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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遮掩
沐世子血染沙盘,慕婳抬头看过去,目光同沐世子撞到一起,清淡浅笑,没有任何的担心或是愧疚,只有一抹的嘲讽。
“我记得曾有人同我说过,疆场上留下的伤口就是将士的军功章,没能见到沐世子身上的军功章,在场所有敬佩您血战不回的人都很失望。”
“慕小姐……”沐世子嘴唇蠕动,声音沙哑道:“你到底是谁?是谁?”
既像又不像,以前只要他露出痛苦或是难受的表情,她总是顺着他,不让他再被任何俗事打扰,甚至强迫他去修养。
然而今日他都被刺激得吐血了,面前的慕婳仍然无情的乘胜追击,没有丝毫的同情,非要把他一切的骄傲自尊都打碎不可。
“怎么?”柳三郎在一旁插嘴,一般打嘴仗,还得他出面,“沐世子落败才想问她是谁?听沐世子的意思,莫非还让同你交手的慕小姐让着你?因为你是帝国的将军,有战功于帝国,所有人在沙盘上都不能赢你。”
“万一获胜,就是不敬为国征战的沐世子,不痛心沐世子为帝国疆场拼杀留下的旧伤?”
“以后只要沐世子稍有不如意,就可喷口鲜血,旁人自然不敢再指责沐世子。”
“沐世子这伤口比……”
柳三郎感到迎面飞来一只飞箭,直奔他面门而来,柳三郎不慌不忙转身,然而没等他完全转过身,斜刺里冲出一道人影,把柳三郎挡在身后,徒手抓住飞箭,身体不由一震,虎口隐隐发麻。
“我能躲得开!”
柳三郎的委屈到极致,慕婳看向射箭的人,头都没回:“我知道。”
安抚意疼哄意味十足,柳三郎默默叹息一声,慕婳站在他身前,他仍然能看到射箭的人。
他身材矮小,五官寻常,一刀刀伤从额头直接开到嘴角,伤口宛若血红的蜈蚣,激动时,蜈蚣好似活了一般在他脸上扭动爬行。
他那双眼睛如同死人一般,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周身罩在黑衣之下,犹如传说中的地府使者黑无常。
“任何人也别想指责我家少将军!”
声音沙哑暗淡,好似在石头上磨蹭过一般,听起来很是不舒服,亦给人冰冷阴森的感觉。
“五哥,别冲动。”嘉敏县主率先阻止。
“小五!”
沐世子伸手挡住那人,嘴角染血,“此事不怪慕小姐,我和她只是正常……”
“一群被少将军舍命守护的书生,竟然敢大放厥词?”被称作小五的人阴沉沉的脸庞闪过愤怒,“你们懂什么是危险?什么是死战?稍稍占据上风,便以为疆场是人都能去,你们这等人一旦上疆场,就是累赘废物。”
小五道:“少将军本就不擅长沙盘推演,在沙盘上能赢少将军的人,在真正的战场上都被少将军杀得打败。
沐世子擦拭嘴角的血迹,挺起微微塌陷的肩膀,“慕小姐,这一局算我输了。改日……改日再向慕小姐请教。”
转过身体,沐世子面容苍白,任何人都能看出他身体不适,用强大的毅力才能站稳是身体,想到朝廷上的宣传,方才一股脑支持慕婳的人沉默下来。
沐世子是从血海尸堆里爬出来的人,数倍于沐世子的敌人都被沐世子杀得没了再战的勇气。
西边诸国,那些战败的蛮夷和国家把沐世子看做杀神,对沐世子又是敬佩,又是惧怕,沐世子的威名能令小儿止哭。
这样的帝国英雄不该因沙盘推演失败而被否定!
何况沙盘总不是疆场,慕小姐再厉害,还能在两军对战中真正战胜沐世子?
