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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修)
蕊珠长公主那边有皇上亲自出面, 很快安排妥当。郡主府的车夫出门赶车,姜煦骑马跟在旁边,一路护送。
蓉琅还在牵挂蓉珍, 念叨着:“我们就这样离席了,也不知道二姐姐回去见不到我们会不会着急……”
傅蓉微不搭理她。
蓉琅又道:“三姐姐,我在湖里的时候, 分明就看到了有一个人在拽我们,姜少将军问你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呢?你让他们去抓那个恶人啊!”
傅蓉微淡淡道:“那是阳瑛郡主的府邸, 咱们侯府与郡主交情浅薄, 你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踏进去第二次了, 管他们家的闲事做什么, 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
蓉琅怔怔的望着她, 片刻之后, 哦了一声。
傅蓉微闭目养神。
皇上面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皇上若有心追究, 自然会主张查办,一切都不关她的事。
侯府门前。
傅蓉微与蓉琅先后下车。
姜煦目送她们进门,直到角门关闭,才打马赶回郡主府。
原来她是真的不愿意啊!
姜煦想起了上一世,却是满心的疑惑,无人开解。
——若是傅蓉微不愿意, 可上一世她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无论哪一桩拎出来, 都是欺君之罪。她豁上一切, 乃至性命,才换来了一个进宫的机会, 且义无反顾的一条路到黑,直至巅峰。
这一世好像是哪里出了点问题,一切都不同了。
姜煦心中的无措开始滋生,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变故。
阳瑛郡主府中,皇上闲坐在花厅,萧磐人到了,在一旁煮茶陪着,过了片刻,蕊珠长公主将府上客人安置妥当,带着阳瑛一起到陛下身边伺候。
阳瑛郡主有些惶恐,脸蛋苍白:“皇上,是阳瑛府上招待不周,怠慢您了吗?”
皇上笑着安慰她:“别紧张,你的牡丹宴办得很好,只是朕见你后园子里那座湖实在不像话,想必是下人们犯懒疏于清理。回头朕拨给你几个人,将那湖修理重建一番。”
阳瑛郡主心中的不安稍稍缓了些,还好还好,皇上是仅仅是看那湖不顺眼了。
要修就修吧,她无所谓这些,只要能哄着皇上开心,拆了她的园子都行。
蕊珠长公主也笑了,道:“阳瑛后院那湖啊,确实脏的不像话,早几年我就劝她修一修,可这丫头怕麻烦,一直不肯。”
阳瑛郡主说:“我哪里是犯懒不肯,只是不愿意兴建土木罢了,北边境外还有好些孩子吃不上饭呢,我却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修园子……”阳瑛嘀咕着:“叫外面百姓看着,多不像话呀!”
皇上赞许了一句:“阳瑛是个好孩子。”
蕊珠长公主心里惦记着选秀大事,趁时机合适,问道:“皇上见着人了,可还满意?”
皇上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眼睛瞟着外面的天,细细的思索了一会。
他还没说什么呢,在场众人一口大气也不敢喘。
皇上道:“一切按照章程办即可。”
所谓章程,就是夏末秋初的小选,傅蓉微不出意外是稳了,皇上择定了这个姑娘。
蕊珠长公主扼腕叹息:“可惜今日那丫头走的实在太早,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多说两句呢。”
阳瑛笑道:“姑姑何必烦恼,以后有机会呢。”
以后有大把的机会,还有别的姑娘办的琼花宴,海棠宴,诗社……等等,不一而足。见面的机会多得很。
阳瑛郡主又道:“而且马上春狩了,那可是个最热闹的日子。”
萧磐一句话不说。
皇上早就察觉到他这亲弟弟的反常,几句话将两个女人打发走了,特意留下了萧磐,道:“你又是什么打算?”
