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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见君子(重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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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孤,真的不想做出太过分的事。”
“咱们说好的,你十七岁这年,孤娶你。”
萧淮注视月下的桃花眼中几乎是悲怆:“明明说好的——”
他来到了紫檀木圆桌前,坐了下来。执壶倒酒。
月下低垂的目光看到莹润的酒液注满她面前青玉酒杯,然后是萧淮的。
他的酒杯慢慢满了。
月下的目光看着酒液,整个人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萧淮端起酒杯,含着笑看月下。
月下目光看着莹润的酒液,没有动。
烛光安静,红帐低垂,满室安静。
萧淮的笑越发僵硬:
“胐胐?”
是克制的——提醒。
他看到月下伸出了手,端起了青玉杯。
萧淮松了一口气,心又疼又悲伤。
月下漆黑的眼睛看向了萧淮。
萧淮的手绕过月下安静端着酒杯的手,他看着她。
一滴泪顺着月下莹白的脸颊滑落。
她殷红的唇靠近了青玉酒盏。
*
北地,朔风呼啸,枯枝乱颤,地上枯草被冷风吹得起伏不断。
北风吹动乌云,遮了天上明月。
夜一下子变成了墨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马蹄裹着厚厚的布条,嘴里衔着橛子,兵士口中衔枚,在黑夜中绕过北地一个个关卡,一路往前。
大周关卡旁,冷风中困倦异常的年轻小兵,一个呵欠还没打出来,一声呜咽,血涌出,身子就软绵绵倒在了地上。
黑暗中,北蛮人一咧嘴。
一行人借着黑夜掩盖,再次飞速向前。
过了前面的守关,就进入了大周关内,他们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铁骑大刀就可以一路坎过去,直向大周京城而去!直到京城城池前,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们脚步的了!
想到这里,这行人身上血液都热了,沸腾着杀戮与掠夺的渴望。
就在他们如法炮制,马上就要绕过这最后一道城池的时候,前方骤然一乱,一片呼喊哀嚎。
后头跟着的人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一下子摔了下去,跟前头地上乱做一团的人撞成一片,人仰马翻。
“绊马索!”
一路行来,大周战力显然都被正面战场牵制,一关又一关的顺利让北蛮自觉胜券在握,就在他们放松警惕,只等一声号角就可长驱直入的时候,遭遇了突然的伏击!
北蛮兵将还没弄清到底怎么回事,就见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喊声震天。
似有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扑来!
冰冷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血腥味,滚烫的血液乱溅。乱了手脚的北蛮人在他们最没有准备的侧面战场遭遇了一场大败。
突围京城的计划一夜落空。
消息传来时,正面战场两方正激战。
狼王俺达贡亲自率领的北蛮部队让人丧胆,全靠着周老将军带着周家子弟冲在最前面,才让后头的大周士兵没有退缩。寒冷中,周老将军压着喉头上涌的血寸步不退,他一边胳膊已经皮开肉绽,他却一眼都没看。
寸步不能退!
他知道,他一旦退了,身后大军就乱了。
无论如何,不能退!
就在这时,一对乌骑携着大胜北蛮的消息,也携着一身冲杀后的血腥气驰援而来!
大周兵将士气骤然高涨,眼前高大凶残的北蛮兵一下子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原来,这些高大强悍的北蛮铁骑并非不可战胜的!
被压着摇摇欲坠的大周士气顿时一振。
本来已呈劣势的局面开始逆转。
火把下狼王俺达贡转头,面容狰狞,带血的牙缝里挤出:“领兵的是谁?”
“宋晋!咱们先前提到的那个依靠裙带关系扶摇直上的白面探花郎宋晋!”
回话的铁塔一样的北蛮将军提到这个名字时狠狠一颤,他亲眼看到火光下那个黑甲白面的年轻人,一刀砍下一个马上骑兵的头!稳,准,狠!
喷涌出的血溅到了黑甲中间他那张极其清俊的脸上,而那人,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一刻,北蛮这个铁塔一样的将军,觉得他看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匹来自雪山的狼。
一刀刀砍下去,他的眼中彷佛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对手脆弱的动脉,只有他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刀!
狼王俺达贡望向前方奔来的大周铁骑。
据说,探花郎都是大周最俊的男人。
俺达贡犀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宋晋!
大周的一个书生,竟然阻断了他们兵围京城的计划!
晃动的血红光亮下,狼王咧嘴:“原来大周,不是只有一个周青烈。”
此时,他还不知道,他即将遇到他这一生最硬的硬茬子,阻断的何止是他兵围京城的大计。
*
京城,太子府
寒冷的夜色中,前院有人匆匆而来。
来人到了秦公公面前附耳低语:
“.....若芜姑娘那边,有了动静.....”
