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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江上风浪, 水流湍急,官船顺风而行,江水被船体破开, 发出嗡嗡的声音。

  喻沅整个身子都倚靠在船边上, 盯着船底激荡的水流,神色极淡,细小的水珠溅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她不闪不躲, 默默不语。

  本就清瘦的身姿被银色的襦袄完全包裹, 一动不动,似山巅一层轻薄的积雪。

  船上秩序井然, 小吏们身着公服, 除了孟西平和喻沅带来的人, 船上还有几个因各种原因意外搭上官船的家眷,只是没有人敢随意走动。

  大小官吏见到走过来的孟西平纷纷退避。

  孟西平在后面看了一会喻沅的背影, 似缅怀,似哀痛,最终所有情绪都陷在黑漆漆的眼睛里, 了无痕迹。

  随着风越来越大,衣袖灌风鼓起来, 她没有改变姿势,孟西平提着披风过来帮喻沅盖上。

  他扶住喻沅的手臂, 握住她冷若冰块的双手,关切地问:“头还晕吗?”

  喻沅这次没有避开, 本能将全部身体倚靠到了孟西平身上, 她面上苍白, 干燥的唇色白惨惨的,眼神些许恍惚,混沌的脑子用了一会才认出眼前人。

  原来是孟西平啊。

  他们已经顺利出了江陵,在船上走了两日,喻沅晕船的反应一日比一日重。

  她第一天晚上就在船上晕的死去活来,整夜睡不着觉,偏偏她不肯躺在昏暗的船舱里,要走到船上看景色,只有抵抗不住疲惫的身体,才能短暂躺下,睡不到一个时辰又惊醒。

  谁都劝不住她,莹玉刚去倒水,一个转身没注意,又叫喻沅溜了出来。

  喻沅扶着孟西平的手臂,觉得眼前天地倒转,从心底涌起来一阵反胃,突然干呕起来。她早上什么都没吃,空空如也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

  她难受地轻哼两声,阖上眼去抵抗从脚心到头顶的晕眩和无力感,眉心冒出来细密的冷汗。

  孟西平轻轻拍着她的背,喻沅越来越难受,呼吸也越来越重,他见状不对,干脆打横抱着十二娘走回船舱。

  莹玉正跑过来找她,看喻沅反应如此剧烈,瞬间也慌了神,热泪滚落下来:“娘子。”

  喻沅紧紧闭着眼,一截素白的手臂轻轻搭在孟西平肩上,手指无力搭住一片衣服,那姿态不仅仅是依赖,更像是一种隐约的抗拒。

  孟西平将喻沅放在床上,用手帕擦干净喻沅的脸:“去打些热水来,给你们娘子涂在唇上,擦擦冷汗。”

  大白天的,船舱里面昏暗到需要点上几盏灯才能看清楚,房内更有股难以描述的晦涩气味,是船上装的货物味道。

  纵使丫鬟们收拾勤勉,将枕头被罩全部熏过,点了香膏,也挡不住这一阵阵味道袭来,箱笼里面的衣服都变了味。

  难怪喻沅不愿意待在房间里面。

  莹玉按照世子的吩咐,将喻沅收拾得清清爽爽。

  十二娘裹着被子,睡得不安稳,左右打转。孟西平就坐在她边上,垂着眼睛,伸手帮她掖被角,免得她从床上滚下来。

  啪的一下,是十二娘胡乱挥起的手,打到了孟西平身上。

  莹心被清脆的动静吓了一跳,觑着孟西平神色。

  这两日,他总是夜里来照顾十二娘,白天和没事人一样,不同模样的灰衣男子来找他,神神秘秘地商量事情。

  莹玉看在眼底,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一宿一宿的熬,身子早晚遭不住。

  不光担心他,关键是十二娘,官船速度已经算快,可去帝京最起码还要花上半个月时间,要是中途遇上其他事情,花的时间只会更长,十二娘日日受罪。

  心里某个想法骤然破土而出,莹玉跪下来劝他:“婢子身份低微,本不该说这些话,今日斗胆,只是不忍见娘子因为晕船如此难受。”

  孟西平将喻沅乱动的手臂塞回被子里面,轻声道:“你说。”

  莹玉闭着眼一鼓作气:“十二娘身体虚弱,实在不能继续待在船上,请世子爷放娘子下船,改走陆路到帝京。”

  喻沅在梦中沉浮,觉得自己像一叶随波逐流的树叶小舟,随急流转来转去,身不由己,整个身子都陷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顺着水流的圈往最下面沉去。

  忽的前方水幕高企,铺天盖地扑过来,喻沅这叶小舟被撞来撞去,她试图逃离,天地为雷雨颠倒,她也被暴雨击碎。

  她猛地惊醒,深深喘了一口气,突得顿住。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天色黯淡。昏暗的船舱里,挂了一盏灯。

  孟西平坐在灯下旁边剥桔子,黄橙橙的桔子果肉,垒成一小堆山。

  清新的桔子味道霸占了整个房间,就像突然出现在她房内的人。

  喻沅怀疑自己还没醒来,才会在梦里梦到这么诡谲的场景。

  孟西平在给她温柔的剥桔子?!