萧磐今日守在皇帝的身边,显得非同一般的安分。皇上问一句,他答一句,道:“都怪臣弟玩心太重,日后必定收敛。”
皇帝玩着手中的红泥茶杯:“你这把年纪还未娶妻,朕私下也时常为你发愁,你别糊弄朕,傅家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真喜欢?”
萧磐是一个亲王,皇帝随便一句话都有可能是致命的试探。他胆敢觊觎皇上的任何东西都是自掘坟墓,包括女人。
傅家既已出了一位皇妃,便绝不能再出一位王妃。
萧磐道:“臣弟胡闹,当初在珠贝阁一时兴起招惹了那位二小姐,那傅二至今不知臣弟的身份,只当是邂逅了一位白衣书生,闲时聊聊词画而已。”
皇上:“闲时聊聊词画?能聊到郡主府的假山里头?”
萧磐捂脸。
皇上追问:“没心动?”
萧磐果决回答:“没有。”
皇上幽幽地叹气:“罢了……这傅家养的姑娘,年纪不大倒学着和男人私会,可见家教一般。”
世道要把贞洁有失的女子逼死。今日皇帝若是不止住那一步,傅二姑娘从此便没法做人了。
姜煦送了傅蓉微回家,折回郡主府向皇上复命,刚一踏进门,皇上就抛来一句:“你与傅家的亲事赶紧作罢,朕给你找别的好姑娘。”
姜煦一脸迷惑。
萧磐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皇兄好生偏心啊。”
皇上瞄了他一眼。
萧磐低头清了清嗓子:“茶凉了。”
姜煦坐下喝了一口茶。
皇上忽然问他:“阿煦,你今日也见着那位傅三姑娘,你觉得她为人如何?”
姜煦吐出一个字:“她……”停了半天没有下文。
萧磐哈了一下,说:“据我所知,姜少将军与傅三姑娘的交情可不在这一两日。”
皇上:“哦?”
姜煦表情无波无澜,既不急也不气,萧磐暗自纳闷,这小犊子什么时候这么能沉得住气了?
姜煦道:“前些日子在浮翠流丹,是臣向皇上举荐了三姑娘。臣自然是觉得她哪里都好,配得上皇上,才那样说。”
萧磐问:“那你倒是说说,她到底哪里好?”
皇上也来了兴致,想听一听。
姜煦便道:“臣初次陪母亲拜访侯府时,在花园里看见了一幅未摹完的千里江山。”
萧磐喝茶的动作一顿。
姜煦继续道:“臣生于关外,长于关外,欣赏不了馠都的宠柳娇花,便觉得傅三姑娘那神意自若如雪上寒岩的性格十分难得。”
皇上听了他的话,又陷入了不动声色的沉思中。
萧磐茶也不喝了,歪在椅子上摇扇,意有所指地说:“既然难得,姜少将军离了这馠都,可未必能再遇着下一位了。”
他可真是坏透了。
姜煦当即反问:“我为何一定要遇着下一位?”
萧磐语塞。
姜煦道:“我又不像某些人,钓了满城的姑娘当做藏品,你且等着吧,色字头上一把刀,软玉温香没那么好消受,迟早有一天让你吃不消。”
萧磐怒了:“你闭嘴!”
皇上起了兴致:“哦?阿煦啊,此话怎讲?”
萧磐道:“你才回都几天,怎么就知道我钓了满城的姑娘,你是信口胡来还是派人盯着我呢?”
姜煦:“还用得着派人盯你吗,我在明真寺小住了半月,前去上香求姻缘的女子,十个里有九个嘴边常挂着你的表字,奉臣公子,何等风流。”
萧磐:“……”
皇上又叹气了。
牡丹宴近尾声,皇上预备起驾回宫,蕊珠长公主前来相送。
皇上在长公主面前多提了一句:“平阳侯家的内宅……你找个合适的时候,敲打一番。让她管好女儿,别在馠都闹笑话,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蕊珠长公主一愣,她还不知今日后园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皇上如此不悦。
当时寸步不离陪在皇上身边的只有姜煦。
蕊珠长公主落后几步,偷偷拽了姜煦一把,问道:“是何事?”