“我对不住程大学士的托付,没能……咳咳……”沐世子咳嗽两声,嘉敏县主连忙把帕子递过去。
洁白的帕子因沐世子咳嗽不断而蔓开红梅般刺目的血花,沐世子很快收好染血的帕子,宛若不愿让人见到一般,亦不想因此被人同情,
“本世子没能守住最后一关,慕小姐战法无双,勇猛刚烈,着实是个难得的女孩子。倘若他是儿郎,我必然拼劲全力,毕竟为帝国和皇上收揽人才,也是臣子的本分。”
“可惜她是女儿身,无法同她并肩而战了。”
沐世子惋惜的低叹:“真是可惜了。”
程大学士连忙道:“沐世子不必内疚,能见到沐世子沙盘对垒,我等已经很荣幸了,慕小姐的确厉害,沐世子同她心心相惜,不愿对女子太过狠心,这也是沐世子侠骨仁心。”
“无论慕小姐有何请求,还望程大学士恩准,若是太过为难,可给沐国公府送个消息,我定会全力相助慕小姐。”
沐世子向慕婳微微颔首,“若慕小姐有空,不妨到国公府一聚,我和舍妹必然扫榻相迎。”
嘉敏县主面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能同我哥哥战个旗鼓相当,差一点就逼出最强的哥哥,慕小姐果是厉害,以后我还要向慕小姐请教。”
太欺负人?!
颠倒黑白,无耻之极!
柳三郎正想开口,一直沉默的慕婳轻声道:“他们这也是本事,我不生气的,该明白的人应该明白了,不该明白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原本我也不是做给他们看的。”
慕婳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有人同情沐世子,有人敬佩沐世子,有人不以为意,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隐藏在人群中的红莲长公主身上,她完全不必义愤填膺,慕婳不在意这些,亦早知道朝廷上的朝臣颠倒黑白的本事。
倘若为这样的言论生气,前世她就不是战死得了,而是被朝廷上那些人给生生的气死。
“红莲长公主会把今日的事说给皇上听的……”
慕婳突然看到长公主身边站着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微微一愣,他的眼睛似曾相识。
“不用。”柳三郎直接道:“不用她去说,皇上就在她身边,倘若皇上……不会,伯父不会被他们这群虚伪的人欺骗。”
伯父若是不明白谁优谁劣,他不介意再来一次血谏。
柳三郎曾佩服过沐世子,然见面之后,沐世子同他听到的无敌战将差太远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逼格
“皇兄?!”
正生闷气的红莲长公主见身边的皇上向慕婳拱手行礼,还是弯腰的大礼,惊得怒气尽去,“您这是做什么啊,她一个小姑娘,您这样会吓坏她的。”
不仅是红莲长公主吃惊,一直侍奉跟随皇上的奴才差一点惊掉下巴。
除了祭祖等重要场合,就是太后娘娘都无法让皇上行礼。
皇上登基后,只对……远处的慕小姐弯过腰。
柳三郎的眼珠快要飞出眼眶,侧头看了一眼古井无波的慕婳,自嘲勾起嘴角,“我不如你!”
不如慕婳洒脱。
有心在朝廷上有所建树的人都不会做到真正的视名利如粪土。
“你是要做重臣的人,得向他们学一学。”慕婳笑盈盈指了指沐世子方向,懒散的说道:“无欲则刚,无欲则无求。不过咱们皇上……是个明君。”
不是她听来的,而是她真切的感到皇上的确能成为千古传诵的帝王。
他是真正的在意百姓。
否则不会给她行大礼。
嘉敏县主泪眼婆娑看着程大学士和兄长寒暄,互相吹捧,周围人的态度也多是被他们带动,心中暗暗得意,慕婳赢了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们抢回风头?!
世上还是当以男子为尊,女子想要风光无限当效仿太后娘娘,嫁给最有权势的人,母以子贵掌握住整个江山。
似慕婳这般锋芒毕露,没有男人能受得了。
慕婳……竟然没有任何的挫败沮丧之感,好似根本不在意风头被抢走,慕婳就不难过伤心么?明明该是慕婳赢了的。
嘉敏县主暗自咬牙,白痴一个!
“嘉敏县主更恨你了,你彻底把她给得罪了。”柳三郎敏锐感到嘉敏县主好似刀子一般的眼神,淡淡的提醒慕婳。
“不知我心者,谓我何求?”
柳三郎略觉心塞,不过塞着,塞着也就习惯了。
“既然得罪狠了,不如再装一次……”慕婳嘴唇蠕动,轻声凸出两个字,“逼格。”
慕婳看了一眼小五,心头划过一缕暖流,还是有人活下来的,小五的脾气不适合知道真相,就让他以为少将军还活着。
不是他这样的性子,沐国公夫人未必会留下他。
万一他有一点点的异样,性命怕是难保,慕婳只能保证小五不再被沐世子他们利用,她如今的状况就是再亲近的人都未必会相信。
“程大学士。”
慕婳不再去看小五,笑盈盈的问道:“你和沐世子是否寒暄完了?我时间有点紧,程大学士是不是先办正事?”