秦兴一听,顿时面色一绷。他往前方紧闭的房中看了一眼,叮嘱徒弟道:“咱们盯着的雀儿行动了,咱家带人盯着那边,这边你候着就是了.....”
说着特别嘱咐道:“今儿是殿下的好日子,除非天塌了,不然不许扰了殿下和郡主!”
小太监忙点头。
秦兴立即带人往前头去了。
廊下阴影中站着的小洛子和小丁子这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控制不住的紧张,彼此又都慢慢努力松弛下紧绷的身体,继续守在黑夜中,等着。
红通通的炭火重新烘暖了寝房。龙凤红烛晕染出幽幽百合香气,暧昧的烛火笼罩满屋,轻纱桃花帐静静低垂,铺展出撩动人心的迷离。处处无言,处处勾勒出同一句意味:这间精美尊贵的寝房,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场春宵帐暖。
月下的唇几乎就要碰到青玉酒瓯。
两人的脸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
近到萧淮能够看到月下脸上那层细腻的绒毛,能够嗅到此时她脸颊上滚落的泪水的味道。
那滴泪——咸涩异常。萧淮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它——滚过他开裂的心口,疼得要命。
窗外的天冷得要命,到处都是准备过年的欢喜人群,萧淮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他在想:一年时间,原来就可以让那个数着日子等着嫁给他的女孩,为了另一个男人,以绝望而屈辱地姿态,饮下这盏同他的交杯酒。
萧淮从未这样恨过时光。
恨那个没有拦下赐婚圣旨的自己。
甚至,恨她。
都道故人心易变。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向了别人,徒留他在这间红烛高烧的房间中,徒劳地奏那曲《凤求凰》。
萧淮捏着酒瓯的手紧了又紧,落在月下身上的目光却没有分毫转移。
萧淮温柔地凝视她,一瞬不瞬。暧昧的百合香中,他在思考一个问题:待与她同饮下这杯象征结合的交杯酒后,他是不是应该狠狠咬死她。
任凭她到时候怎么哭,他都不会放开她。
莹润的酒液碰到月下嫣红的唇。
萧淮的薄唇靠向酒杯,目光依然看着她。
大周太子亲酿的合欢酒同时经过两人唇边,滑过两人喉间。
酒入喉中的那一刻,萧淮就改了主意:他怎么舍得咬死她。
搁下酒杯,一室安静中,萧淮抬起他修长的手,目视月下,落在了她下颌处第一颗扣子上。
解开。
然后是第二颗。
烛火照亮满室,映出萧淮漆黑的眸子。
映出她白皙柔腻的脖颈,优美的线条向下。
萧淮绷紧面容,指尖落在第三颗扣子上。
月下骤然抬手狠狠甩开了萧淮的手。
异样的红浮现在她瓷白的脸上,她的眸中终于有了情绪。
萧淮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始终憋着的那口气也终于吐出。
月下的反应,让萧淮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他用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放松姿态看着她,目中带上了宠溺。
月下却没有管她已经散开的领子,而是直接起身。狠狠推开碍事的凳子,一手捞起一旁酒壶,倒酒,然后一仰而尽。
一连三杯。
露出醉态,捞着酒壶,偏过头,一双秋水一样的眼睛看着萧淮。
烛火下,肤如凝脂,乌发如云,唇红似丹。
酒液染在她红润的唇上,滴落在她凝脂一样的脖颈。
萧淮胸口轻轻起伏着,看着她。
月下眼中似有泪光一闪,她随即一手伸出,狠狠搂过萧淮,另一手扯着酒壶就往萧淮嘴里灌。
“别光我喝呀,你也喝!”
“你不是就想喝,今儿就喝个够!”
月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这让本想制止月下胡闹的萧淮心头一软,他要推开她的手一顿,顺势滑落,轻轻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萧淮仰面靠在她身前,任凭她灌酒。
莹润的酒液乱溅,顺着萧淮下颌滑落,湿了他露出的线体优美的颈部,洇湿了一旁散开的轻软的明黄寝袍。
月下看着更多的酒液顺着萧淮薄唇灌入。
他狼狈但含笑,望着她的目光里都是她熟悉的纵容。
闹可以,他陪着她闹。
只别不理人。
一向都是这样的。
酒壶空了,月下一手轻轻搁下酒壶,一手依然搂着他。
这样温柔。
温柔得让萧淮恍惚,彷佛回到旧日时光。
萧淮桃花眼中都是笑,靠着月下,带着浅浅醉意,轻轻笑着。
月下两手抱住了萧淮。
萧淮又笑了一声,启了薄唇,开口道:“朏——”
他立即意识到不对。
身后的人已经收紧了她的双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
鲜红的血顺着月下雪白的指间涌出。
萧淮抬起手,落在月下捂着他的手上,用力,要去掰开她的手。
月下紧紧搂着他,扑簌簌的眼泪滚滚而下,砸在萧淮脸上,她在他耳边哀求:
“太子哥哥,别这样用力,我疼.....”
