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他很少这样看人, 就算她踹了他最为脆弱的地方, 他都只是高高在上睥睨了她一眼。

　　这会儿却明显不悦，甚至还有那么点指责的意味……

　　宁宁不明所以, 在场的人多, 她不方便开口问原由，他对她不向对其他人那么宁和, 他怼起她来可是向来都不留情面的。

　　她简单说了句：“你的书。”

　　他垂着眼皮, 视线落在书上，倏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谢谢了，你可真是贴心。”

　　明褒暗贬，他尾音上扬, 轻易就能被别人发现察觉其中的嘲讽。

　　宁宁：“？？？”

　　捕捉到他的不满, 她探究地看向他。

　　他却并不看她, 打开作业本，开始写作业。

　　宁宁看不出所以然, 也不好一直盯着他看，她坐正身体, 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看了会儿，看不下去。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沈复对她闹情绪, 她功课还没补齐, 能在私下里抽出大把时间帮她追学习进度的，也只有沈复一个人能做到了。

　　宁宁放下笔，细细想了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沈复对她的态度本来挺正常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起得情绪呢……

　　她没能想出来。

　　她心思都用来学习了，没怎么观察过他。

　　想了想，她给他传了张纸条试探下他的态度：【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呀。】

　　她问得心机。

　　如果沈复给予回应，那就证明他还会吃她做的饭，两个人的合作关系还在，他依旧会为她讲题。

　　那么她就不需要在他闹脾气的事情上过多担心，大可以任由他去了。

　　如果他不回……

　　那她只能抽出时间约他出去谈谈了，她不能轻易失去沈复这么好用的家庭教师。

　　易得无价宝，难得好老师……

　　沈复很快回了她。

　　纸团是擦着她头顶的发丢过来的，不过半张纸的重量，根本砸不通她，不过带出了几缕碎发。

　　宁宁知道他是故意的，幼稚的小报复。

　　“……”

　　她打开纸条，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回复在她意料之外。

　　他回的是：【你还有空回家？】

　　“……”

　　乍一看没头没尾，宁宁仔细想了会儿总算明白了他是为什么不高兴。

　　早上的时候她对沈复说“早点回家。”

　　刚才她自己却跟宁则玉说放学后去鬼屋玩，沈复绝对是听见了，觉得她又要飞他鸽子……

　　从鬼屋宣传海报上看鬼屋规模不算很大，最多十几分钟就能走完了，耽误不了什么的。

　　但沈复因此却不开心，宁宁有心心虚，她之前放他鸽子一回，他不信任她也情有可原。

　　宁宁不计较他冷言冷语的讽刺。

　　她说：【晚上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来鬼屋玩吧？】

　　写完觉得还是对不起他，又加了句赔礼道歉的话：【辛苦你上次背了我一路，我请你，门票我包了。】

　　沈复很快回了消息。

　　这回他终于不再砸她了，纸团丢在了她的课桌上，轻轻打了两个圈。

　　【嗯。】

　　没继续冷嘲热讽。

　　宁宁松了口气，这算是原谅她了。

　　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声响起。

　　宁则玉兴冲冲收拾着书包。

　　池奔说：“今天就别背书包了，万一去鬼屋被吓得狂跑，要是掉几本书或者书包都跑没了，那多丢脸。”

　　“可我作业还没做完呢。”宁则玉犹豫不定。

　　“明天早来点抄别人的不就行了。”池奔往宁宁的方向努了努嘴：“宁宁最近很认学，她肯定会做完作业，咱正好有现成的人可以抄。”

　　宁则玉打开书包拉链，一股脑地把里面的作业本全都倒了出来：“也是哦。”

　　宁宁：“……”

　　都不问问她给不给抄的噢。

　　这群年轻人啊，也不知道是把别人当他妈了，还是对自己迷之自信觉得别人都很喜欢他们、是不会拒绝他们的……

　　宁则玉他们摊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等着宁宁和乔妹儿收拾东西。

　　乔妹儿收拾好后把书包挂在后背上，她过来找宁宁：“我好啦。”

　　“我也好啦。”宁宁先对乔妹儿笑笑，然后她略过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宁则玉看着沈复说：“咱们走吧？”

　　宁则玉以为宁宁是跟他说的话，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走走。”