姜煦拱手道:“皇上定下了傅三姑娘,平阳侯自此身份不同了,他家若是闹出什么有失脸面的事情,皇上的脸也得跟着挂不住。”
像这种事情,他们几个男人不愿给一个小姑娘难看,谁也没明说。
但是在宫中沉浮了半辈子的蕊珠长公主听明白了。
张氏在牡丹宴上受尽了奉承,春风得意的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和善有礼的长公主,在中途离席会了一位私客之后,怎么就忽然变了脸色。
席间,蕊珠长公主和旁人说着笑,话里话外都在讥讽她教女不严。
张氏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熬到了结束,走出了花厅,却见席上只剩了蓉珍一人。
张氏在郡主府中不便动怒,出了门,一上马车,便揪着容珍的耳朵,下死手拧的通红:“你个不省心的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蓉琅和那小蹄子哪去了?”
蓉珍回来没看到其他的姊妹,已是战战兢兢了,如今再叫母亲一吓,更是崩溃出声:“我也不知情啊,是蕊珠长公主遣人将妹妹们提前送回了府,宴上便只剩我一个了。”
张氏瞬间误会了:“提前遣送回府?难道是那小蹄子干了什么丢人的事?”
蓉珍一听这话,蠢上心头,目光闪烁,口不择言道:“娘亲,方才宴至一半,傅蓉微带着蓉琅离席,往后园子里的偏僻小路钻,也不晓得她们干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全身湿透,狼狈透顶。侯府的脸面都败在她手里了!”
张氏听着,脑门蹭蹭地冒火气,嘴里谩骂了一路,回府就直奔萱桂阁,将刚沐浴完的傅蓉微拎到院子里头跪着。
府中下人战战兢兢。
傅蓉微猝不及防又遭了一难,一看蓉珍那副心虚又窃喜的嘴脸,不必问,定是她背后捣的鬼。
张氏怒极,捶着胸口叫人传家法。
“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不服管教了是不是?三丫头,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还在这个门里,我这个当家主母就还能管你一天。说说吧,在阳瑛郡主府里干了什么好事,害我平白受牵连,挨了长公主一顿呵斥。因为你,侯府的脸面被人扔在地上踩!”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跪在院子中央,当着府中所有下人的面,被主母当成丫头下人一般训斥。陈嬷嬷都觉出其中不妥,皱紧了眉头。
傅蓉微衣衫单薄,跪在庭中,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她一抬眼,问:“夫人因何生气?我有何事做的不妥?”
张氏取来了藤条,扬手就是一记抽在傅蓉微的背上。
“ 还顶嘴,还装傻?你自己干的丢人事,现在估计都已经传遍馠都了!”
藤条细长,韧性十足,像是咬进了肉里,那疼痛是尖锐的,刺激的傅蓉微浑身战栗。
有多少年没挨过这样的打了……
傅蓉微冷冷的瞥向站在门口的蓉珍。
蓉珍本就心虚,触碰到傅蓉微的眼神,立刻将脸移开,双手不停的搅着衣带。
真蠢啊……
傅蓉微深呼了口气,对张氏道:“传遍了馠都?不见得吧!”
张氏:“什么意思?”
傅蓉微:“牡丹宴上,二姐中途离席,久去不归,我怕出事,所以才带着四妹在园子里四处寻找,不料,湖边湿滑,我二人不慎失足落水,才弄了一身的狼狈。多亏蕊珠长公主和善,私下派人送我们回府休整,路上一个外人都没有遇见,更没有大张旗鼓回到席上,哪里就叫人看见了?哪里就丢了侯府的脸?”
张氏气势十足:“你二姐看见了!”
傅蓉微看着蓉珍:“敢问二姐姐是在哪里看见的?”