他们说得再好听,表现得再好,也难以扭转慕婳赢了的事实,铁一般的事实不是他们能抹杀的。
程澄正容道:“不知慕小姐有何要求?”
慕婳高声道:“拿笔来!”潇洒极了,再次把所有人目光都拉回到她身上。
柳三郎怔了片刻,走出来为慕婳找到了毛笔,并贴心得沾满墨汁,毕恭毕敬般把毛笔递给慕婳,却是低声道:“这就是你说得逼格?”
“嗯哼。”
慕婳投给柳三郎一个赞许的目光,有柳三郎默契的配合,她此时在众人眼中的形象应该是衣玦飘然的神妃仙子。
“裙摆上还染血……”
柳三郎感到慕婳目光有变,扯了一下嘴角,“我看着你大展身手。”
有他一番表态,自然没人敢不让慕婳写字。
“我先送程大学士一则校训,你们读书人当以此为志向。”
慕婳从不曾把自己划入读书人行列,提着毛笔走到书院的院墙旁,校训嘛,就要写在入书院门之前,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我偶尔得到过皇上的一卷手书,在苦寒之地时,全靠这卷书,我才能熬过那段辛苦的岁月,衣食虽是贫乏,但精神上却很丰富,不比在京城长大的三小姐空虚,虚度光阴。”
原来慕婳最恨得人还是三小姐慕媛,让人去寻找交换身份的真正原因。
“皇兄写得手书?”红莲长公主轻声问道:“您写了什么?”
皇上眸子闪过无奈苦笑,无辜般耸肩,“朕也不知道啊。”
这丫头在捧他,推脱一些事是他所为。
慕婳抬起手臂,手腕沉稳般虚悬,笔锋有力,似突飞出墙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齐齐沉默。
青墙黑字,字字醒目,字字耀眼。
这胸襟,这气度,除了……当今外,好似也没谁了。
一蹴而就,慕婳缓缓手笔藏锋,这几个字写得很好,她本不是迂腐的人,既然还记得一些东西,拿来用就是了。
之所以推到皇上头上?
她这是明晃晃再拍明君圣主的马屁呀。
女孩子写这些固然令人惊讶,会引起一些震动,得到一些名声,可这这句话只有皇上说出来才有最好的效果,才会被读书人封为圣经。
红莲长公主目不转睛盯着身边的兄长,皇上脸庞微红,摸了摸鼻子,好似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没有人能听清。
慕婳把毛笔一扔,朗声道:“陛下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情激愤,所有读书人不管对慕婳是喜欢还是厌恶,此时都被这句话震撼了。
他们找到了读书的真谛。
程大学士随着高喊陛下万岁,目光却一直落在慕婳身上,这样一句校训,他如何抹去?怕是还要请人重新刻在墙壁上,以防字迹被雨水冲淡。
如同慕婳打了他一个耳光,他不仅不能躲,不能报复,还要让掌印永远留在他脸上,并对打了他的慕婳感恩戴德,亮给世人看巴掌印!
程大学士就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慕婳扔掉毛笔后,负手站着,衣玦飘然,明媚绝俗。
“如何?我这马屁拍得如何?你伯父会喜欢吗?”
一脸正气浩然的慕婳却同柳三郎小声的嘀咕。
柳三郎缓缓从院墙上移开目光,寻思半晌,轻声道:“谁人能不喜欢呢?你这巴掌打得程大学士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日之辱。”
“这不是他们读书人的希望所在?亦是皇上对读书人的亲切希望。”
慕婳嘴角扬起,低笑道:“若是侮辱他,我也不会拿着皇上的话!”
第一百八十九章攻击
“其实我真是在拍皇上的马屁,阿谀奉承一下皇上。”
此时慕婳不奉承皇上,一会儿她所做所为肯定会引得众怒,没准破坏皇上的某些计划。
程大学士向慕婳郑重一躬到底,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声音微微颤抖,既是激动亦有感动:
“没有慕小姐,我竟是不知皇上对书院,对天下读书人由此殷切的期望,枉费我……”
说到最后,几乎哽咽无法再说出完整的话语,泪洒衣襟,一脸的惭愧。
慕婳暗暗赞了一声,不愧是官场不倒翁,老狐狸啊。
“程大学士,我闯过三关后,还没提要求呢。”慕婳笑盈盈的说道:“等我说完,您再向皇上忏悔不迟。”
“……慕小姐请说,程某一定尽力办到。”
程大学士擦拭眼角的老泪,面前的慕婳笑容明艳,然而他的心却是悬在半空,没个着落。
倘若有可能,他多希望慕婳能彻底闭嘴?!