　　他们陆陆续续从课桌过道里往教室外面走。

　　沈复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在队尾处跟上。

　　走在他前面的勇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诧异：“阿复？”

　　他问：“你要一起去吗？”

　　“嗯。”沈复说。

　　前面的池奔一听就笑了：“艾玛，你可终于想明白了呀！OK得很，难得人齐一次。”

　　他和宁则玉默契地停了下来，等沈复走过来他俩一左一右跟在沈复旁边。

　　池奔伸手去搭沈复的肩：“这样才对嘛，好朋友就该一生一起走啊。”

　　鬼屋是一个小型城堡，有三层，从外观看是座荒废已久的医院，八、九十年代的风格，特意做了被废弃效果的处理，外面挂着许多人工蜘蛛网和凝结已久成为暗深色的血渍，一眼望去，破旧又压抑。

　　医院顶端挂着破碎不看的牌子，隐约能看出名字——极度紧急疗养院。

　　刚走到医院附近，就听到一阵阴风阵阵从医院里传来，伴有隐隐诡异地哀嚎声，令人颤栗。

　　门口的工作人员见他们大都青涩还没长开，知道他们年纪小，特地提醒：“站内设置很多急救点和绿色通道，想要提前出来的话就走绿色通道或者去急救点按铃，会有工作人员带你们出来。”

　　工作人员是出自好心。

　　但宁则玉他们年轻气盛，又在女孩子面前，他们觉得这话就跟瞧不起他们男子气概似的。

　　他们不太高兴，敷衍道：“嗯，知道了。”

　　勇子说：“别啊，问仔细点啊，要不等会儿出不来怎么办。”

　　宁宁和乔妹儿都跟着点了点头，支持他的说法。

　　宁则玉往乔妹儿和宁宁的方向看了看，他挺了挺腰板，摆谱：“鬼都是人假扮的，有什么好怕的。”

　　池奔跟着搭腔：“再说了，门票钱都掏了，不走完全程对得起咱们的人民币么。”

　　勇子见他们胸有成竹，觉得他们是把握的，于是说：“好好好，我不问了还不行么。”

　　宁宁见大局已定，没做无谓的挣扎，什么都没说。

　　乔妹儿此时和宁则玉他们不熟，也没好说什么。

　　沈复几不可察地无声冷笑了声。

　　就可劲儿作吧，最后倒霉的还不是自个儿。

　　宁宁因为差点又放了沈复鸽子的事情对他有愧疚，一直暗中打量他。

　　见他神态自若，半点不见忐忑，她小声问：“你不怕的吗？”

　　“怕？”他悠悠瞥她：“在见识了最可怕的真人版浴室贞子后，其他妖魔鬼怪还能是事儿？”

　　宁宁：“……”

　　他这一言不合就调侃她是什么毛病！

　　宁则玉问：“什么真人版浴室贞子？”

　　宁宁说：“没什么。”

　　沈复轻笑一声，没搭话。

　　宁则玉：“……”

　　勇子嘟囔了句：“你们好像很多小秘密的样子啊。”

　　宁则玉感慨：“女大不由哥啊。”

　　工作人员见他们不想听，于是没再往下继介绍如果分辨和寻找急救点。

　　他笑笑，并不恼怒。他见惯了不听他详细解说的人，最后哪个不是在里头要死要活的，完美演绎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几个年轻学生等会儿在里面是要怎么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因此对他们格外宽容，并没和他们计较，反正他们很快就要遭殃的……

　　他把他们带到入口处：“那请进去吧，这就是入口了。”

　　宁则玉和池奔雄赳赳气昂昂打了头阵，结果才进了医院，就被眼前突如起来的漆黑给吓得晕了晕。

　　九月的天黑得晚，此时外头还是亮堂的。

　　而医院内部确是黑压压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五指，仿佛和外界是两个世界。

　　这是一个陌生、诡异、凄凉的新世界……

　　宁则玉打了个哆嗦，但为了刚才的狠话，他只能强装镇定。

　　他回头看了看和乔妹儿抱在一团站在最后的宁宁：“宁宁，你要是害怕的话就……”

　　本来想说站在他身后的，在看到旁边的沈复时，他改口说：“就去沈复后头躲着。”

　　宁宁：“……”

　　他真的是无时无刻不在撮合她和沈复啊……

　　CP粉真可怕。

　　池奔看看宁宁：“宁宁。”

