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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告罪 虽然我诚心来请罪,可你别真抽我……


第29章 告罪 虽然我诚心来请罪,可你别真抽我……

  1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温浓发现陆涟青非但没动怒, 来时的低气压竟似乎随着骤减不少。她不禁暗幸,原来好话真的谁都爱听,就连信王也都不例外。

  可陆涟青并未再多看一眼蔷薇, 那瓣花也在转身之际随手扔了出来。

  低头看那旋转半空最终飘落池面的花瓣, 温浓趁他这会儿心情不坏,壮着胆子小声问:“殿下不喜欢蔷薇么?”

  不应该呀,容从分明让她来送花,魏梅也分明说过信王钟爱蔷薇的。像他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再是喜怒无常,这点喜好总不至于每个人都记错吧?

  “无所谓蔷薇,或是其他。”陆涟青语速平缓, 听不出恹怠。温浓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看他踱步下桥,步履有些疲重, 令她忍不住想搀他一把。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温浓已经将满怀蔷薇揽到左手, 右手适时挽在他的臂腕之下。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有点懵了。

  陆涟青步履停滞, 但他仅仅只是朝身边人瞥去一眼, 没有挥开,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味道太重了。”

  温浓尚未从唐突的震惊中回神, 脸上满是茫然:“昂?”

  “花的味道太重了。”乌睫低垂遮住淡光, 在眼下形成一圈浅浅的阴影。陆涟青语气淡淡, 眉宇间所浮露的郁色令他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低压的状态:“令本王恶心。”

  “……”始料未及信王非但不爱花香,还嫌恶心。温浓想扔不好扔, 只能把花挪开再挪开,仿佛这么做能令花香消失一般。她觉得不能继续背黑锅,决定还是吐露真言:“殿下, 其实这花是容从让奴婢送的,是他吩咐奴婢说是太后的意思。”

  温浓浑身散发着一种打小报告的小人冲劲:“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搞事情?”

  “他能搞什么事情。”陆涟青半点不慌,不疾不徐。

  温浓可没他淡定:“他让奴婢给各宫送花,可宫里值得太后娘娘赏花的主子除了永顺宫的小陛下,就只有永信宫的殿下您。奴婢刚才已经先走一趟永顺宫,那儿的魏公公分明说陛下花粉过敏,从不沾花花草草的。容从是太后亲信,不可能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他却还要差遣奴婢去送花,难道不是搞事情?”

  接着她来永信宫送花,又被告知信王嫌花香恶心,这不是摆明容从在坑她么?!

  “这个时辰上永顺宫,陛下正忙于功课,接见你的只会是魏梅。”陆涟青走下小桥,绿坪的树荫底下早已摆设一把藤摇,他弯腰倚躺,遥遥眺望苦池水:“魏梅你见过了,他那种老狐狸在这深宫里头待太久了,活得也太久了,什么都想做得面面俱到,对谁都不会太坏,自然也不会太好就是了。”

  温浓想到魏梅的‘忠告’,又觉陆涟青说得不太对,这魏梅分明也坑了她。

  陆涟青慢腾腾地接着说:“等你到了永信宫,只要有本王在,你就更不需要担心。”

  他说的轻巧随意,可话里隐约透露出来的意思,仿佛这一刻她与陆涟青的关系正紧密维系在一起。虽说她与陆涟青现在的关系并非外人所想象的那样,可话从陆涟青口中说出,难免令温浓顿感微妙,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陆涟青收回盯着水面的视线,乌沉沉的双目转落在她的身上。这让温浓无所适从,尤其是在被他一直盯着以后,猫挠似的心骤然怦得更急更乱。

  肯、肯定是被吓的。

  “殿下……?”温浓有点畏缩,还很紧张,无意识收紧怀里的蔷薇,耸落一地的花瓣引开陆涟青的注意,他眉心蹙拢,心情似乎随着被败坏了几分:“你还抱着这些花做什么?”

