。”陆隽问,“虞姑娘若有空,能否再次与我去郊外骑马。”

  虞雪怜短暂地愣了一下,应许了陆隽。

  雨停了,虞雪怜没在陆府逗留太久,带金盏回去了。

  到了女先生结课离府的这一日,虞雪怜她们为女先生践行。

  宋仪文给金陵仕女教了十年的书,顽皮的,乖巧的,聪慧的,哪一个都了如指掌。可出身将门的,她鲜少接触。

  这一年来,府邸的女娘也算尊师重道。今次要彻底结课了,宋仪文坐在椅上,温言说道:“怜娘,我教你的那些诗文,你学得不错,我业已没什么叮嘱你的。倘你日后出阁嫁人了,需记得给老师写封信,让老师跟着喝杯喜酒。”

  虞雪怜说了声是,福身说:“怜娘不会忘了宋老师的教导。”

  “说实在的,我刚来镇国将军府,较为怕的便是你。”宋仪文笑道,“怕你在我课上捣乱,不守规矩。”

  宋仪文合上竹简,说,“来了才发现,你倒是个省心的好女娘。外边的流言蜚语,委实不能轻易听信。”

  她的本职是教女娘读书认字,明辨是非。南郢能读得起书的女娘,放眼望去,用手指来数,少得可怜。

  虞雪怜上前走到书案边,笑吟吟地问:“宋老师是不是发现,这府邸有人比我更顽皮”

  “正是。”宋仪文瞟了一眼虞浅浅,说:“这么些年,我也就教过这一只皮猴子了。”

  虞浅浅吐了吐舌头,道:“去年浅浅还小,稍微有点顽皮。宋老师不是说,浅浅很有长进的吗”

  总归是最后一日,宋仪文没有往日的严肃,点头夸赞道:“都说猴子顽皮,可要属它最机灵。浅浅悟性高,我平日课上教的,不单能自个儿琢磨出意思,还能举一反三呢。”

  虞浅浅谦虚地摇摇头,掩面笑道:“老师若早这么夸我,浅浅说不定能去当个女状元。”

  虞嘉卉在旁打趣道:“瞧瞧,你怎的这么经不住夸,老师夸你一句机灵,你这尾巴就翘上天了,都有胆子去当女状元”

  她们姊妹气氛融洽,随意说起玩笑,也都不会恼。

  宋仪文解了放在桌案的藕色包袱,取三枚颜色不一的吉祥结,分给她们,“今后我不在鹿鸣斋教你们姊妹读书,下回要见面,不知要到什么月份去了。这吉祥结是我过年编的,想着给你们留个念想。”

  相处了一年,宋仪文把她们姊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所以挑的颜色各不相同。

  虞雪怜问:“可有别的府门请老师去教书”

  她上辈子活了二十余年,哪里正儿八经地坐在书案前读书。她单纯地想着,爹爹是厉害的镇国大将军,有一个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即使读了书,也用不上一字半句的。

  是以,她成了头脑空空的草包,她原不愿把这词安在自己头上,可事实的确如此。直到镇国将军府出了祸事,落魄如浮萍,她方知自身的愚昧。

  宋仪文把包袱绑好,笑道:“我婆母今年身子骨不硬朗,我得回夫家去了。”她敛眉说,“这件事不该和你们讲,可等老师回了夫家,怕是没机会再回金陵教女娘读书了。”

  虞浅浅鼓着脸,问:“老师的婆母生病了,那老师的夫君不管——”

  “浅浅。”虞嘉卉打断她的话,说,“不得妄论。”

  虞浅浅把话吞了回去,委屈地看向宋仪文。

  她不爱读书,可老师喜欢教书育人,这会儿要回无用的夫家照顾婆母,想想就替老师憋闷!

  宋仪文泛起热泪,两眼婆娑,却强颜欢笑:“我出嫁有数十年了,婆母容我来教书,便是恩赐了。我回去照顾她,也是报答她体谅我,帮我操持家务的恩情。”

  “好了。”宋仪文不喜无病呻吟,故作煽情,“时辰到了,我要赶着坐马车,码头的船在等我去,再说下去,老师的船票钱要打水漂了。”

  “老师喜欢喝兰园丫鬟晒的茶叶,我昨儿让金盏给老师倒了两罐。”

  虞雪怜叫了小厮送来提前备好的糕点果子,另给宋仪文装进包袱。

  她们送了女先生一程,回来时热得满头是汗,各回了厢房沐浴。

  季夏讨人厌的地方不仅是这一点,在园子晒一会儿,脸上抹的胭脂就化了。要论起这个,园子的小丫鬟能聚着七嘴八舌,说上整整一个时辰。

  金盏用帕子给虞雪怜拧干乌发的水,良儿接过湿帕子,把它扔进盥洗盆,转身拿出厢房去洗了。

  “吱呀——”陈瑾的贴身丫鬟推开房门,说,“娘子,夫人来了。”

