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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陆怀卿不大相信傅葭临的话。

  “帮我拿着。”她把手里自己的糖葫芦递给傅葭临。

  她抱住裙摆, 微蹲下瞧了瞧傅葭临鞋上没有淤泥,立刻起身道:“你果然在骗我。”

  “没有。”傅葭临没有因陆怀卿的三言两语就承认,依旧面不改色地撒谎。

  “还装!”陆怀卿挑了挑眉, “你是不是午时就来呢?”

  今日酉时下了小雨, 她那时在谢府吃了崔皇后早早派人赏的月饼,还担心雨不能在酉时前停下。

  “你可别不承认, 你若是午时后来的,你鞋上怎么没有淤泥!”陆怀卿直截了当道。

  这人又不像她这样懒, 他平日里都不爱乘马车,今日他身边同样没有小厮和马夫。

  傅葭临这才发现他犯了如此大的错,又或者说, 他也是存了一丝期许的。

  他捂住会被一眼看出的衣袖, 却没有周全的把鞋上沾上淤泥。

  傅葭临不是没想到,只是在少年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里,还有一丝弱到几乎从未被人察觉到的心思——

  他也想被人看到。

  在这个泛着寒意的秋日,烂漫而细心的姑娘, 是第一个“看到”他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午时就来啦?”陆怀卿没察觉到傅葭临情绪的变化, 只觉得这人真不坦诚。

  傅葭临:“是,我午时就到了。”

  “啊!你等等我!”陆怀卿小跑离开。

  傅葭临看着她突然离开的身影,垂下细密而纤长的睫毛。

  或许是凉凉秋雨的缘故,少年的脸色格外苍白,身影也在萧瑟的秋风里显得越发落寞。

  半晌,他迟迟没等到陆怀卿,心里又开始浮起一些阴暗的、见不得人的想法。

  陆怀卿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有爱她的家人, 有在乎她的朋友……她一定不能理解,这个世上居然会有他这种怪物。

  仅仅是因为她离开一会儿, 他的心里就被偏执欲填满。

  傅葭临自嘲一笑。

  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去奢望不属于他的太阳呢?

  “给你!”陆怀卿匆匆赶回,把手里的汤婆子递给傅葭临。

  她看他神情愣了一下,叮嘱他:“刚才下了雨,你没有伞,多多少少肯定被淋到了吧?”

  陆怀卿拿回属于她的那串糖葫芦。

  她嘴里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道:“幸好堂姐担心我着凉,让我一定要带着汤婆子出门,不然你就等着发高热吧?”

  不过她把汤婆子落在马车上了,只是她没想到傅葭临会用得上。

  “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啊,发高热的话就要喝好苦好苦的药。”陆怀卿提起吃药,就忍不住絮絮叨叨。

  前世她喝了好多年的药,每日一碗的安神汤必不可少,后来为了治陈年旧伤更是喝了不少。

  傅葭临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前世怎么活那么久的。

  “好,多谢。”傅葭临摸了摸手里汤婆子的套子,柔软的云锦上有着漂亮的花纹。

  就像陆怀卿这个人,温暖又柔软,美丽又生动。

  “你尝尝糖葫芦!”陆怀卿推了推傅葭临拿着糖葫芦的手。

  傅葭临这人真奇怪,手里有糖葫芦都不吃,脑子是不是不好使。

  陆怀卿看傅葭临舔了一小口糖葫芦最外面的芝麻和晶莹的冰糖。

  她笑得眉眼弯弯:“甜不甜啊?”

  见傅葭临不吃,她焦急催促:“你咬一口,不要光吃糖,咬一口!”

  傅葭临轻轻啃了一口,糖稀的甜味混着浆果的微酸,是傅葭临从来没吃过的味道。

  他抿了抿唇,轻笑:“是甜的。”

  陆怀卿听了他的话,笑得更加绚烂。

  傅葭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真的很甜,很甜。

  “唔,你以后不要来这么早了。”陆怀卿嘴里还有糖葫芦,说这话时依旧有些不清楚。

  傅葭临觉得浆果的酸压过了糖的甜,声音有些沙哑:“你不喜欢吗?”

  可是他们不是说,应该要早些时间来才好吗?

  “不是不喜欢啦!”陆怀卿用力摇头,“就是早到和晚到都不好,得刚刚好才行。”

  陆怀卿回忆起刚重生时,她见到的那个连感谢都不会的傅葭临。

  他原来连该怎么和人约会都不会?

  傅葭临:“我明白了。”

  他在心里记下陆怀卿和他说的话,原来这就是和人相处的方法。

  不过是很简单的几句话,之前却从来没人和他说过。

  “我吃完啦!”陆怀卿道。

  看到傅葭临书里还剩大半的糖葫芦,她不禁觉得奇怪。

  这人怎么吃的这么慢?