  经他一提,温浓收了收心。她没有把花丢弃,一路抱过来本就别有目的:“其实奴婢大约能够猜到容从是何用意。”

  没等陆涟青开口,她双膝着地,跪了下来。

  来时温浓细细琢磨过,打算避重就轻:“殿下日理万机,或许未曾听闻近日宫中一些谣传……”

  “你是指‘本王扇你耳光’的事情?”陆涟青支颐俯睇,没有给她绕弯子的余地。

  温浓到嘴的话一噎,老实认错:“奴婢知罪。”

  “奴婢不该做出轻率之举招至谣言乱生,事后未能及时澄清,惹来嫌忌牵累殿下。”温浓心中懊恼,她是真的后悔行为不当,凭平闹了那么多笑话出来。

  她被人笑不打紧啊,她是怕无意之举坏了陆涟青的大计,届时可就不是随便扇两下能完事的。

  思及此,温浓咬牙闭眼,毅然奉上怀里那扎蔷薇:“奴婢不敢狡驳,但求殿下宽恕,奴婢自请受罚。”

  来时她都想好了,趁陆涟青还没发难,先来个负荆请罪主动认错。若是能学容欢挨两下就完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陆涟青静静盯着那一条条的蔷薇枝,这次居然没再嫌弃地推开,而是从中挑取一枝抓在手心:“蔷薇枝上的尖刺都拔光了,这就是你认错的诚意么?”

  “……”

  万万没想到她的小心思这么快就被识破了,温浓又尴尬又怂:“奴婢这不是生怕长在蔷薇枝上的尖刺不慎扎伤殿下嘛……”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于是温浓认栽地把脑袋叩回去,老老实实跪着,紧张咬着下唇,无意识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令唇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红,可怜巴巴,却不自知。

  陆涟青眸色一暗:“本王若是抽了你,回头可就真坐实了外边那些不三不四的流言蜚语了。”如此一来,就是真有心抽她,也得掂量着后续他送温浓入宫所需要的利用价值。

  数来数去,都不见得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温浓手执双重保障,无非是想保全自己。别人眼里她身上贴的是‘信王’的标签,可温浓心知事实并非真是那么一回事。

  容从差她送花的意思,无非是走不出陆涟青一而再再而三打出来的烟雾弹,所以他拿温浓讨好陆涟青的同时,也在拿温浓试探他。

  无论容从是否知悉陆涟青厌恶花香,一旦陆涟青表露出对温浓的不在乎,那么接下来温浓身在后宫的处境将会变得微妙且困难重重。

  某种程度上来说,此刻的温浓同样是在试探陆涟青。

  她心知虎口拔须很危险,可她没有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温浓手心抓汗,不知不觉整片背裳都湿了……她隐约觉得她可能要凉……

  “你要是再敢拿应对他们的法子来应对本王……”

  温浓浑身一颤,她看不见陆涟青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松动之意。紧接着一根蔷薇枝劈头扫来,艳色的花瓣散在她的乌发上,动作不轻,但也一点不重!

  陆涟青倒是真想抽她一顿,可一片两片,花瓣散落无状,无意间成为出乎意料的点缀,点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与笑靥,令未完的喝斥最终滞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低哼一声,将脸侧开:“没有下次了。”

  这是彻底松口了!

  温浓没敢显得太侥幸,小脸还是激动红了:“一定!奴婢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了!以后殿下吩咐的事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说完她又想到陆涟青才刚为这点训斥过她,改熄火闭嘴,把失去用处的蔷薇推个老远,改口汇报起容从的新安排。

  这种人事调动委实不算什么大事情,陆涟青听过没有反应,既不在乎容欢杀人孰是孰非,也没兴趣太后与尚事监的恩恩怨怨。

  他只在温浓提到不再过问生辰宴这件事时微微颌首:“不去掺和也好。”

  温浓眉心一抖,摒息静候下文,鼓动着心跳。

  “走了以后,没事就别再往妙观斋去了。”可惜陆涟青不欲为她解惑,语气平平,淡若轻风:“尤其宫宴那天。”

  这声提点预示着生辰宴当日必将发生的事情,铁板钉钉上的事实,温浓爱莫能助,更阻止不了。

  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幸的是容从在生辰宴到来之前把她调开了,眼不见为净,总比无辜受累亲身面对来得强。不幸的是她即将前往织染署报道,去接手容欢这个惹事精|遗留下来的棘手麻烦。