　　他又看了看乔妹儿：“还有咱们妹儿。”

　　乔妹儿：“……”

　　她永远逃脱不了大家对她名字打趣的命运，每个人都能从她的名字上占她的便宜……

　　池奔说：“你们别站最后，站最后最容易被鬼抓了。你们要是来中间站着，我们罩着你们。”

　　乔妹儿一听，扯着宁宁往前走了走，挤开前面的勇子插在了队伍中间。

　　勇子：“……”

　　他也怕被鬼抓的好不！逛个鬼屋怎么还就搞上性别歧视了，凭什么男人就一定要当炮灰啊！

　　一直沉默不作声的沈复走了过来，对勇子说：“紧张么？那你去前面吧。”

　　勇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走之前激动地对沈复弯了下腰鞠躬：“谢谢。”

　　必须得好好感谢，沈复可是救了他半条命啊！

　　沈复不偏不倚，刚刚好站在宁宁的身后。

　　宁宁侧过头来看他：“沈复。”

　　“怎么？”

　　她想起沈复给她那一棍子的事儿了，好心提醒：“鬼都是员工扮演的，你可别惊吓中产生应激反应把人打了、或者砸东西，那可是要赔钱的。”

　　沈复：“……”

　　沈复脸色黑了黑，几秒后，他笑了一下：“所以，请你一定要看好我。”

　　“为什么？”凭什么要看好你啊！

　　乔妹儿是不知道他们同居事情的。

　　所以沈复弯了弯身子，把头伸到宁宁耳畔五厘米处停住，用仅用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妈给咱们留下的那些钱都用来赔偿了，咱俩吃什么喝什么？”

　　宁宁：“……”

　　乔妹儿诧异看了他们一眼，从她的角度看，沈复和乔妹儿的动作很亲近，似是贴在了一起。

　　宁宁不回话，无声抗议。

　　她自己有零花钱，饿不着她，才不会因此而折腰。

　　沈复料到她不听话，慢悠悠又加了句杀手锏：“真砸坏了什么摊上了事儿，你觉得我还有心思和你讲题？”

　　宁宁眼神闪了闪，再次看向他时格外坚定：“你放心，我会好好照看你的。”

　　沈复勾勾嘴角，站直了身体，和她拉回到普通同学间的距离站着。

　　他们说话的功夫，前排的宁则玉和池奔已经扛不住了。

　　宁则玉说：“阿复，要不你先进吧，让我妹和乔妹儿在中间，我们几个在她们后面殿后。”

　　沈复还没说话，宁宁先抢答了：“不行——”

　　沈复垂眸睨她，黑暗中大家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他仗着黑暗做掩护，肆意地牵扯嘴角轻笑着。

　　宁则玉：“？？？”

　　宁则玉把宁宁拉到一边，小声说：“妹，别拆台了行吗，让你哥走前面，你哥会被吓死的。勇子跟池奔也胆小，这时候只能沈复上了。”

　　宁宁想了想，说：“我走沈复前头吧。”

　　怕宁则玉误会她向着沈复，她多解释了一句：“我胆子大。”

　　“？？？？”宁则玉急了：“你傻啊，鬼屋里打头的和压轴的都容易被鬼抓的。”

　　“没事没事的哈，我来吧。”宁宁知道啊，她也怕啊，可她不能让沈复打头啊，就他那个应激反应，搞不好真的会再次“打鬼”……到时候他怪她看护不利不给她讲题，那她也跟着倒霉。

　　宁则玉：“……”

　　宁宁站在了最前面，乔妹儿左思右想，最后颤巍巍走到她身边，紧紧挽着她的胳膊，选择了和她并肩站着。

　　宁宁感到乔妹儿身体都抖得不像话了。

　　“乔妹儿，你害怕的话就去宁则玉那里吧。”

　　乔妹儿抱着她胳膊的手又紧了紧：“不要紧，我不怕，我陪着你。”

　　宁宁心里一暖：“嗯。”

　　宁宁喊沈复：“沈复。”

　　沈复走到她身后。

　　她提醒：“你跟紧我噢！千万要站在我身后不要乱晃哦。”

　　万一他有什么异动，也方便她第一时间去制止他。

　　沈复说：“嗯。”