可是做不到,他只能再此受折磨:
“我记得木瑾是慕小姐嫡亲兄长?他为入室弟子,在我几个弟子中属于天分不错,又肯努力读书的一个,对我亦很孝顺恭敬,我时常点拨于他,从木瑾这边算,慕小姐同老夫颇有渊源……”
纵然程大学士知道木瑾恨死了慕婳,他们兄妹几乎就是一对仇人,程澄也要装作不知详情,造成慕婳同程门关系匪浅的假象。
“程大学士见谅,木瑾同我已经恩断义绝了,你硬是拿木瑾说事的话,我同您和您门下的弟子只能不死不休。”
慕婳笑容渐渐敛去,预感嘉敏县主又要开口,一句话出口:“哪家嫡亲哥哥会把妹妹扔给江湖草莽糟蹋?会陷害妹妹杀人?”
程大学士脸上的惊讶倒也不全是做伪,他只吩咐下去给慕婳一个教训,并不关心如何算计慕婳,全是他的弟子在操办。
“你和木瑾是不是有所误会?”程大学士欲言又止。
慕婳慢条斯理把怀里的好几张证词掏出来,纸张证词展开,白字黑字,手印鲜红,轻轻扬了养纸张,“一会儿我会贴在书院门口,这些证词每个人都能看到。”
“若说我和木瑾,以及程门学子之间的误会……还是有一个的。”
稍稍卖了一下关子,慕婳扬起嘴角,灿烂笑道:“最大的误会就是他们小看了我,想要给我一个教训,却被我反制问出口供,木瑾根本不知花费重金聘请的陷害我的江湖人士不是我的对手,我轻而易举就能让他们供出幕后的人。”
“哎,倘若我提前闯关的话,他也不会白花冤枉钱了。”
说不尽的遗憾,道不尽的意味深长。
慕婳绝对有把人气吐血的本事。
柳三郎暗暗琢磨,气吐血和打吐血哪个伤害更深?
“程大学士的侄子同您气魄大不一样。”慕婳嘲讽般继续说道:“令侄只带去了五名书院的护院,虽也是走得五行阵法,可他们都没穿铠甲,他们被我两三下就打倒了。程大学士一下子派出五百名铠甲护院,啧啧,我是拼了受伤,以小伤博胜,才闯过了第一关。”
“程大学士比他们厉害多了。”
“……”
能言善辩,引经据典的程澄哑口无言,他不是找不到颠倒是非黑白的辩解话语,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狡辩。
慕婳方才奋勇闯关是假的?
她带来的皇上训斥是假的?
何况慕婳身后站着柳三郎,别看柳三郎一直沉默,但是程澄有一小半的心思都落在柳三郎身上,柳三郎可是随时随地都能见到皇上的人。
单以皇上对他的宠爱和信任,就比他强了不少。
起码皇上不会为程澄震怒。
“他们竟做了这样的事情?程某真是……真是瞎了眼睛!”
程澄快速衡量轻重,只能把一切推到他不知情上去了,暂且先熬过这一关,等这阵风头稍稍过去,他再想办法将写出供词的人弄出来,毕竟程澄不愿让门下为自己办事的学子寒心。
“多谢慕小姐为本门除害,证据确凿,程某必会好好惩戒他们,逐出门墙。”
“这是程大学士第几次谢我了?”慕婳眉眼弯弯,“既然程大学士这般不晓事,我再提醒你一句,再让程大学士谢我一次——皇上可知晓程门的处罚可以代替国法。”
“……慕小姐。”
“还是程大学士认为程门的处罚可以优先于国法?”
慕婳一句话令程澄鯁了一下,但凡弟子犯错,不都是先逐出师门?
谁会似慕婳这般较真的乱扣帽子?
“而且程大学士不是该先看看证词,看看他们犯下的罪过,再决定该如何处置他们。”慕婳淡淡的说道:“看您方才一番计较,好似已经知道了一切,知道起因是寒门学子陈彻陈四郎被程门陷害奸杀无辜女子!”