  可令温浓意想不到的是,前往织染署的这一天,事前预想的刁难并未发生。

  2

  此前曾与容欢闹不愉快的李司制对她可谓相当客气,既不因她是太后派来的人而刁难冷落,亦不因她只是初入宫闱的新人而瞧不上眼。

  温浓得到妥善对待,悬着的一颗心还没能缓缓回落,她一路跟随李司制四处熟悉环境,又隐约感觉到周遭总有人在背后冲她指指点点。

  这种情况并不陌生,从她被强行摁上信王陆涟青的标签之后,进宫以来就没少受人指指点点。可自来织染署之后这种感觉就显得尤其突兀,突兀到令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这倒不是说对方充满敌意或是不友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之意。

  温浓状作随意地回头一扫,周遭顿时旗鼓偃息,等她把头一扭回去,背突的感觉立刻又起。温浓心里磨牙,面上还要端庄文静,假装熟视无睹。

  身边的李司制不动声色瞥她一眼,复而收起。

  宫中织坊工序复杂、分流极细,每个织室可以容纳上百织女,每室分派的纺织工作各不相同,而分派工作并监督进程的女官无不出自尚事监。

  论理说,此处归属尚事监编制之下,就算上层主事与太后私下并不和睦,名面上却还要归统后宫之主所管制。

  倘若太后有心干预尚事监隶下要务,那容从不应该会为了容欢与李司制闹矛盾立刻把人换走。温浓边走边想,可容从把她换到这边来,她实在是不敢纯粹当作容从只是为了安排自己人进织染署。

  首先,温浓并不觉得她已经被容从所接纳,成为他眼里的自己人。

  其次……

  温浓抬眼,李司制领她跨进众多织房的其中一间。

  屋中并坐四排女织,各自手中的针线因为来人而有所停顿。温浓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们正后方,映入眼帘的是另起的一片织布,用木架从两边支挂而起。织布上描摹的轮廓不全,但从半成品中可以窥见一二,正是在场所有女织手中所点缀的一角,拼凑出一副如这面宽墙一般巨大的春芳百锦图。

  温浓上辈子也就是只闻其名,未有资格一睹真容。

  相传春芳百锦图由宫中挑选上百来名最顶尖的女织耗时一年半精心编织而成,据说其栩栩如生之程度,仿佛站在画前身临其境,仔细能嗅芬芳扑鼻,一经现世惊艳天下,精妙繁复、美轮美奂,其所展现出来的效果堪称绝迹。

  “……”

  来时没有细想,此时温浓心中疑虑拨云见月,总算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到底是什么事。

  李司制的嫡徒被容欢活生生打死了,她敢把事情闹到尚事监,说明了她和容欢的关系已经僵持到了没有转圜的地步,所以容从才会适时把容欢调走。

  这时候换任意一个太后手下的人来接手容欢的工作都不适合,唯有让温浓这个拥有信王后盾的人来接,才能换来李司制的和颜悦色。

  巧合的是,昨日她从永信宫大摇大摆离开的事一经传播,前头各种‘失宠’传闻已经不攻自破。宫里的人消息灵通,见风使舵转换眼色的速度奇快,打狗看主人这句话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这一路走来所接收到的异样眼光,非但因为她们知道温浓是陆涟青的人,还是因为她们知道作为陆涟青的人,温浓即将接手春芳百锦图的监管工作。

  因为这幅赏心悦目的春芳百锦图,乃是当朝太后鲁氏钦点、由织染署执令完成,日后将以小皇帝的名义赠予摄政王陆涟青以及他的未来王妃、忠国公府郭家嫡女郭婉宁的大婚之礼。

  这可不是巧了么?

  上辈子为谁而死,这辈子还要眼巴巴替人看守成婚大礼,温浓心觉自己简直活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而事实上,包括容从在内,这里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笑话在耻笑。

  因为她的这张脸,还因为她与陆涟青暧昧不清的关系。

  温浓扯了扯嘴角,扬唇道:“花团锦簇、春意盎然,好一幅春芳百锦,饶是尚未完工,依稀可见的轮廓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待到完工之时也不知将会是何等震憾眼球的上佳之作。”

  “不知信王殿下可曾瞧过这幅画作?”