蓉珍:“我……”
张氏多么信任她的亲女儿,此时仍底气十足,回头道:“蓉珍,你说。”
傅蓉微笑了。
蓉珍被她的眼神所慑,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胡说八道。
傅蓉微道:“我与四妹妹落水时,二姐姐你可不在场。蕊珠长公主为防人口舌,安排的滴水不漏,二姐姐,你倒是手眼通天,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莫非那时藏在假山后面那人是你?”
蓉珍脸色煞白,扶着门槛,腿都站不稳了。
傅蓉微温温柔柔道:“二姐姐,你藏假山里干嘛呢,跟你一块的那男人又是谁啊?”
蓉琅来的正是时候。她也刚梳洗完,隔壁正堂与萱桂阁比邻而居,蓉琅听到闹哄哄的动静,便忍不住赶来瞧个究竟。
蓉珍言语不详,傅蓉微又笑得绵里藏针。
蓉琅实在年幼单纯,还没学会用脑子考虑问题,听了傅蓉微的话,直愣愣道:“对啊,二姐姐,自从你离席之后,我们就没碰过面了,你怎知道我们在园子里落水了,你当时真的藏在假山里吗?你和那男人在干什么呀?”
蓉琅的最后一句话,是压胯蓉珍的最后一根稻草。
啪嗒。
张氏手中的藤条落地,她一只手捂住胸口,连连后退,全靠陈嬷嬷的搀扶才能站稳,仿佛五雷轰顶一般。
这份消息的直白令她难以承受。
张氏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发生了这种事情,蕊珠长公主叫人摁下来,秘而不宣,简直是天大的恩德。
而她是没有这个面子的。
蕊珠长公主所尊重、忌惮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圣上。
因为皇上要纳傅蓉微进宫,所以长公主才给了他们家这份体面。
张氏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是谁?那个野男人是谁?”
蓉珍:“……他不是野男人。”
傅蓉微道:“他是浮翠流丹的主人。”
张氏气糊涂了:“那又是谁?”
蓉珍怒视傅蓉微:“你闭嘴,你想干什么?”
傅蓉微不想干什么,她只是单纯的看够了这场闹剧,想到此为止,快点结束。
张氏走了,院子空了,闹剧结束了。
傅蓉微回屋之后,便感觉肺里侵入了凉气,咳嗽了几声,不大舒服,像是着了凉。
蓉珍被禁足关在了屋子里。
正堂静悄悄的,一点放肆的动静都没有。傅蓉微听说傍晚前姜夫人来了一趟,与张氏说了一会话。
又听几个小丫头传出来的消息,是姜夫人不愿再与傅家议亲了。当然,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大家都懂。
是好事。
姜煦那样赤忱干净的人,不要和傅家的内宅搅和在一起。
已经六神无主的张氏不免想多。
姜夫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日提起退亲的事情,是不是蓉珍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万一瞒不住了,蓉珍可怎么活?
张氏午间送了信给平阳侯,请他定夺,但侯爷迟迟未归,也不曾遣人回家传个口信。想必是就手把信扔在一边,根本没看。
可此事又不能宣之于口,家中寥寥几个知情的下人,嘴巴都已经堵严实了,断没有再提起的道理。
张氏坐立不安的熬到晚上,侯爷终于回府,张氏遣散了服侍的人,将事情细细一说,焦急道:“那浮翠流丹主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好不好打发,能捂住嘴吗,此事务必不能再传出去了。”
内宅妇人不知浮翠流丹的秘密,平民百姓不清楚它的底细,但王侯贵族们可是彼此心照不宣,此事问一问侯爷,便什么都明白了。
平阳侯的脸色阴的像个锅底。
张氏越说越没有底气:“侯爷还是去打探一下消息吧,蓉珍再如何不成器,那也是您的嫡女。”
“打探?有什么打探的必要?”平阳侯压着心中的怒火,说:“浮翠流丹,那是兖王殿下沉醉词画的地方,馠都公子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女儿偷来的那幅白蝶戏春图,此刻就挂在浮翠流丹,供天下文人赏析呢!”