说着她手上越发使劲,用她全身的力气死死捂着萧淮的嘴巴。
“太子哥哥,别叫人,好不好......”
月下滚烫的泪落在萧淮睁开的眼角,他看到有同样的鲜血从月下唇角涌出。
萧淮挣扎的动作一滞,月下趁势越发整个人都抱紧了他。她的脸庞落在他的脸侧,哭着道:“太子哥哥,乖一些,一会儿就好了.....”
“太子哥哥,不疼的.....”
“一会儿就好了.....”
目光朦胧,一切都像笼着一层轻纱,再一层,再一层。
一层层轻纱覆下。
慢慢地,萧淮连近在眼前的月下都看不清了。
好温柔的轻纱呀,朦胧了整个世界。
原来,这就是美人泪。
她知道了。
萧淮心道。
“你怎么可以.....那是我的外祖母......那是我的外祖母呀.....”
“太子哥哥,你怎么可以......”
“你说过会一直疼我,很疼我......你怎么可以.....”
萧淮扣住月下手腕的手,松开了。
房内红烛高烧,暖香氤氲。
房外天寒地冻。
小洛子已经与小丁子站在了一起,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绷得紧。
房中已经安静好一会儿了。
安静。
太安静了。
小洛子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太久了,是不是太久了?我要喊一声郡主!”他拼命压着的声音已慌得要命。
小丁子一把攥住了他,力道大得让小洛子一个机灵,就听耳边人低声道:“郡主说,摔杯为号。”
小洛子心慌极了:“万一.....不对呢.....万一......”
万一药量那个张三记错了呢。万一提前服用的解毒丸根本不管用呢。万一郡主没力气摔杯呢。只要任何一个地方出了问题——
“郡主会死的!”
压抑的低声中小洛子整个人都是哆嗦的。
北风呼啸,吹动了太子府一数数光秃秃的桃枝。
小丁子绷着一张惨白的脸,死死攥着小洛子,同样压抑的低声:
“郡主说,摔杯为号。”
他们要听话。
郡主说了的,摔杯子,他们才能进去!
小洛子松了力气。
小丁子放开了手,眼中有了泪。
呼啸的北风,紧闭的房门。
龙凤红烛燃着,滚下一滴红色的蜡泪,凝结在合欢烛台上。
萧淮松开了扣着月下的手,月下搂着他呜咽出声。
萧淮口中涌出的血湿了他半个胸膛。
他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起了指尖,然后,轻轻扯了扯月下的袖角。
这算是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以前每次月下不高兴闹脾气后,总是拉一拉他的袖子,既表示道歉,也表示和好。
这是萧淮第二次尝试拉起月下的袖子。
扯一扯。
再扯一扯。
用他这一生最后的力气。
朏朏。
月下慢慢松开了萧淮。
萧淮的声音已气若游丝。
“朏、朏......这药.....不、不是.....这么用的......”
他似乎想抬手,想去够她的脸庞,可他够不到了。
月下俯身。
他的手终于落在她的脸上,摸索着,落在她的唇角,为她抹去嘴角涌出的血。
他说:“朏朏.....我——”
萧淮努力睁开的眼中犹如水洗过一样——
大周人都知道,他们的太子殿下有一双异常迷人的桃花眼。
萧淮抬起的手猝然滑落,整个人都靠在了月下的怀中。
月下轻轻搂着他,轻轻地。
“太子哥哥,疼不疼.....”
滔滔岁月中,她的身边一直有他。
“朏朏别怕。”
“你不懂的,孤告诉你。你想要的,孤给你拿来。你不知道怎么办的,孤替你办。”
“现在,告诉孤,谁让你不高兴了?”
“花也掐了,脾气也发了,人也打了,你的气还没消?”
“《凤求凰》都听不出,以后怎么做太子妃?”
“朏朏,做孤的太子妃。”
.....
“.....朏朏别怕,孤在。”
一次又一次。
从她那么小开始,到她长大。
从前世,到今生。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世上会再也没有萧淮。
他就是,一直在啊。
无论她爱着,还是恨着。
一片朦胧的痛楚中,月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就活在这样的一天。
萧淮真的死了。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酒杯,却软得好似拿不起。有一瞬间,她几乎就要松开握着酒杯的手。
口中有血再次涌出。
一片朦胧中,她似听到了北地的号角。
他——
在北地——
为大周,为她。
月下握住酒杯,用尽所有力气,狠狠砸在了地上。
泪,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