  她水眸一滑,便听一名女织代答:“此乃太后娘娘与今上特意为信王大婚所备贺礼,成婚之前岂容曝露?”

  “言之有理。”温浓点点头,鼻子一动:“说来可奇,适才踱步入屋,我隐约嗅见淡淡芬芳,也不知是心中作动,还是另有玄妙?”

  这回是由李司制亲自解惑,原来为了制造后世惊为天人的奇效,她们在纺织过程中所用的针丝线缕无一不是采用大量花甘蜜露捣炼浸染,全面完工之后还利用宫廷特极蜜香丸重复薰制三个月,这才营造出芬芳扑鼻蜂蝶缭绕的奇观。

  温浓听过只觉说不出的违和。(

  倘若陆涟青并未钟情花草,那太后为何会着人纺织出这样一幅满屏花花绿绿的春芳百锦图来赠予他?若陆涟青当真厌恶花香,那为什么李司制在说出这番话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就算太后不懂,容从这般贴心窝的忠实奴仆总不可能在送礼之前完全不去打听打听再投其所好吧?就算这些女织甚至李司制并不知悉信王喜好,可偌大的尚事监难道就无一人察觉任何不对劲?

  温浓不觉得陆涟青有骗她的必要,可一个人的误会可能是误会,一群人的误会则显得这个误会绝不纯粹。就好比现在,李司制经她一问,立刻敏锐地察觉出这番询问所隐露的不寻常:“姑娘莫非另有高见?”

  温浓眨眨眼,略去无比晦气的恶劣笑意:“没有的事,我在心想在座诸位不愧为宫中一品女织,不仅技艺高超造诣非凡,心思活络想法之妙,委实令人敬佩不己。”

  她毫不吝啬夸赞一通,一条丝线一根针都能比过上天入地,官轻务重皆能担当得起。好话人人都爱听,众人见她声色不露,不免对此人多几分掂量。

  这位虽说年纪尚轻,可她既是太后派来的监管,又有信王背后作盾,没有人愿意主动与其不睦,这也是温浓一路走来非议居多但却并未真正遭受任何恶意的原因。

  更何况她还嘴甜,脸皮够厚。

  温浓转完一圈不忘正事,回头随李司制去交接工作。容欢今早就被容从踢去妙观斋,根本没提任何交接的事,况且他素日里顶着监管之名,实质根本不干正事,他连怎么穿针引线都不懂,哪懂得监理什么纺织工作。

  其实温浓自己也不太懂,所以她跟在李司制身边特别规矩,听她说话格外认真仔细。外人不知道的,还当李司制新收了个小徒弟。

  兴许睹人思旧,不由想起那个新死的徒弟,李司制看她的眼神分外幽深与复杂。

  温浓不是毫无所觉,可她与李司制并未熟识到可以安慰对方的程度,再说明面上她与容欢同属太后麾下,容欢正是结下梁子的罪魁祸首,她哪边都不可能去偏颇的。

  双方绝口不提容欢这人,接下来的几天也就都在和平共处中安然度过。

  这日霓虹晚霞覆过天边之际,忙碌一天的温浓准备返回永福宫,李司制忽而叫住她:“你去西院的水染房,把人领走吧。”

  温浓眨眨眼,心中问号一个接一个冒泡。

  “过去之事虽不说已既往不咎,但你如今接替小容公公的要务,我自不欲与你为难。”李司制容色浅淡,声音却隐约透出一丝愁情,别首拂袖徐徐而去。

  温浓目送她渐行渐远,默默记下地点名称,寻路改道去领人。

  大抵是容欢监管时期带来的手下事发之后被扣在李司制手里,如今李司制算是卖她面子,把人还回来了。

  去时温浓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水染房中见到老熟人。

  西院的水染房中,杨眉奄奄一息,倒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3

  杨眉浑浑噩噩醒来之时,感受到屋里有人向她靠近。

  “你醒了?”

  她下意识蜷缩身子,听见这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杨眉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森凉潮湿的水房一角,此刻的她正躺在干爽柔软的床褥中,身上大小伤口像是有人抹药包扎过的,不再疼得那么难受厉害。

  干净的帷幔被人撩开,杨眉顺势抬眼,看清来人的面孔。

  “温姐姐……”一声呼唤从杨眉口中迟缓吐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了。

  温浓眉心轻蹙,旋即抚平,仿佛只是刹那的错觉一般:“喝水?还是起来吃点别的?”