　　宁宁愣了愣，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这声“嗯”格外温柔。

　　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不可能，一定是错觉，他对她明明那么凶。

　　宁宁和乔妹儿一点点往前龟速的挪，两个人连眼都不敢睁开，半闭着眼睛缓慢移动。

　　其实他们现在还在入口处，压根没正式进入医院，光一个入口，就把她们吓够呛。

　　周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脚底黏腻腻地不知踩着什么东西，到处阴风阵阵，吹得她们寒毛直立。

　　宁宁时不时扭头看看沈复还在不在。

　　池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就是早上还说不喜欢沈复的宁宁？

　　“你妹吓得哆嗦成那样，都还不忘关注沈复。黏阿复成什么样了，怎么好意思说不喜欢阿复的？”

　　勇子说：“就是，不喜欢能黏成那样？我都看得出来她有多喜欢阿复……”

　　宁则玉：“……”

　　他这个护妹狂魔都找不出理由给宁宁开脱了。

　　池奔感慨：“事实证明还是阿复实在，说了宁宁一直缠着他。宁宁啊就没句准话。”

　　勇子点头：“是啊……”

　　宁则玉：“……”

　　宁宁把他们的谈话听到个七七八八：“……”

　　沈复实在？她没准话？！

　　这完全颠倒了好吧！！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乔妹儿脑袋上飞快飘过，乔妹儿一声尖叫：“妈呀，什么东西——”

　　她这一叫，仿佛打开了一个缺口。

　　宁宁打了个哆嗦。

　　后面情绪紧绷的宁则玉、勇子和池奔下意识也跟着叫起来：“啊——”

　　“啊——”

　　叫声远远盖过了乔妹儿。

　　几个人齐齐站住，吓得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宁则玉率先想起自己的妹妹，他在后面喊：“宁宁，你怕吗？”

　　“……”宁宁说：“本来不怎么怕的，现在怕了……”

　　生生被宁则玉的鬼哭狼嚎给吓激灵了……

　　宁则玉观察到沈复一言不发，这群人里数他最镇定。

　　他往前走了走，站在他身边，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臂：“阿复你让我抓一下啊，咱这里就你最能撑场子了，你看你，一脸主角相，这要真放鬼片里，你绝对是最后一个死的，你让我蹭蹭光行吗？让我挽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别。”沈复往旁边错了一步，他委婉拒绝：“你碰我我浑身发毛，还以为是鬼碰我，我怕忍不住打你。”

　　他可没忘记当初他把宁宁当女鬼一路惊吓给他打电话求助时，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现在活该他也尝尝求助无门的滋味。

　　宁则玉：“……”

　　宁则玉灰溜溜走了回去。

　　才走到第一次层，几个人就吓得魂飞魄散。

　　尤其宁则玉和池奔，简直吼了一路，尖叫声从来没断过。

　　“呀——”

　　“啊——”

　　“啊啊啊啊啊啊——”

　　宁宁：“……”

　　他们叫声太恐怖，导致她的恐惧连着上升了好几个度……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墙上挂着许多画风诡异的相框，经由拐角处时，忽然有双血淋淋的手从相框里伸出来，猛地抓向了乔妹儿。

　　乔妹儿吓得声音都扭曲了：“哎呀妈呀。”

　　她三魂都快吓没了，松开宁宁的手转身就往后跑，终于甩开了那双手，此时离她最近的就是沈复，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寻求安全感。

　　沈复一个侧身躲开了。

　　乔妹儿：“……”

　　那双手在乔妹儿躲掉后，猛然转了弯，直直伸向宁宁。

　　“啊——”宁宁吓得后退一步，帖在沈复身上。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手臂，他穿的是短袖，她也是，某种意义上算是肌肤相贴了。

　　沈复垂眸觑了眼她紧紧箍着他手腕，不语不躲，而后抬了眼，继续看前方的路。

　　刚刚还被沈复无情闪避的乔妹儿：“……”

　　她不过碰了下他的衣角，都被他闪开……宁宁却实打实的和她揽上了，他都没拒绝……

　　她心塞：“我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和她同病相怜的宁则玉说：“我也……”

　　池奔说：“我也……”

　　“我……”勇子声音戛然而止，一秒后，他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天花板嗷得一声叫出来：“啊啊啊宁宁前边那是什么东西！”

　　24、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