  她捂着被子,不确定的喊:“孟西平?”

  孟西平三两下扒完一个桔子,将果肉喂到她嘴边,注视着她:“是我。”

  哦,不是梦。

  喻沅头晕稍稍缓解,仍有些头痛,偏偏腹内空空,见到桔子觉得口齿生津,不由张嘴吃了一口。

  蜜桔果肉甘甜,汁水充足,甜滋滋的。

  喻沅接二连三吃起来:“这时节,哪来的桔子?”

  孟西平将最后两个桔子剥完,全部放在果盘里,轻描淡写地说:“这艘官船从西南来,船上装了些西南特产,我找他们要了些来。”

  喻沅吃着也想起来了,由于地势特殊,年底大宴上的瓜果蔬菜大多来自西南,这艘官船上装得大概就是西南送往帝京的贡赋,守卫才如此森严,怪不对孟西平非要搭上这艘船。

  这些蜜桔都是西南特产,是要送进宫的,以前宁王府最多也就能分上两三篓蜜桔。

  现在孟西平大剌剌在吃给皇帝的贡品!

  孟西平见她明白过来,朝她笑了笑。

  喻沅便也不客气,吃就吃了,皇帝那老头子还能找她算账不成。

  她吃完拍拍手:“我要出去走走。”

  孟西平不阻拦,已经拿起她的披风:“我叫莹玉给你熬药去了,胡大夫给的方子,据说对晕船很有效。”

  喻沅怀疑地看向他,撑住摇晃的木板:“但愿如此。”

  两人起身走到外面,江面上煮着半块太阳。水天相交处,波光粼粼,金灿灿一片,与太阳相融。

  两岸青山连绵,或许不该叫做青山,一点秋意,两岸乱红残黄点缀其中,绿意黯淡不已。

  孟西平随手拿出一个小玩意:“想玩吗?”

  喻沅抬眼去看。

  他掌心里躺着一个精巧的鲁班锁。

  喻沅接过,这块鲁班锁不知是个什么材质,似玉非玉,在手心里发着热。

  她用指头小心去摩挲,果然在尾端发现了上头凹凸不平的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喻府送这些的?”

  她对这些东西没有丝毫印象,前世她在江陵有好多好多朋友,没到帝京前,每日都和许多姐妹玩耍,来不及注意家里的小玩意。

  孟西平深深看她一眼,一只手虚虚扶着她,另一只手握住船上栏杆:“事情过去很久了,我早已忘记。”

  每年习惯性攒点东西,送到江陵来的只有鲁班锁。四年前,他因为某些原因,渐渐养成亲手做鲁班锁的习惯,有事没事捡起来雕。

  有一次被外人看见,后来往宁王府送过来的礼单里逐渐多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孟西平通通留下,拆解开来偷师。

  喻沅吃了胡大夫给的药,头晕的症状没有缓解,过了两刻钟,仍旧是没什么反应。

  她只好低头玩鲁班锁,试图转移注意力。

  看到些什么,她疑惑地嗯了一声,发现衣袖上有几点血迹,用手指轻轻一搓,血沫纷纷落下。

  方才是孟西平抱她进去的,似乎是在他身上不小心蹭到的。

  喻沅玩了一阵,那块血迹很是碍眼,她忍耐不住,报臂凶巴巴看他。

  孟西平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用伤口博心疼。

  喻沅攥紧鲁班锁,恶声恶气地说:“给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孟西平已经反应过来,闷声解释:“我并非故意在你面前示弱,只是忙得来不及收拾。”

  喻沅不相信他,气冲冲地在前面领路。

  大冬天的,孟西平的伤口竟然化了脓。

  喻沅知道她晕船,便叫孟一每日督促孟西平上药,没想到孟一和孟西平两人阳奉阴违,没将伤口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有些生气,冷冷盯着他:“孟西平,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孟西平以前因为腿伤,要死要活的。在江陵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伤,每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喻沅想着事情,神情怪异地盯着他,突然觉得孟西平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她越来越不熟悉眼前的宁王世子。

  伤口再度撕裂,是因为孟西平在喻府处理了几个麻烦,身边带的人不够,只能他亲自上场。

  他没解释,觉得喻沅不需要知道这些。

  孟西平看心软的她:“以后我乖乖听你的话,好不好。”

  这回没有叫孟一来,喻沅亲自给他上药。

  在一身药味里,喻沅突然缓慢地说:“若是你死了,我不会替你守寡。”

  孟西平却突然沉默了会,他面容认真,好像真想到了这种可能,眼睛弯弯笑着:“真到了那种情况,我会让徐静敏将你风风光光嫁出去,谁也不能欺负十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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