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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小四海(三合一)……
“你们说大娘子这法子当真行吗?”李山从后头踮起脚向外看去, 心里不免有几丝忐忑。
他们在浦江售卖路菜时的确常用石板炙肉来招揽客人,虽然效果不错,可那些食客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习惯了这么食用。
这法子在临安行得通吗?
“大娘子说行, 那就肯定行!”石榴毫不怀疑自己家大娘子。
五花肉炙烤的香气越发浓烈,金二土实在忍不住,大踏步走进了酒楼。
他跟茶饭量酒博士道:“给我比照着那小娘子的也来一份。”
对方笑着应了下来:“好嘞!我们店里新开业, 买河虾送口蘑一份,客官可要河虾?”
金二土毫不犹豫:“那便一齐上吧。”
不多时肉类便先端了上来。
金二土第一个拿去烤的便是五花肉, 他将五花肉放在石板上, 慢慢炙烤起来。
店伙计又端上来几碟子配料并一碗蘸料:“客官, 我店里有调制好的蘸料, 还有些配料, 您可根据自己的口味增减。”
金二土仔细打量着那几样配料,有葱花、有韭菜酱、有黄豆酱、还有红色的茱萸辣油。
这可稀奇了, 金二土纵横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店家让客人自己调味的。
不过这家酒楼可是先将生肉端上桌让客人自己动手的!说到底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金二土拿筷子蘸取了一点蘸料放到嘴边, 入口咸淡适中,还有一丝花椒油的香气。
这蘸料单是空口配白馍吃都极为美味。
此时五花肉已经烤好, 金二土迫不及待将五花肉送进嘴里。
舌尖先感受到的是丰腴的油脂, 而后便是五花肉特有的肉质。
肥肉经过炙烤后,肥油被烤制出来, 因而丝毫不腻,而瘦肉则一点不柴, 肉质细嫩。
金二土一解适才的相思之情后便又拿起一块五花肉,慢条斯理蘸了蘸酱料。
这酱料不知怎么调配出的,咸香适中。
淡淡的咸味正好解了五花肉的腻,夹杂的椒盐香气又勾起人的食欲, 金二土满足地又夹起一块。
石榴得意洋洋拍了拍李山肩膀:“瞧见了吗,第一个食客不正吃得津津有味?”
李山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旋即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可是——以大娘子的手艺做出的任何菜色都不逊色于石板炙肉,又何必冒这险?”
“这你就不懂了。”石榴眉梢微挑,“大娘子说了,临安城这么大,任你这家酒楼内里有多出色的厨子,食客都不愿意贸然走进一家陌生的酒楼。食客不进门来,厨子们便是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都是无用,不如先想出个法子,将食客吸引进门才好。”
“不愧是大娘子啊。”李山赞叹道。
外面的金二土已经开始烤羊肉。
身后围着一群百姓,他们看着金二土吃得津津有味,丝毫不像上当受骗的样子,心里便也有些犹豫。
还有人认得金二土:“那样泼皮流氓若是味道不对肯定要掀桌子的,可他还吃得津津有味,莫非这家店还可以?”
金二土没听见那些,听见也顾不上理会。
羊肉已经烤好了。
粉红色羊腿肉是羊肉身上常活动的部位,是以筋道灵活。
经过炙烤之后,羊油已经不多,咬开微脆的外皮后羊肉独有的嫩滑进入嘴里,
不但丝毫没有膻味,反而口感柔嫩,酥嫩多汁。
金二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这味道,绝了!”
看到这里还观望什么?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们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纷纷往酒楼里头走。
一个两个也点起菜来不多时店里便挤得满满当当。
开始时坐在店内的那个小娘子也起身将位置让与后面的食客。
金二土一愣,
伙计似乎明白他的困惑,笑道:“那是我们的店老板,恒家少东家。”
“什么?这么年轻的少东家?”金二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适才没什么人进来用餐,她都能泰然自若坐在那里吃饭?”
“我们老板可是有气度城府的!”伙计提起自己的老板一脸与有荣焉。说罢便自豪地给金二土说起自己家娘子在浦江做的美食是如何美味的。
金二土听着就垂涎三尺:“那个油多糟琼芝,如今还有吗?”
曼娘起身让位后,就将自己适才炙烤好的肉片撒上自制酱料,而后用小碟分装,拿到外头去:“大家且尝尝。”
有些没进去的百姓尝一尝那炙肉片,肉片薄薄,肉质鲜嫩,而那酱料更是美味,咸香溢出在唇舌之间。
当即便决定也进去尝尝:“谁说我们能做出这味道呢?”