  陈瑾这阵子忙着给老太太往滁州府寄信,打发人去给那边的亲戚送礼,今日得空,便想到女儿的闺阁来坐坐。

  “母亲是刚从祖母的院里过来”虞雪怜让金盏去盛一碗绿豆汤,“母亲的嘴巴干了,起了一层皮,想来是没空喝茶。”

  陈瑾欣慰笑道:“穗穗过了生辰,添了一岁,是又懂事了些。”她继而叹道,“你祖母近来犯糊涂,若是不诊治,恐怕要卧榻不起。我和你爹爹商量着,请太医院的刘太医来府上给你祖母把把脉。”

  虞雪怜说道:“祖母的病,越发严重了吗卉娘跟我说,祖母上个月只是记性不大好,忘东忘西的。”

  陈瑾怅然道:“你祖母这病,我觉着是糊涂病。”当着女儿的面,她说话的分寸可谓是收着了,但眼看女儿要谈婚论嫁了,府邸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婆母的相处之道,也该跟女儿讲一讲了。

  “母亲先前想着你年纪小,有些事便没和你多讲。”陈瑾缓缓说道,“我嫁给你父亲那年,是在滁州府拜堂成亲,你祖母那时使不完的精力,虞府各房各院的事,都想插手管一管。后来你祖父去世,是你爹爹和我办的丧礼。你祖母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老糊涂了,起夜也不会叫嬷嬷,弄得每日要换洗被褥。”

  世上哪有人逃得过生老病死,虞雪怜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话。

  “你大哥的婚事,这一两年,是定不下来的。”陈瑾说,“穗穗,你跟母亲说实话,那高公子,你意下如何”

  虞雪怜如实说:“女儿对他,没有情意。”

  陈瑾失望地捏着手绢擦汗,忍了忍,不说责怪女儿的话,“可惜了,你二人有缘无分。那红螺寺的方丈也说,你和你大哥的姻缘来得晚。时候未到,咱们不急。”

  这话说着是安慰她自个儿的,穗穗浑然不急着嫁人。

  ……

  季夏过去了一半,礼部落得两三日清闲,江丰茂特地让陆隽多休沐一天。

  湛蓝的天幕,偶尔浮现一两团白色的云端。

  虞雪怜骑马出了金陵城,她应了陆隽的话,到郊外教他。

  陆隽本就聪明,嘴上说生疏了,但一回生二回熟。

  他这次跃马握鞭,动作一气呵成,若不细看,旁人只以为这是个习武的细皮男人。

  虞雪怜则在后边望着,看陆隽的模样,她不用害怕他从马背摔下来了。

  他策马折返回来,朝她递手,“虞姑娘,上来。”

  似乎在马上,他能理所应当地要她靠近他。

  虞雪怜握牢陆隽的手,随他上了马。这回换她坐在他身前,男人的身上有柑橘的味道,她低首看,他腰间挂着她送的香囊。

  他的腰身硬的硌人,虞雪怜想往前挪。

  马背又不同于椅子,它颠晃,不稳,她手里控制不了缰绳,身体也自然跟着他所变化了。

  怪异的是,她靠在他的怀里,身心泛起层层的涟漪。

  虞雪怜咬了咬唇,暗暗找了妥当的理由,来解释这奇怪的反应。

  至于陆隽,他珍视在马背上的每一刻钟。

  女子的发丝滑过他的脖颈,酥痒柔软,如一根根刺绣的针线,填补他心里空缺的部分。

  他贪婪地紧扣女子的腰,从他把她的罗袜留下清洗,他仿佛成了不忌讳男女之别的登徒子。偷偷地窥探,殚精竭虑,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触碰他心悦的姑娘。

  发乎情,止乎于礼。

  陆隽早丢弃了一干二净。

  男人胸口有力地跳动,虞雪怜后知后觉,她侧目望他,陆隽不再是面无表情,不知是按着物极必反的道理,往日的凝冰的冷,融化为水。

  犹如让温火煮过,他的气味竟闻不出一丝冷了。

  “陆大人。”

  虞雪怜的裙摆任风吹着,她脖颈渗出汗,“你的骑术,何来生疏”

  怪道上辈子有人在背后对陆隽忿忿不平,她只教他一次骑马,他便游刃有余了,却说什么生疏。

  她跟爹爹学骑马,可是硬生生地摔了几次,吃了不下三回的泥巴。

  陆隽听出女子语气有几分羞恼,他默了片刻,问:“虞姑娘是在夸陆某骑术精湛,还是怪陆某过分自谦。”

  虞雪怜轻笑出声,他竟能把她的话琢磨出两层意思,也是难为他,“陆大人觉得,小女是在夸你,还是在怪你”