蕊珠长公主的春花宴上,蓉珍献了画,此画起初仅在女眷中传阅赏玩,后来不知何机缘,被外席的文人抱了去,再几经辗转,落到了浮翠流丹。
平阳侯拍着桌案:“原来如此!我早该发现的! ”
张氏愣愣的呆了半天:“兖王? ”
平阳侯道:“兖亲王,年近而立,却迟迟不娶妻,红颜知己无数,与秦楼楚管里的多位行首纠缠不清。平日里风流成性,浪荡不羁,但却不曾祸害过正经人家的闺秀。你应该去好好问问蓉珍,她是怎么和兖王搅和到一块儿的! ”
张氏没想到丈夫会这样说,心凉了半截,嘴唇颤抖:“侯爷,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呢,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平阳侯沉默的坐在那,任由张氏发疯。
张氏好容易冷静下来,说:“ 侯爷,既然兖王殿下尚未娶亲,那……”
平阳侯直接打断:“行了,别想了。 ”
张氏不明白:“侯爷? ”
平阳侯说:“假如那幅百蝶戏春图当真出自蓉珍的手笔,此事尚且有的谈,但蓉珍那两把刷子你要知道,唬不住人,露馅是迟早的事。”
“而且——”平阳侯顿了一下,说:“三儿已经定下送进宫里了,咱家剩下的女儿,不能再许给亲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就不要问,管好你的内宅,少点妒忌就行了。”
换做以往,张氏听到一个“妒”字非炸不可,但是眼下,蓉珍的处境沉甸甸的压在心头,她也没心思与丈夫吵架了。
“可是侯爷,我们的珍儿到底怎么办啊,我现在一闭眼睛,就是珍儿站在高台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情形……”
平阳侯皱眉不耐:“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紧商定人家,把蓉珍嫁出去,别拖了。”
张氏:“可这又不是挑菜……”
平阳侯翻了她一眼:“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要是真等到此事传遍馠都之后,别人家挑菜都不会看你一眼。”
入了夜。
正堂的灯还没熄。
傅蓉微已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身上的寝衣湿了个透,浑身虚软无力,还泛着酸痛。
看来是真的着凉了。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是噩梦,梦见自己沉在水中,脚踝被人的爪子死死的钳着,到处都是浑浊的水,幽绿,水面还飘着浮萍。
傅蓉微在梦中感受到了窒息,好似触摸到了生命的流逝一般,在等死。
然后在濒临溺死的那一刻,她惊醒了。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那动静非常有节奏,不轻不重,但是透着一股急切的意味,在深夜中,显得尤为独特。
傅蓉微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分不清此时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钟嬷嬷被敲门声惊醒,举着灯到外头查看情况,然后惊讶的唤了一声:“四姑娘?”
蓉琅?
傅蓉微靠在枕上,见钟嬷嬷带着蓉琅进门。
蓉琅站在她的的榻前,一身瘦弱伶仃,小声说:“三姐姐,我睡不着,害怕,能来找你说说话吗?”
傅蓉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对钟嬷嬷点了点头。
钟嬷嬷会意,去抱了一床新被子。
傅蓉微叫蓉琅上床。
蓉琅手脚冰凉的把自己裹成一团。
外面灯熄了。钟嬷嬷趿拉着鞋回到了隔壁房间。
傅蓉微轻轻开口:“是因为白天河里的事睡不着?”
蓉琅可能也有些着凉,说话带着鼻音:“我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母亲连问都不曾过问一句。”
张氏现在一心只在为了蓉珍发愁,哪里还能顾得上别的。蓉琅只要没死,便不算是大事。
傅蓉微没心情开解她的小女儿情怀,而是问白天的事:“你在水下看到什么了?”