“就是就是,我家婆娘就做不出这味道来!”
他家婆娘生了气,一把揪他耳朵:“既然这样,我便去尝尝有何不同,你在外头等着。”
可怜那男子,巴巴儿站在烤肉店外,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用眼神哀求妻子。
惹得人群哄堂大笑。
金二土听见了笑声,不过他一心瞧着刚端上来的河虾,还有些在蹦跶。
金二土见状大喜,他是个懂行的,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你们这河虾倒好!”
“您可是懂行,我们少东家寻的交情,渔民天麻麻亮第一兜渔获就给我们恒家送来。”伙计自夸。
“非是地道老饕没有这讲究,你们老板也有些人脉。”金二土发自内心的感慨。
“好像少东家送过那渔民一船淤泥,两人是有些交情的。”伙计摸摸脑袋。
送淤泥是什么交情?金二土摸摸下巴,专心吃虾。
河虾经过炙烤后身子变得蜷曲,河虾本身也变成了好看的橙红色,叫人一看就觉得食欲满满。
剥去虾壳后取出雪白的虾仁。
金二土一看就挺满意,原来这家店在将河虾送上来之前早就挑干净了虾线。
嗯,食客倒方便了。
他平素就不耐烦挑那虾线,不小心就脏了手,还黏黏糊糊得影响吃饭的心情。
伙计送来一碟子蘸料:“这是吃虾肉专用的蘸料。”
褐色的酱油里放着一点绿色的山葵,轻轻将虾肉蘸上一点,随即送进嘴里。
嗬!舌尖和口腔先是感觉一阵刺痛,
等那痛感消失以后,大脑立即告诉自己:辣辣辣!!!
眼泪从眼眶里不自觉流了下来,
随后舌尖便感到无边的清甜。
只有新鲜的虾肉所特有的清甜,甜滋滋的,汁水充沛。
酱油淡淡的咸味则将虾肉本身的鲜美衬托得完美无缺。
随后再吃一口,立刻感觉到弹滑的虾仁似乎在嘴边跳舞一般。
照理说这么辣就不想吃了吧,可等辣味消散,大脑又忍不住地再次渴望适才的辣度。
于是金二土忍不住又蘸了一次山葵。
他一边任由自己泪流满面,一边想:真他娘的香啊!
吃多了肉食有些油腻,金二土便将目光投向了已经烤了一会的口蘑。
口蘑背部朝上,经过炙烤之后口蘑汁尽数流入厚实的肚腹中,金二土正要将口蘑翻过来,店伙计忙出言阻拦他:“不可!”
“这口蘑吃得便是这一口汁。客官莫要掀翻。”
说罢便用专用铁夹将口蘑夹出放在盘里,那口蘑汁水居然一点不撒。
金二土乖觉地将那口蘑放进嘴边,先凑过去喝一口汤汁,
啧啧啧!
鲜美,又甘甜,
还带着些菌菇类特有的香气,原来这口蘑这般芳香!
他一口气喝光了汁水。
又尝了尝口蘑本身,
雪白如小伞的口蘑柔韧十足,咬下去很是过瘾,吭哧吭哧,小小的菌菇在口腔里碎裂,里头的菌菇汁水在嘴里绽放。
没想到这家酒楼这般独特。
进了店中的食客也尝到了石板炙肉的妙处,各个都说这酒楼好:
“谁能想到这家店这般独辟蹊径呢!”
“对啊,别人家店里都是千篇一律的炒菜、清汤面,瞧着腻味死了,谁知道他家竟然能拿出石板炙肉!”
“这可真他娘的是个奇才,怎么想到石板的!”
“听伙计说,他们家原来是做路菜的,出门在外风餐露宿的商人便常用石板当鏊,热饼子烤肉。”
全然忘记适才是谁站在门口讨论这石板烤肉奇奇怪怪的。
金二土吃得肚中饱饱,这才扶墙从店里出来。
这家店也太过瘾了,他决定过明儿再来尝尝别的菜式。
旁边围观的一圈人看得眼热,“瞧得我都馋了,我们且去尝尝。”
当然还有人不这么想:“这有什么奇的?我们自己拿石板烤肉不就成了?”