  陆隽不答她,他放慢了速度,骏马徐徐下了山坡。

  概因虞雪怜不常跟他说玩笑话,加之今日放松,没念着前世的陆隽是怎样的不近人情,只把他当作知人冷暖的郎君。

  见陆隽不语,虞雪怜问:“陆大人,你可是生气了”

  陆隽勒了缰绳,骏马呼哧喘气,埋头去吃路边的草。

  “虞姑娘很怕我生气”陆隽问。

  “我方才是跟陆大人说玩笑,陆大人又不理会我。”虞雪怜眨眼说,“小女是怕惹陆大人生气。”

  陆隽低下眼帘,大手护着虞雪怜的腰腹。

  他先下了马,随即牵虞雪怜下来。

  虞雪怜没站稳脚跟,但胜在她有习武的底子,致使不失重心摔倒。

  过了十八岁生辰,她的身量相较去年并无大的变化。

  陆隽道:“只是玩笑话,我若生气,气量未免太小。”

  他和她之间仍有一根弦在。

  虞雪怜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她瞧陆隽今日穿的是圆领袍,且骑了一段路,六月的天毒辣未消,陆隽脖子的颜色一定是熟过头的柿子——他肤色不若他人那样难测,到底是食五谷杂粮的人,明显看得出来被热着了。

  “陆大人,”虞雪怜的荷包放着一瓶清凉粉,这方可避免汗湿,“你回去用这个涂身,这香粉止汗。离天凉还有段日子。你在衙门办事,要提笔研墨,官袍穿着,一坐便是半晌,也没蒲扇吹凉。”

  虞雪怜是真怕陆隽给自个儿捂出痱子,她把瓷瓶递给陆隽,道,“陆大人若清早沐浴,给胳膊、脖子、腋下都抹点。”

  女子耐心嘱托,恍若是妻子在交代临行前的夫君,顾好身体。

  陆隽点头,把瓷瓶收入衣袖。纵有烈阳当照,可他的口中却不感觉渴。

  虞雪怜从郊外回去,顺道拐了一趟夫子庙附近的肉铺,买了几斤下酒吃的烧肉。

  爹爹今日休沐,母亲不允他去打猎,他便待在府上练武。

  南郢武将至六十岁解甲归田,虞鸿还有整整八年的光景。

  如今他手握上万的兵权,岁俸银四百两。随同先帝打江山的武将,除了他,就剩下定远将军了。

  其实南郢的安宁,维持了不到十年而已。

  虞鸿在后院的习武场挑银枪,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他回头一看,原是闺女提着烧肉来馋他了。

  “爹爹。”虞雪怜让小厮搬来桌椅,道,“女儿今日去了夫子庙。”

  “专门去给爹爹买的”虞鸿喜上眉梢,把银枪交给护卫收着,“是有些时日没尝这一口了,小厨房做的烧肉,始终不及夫子庙的。”

  虞雪怜笑道:“母亲近来要吃斋,祖母夜里咳嗽,这烧肉自然是专门给爹爹买的。”

  “哦”虞鸿狐疑地问,“穗穗今日是去夫子庙那儿游逛了罢”

  “爹爹不信女儿的话”虞雪怜说,“爹爹先吃,这肉是那大娘刚烧出炉的,正适合就着酒喝。”

  她接着道:“宋老师走了半个月。女儿和卉娘,浅浅,闲得要长出蘑菇来了,整日不是跟母亲去库房算账,便是拿针线刺绣。今儿个我去了郊外骑马放纸鸢,知道爹爹在后院练武,就用私房钱到夫子庙买了烧肉。”

  虞鸿闻言一笑,胡子跟着颤:“穗穗这一年读了书,是学到东西了。”

  “你大哥开蒙那会儿,爹爹请的翰林院老先生过来教书。既不见得你大哥机灵,也不见得改了你的玩性。”

  虞雪怜面露惭愧:“女儿之前,是不懂事。”

  虞鸿欣然道:“好孩子,这都过去了。你和卉娘现在知书达理,反倒不像是将门之后。”

  虎父无犬女,虞鸿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有了女儿,特别怕她像他年轻那样鲁莽。

  但现今看女儿愈发温顺,喜悦归喜悦,可镇国将军府的儿女,合该敞亮地过日子,学他们文人忍气吞声作甚呢

  父女二人在后院追忆往昔,一直到陈瑾打发兰园的丫鬟来,才去了正厅用晚膳。

  彼时,陆府的郑管家关了府门。

  “观言,你不去伺候老爷,坐在这儿偷懒”郑管家手里揣着钥匙,食指指着观言,“老爷最后一天休沐,明日要起早去衙门,你去小厨房知会一声,让他们今夜早点歇着,明日卯时前需得给老爷煮好凉茶。”

  观言坐在台阶上,拿着紫云膏擦脖子,“郑管家,奴才没偷懒。”