寒门学子?
陈彻?
“是宛城陈四郎?”
“有状元之才的陈彻?”
“……好似有首劝学诗就是写给陈四郎的……”
“哈哈,还是慕小姐写给他的。”
“因为他们的婚事一波三折,陈四郎去报复悔婚的慕小姐,书写莫欺少年穷,慕小姐才以劝学诗做回应。”
以前一直压下去的议论,从新喧嚣于天,顷刻有传遍天下之势。
先是他们定亲,然后又悔婚,再配上他们彼此赠给彼此的‘诗词’,让慕婳和陈四郎备受瞩目,尤其是慕婳闯关就是为陈四郎?
他们还记得慕婳拼死闯关的那股尽头。
她对陈四郎是真爱吧,悔婚之后还帮陈四郎?
“看看三郎的脸色呦,太臭了。”皇上饶有兴致般看着,“我从来就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啧啧,真该画下来,等他成亲时候送给他做新婚之礼。”
“皇兄,您疯了?!”
红莲长公主愕然,“您明知道不可能,他娶不得慕婳丫头。”
皇上轻轻摇头,“皇妹能给她的东西,朕亦可给她,朕比皇妹大方,绝对不会因为给她的东西,而要求她嫁给谁。”
“……”
“皇妹最好快些明白慕婳的性情,她想做什么,旁人磨破了嘴皮子,也难以影响她。”
皇上瞥了一眼红莲长公主,轻声道:“皇妹不必试探朕,朕有皇子了,对三郎唯有疼爱而已,朕会把江山放在前头。”
第一百九十章挺身
皇上这话是真的?
红莲长公主只看到皇上的真诚,不知为何,她心头还是有一分莫名的异样,不过此时她冷哼一声,“我很心疼婳丫头,自然不会勉强了她。就怕皇兄的几个皇子另有心思,毕竟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们都是清楚的。谁让咱们家的老祖宗最爱操心不过,祖训规矩写了一千多天……几乎每一个皇室子弟都要背诵。”
从一开始,红莲长公主就是在试探皇上。
不是她打听皇上册那个皇子为太子,而是她想要看明白,皇上对柳三郎的看重宠爱是不是别有居心。
慕婳恩怨分明的性子,今日她能为陈四郎去京城书院,直接对抗程澄,以后柳三郎有难处,慕婳能眼看着?
皇上淡淡说道:“朕能把祖宗规矩倒背如流,还不是在朝廷上修改祖宗的礼法?世事不可一成不变,祖宗一些政策适合休养生息,百余年过去,此时再墨守成规,帝国会错时许多的东西。”
红莲长公主抿了一下嘴角,听皇上笑呵呵的说道:“这些事不用皇妹操心,先皇把担子交给朕,朕就不会辜负……辜负天恩。皇妹一直孤零零一人,有慕婳陪你,朕也是欢喜的。”
“恳请少侠抛洒自白书!”
慕婳突然抬高声音,对着天空喊道:“陈四郎狱中自白飞来……”
这是念咒呢?还是发疯呢?
包括程澄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腹议慕婳。
然而随着慕婳的声音,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从天而降,飘飘荡荡盘旋在书院上空,缓缓的,慢慢的飘落在人们眼前。
学子,读书人,闺秀,以及勋贵小官抬手接下宣纸。
大多数人统一的动作,学着慕婳向天上看去,莫非蓝天白云之后有真神?
苍天有眼,不忍陈四郎蒙冤。
柳三郎方才见到慕婳同长公主的随从交代了一句话,原来她是让随从去做这事了。
皇上抬手接下一张宣纸,展开后注目看去,嘴上却道:“皇妹身边的人不凡啊,朕都没看出他是怎么做到……混账!”
面容铁青,皇上温柔的眸子闪过愤怒之色。“大胆,他们的胆子太大了。”
不是辜负圣恩的问题,也不是程澄操纵科举,而是他在敷衍皇上。
皇上可以容忍程澄培植自己的实力,稍微放宽京城书院高中的人数多一些,毕竟京城书院的学子的确多是精英,总不能因为京城书院学子文章好,就要更加苛责他们,剥夺他们入仕的机会。
但是赤裸裸的陷害寒门学子的行为,皇上绝对容不下。
“程大学士可曾看明白了?”