“那可不一样,人家酒楼的肉都很新鲜,听说是从肉铺里定的头茬肉,非你我购买能及。再说了,又没多贵。”这人说着,便呼朋引伴招着自己的朋友一起进了店里。
大抵在都城里待久了便向往山野之间的美食,即便是无法身至山野,在临安城的繁华如海中用石板炙肉也算是心理安慰。
吃着美食,似乎也到了绿水青山之间席地而坐,在烟火之气中感受无边惬意。
于是今天前来恒家酒楼就餐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
店里客似云来,后厨的厨子们也忙忙碌碌。
这回为了在临安开酒楼,曼娘将浦江一半的厨子带了过来。
他们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大娘子能在浦江立足,可不见得就能在临安立足。
这里可是京师!天子脚下!
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
可是这些天大娘子始终自信满满,
自己奔波雇工人建酒楼,就让厨子们在他们赁来的小院里按照她教导的法子割肉切肉。
说实话一开始厨子们是有些抵触的。
“我们来临安,一个客人都没见着呢,便先让我们切肉。”
“对啊,这不是帮厨做的吗?”
“要不要问问大娘子,为何不教授我们做些其他菜肴。”
唯有林大厨老老实实练习:“你们就相信大娘子吧,大娘子岂会骗人?”
他资历老,又能服众,因而众人便放下心中纳闷,也跟着按大娘子吩咐行事。
先前大伙儿还将信将疑,谁知今天不多久就坐满了客人。
厨子们各个忙得热火朝天。手下翻飞,飞快切出所需肉片。
心里却格外充实,一个个美滋滋的。
自己家的少东家,就是厉害!
她非但在浦江做出了一番名堂,如今到了京城也毫不逊色!
恒家酒楼生意大好,过路的一辆马车也掀开了帘子:“咦?这里怎的不见臭气熏天?新开了一家酒楼!”
“有什么好瞧。”白歌阑花枝招展,不屑地挥挥手里扇子,“这家酒楼又是寻个噱头吸引人?”
“可是好香啊!”她女儿拉住她撒娇,“ 娘,娘,闻得我饿了。”
白歌阑禁不住女儿痴缠,便跟着她一同走到酒楼边,抬眼看到每个人前头的桌前放一个炉子,
石板?
白歌阑有些困惑。
怎的,还有人用石板上菜?
她来了兴致,仔细看去,却见别人在石板上夹一块生肉,炙烤得津津有味。
白家女儿是小孩子,闹着哭着要吃,白歌阑便进了店中,诸样点了一份。
趁着等菜她四下打量酒楼装饰,酒楼四壁不像别的酒楼一样挂着彩缎花束,反而挂几幅山水画,酒楼内桌椅的形致皆是不常见的样子,规整雅致,靠墙的一排内里每间之间皆用半人高的竹木分隔。
这却难得。
临安城里好酒楼自然是有齐楚阁儿,可那是单独的包间,要租用所花费的银两也多。
是以大部分百姓都坐在一楼大堂里叫上些酒菜慢慢吃。
谁也不想被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瞧个究竟,可这齐楚阁儿的费用太高了。
没想到这家酒楼居然创新地做出了竹子分隔。
如此一来坐下后就压根儿看不见对面的人,小声说话隔壁也听不清,着实妙。
当然酒楼靠窗的那几排桌子仍然没有分隔,估计是为了光线透彻的缘故。
不多时菜品便上了桌,白歌阑有些嫌弃:“这肉也太红了些!”
店小二好脾气:“您莫急呀,这炙烤便大不一样。”
说着还动手帮白歌阑炙烤,等到菜熟,白歌阑尝了一下倒果真是难得的美味。
她正吃着菜便听旁边的伙计招呼客人:“您除了炙肉还能点别的菜,不是我自夸,我们少东家心灵手巧,不说十成也有八成功力!”
什么都能做出来么?
白歌阑看了看桌上炙肉,刀工细致,肉片薄如蝉翼,忽然心中一动。
她琢磨了片刻,随后抓住一个伙计,问:“你们店里有小四海吗?”
伙计一开始拍着胸膛应承下来:“我们酒楼除了炙肉还卖许多其他的菜品,自然是有的。”
曼娘正忙着招呼客人,就见石榴一脸为难:“大娘子,前头来了个客人,非让我们做什么小四海,里头的厨子们没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无妨,告诉她我能做出来。”
白歌阑正充满期待,就见一个杏黄色衣裳的小娘子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她身姿挺拔,眼睛明亮:“这位可是点了小四海?”