  他叫习惯陆隽主子,饶是郑管家让他改口称陆隽是老爷,他也改不过来。

  “主子刚沐浴完,去了书房。”观言忙站起来,跟郑管家说:“您不是说了,不让奴才打搅主子看书。”

  郑管家眯着眼睛,布满老茧的手弹了弹观言的脑壳,道:“你小子,学会顶嘴了老爷不用伺候,眼里就没活儿干了。”

  观言憨笑道:“天热嘛,我这身上被蚊子咬的老惨了,趁着这会儿工夫涂药膏,管家莫要说奴才的不是了。”

  陆府的小厮一般是打打杂,清扫前后院落,不在陆隽跟前伺候。

  郑管家来陆府的头一天,就知晓他们老爷喜静,买的家仆也都是话少能干的。但念着老爷没娶妻,若府邸死气沉沉的,可不大好。

  所以府邸至少要有观言这么个嘴甜的小厮。

  郑管家掏出一串铜板,说道:“拿着,明日送老爷去了衙门,容你在外边吃碗酒。”

  观言合不拢嘴地接了铜板,说:“奴才谢过郑管家,我这就去小厨房叮嘱他们。”

  “且慢。”郑管家笑问道,“你这几天抹的是打哪来的药膏咱们府邸的蚊子被你熏的,见了你也得飞远点。”

  观言含糊其辞:“奴,奴才是在药铺买的。”

  怕郑管家追问,他抱拳说:“奴才告退。”说罢,一溜烟地往小厨房跑去。

  陆隽的书房,布置的要比歇息的厢房舒坦。

  周围很是清净,有一两只黑蚊在窗子上扑扇着翅膀。

  书案中间,放着《孙子兵法》,展开的那一页,隔几行便有标注。

  墨迹轻盈,显然是女子下笔写的。

  陆隽想象得到,女娘伏案对着兵书钻研的入神模样。

  她看兵书,是兴趣使然,还是随了虞将军

  陆隽心下疑惑,又翻起同僚借他的书籍。

  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生死有轮回。

  那,虞穗是死过一次的人么

  陆隽按揉眉头,他大抵是走火入魔了,怎么会信轮回一说。

  若人死可复生,那他的爹娘为何不在人世了。

  ……

  虞雪怜沐浴过后,不幸地发现,她这个月的癸水提早来了。

  白天和陆隽在郊外策马,她虽没费力,但也结结实实地在马背上挨了一段路的颠晃。

  她在木桶泡了半个时辰,小腹胀疼。金盏冷不丁地一看,桶里的水被染红了。

  金盏急叫良儿去拿月事带,吩咐小丫鬟去熬黑糖姜茶。

  “娘子,您这回月事是不是来得早了些”金盏捧着茶碗,坐在榻边,说,“奴婢记着,娘子的月事规律,一向是月底来的,怎的这次这么突然。”

  虞雪怜躺在榻上,道:“许是这两天折腾的了。”

  良儿说:“估摸着,娘子这几日喝冷饮子喝多了,催的月事来早了。”

  金盏用手摸了摸茶碗,说:“也有几分道理。这个月女先生走了,娘子总是让小厨房做冷饮子,加冰块。”

  “你们两个,开始数落我了”虞雪怜笑道,“偶尔来早了一次,不用当什么回事,我这几日忌口,不吃那些冷果子饮子便是。”

  她坐起身,把姜茶喝了,道:“你们去歇着吧,我也乏了。”

  金盏细声细气地说:“娘子若夜里腹疼,就叫奴婢。”

  房内熄了灯,虞雪怜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下腹阵痛,她模糊地梦到前世。

  教习嬷嬷手捏鸡毛掸子,敲着女娘的腰肢,“腹部拢紧点哪儿,要讨官老爷们高兴,上台子前三个时辰,都不准给我进食了。”

  她和温昭挨在一起,嬷嬷从身边走过,她们对着嬷嬷的后背翻了个白眼。

  要她们忍饥受饿,就为给那群官老爷跳舞。

  可谁让,她们的父母不在了。

  她们怎能不恨。

  在教坊司没有白昼交替。凡是要有官老爷来作乐,不管清早黄昏,夜半子时。嬷嬷一拍手,她们要当即换了衣裳褥裙,涂上胭脂,抱琴去厅内,哄官老爷一笑。

  虞雪怜梦见陆隽初次来教坊司,然情形和上辈子的有了差别。

  他着一身官袍,独自坐在廊下,四周萧瑟落寞。

  她下意识地出声唤他陆大人,却像哑了似的失声,开不了口。

  陆隽侧身而望,虞雪怜迟缓地走到他身前。

  两辈子的记忆交加,虞雪怜不由自主地掉了眼泪。

  “穗穗。”一如平常的温润语气。

  虞雪怜一滞,恍然悟出,她梦的是这辈子的陆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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