蓉琅打了个哆嗦,不敢回想,也不敢说。
傅蓉微便安抚道:“没关系,有我呢,你仔细说给我听听。”
蓉琅犹豫着:“我……我就见到一个鬼,穿着红衣裳,头发有那么长,长了八只手,脚下生根扎在淤泥里……”
傅蓉微皱眉:“红衣裳?八只手?脚下生根扎在淤泥里?”
与傅蓉微水下所见完全不同,这丫头是不是被吓傻了?
蓉琅点头:“是,好可怕,你说她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窗外乍起一阵风,刮着窗户纸,发出呜鸣的声响,像是被一根细线吊着,成丝成缕。
傅蓉微叹了口气,说:“不会。”
蓉琅:“你为什么肯定。”
傅蓉微说:“因为我不怕她。”
傅蓉微其实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倾向于认为那是个人,是在水中泡了很久,浮肿的人。
那人能在水中闭气很久,行动很快,是极熟悉水性的人。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阳瑛郡主府中呢?
傅蓉微开始回忆阳瑛郡主这个人。
上一世,她们的交集很浅。
傅蓉微视宫妃,阳瑛是郡主,看似傅蓉微的身份要高她一头,但是在皇宫中,一个不受宠的宫妃比狗都不如,阳瑛郡主那才是真的最贵,时时刻刻被皇上记挂着,恩赏着。
她们真正开始平起平坐的交往,是在傅蓉微封贵妃后。
傅蓉微喜欢姚黄。
宫中的花匠培育不出她想要的品质。
于是在那年她生辰的时候,阳瑛郡主送了礼物来,八十一盆姚黄牡丹。
正值谷雨,刚好也是牡丹花开的时节。
阳瑛郡主养牡丹是有一手的,普天之下,再难寻到那样华贵娇嫩的品种了。
傅蓉微收了她的礼物,两人便渐渐的熟络了起来。
逢年过节,阳瑛郡主便例行进宫,陪她在园子里逛一逛,聊聊家常。
至于聊的什么……傅蓉微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阳瑛郡主没有在她面前耍过心机,这一点印象深刻,让傅蓉微觉得她人还不错。
阳瑛郡主府……似乎上辈子也出过异常。
正沉思着。
蓉琅忽然用自己冰凉的手贴在傅蓉微的额头上,一个激灵让傅蓉微回了神。
蓉琅说:“三姐姐,你发烧了。”
傅蓉微:“不碍事,我服过药了,发一晚上就好。”
她将蓉琅的手摘下去,蓉琅没有再贴上来,她依偎在傅蓉微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三姐姐,你性子真淡。”
傅蓉微:“为什么这样说。”
蓉琅道:“你不爱管闲事,哪怕今天差点死在湖里,你也能忍下来。”
傅蓉微说:“我曾经有很多次,徘徊在即将死去的边缘。”
蓉琅不知她灵魂横贯了两辈子,只当她在讲过往在侯府的十几年时光。
蓉琅小声说:“对不起。”
傅蓉微这倒是很意外。
蓉琅又说:“我以前常常以取笑你为乐,今天在阳瑛郡主府,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可你为了救我,差点丢了自己的命。”
傅蓉微说:“不用谢。”
今天的事换做是别人,她不会救的。
不仅不会救,而且也不会有愧疚,更有一百种方法将自己无辜的摘出去。只因在那一瞬间,蓉琅喊了句:“帮我…… ”
上一世蓉琅被杖毙在她的宫门前,至死没说过一句怨恨。
不管小时候的蓉琅是怎样的恶劣,但等她长大之后入了宫,却意外成了一个单纯的傻子。
上一世傅蓉微是有余力帮她一把的,但是她没有去做。
傅蓉微还的是自己的良心债。
蓉琅此刻枕在她身边,困极了,也强撑着睁着眼睛。
傅蓉微淡淡的说了句:“ 睡吧。”
临时因为害怕凑在一起的人,睡得也并不安稳。至少,傅蓉微是不习惯与别人睡一张床榻的。次日清晨一早,傅蓉微睁眼便觉得头更晕了,几乎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蓉琅倒是恢复了精神,早早地在她院子里用了一碗粥,活蹦乱跳地去正堂给母亲请安了。