“正是,正是。”白歌阑激动得点点头。
曼娘将托盘放下:“南之蝤蛑,北之紅羊,東之鰕魚,西之粟①,便是一桌小四海。”
原来真有人能做出传说中的小四海。白歌阑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美食。
蝤蛑是一种海蟹,如今虽然不在季节,可这桌上端来的是一份腌蟹膏。
白歌阑拿起勺子小心舀起蟹膏,有金黄的蟹黄流了下来,她忙将蟹黄舔了一口。
登时一股鲜味触碰到舌尖,鲜美到整个人惊醒了一下。
白歌阑夹起一块红羊,先愣了一愣:“原来当真是红羊。”
只见那羊肉骨头粉红,瞧着与一般的白色羊骨不同。
红羊如今稀罕,是北地一种牙齿骨头粉色的羊,因着不如绵羊好养便也渐渐在临安绝迹,不知这小娘子是如何寻得的。
曼娘点点头:“红羊细嫩,带有淡淡奶香,外头自然尝不到。”
能对食材这么讲究,显然已经是一位老饕。
白歌阑这时候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找到了想找的人。
这羊肉经过黄焖,肉质酥烂,纤维几乎碎烂,送进嘴里便觉酱香十足。
而那鰕魚则切段后油炸,整条鱼金黄酥脆,看着就不错。
白歌阑吃一口黄澄澄的粟米饭,发现就连粟米饭都做得香软松甜。
她将腌蟹膏舀一勺抹到米饭上,两种橙黄的食材相映成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吃进嘴里米粒的清香配上蟹膏的鲜美,瞬间就让人食指大动。
“小四海是前朝宫廷里的美食,只不过如今年岁久了没什么人会做,没想到今儿还能吃到。”白歌阑吃了几口,忍不住感慨。
曼娘一愣,这道小四海是她自小就见翁翁做给婆婆吃得,似乎也并不多难。
好在白歌阑也并未深究,反而问曼娘:“我这里有位老妇人,这些年茶饭不思,就念叨着要吃这道小四海,不知你可以上门做给她吃吗?”
曼娘寻思了一下:“可以,不过店里生意正火热,要等些日子。”
白歌阑点点头:“届时我亲自登门相请。”
**
殷晗昱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一大早他就梳洗沐浴,换上了静心购置的青布直裰,又将手里买来的诗文册翻了一遍。
梦里二月二召开的招赘大会比诗词、比赛打算盘,比的是力气。
每一样他都自认为不输他人,这些天他每日里读诗文,练习武艺,睡梦里拿着一柄算盘。
可以说梦见的招赘大会每一样比拼项目他都温习得熟稔。
犹记得最后一道步骤是曼娘自己在胜利出的前三个人里选出。
梦里曼娘毫不犹豫就将桃枝递给了自己。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给自己呢?
殷晗昱在心里默默期待。
恒家五老爷看着今天殷晗昱总有些蹊跷。
他换上了新衣裳,在自己身边转了好几圈,但又欲言又止,似乎要说什么:“五老爷……那个,那个大娘子……”
“哦你说大娘子啊?”五老爷摸摸脑袋,“原来你也听说了?”
殷晗昱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跳跃:“听说了什么?”他等待着五老爷说大娘子今日开招赘大会。
五老爷道:“大娘子在临安开了家酒楼,今儿是开张第一天!”
!!!
殷晗昱神色凝固了起来:“我要告个假。”
他自从入职以来便一直勤勤恳恳做工未歇过一日,是以五老爷毫不犹豫就给他批了假期。
他进了城。
不知为何,这临安城对他而言熟悉得很,不多时他就寻到了恒家酒楼。
可站在酒楼外面时,殷晗昱看着店中忙碌的曼娘,又停了脚步。
心里困惑不已:
为什么没有如他记忆中召开招赘大会?为何又有人唤自己为侯爷?
他站在暗处,原原本本将这些梦中之事串了起来:
梦里他赢得了招赘大会与曼娘成亲。
而后莫名其妙成了侯爷,外头还多了些乱七八糟的感情债。
曼娘心里生了误会,
于是两人整日里吵吵闹闹。
而后因为一个他临死也没出场过的“外室”两人和离,
再之后恒家父母不知被卷入了什么案子,连带着曼娘也搭上了性命。
殷晗昱越想脑壳里纷纷扰扰越乱,
他怀疑从前曼娘是喜欢过他的,不然也不会冲他笑,为了他与自己爹以死相逼,还给自己做好吃的。
可等到酒楼门口时又迟疑了:
曼娘刻意躲避着自己,梦里的招赘大会又没有如期召开。是不是意味着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境?