  杨眉抿着干裂的嘴唇:“水……”

  温浓转身去倒水,回来之时,杨眉已经独自撑坐起半身,尽管虚弱地驼着腰背,却也没有再躺下的意思。

  她很温顺,温浓喂水,就小口小口喝到底。好在温浓递来的水不多,她怕杨眉喝到撑也不说,有多少喝多少,多了也不推拒。

  等她喝完了,温浓挨坐榻边的小矮墩陪她:“你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织染署?”

  杨眉身子微动:“我原是住在凌园。”

  温浓面色一凛,不怪乎自入永福宫分开之后温浓就不曾再见过她。凌园是永福宫另辟宫人住的地方,住在那的多是粗使宫奴,连下品都称不上。

  温浓这辈子是沾了陆涟青的光,才进了永福宫被容从另眼相待,与容欢平起平坐,吃住待遇都好上许多。可她上辈子也是粗使宫奴,还不是永福宫这样有大主人坐镇的地方,她心知杨眉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

  杨眉虽不似她有信王为盾,那也是容从亲自要回来的人,容欢竟是这般对她?

  温浓按住满腹疑虑,又问:“后来呢?”

  杨眉低声喃喃:“半个月前小容公公在凌园挑人,说要带去织染署帮工,挑了我还有其他姐妹,统共六人。”

  六个人,温浓心中默念:“只剩下你了?”

  杨眉嗫嚅,无声点头。

  温浓不知容欢在织染署的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但从他对杨眉的态度来看,凌园挑出来的六人约莫都是他不在乎的,或者说是他不要的人。

  “容欢让你们做什么?”

  杨眉身子发颤,既惊又惧地摇头:“他让我们盯着女织,不许她们偷懒、也不许我们偷懒。我们没有偷懒、更不敢偷懒,我们当中有擅画丹青刺绣的还会帮忙刺画,有的还给其他女织收线穿针。这些小容公公都是知道的,他也没说不允。直到那天……”

  “那天?”温浓眉心一抖。

  “那天……”杨眉脸色很难看,“袁姐姐最先丢了,隔两天刘姐姐也不见了,后来一个接一个,她们都没有回来,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温浓越听越不对劲:“人没有回来?到现在都不曾出现?”她心头一突,一股不祥预感在心中慢慢形成:“都死了?”

  杨眉惶恐万状,眼眶溢满泪珠:“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浓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容欢不光在明面上杀了一名女官和一名女织,私底下从永福宫带出来的六名粗使宫奴还死了五个?

  他到底在织染署干了什么?

  杨眉崩溃大哭,哭声缭绕一室,显得凄清而悲楚,她被温浓一把捂住:“不许哭!”

  温浓声音很凶,杨眉被吓得噎声,却还在落泪。

  “我住的地方离容欢不远,你的声音会把他引过来的。”温浓小声警告,她把杨眉带回来的时候天未全黑,容欢当时还在妙观斋没有回来,此时四处点上烛灯,容欢已经回来了。

  杨眉再不敢声张,默声低泣。

  温浓见她配合,这才稍稍放松力道:“容欢被调走了,如今织染署的活由我来接手,这事你知道吗?”

  杨眉茫然摇头。

  看来她被关了几天,根本不知道外边的事。温浓放缓语气:“你别怕,你是我从水染房带出来的,我没必要害你。”

  “温姐姐……”杨眉拽着她的衣袂一角,泪水滚落得更加厉害。

  温浓不敢逼急,任她哭了一阵,端来半温的粥让她先喝了再说。吃过粥水,杨眉这才有了心情平复的迹象:“我是被李司制关在水染房的。”

  “嗯。”温浓猜到了,否则就不应该是李司制让她去领人。

  “那天坊室丢了线丝,小容公公非要抓贼,李司制说她手底下的人绝不会行偷鸡摸狗的下作之事,决意不肯配合。当时小容公公很生气,他招来杖刑手打人,第一个被押的女织打得最狠,当下人就没了。”