  陆怀卿舔了舔嘴角的碎糖,心里有点后悔没有多买几串了。

  不过她是跳脱性子,很快就被那些五光十色的花灯吸引去了目光。

  大燕人虽然不像他们漠北那般豪放自在,但陆怀卿不得不承认,大燕人实在是风流又雅致。

  他们会在树梢上挂上盏盏明灯,风一吹,灯影摇晃,影影绰绰,投下一地斑驳影。

  还有陆怀卿看不大懂的拜月仪式,男女老少手捧着几枝桂花叨叨着祈愿。

  她看得好奇,就伸出手摸了摸荷包,却摸了个空——她好像出门忘拿荷包了。

  刚才买糖葫芦的钱是下马车时,云安给她的几个铜板。

  “老伯,桂花多少钱?”傅葭临像是看出了陆怀卿的窘迫,主动替她掏了钱。

  老伯递给陆怀卿满满一捧桂花,桂花黄色的小花藏在枝叶下,幽幽散发出香气。

  “多谢!”陆怀卿偏过头瞧了眼傅葭临。

  隔着花枝,她好像看到了傅葭临低眉轻笑,梨涡也跟着绽开。

  这人还真是知错就改,她上次教完他该怎么笑后,傅葭临就和前世笑得完全不一样了。

  “给你闻闻!”陆怀卿大方把手中的花,送到傅葭临面前。

  就当是给他的奖励好了。

  傅葭临闻着鼻尖的芬芳味道,笑意更深:“很香。”

  “那当然!”陆怀卿道。

  她捧着手里的花跟着大燕人有样学样拜月,可是在许愿时却犯了难。

  按漠北的风俗,漠北人只能和漠北的神灵许愿,可是她拜都拜了,这愿望不许实在是有些吃亏。

  “过来,过来。”陆怀卿把手里的花塞给傅葭临。

  捧着花的少年,在一众花红柳绿的小娘子里格格不入,他却不觉尴尬只是有些诧异:“这是?”

  “我不能和别的神灵许愿。这花是你付的钱,这个机会我就让给你好啦。”陆怀卿道。

  她看有好几个小娘子在偷看他们俩,弯腰压低声音道:“快许愿!不然后面的人都等急了!”

  傅葭临抚摸着花枝,默默很久,他望着盈盈满月和那神女的图像。

  他不信神佛,但此时此刻,他心里满是期许——

  希望陆怀卿永安。

  在烟雨楼的那些年,傅葭临在刀光剑影里艰难求生,他不是很懂什么爱,也不是很明白人世间数不清的羁绊。

  但他知道人必须活下去,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活下去。

  清风,明月,浓郁花香里,傅葭临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喜欢。

  从前,他想活下去:如今,他想陆怀卿活下去,而且不仅仅是活着,她得活得好。

  或许,这也算是喜欢。

  傅葭临偏过头,看到少女被月华渡了一层明光的圆润脸庞。

  他想陆怀卿平平安安的活着,想她能长长久久如今夜般高兴。

  傅葭临虔诚地拜上几拜。

  别人的神女是画上的女子,而他的“神女”在他心里。

  “你好啦!”陆怀卿好奇问,“你许的什么愿望啊?”

  傅葭临语气平淡:“没什么。”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陆怀卿正想调侃傅葭临,就听到一直偷看他们的小娘子们“扑哧”笑出声。

  什么啊,有那么好笑吗?

  陆怀卿怒气汹汹想要质问她们,却听到其中的小娘子主动和她道:“你夫君好喜欢你哦,和你一起拜月神。”

  “什么?”陆怀卿人都愣在原地了。

  这个人说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男子拜月神就是求子啊,不过一般的小郎君嫌丢人都不愿意来。”那几个小娘子相视而笑,“你们夫妻好恩爱。”

  “不是、我们不是夫妻……什么求子啊!”陆怀卿脸涨得通红,急急忙忙解释。

  那几个小娘子也怔愣住了,像是不大相信:“你们不是夫妻?”

  “我们哪里看起来像夫妻啦?”陆怀卿指了指傅葭临,又指了指自己。

  那几个娘子看傅葭临听话又纵容陆怀卿的样子——这怎么看都像是新婚小夫妻啊?

  陆怀卿觉得气氛不对劲儿,拉着傅葭临的手小跑着离开。

  “好丢人啊!”来到人比较少的地方,陆怀卿才捂住她通红的脸。

  傅葭临安慰她:“她们不认识你。”

  陆怀卿:“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男子不能拜月神,还不提醒我!”

  想起刚才的误会,陆怀卿就捂着发烫的脸,恨不得打个洞钻进去。

  她记得大燕人不是很害羞来着吗?怎么今日偏让她遇上了几个如此豪放又话多的小娘子?

  “我不知道。”傅葭临答。

  陆怀卿才不信这话。

  前世她的节气歌还是傅葭临教她的,这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大燕的这些习俗呢?

  “你欺负我,我不和你玩了!嘶……”陆怀卿正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脚在刚才跑的时候崴了一下。

  她被迫坐在青石板上,揉了揉有些疼的脚踝。

  可恶,傅葭临讨厌也就算了,怎么她自己还出这种岔子!