莫非自己是钟意曼娘,所以才夜有所梦?可是梦里蚀骨的疼痛又似乎一点也不假。
殷晗昱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梦里是真是假,这回定要将曼娘好好儿护在身边,再不让她受那些委屈。
他就站在酒楼外等啊等,直到天色黑暗,直到酒楼已经不再迎客。
**
“大娘子,我们今日卖了不少桌呢!”石榴关上酒楼门一脸兴奋,上了二楼跟自己家娘子报账。
临安的夜晚仍旧繁华,百姓吃完晚饭四处夜游,临街的小贩担着货摊走街串巷,叫卖着冠梳、领抹等物,处处灯火辉煌。
曼娘站在酒楼二层仔细打量着临安城。
上辈子殷晗昱先来的临安城,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与家人团聚,哪里记得乡下的发妻?
曼娘又过了半年才接到书信,兴冲冲进城投奔夫婿。
那时候临安如同现在一样既热闹又繁华,可它同样傲慢高昂。
小家碧玉的曼娘进了这座城不过是它的过客罢了。
那时候的她穿着临安城不时兴的衣裳,梳着临安城不时兴的发髻,言谈举止都带着局促。
可这回曼娘再也不用受那些气了。
她伸出手,轻轻探向虚空的万家灯火,又缓慢握拳。这一次,我一定要将一切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
殷晗昱鼓足看勇气,走到酒楼外,正待迈步敲门——
身后却走出个小厮忙着敲门:“还有人吗?”
后头跟着个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气度不凡,虽身着常服却仍看得出来一身金尊玉贵。
酒楼门开出个缝来,随后打开,曼娘从二楼下来:“不知贵客至此,有失远迎。”
殷晗昱站在屋檐下,一眼就瞥见她的笑。
她眉眼弯弯,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笑意。
与梦里哭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殷晗昱赫然被刺痛了一样,他后退一步藏在阴影里。
酒楼门打开又关上,只有石榴纳闷地转过头来:“似乎有个食客在外头?”
“都关门了还管他作甚。”李山挠挠头,“听说这位贵客是我们酒楼的东家?”
**
殷晗昱高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脑海里尽数浮现的是梦里曼娘绝望的笑容。
梦里他与几个女子纠缠不清。
梦里的那个“他”向曼娘辩解:“不过是些走得近的朋友,你心眼也太小了吧?”
不知为何,今时今日,那句话始终在自己耳边回荡。
**
酒楼内。
“您怎的来了?”欣喜过后,曼娘有些好奇。
牧倾酒身上还穿着戎装,他递过来一个纸包:“前些日子打发了去浦江办事,小厮随口说恒家搬到了临安。”
“并不是搬到了临安,只是我在临安开了一家酒楼。”曼娘接过纸包。
打开一看却是一包莲子?
牧倾酒见她困惑,补充道:“上回你用荷叶包的干肉,我便以莲子回礼。”
曼娘这才想起,上次她送这人一篮子干肉,他千里迢迢将篮子送回来。
宾着捉弄他的想法,她第二次送礼时候就用了干荷叶,想看这人怎么回礼。
没想到他想到了用莲子回礼的法子,曼娘想起那些促狭的心思,自己先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此物是碗莲,用寻常豌就能种,种出来莲花亦是巴掌大小,你可在窗前栽种,到六月正好看花。”少年如剑般锐利,说话却温和有礼。
明明两人今生也只见过一面,却熟稔地像是旧识一般。
曼娘不知怎么的,当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寻个话题:“您用膳了吗?”