  这事温浓也打听过,后死的那名女官便是李司制的嫡徒,容欢分明是故意把人给打死,为的是给李司制行下马威的。

  当日丢的线丝至今也没能找回来,容欢一口气打死两个人,李司制一怒之下状告到尚事监,容从接到消息立马把容欢调去了妙观斋,这才有了温浓去织染署的后续。

  温浓几轮旁敲侧击,想知道容欢在织染署到底做了什么,可杨眉似乎真的一无所知。她在六人当中年纪最小,容欢也最不待见,通常有事只是叫别人,轻易不会主动叫她,所以杨眉才被留到了最后。

  结果容欢惹完事就一走了之,李司制满腔怒恨无处宣泄,这才拿容欢带来的人撒气,让杨眉倒霉撞上枪口。

  杨眉的遭遇令温浓心中五味杂陈。

  在她晕睡之时,温浓悄悄检查过杨眉身上的伤。新旧伤口大小不一,绝不仅仅是近几日才造成的。明明上辈子的杨眉同样进了永福宫,她的身份待遇并不差,怎么到了这辈子却变得截然不同?

  温浓怕就怕,杨眉的命运变数是因她而起的。

  容欢之所以不待见杨眉,似乎正是前往永福宫报道那天,杨眉帮腔顶嘴而起的。那时候杨眉已经落下不好的印象,可温浓一心以为杨眉前生境遇很不错,今生必不会相差太远。

  谁知道小小的偏差,就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这一刻,温浓才清晰意识到她的重生或会成为其他人一种未知变数,她心底有些害怕。

  昔日因为她的逃家和悔婚闹街,今生温家人人境遇必然会与上辈子不相同。这是温浓有意识而为,她不后悔,可杨眉却不同。她从未想去夺舍任何人的福禄或运势,她不讨厌杨眉,就是曾经厌憎过谁,她也从未这么想过。

  这令温浓感到不安,她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杨眉:“明日你随我去见容总管,我想办法把你安排到别处……”

  杨眉脸色刹白:“我不走!”

  温浓一愣,杨眉激动地给她下跪,被她连忙按住:“你干什么?”

  “小容公公不会放过我的,他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把我要回去,他就想折磨我!”杨眉掩面大哭:“李司制也怨我,她们都当我是小容公公的帮凶,我哪也去不成!我去哪她们都有法子收拾我!”

  “那怎么办?”温浓被她哭得心头一片乱糟糟,又怕她的哭声还会引来容欢,“宫里去哪都不成,可也不办法出宫。”

  杨眉发丝散乱,垂首抹泪:“温姐姐,我想跟你。”

  “跟我?”温浓讶然:“我天天往织染署跑,李司制也在那,你总不能也跟我回那里吧?”

  “温姐姐,入宫至今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不嫌我烦、不会害我,在这宫里我只相信你一个,求你不要赶我,我只想跟你……”说着说着,杨眉哭肿的眼眶又红了,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温浓只求自保,万万没想过给自己找个拖油瓶的,说什么都不答应。

  见她不答应,杨眉黯然落泪一整宿,隔天早上温浓一觉起来见她还在哭,倏时整晚没睡好的头隐隐痛得更加厉害。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来敲门,吓得温浓神经紧绷:“什么事?”

  “温姐姐,妙观斋出大事了!”敲门的是急忙赶来传话的小宫女:“容总管让你尽快赶过去一趟!”

  4

  听说妙观斋出了大事,温浓心下咯噔,头一个反应是生辰宴要开始了吗?

  不对,掐算时间还有三天,日子明明还没到呀!

  温浓示意杨眉静候屋中别作声,隔着门扉警惕地竖起耳朵:“不知妙观斋里出了何事?”

  “听说是哪个班子临时出了乱子,什么东西被毁了,这会儿斋里乱糟糟的,容总管正在发火呢。”带话的小宫女心有余悸。

  那与她又有何干?温浓心中纳闷:“妙观斋的事已不归我管了,我手上的活全都转给了小容公公。这事容总管是知道的,他怎会让你来找我呢?”