  “我帮你看看?”傅葭临蹲下身,似乎是想帮她。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陆怀卿强撑着起身。

  可她还没走两步,就差点摔在地上,幸好傅葭临及时伸手拖住了她。

  “不是捉弄你,我真的不知道。”傅葭临看着她认真道。

  陆怀卿听得出傅葭临的语气不像骗她,她偏了偏头:“真的?”

  见傅葭临应了,她心里也就相信了。

  真奇怪,她现在好像越来越相信傅葭临了。

  傅葭临替她瞧了瞧,像是松了口气般道:“只是扭着了,回去修养两日就好了。”

  陆怀卿听完后,原本想扶着傅葭临走,却看到他突然蹲下:“我背你?”

  如果是别的人,可能会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但陆怀卿不讲这些。

  更何况,陆怀卿她也不是给自己找罪受的人。

  她大大方方接过他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帮忙拿着。

  陆怀卿左手拿着桂花枝,右手是傅葭临的糖葫芦——这串糖葫芦上沾了些许桂花花瓣,瞧着是不能吃了,但不知道为何傅葭临就是不肯扔。

  “麻烦鬼傅葭临。”陆怀卿小声嘟哝了一句。

  一串糖葫芦而已,脏了不能吃都不愿意扔还要一路拿着。

  “什么?”傅葭临的声音传来。

  “没什么。”陆怀卿急忙扯开话,“你真的不知道男子不能拜月吗?”

  “嗯。”

  陆怀卿试探问:“那你知道节气歌吗?”

  “不知道。”傅葭临道。

  他居然真的不知道!

  陆怀卿越来越好奇,前世傅葭临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了。

  傅葭临听到陆怀卿突然安静下来,还以为她是不高兴。

  他垂了垂眸,却真的解释不了什么。

  中秋、上元……这些在寻常人眼里,小孩子都知道的节日,他确实从没想过去了解。

  幼时,师父只会告诉他,“兵器”是不需要和人一样过那些节气的。

  他计算日子的方法也从不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在那些只能与人你死我活的日子里,他学会了用杀了多少人、割下了多少败者的耳朵、完成了多少任务计算时间的流逝。

  譬如,傅葭临第一次杀生,是五岁与师父养的猎犬争食,从而得到了师父的青睐。

  他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与他同为日后“兵人”角逐者的同伴,因此成了同一批小孩里最先拔得头筹的。

  他没能在爱里被滋润长大,而是浸泡在残忍的血腥里,才汲取到零星成长的养分。

  陆怀卿一定会嫌弃这样的他。

  “傅葭临,既然你不会,那我教你节气歌好不好?”陆怀卿更贴紧了傅葭临的肩膀几分。

  少年看起来清瘦,但臂膀却有力又可靠。

  “你说什么?”傅葭临几乎以为这是他的幻想不敢置信道。

  在陆怀卿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瞳孔皱缩,嘴唇轻颤,眼里闪过意料之外又患得患失的狂喜。

  “节气歌啊!”陆怀卿的语气里是得意的欢喜,“不会没关系,我教你嘛。”

  前世,傅葭临总欺负她不懂大燕的习俗,没读过多少书。

  天道好轮回,这下轮到她来教傅葭临啦!

  傅葭临:“好。”

  “那我一句句教哦!”陆怀卿认真道。

  “十五闹花灯,清明吃青团……”

  “十五闹花灯,清明吃青团……”

  陆怀卿一句句教,傅葭临一句句学。

  和前世的场景很像,只是教的人和被教的人对换了。

  等整段被陆怀卿教完,两人才走回了刚才人山人海的地方。

  只是如今夜深了,这里人少了很多。

  陆怀卿:“你再说一遍吧,我来听听你有没有背好?”

  傅葭临果然完完整整背了下来。

  “你真厉害。”陆怀卿忍不住咋舌。

  从这人之前练字,她就已经看出了傅葭临确实很聪明。

  这样的他只用一遍就学会了这首节气歌,也没有太令陆怀卿惊讶。

  “怎么不走了?”陆怀卿问。

  她的马车还在前面啊,傅葭临突然停下来做什么。

  傅葭临:“你刚才不是没吃够糖葫芦吗?现在人不多了。”

  “多谢!”陆怀卿立刻笑开:“老伯,剩下的我都要了。”

  她今日还要去王家接给江心月治病的何怀之回谢府,给他们也都顺一份回去好了。

  “不用给钱了,这位公子的人提前给过了。”老伯见陆怀卿打算找傅葭临要铜板,先一步开口拒绝。

  “这样啊……”陆怀卿啃了一口新的糖葫芦,然后贴着傅葭临小声道:“谢谢你,回去我让阿依木给你钱。”

  “不用。”傅葭临道。

  陆怀卿没再多说,只是想着钱肯定还是要给的。

  她和傅葭临又不是真的是小情侣。

  “唔……”

  陆怀卿觉得手里这串糖葫芦好像有点太甜了。

  是她吃过最甜的糖葫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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