牧倾酒摇摇头:“你姓牧唤倾酒,你以后以平辈之礼待之便可。”
自己早就知道他叫牧倾酒呢。
曼娘有些小小的得意。
再看外面天色已晚。初春的天气不知道为何飘起了雨丝,都说沾衣欲湿杏花雨,却也瞧着细细密密。
“这雨虽然不大却细密,空着肚子回去只怕湿气浸体,不如你在这里吃完再走。”
牧倾酒想了想也无妨,便点头应下。
后厨厨子们已经回去休息,曼娘也懒得用锅灶,便拿出旁边一个红泥小火炉。
捅开炉灶里的余灰,吹出火星子。
灶下有常年备着的高汤,她舀到砂锅里。
煮了一碗面条,又在上头撒一把火腿脯并五花肉炒完的肉臊。
很快曼娘便端着个托盘过来了。
一股湿润的春雨气息从窗棂里铺面而来。夜里临安城里舞榭歌台灯红酒绿,时不时有歌姬曼妙的歌声随风飘来。春雨微寒,牧倾酒看着灯下忙碌布菜的少女,忽然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也不知为何他明明来京师有许多事要做,却还是忍不住先来到恒家酒楼。
曼娘布完菜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退下留客人一人似乎有些失礼,留在旁边孤男寡女似乎又不合适。
牧倾酒似乎看出了她的纠结,笑了。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平白比自己的年龄老成许多。如今骤然一笑,如星空璀璨,露出些少见的少年人心性。
曼娘迷迷瞪瞪想:还是多笑笑好。
打底的是骨头汤,上面飘着淡淡油花,撒着细碎的芫荽和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碗茱萸辣油。
牧倾酒舀一勺茱萸辣油进碗里,红汪汪的茱萸辣油漂浮在白色的汤面里越发如画。
叫人一看就颇有胃口。
他似乎真的饿了,这汤面也格外合胃口,不多时便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面下肚,身上热气腾腾,本来身上的寒意也渐渐褪去,昼夜兼程赶路那些辛苦也似乎一扫而空。
曼娘趁着他吃饭认真拿出账本与他盘账:“年底的时候盈利五百两,只不过年后我便又拿去买新酒楼,是以不剩下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有些忐忑。
说好要分红给这位小王爷,没想到一来二去倒一分不剩。
牧倾酒倒不怪罪,反而点点头:“这盈利便都算作是我的股。”
如此便好,横竖曼娘年前腌制的金华火腿如今已经过了半年,正是可上市的季节。
她有这火腿在手,只怕不久又能再次盈利。因着想起金华火腿,便笑道:“说起来我做了一方腌肉,最是美味。我明日可着人送到府上。”
“不用。”牧倾酒忽得神色寡淡,又觉得自己拒绝得过于生硬便补充道,“我这回归京不多久又要回边城,家里无人吃这火腿。”
曼娘忽得想起从前经历的传闻:据说这位小王爷跟家人关系寡淡,平日里也不怎么着家。
她倒觉得自己仓促了些。
盘完账,春雨也停歇了。
牧倾酒前头的小厮来福探头探脑:“王爷,该归家了。”
牧倾酒这才恍然惊觉时辰已经不早了,他忙起身告罪道别。
牧府。
“谁呀?”看门人从门上小口打量,“这么晚了。”
“还不开门!”来福小声道。
对方仔细打量了一回,这才吓得手忙脚乱打开门:“少爷,不,王爷回来了!”
说罢就要进去通报。
“不用惊动父亲母亲,明日我便去请安。”牧倾酒沉声道。
他走了几步自回自己的院落。
只不过他居住的院子也没什么人知道他要来。
来福叫门叫了半天,婆子们才开门。
屋里灰尘厚厚一层,几个婆子正在前院聚赌,见主家来了,这才慌里慌张点上灯盏。张罗着擦桌子、叫水、换铺盖。
来福气得在檐下顿脚:“早就传了信回来,这起子怠慢主家的泼才!”
婆子边手忙脚乱收拾边讪讪说:“是老婆子们忘了……”
“忘了?!”来福叉着腰更加生气,“这么大一个牧府不缺仆人,你要是干不了我们就去老爷夫人跟前评评理!找个忘不了的仆人来!!!”
婆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不将他当回事。
来福还要上去吵闹,牧倾酒拦住他:“无妨。”
卧房冷冷清清,灰尘漫天,牧倾酒不打算睡觉,带着来福几个去外书房。
他摊开笔墨纸砚,预备写给官家的奏疏。
“洗澡水现烧,烧到现在还没好!”来福嘀咕犹有怨气,转念一想唯有一事有些欣慰,“还好王爷晚上吃了一碗面,不然这会肚子里冷冰冰,要多难受哦!”
牧倾酒嘴角上扬,本来因归家而阴霾的心情登时好了起来,他停了笔:“库房里有一尊芙蓉玉貔貅,着人给恒娘子送过去。”
这玉貔貅有一头猪那么大,摆在库房中央赫赫生威。
王爷会不会送东西啊?为何送女子这么庞大笨重的东西?来福在心里嘀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