  具体对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管催要温浓赶紧动身。

  既然这是容从的意思,温浓就不得不赶去一趟,临走前不忘叮嘱杨眉留在屋里别出门,有事等她回来再说。

  温浓赶到妙观斋时,戏台上下灯火通明,闹轰轰亮堂堂。

  黄总管带着一大拨太监把整个戏院坪子围了起来,几个不关事的班子各散一隅,踏春阁的廊檐下边聚满乌鸦鸦的人头脑袋,定神一看,为首还是山狼班主带领的关山班子。

  看来关山班正是这次东西被毁的苦主,每个人脸上无不带着忿懑之色,怒气冲冲。

  温浓从侧门挤入屋中,容从师徒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山狼班主带着几个年轻武生负手侧立,最令人意外的是不久前才刚在织染署与之道别的李司制竟也带来了一拨人,此时正与容从面对面进行交涉。

  这让温浓一时找不准状况,她不确定所谓的乱子是李司制来找茬子了,还是关山班里真出了什么岔子。

  “阿浓。”容从眼尖,一眼从乌鸦鸦的人群中找到她。容欢速度极快,张手四两拨千金,一个来回就已经把人给拉到前头。

  在场其他人目前均已初步了解情况,只有后到的温浓懵懂未知,容从开门见山直接对她说:“关山班的戏服被剪了。”

  温浓刚想问剪了多少还剩多少,但见众人神色凝重,心下咯噔:“全毁了?”

  山狼班主叹声颌首,左手边的一个武生立刻嚷了起来:“肯定是秦家班!他们一向与咱不对付,那日还扬言说要我们走着瞧!这事肯定是他们干的!”

  站在另一头的秦家班主脸色铁青:“你别信口胡诌!秦家班乃朝廷御授的宫廷乐班,绝不会干这种下作之事!”

  生怕别人还要质疑,秦家班主转跟容从苦口抱屈:“容公公,您千万要相信我们!就算当初两个班子确有口角,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我等经年授命参与宫席,深知个中利弊与重要性。三日之后就是陛下的生辰宴,怎会在这种节骨眼儿做出如此不识轻重的事情呢?!”

  温浓没来之前两个班子已经吵过一轮,此时容从没心情调停,他把几个主要负责的人叫过另一边堂口,留下黄总管做善后的安抚工作。

  温浓被一并叫进屋中时,除她之外还有山狼班主和李司制。门板一关,隔绝大半喋喋不休的争吵,容从让容欢带人去把毁坏的戏服取进来,摊开摆在众人眼前。

  “摆在这里的是三日之后的生辰宴上关山班演出所需用到的三十八套戏服。”

  温浓整理过生辰宴中各班罗列的表演单子,知道关山班占了两出戏,除乐师不需要频繁更替衣饰之外,其他上台表演的旦子小生加起来统共需要更换三十八套戏服。

  此时这些戏服却成了一堆破布,有的依稀能够认出是哪个戏里哪个角色,有的分明连上衣下摆都分辩不出,简直破烂得惨不忍睹,根本不可能再用。

  “没了就没了,这个班子上不了台,大不了换其他班子顶上不就成了。”容欢耸耸肩,他压根不觉这是什么大事儿。

  容从冷眼一横:“这些戏班子都是从半年前开始预备戏目,经过两个月的复排复练,务求做到生辰宴上万无一失,不扫陛下乃至座上每位宾客的兴致。如今只剩三日不到,短短三日之内临时更换戏目更换班底,也就你会觉得不成问题。”

  换作别人容欢肯定当场撕了对方嘴皮子,可他在容从面前乖得像只猫,轻易不敢再吱声。

  “方才我已询问过少班主,万幸这些被毁的戏服都是为了这次宫演特别订制,宫外还有一批平时演出用的戏服。我取太后金令,漏夜派人出宫去取,一个来回也就两个时辰。”容从深叹:“只是这里又有一个问题……”

  问题就在于关山班平日演出用的那一批戏服过于陈旧简陋,穿上戏台给宫里那些金枝玉叶的主子们看吧,委实寒酸得不堪入目,就连关山班自己人都表示不好意思穿出去丢人现眼的说。

  温浓眼角余光瞥见李司制蹲在地上打量一片片碎布,心里隐约猜到容从打的什么主意了。

  这时容从也开口了:“今日我请李司制到此,是想请李司制给帮个忙。”