张氏不爱见傅蓉微,早就放话不用她每日请安,傅蓉微乐得清闲,索性躲得远远的。
过了半日,外门的小厮忽然递了消息进来,说医圣堂的药童来问,她上次抓的药是否快服完了,又是否需要复诊调理。
傅蓉微经这么一提,才想起来,上回在医圣堂中见了找郎中,带回了十副药。可说来惭愧,她只在当天用了一副,其余便堆在小厨房,再也没碰过。
傅蓉微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确实到了复诊的时候。
药童询问,她是亲自去一趟医圣堂,还是请赵郎中抽空走一回,门外车已经备好了,傅蓉微若是想去,随时都能动身。
傅蓉微本不是很想动。
但药童既然这么问了,很显然,对方想让她亲自去一趟。
傅蓉微坦然去正堂给张氏知会了一声,张氏见了她就头疼,不愿意搭理她,傅蓉微知趣地退下,掉头就上了医圣堂的车。
医圣堂的药童也是懂得医理的,听她说了几句话,便关切的问她是否近日受了寒。
傅蓉微想着到时一并让赵郎中再开两贴药,在车里昏昏沉沉又迷糊了一会儿,很是难受。
到了医圣堂,照旧是侧门进,踩着木质的台阶,往二楼去。
然而进门一掀帘子,案前坐的竟不是赵郎中。
傅蓉微愕然盯着眼前人:“姜煦?”
姜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手边的茶都凉透了。他对傅蓉微带你了点头,说:“是我,是我要见你。”
傅蓉微恍惚的神智强行恢复了一点清明,她坐在姜煦对面,指腹轻轻揉着说额角,道:“你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姜煦说:“为了昨天的事。”
傅蓉微:“昨天郡主府中的事?”
姜煦点头。
傅蓉微沉默了一会儿,道:“该说我的,我都说了。”
姜煦:“我想知道得更详细。”
傅蓉微觉出了不对,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姜煦凝重地点了点头:“是,昨天皇上命阳瑛郡主重修一下那座湖,请了工匠十数人,傍晚动土,打算先放干了湖水……”
傅蓉微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姜煦顿了一下,道:“怪事,那十几位工匠,一夜之间,都死了。”
傅蓉微:“死了?”
姜煦:“死了。”
傅蓉微忙问:“怎么死的?”
姜煦说:“溺死。”
傅蓉微久久没说话,溺死,同时溺死十几人,说出去太不合常理。
姜煦等她慢慢的缓过来,说:“但据郡主府中的小厮说,昨夜里最后一次见那些工匠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活蹦乱跳。那时,湖水已经快见底了,只剩下不足半人高的深度。”
意思就是说——他们十几个大男人,在仅仅只到自己腰际的水位下,活活溺死了?
傅蓉微毛骨悚然,忽然之间,打了个冷颤。
姜煦立刻关切地问:“你怎样?”
傅蓉微缓缓道:“我还好……那么,你找我出来,是为了问昨日的详情?”
姜煦颔首:“是,虽然这件案子不归我管,但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简而言之,是这份热闹,他想凑。
傅蓉微瞧了一眼茶壶。
姜煦在她的注视下,起身亲自去重新换了一壶热茶。
医馆里的茶不能苛求口感,甘甜解渴就是好东西了。
傅蓉微手握一杯热茶,娓娓说起昨天的事情。
——“我确实在水下看见了一个人,长得像女人。”
长得像女人。
但不是确定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