  “你掌内廷织造裁纫,辖下巧手女工数不胜数。待派去宫外取回的戏服到手之后,我希望你能分派出足够的人手对这两组戏三十八套戏服进行新旧修裁,赶在三日后的生辰宴前全部完成。”

  容从此话一出,温浓注意到李司制的眉心明显一蹙。

  估且不论能够分配出来的人手有多少,短短三日之内要将三十八套戏服以旧改新,不仅要做出符合诸位贵人的审美要求,还需要做到绝对的配适度来支撑台上旦生展示出来的大动作,这无疑是项不易完成的极限挑战。

  “如果能够分配出来的人手不够,我会向太后禀明情况,暂停春芳百锦图的一切纺织进程,将那里的女工全部调度到这次戏服的赶制上。自然,尚事监那边我也会亲自请示,待事成之后职无大小,均有厚赏。”容从也知道求人看态度,商量的语气可谓是相当亲和:“不知李司制意下如何?”

  “事关陛下的生宴,涉及皇家的脸面,我等不敢推辞。”李司制缓缓直起腰身,乌幢幢的眸子闪烁着磷磷焰火:“但事成之后,我不求其他,只有一个要求。”

  温浓呼吸一窒,她的视线滑过容从,顷刻转向身边的容欢,李司制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素日里嘻皮笑脸的容欢此时不笑了,盯着她的眼神好似立刻就能把人吃了。但李司制无所忌惮,冷冷迎视:“事成之后,我要这个人。今后他的生死都将与你们永福宫再无瓜葛。”

  容从眯眼:“可以。”

  包括李司制在内,谁也没想到一向护短的容从不带一丝犹豫,答应得这般利索快速。或许在他们看来,人命就好比一根草芥,只要戏班子能如期出演,不叨扰了主子们的兴致,那就是死一个区区奴才,好像也不算是个事情。

  温浓忍不住去看容欢,但见他神情平淡,仿佛此刻被讨要性命的人不是他,又像是死了这条心,不免心生兔死狐悲的寒凉。

  两边达成合议之后,容从开始分派工作,一直默不作声的温浓这时终于有了存在感。

  原来容从之所以把她叫回来,是因为容欢还没接手前是由她负责清点各班底的服化道。根据山狼班主的意思,这三天他们班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紧张排练,不可能分出太多时间去跟进服饰的修裁,只能把相关的信息通过其他人转达织坊的女工。

  而目前容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有温浓是两边都熟悉并且两边都能跑差的人,李司织对她印象还不错,山狼班主同样表示没有疑议,这桩活儿非她莫属。

  温浓本不欲再掺和妙观斋的任何事,哪知临到关头竟出这种的乱子,逼她不得不硬起头皮回来了。好在也就是这三天吧?只要不被搅进三日之后的生辰宴,她心道自己照样能保全身而退,不沾半点倒霉事。

  温浓默默在心底自我安慰。

  这晚容从派人随关山班的人带路出宫去取戏服,离人回来还有一个时辰,其他人有的回去歇息养精蓄锐,有的紧锣密鼓准备后续工作的就位,一直忙到月上中空,温浓这才找到机会返回住舍。

  回去之前,温浓临时转去膳房要了一碗素粥和肉馅包子。待她回屋点上灯,杨眉正缩在榻里睡得很熟。

  温浓没有叫醒她,找了张保暖的毯子给她加上。

  杨眉的脸色很差,上药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满身骨瘦嶙峋,短短月余时间熬得不成人形,温浓还记得她初入宫闱的神采,此时再见却已经没有了。

  明知不该太在意,可心总与她过不去。

  温浓心想,也许不该入宫的,至少不该由她入宫。陆涟青可以有更合适的人选,杨眉上辈子就是皇帝身边的近身人,比起她来肯定更合适。

  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跟陆涟青同在假山石洞避雨的人是杨眉、在永信宫给陆涟青的按揉眉穴的是杨眉、苦池水桥挽扶双手的也是杨眉——

  当脑海中的与陆涟青在一起的每个画面都换成了杨眉之后,温浓心里又有些不乐意了。

  那明明是她的金大腿。

  温浓掺着腮帮,乱糟糟地在心里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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