柳三郎从慕婳身边向前跨出一步,闪出身体,儒衫袍袖飘动,飘然俊雅,“我家境比陈四郎稍好,在宛城绝对称不上大富大贵,只是不愁吃穿嚼用而已。我和陈四郎同窗多年,深知他为求学而付出怎样的艰辛。”
“读书的辛苦没能阻止陈四郎,同窗的轻视没有令他才华蒙尘,然而他想不到得是,正因他天分太好招了旁人的忌惮,用牢狱之灾构陷他。”
“早有古言,文人相轻,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这句话,陈四郎的遭遇,令我不得不想一个问题,读书人就不能堂堂正正的比试一较高下?非要用这些下作腌臜的陷害?”
“程门畏惧陈四郎高中行此毒计,对其他寒门学子亦有压制,大有顺者昌,逆者亡之意。”
柳三郎这句话令皇上皱了皱眉头。
“读书为了明辨是非,传播圣道,做官为教化百姓,为皇上尽忠,倘若让陷害陈四郎的程门弟子高中,以后谁还信圣人?谁还做他们治下的百姓?”
方才慕婳的话有如炸响一道惊雷,随之柳三郎所言好似淬毒的匕首直捅程门学子的心窝,戳破程门伪善。
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知详情的学子们义愤填膺,愤慨非常。
而已经入官场的官员和勋贵等人并非震惊程门针对陈四郎,而是震惊看向柳三郎。
即便柳三郎是魏王的儿子,是皇上宠爱的子侄,他也不能不顾官场默认的规矩亲自揭穿程澄啊。
柳三郎到底有多恨程澄?
这般意气之争,狂妄而为,柳三郎不适合官场,不懂为官之道,不明白和光同尘,以后即便柳是三郎迈入仕途,哪有下属敢同他靠得太近?
水至清则无鱼,谁都做过一些‘坏事’。
二皇子眸子闪过一抹讥讽之色,柳三郎不足为倨,这般性情迟早折在宦海上头,皇上护他,也护不了他一辈子。
得罪的人太多,就算皇上也要多想想的。
换做寻常人说柳三郎这番话,这辈子都得蹉跎了,终身科举无望。
慕婳思忖半晌,不明白本是风光霁月的柳三郎为何变得如此尖锐?这同她听到的魏王世子传闻不相符。
魏王世子就不是热血冲动,慷慨激昂的人。
在柳三郎缓口气的间隙,慕婳出声提醒:“适可而止,就算你想要陈四郎感恩戴德,也不该说那番话,你和陈四郎都是要做官的,你们不是我,我一个小女子独来独往,不怕程门的报复。”
“陈四郎知晓你今日说这番话,他不恨你就不错了,你这是想要他的报答呢,还是不想陈四郎做官?”
慕婳低沉一笑,玩味般道:“莫非你想直接断了陈四郎的仕途?哎,拙谨别太狠了啊,他当是帝国精英,治世能臣。”
柳三郎嘴角微抽破坏一身的浩然正气,“陈四郎不值得我如此。”
慕婳眨了眨眸子,不值得?
他是为了什么?
皇上眸光如电,唇边含笑,扇子有节奏般轻轻敲打手心,红莲长公主抿了抿嘴角,闷哼了一声:“果真随了魏王,专会讨好女孩子!”
皇上敲打扇子时稍稍停顿,很快又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扇子了。
程澄脸色铁青,随着柳三郎扇动学子们吵闹,他渐渐平复下来,脸色恢复往日的沉稳儒雅,甚至缓缓闭上眸子,宛若柳三郎微不足道。
不提皇上和太后娘娘,柳三郎鼓动起书生闹事,朝廷上的大臣都容不下他!
闹出的风暴越大,对程澄越是有利。
第一百九十一章要求
莫怪皇上曾担心柳三郎强刚易折。
柳三郎若是不能打磨得更圆滑,这辈子也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宗室纨绔,皇上的宠爱又岂是长久的?
当皇上认为柳三郎不值得自己的宠爱时,便会毫不犹豫把他舍弃了。
“太后娘娘口谕。”
身穿首领太监服饰的人在一众东厂和锦衣卫簇拥下,骑马赶到了书院。
居中的人是一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他颇为年轻,骑在马上颇有威势。
“他是最近很得太后娘娘看重信任,姓汪。”柳三郎轻声说道。
慕婳微微颔首,看向皇宫方向,最先出手的人竟然是太后娘娘,看来相比较皇上而言,程澄怕是更得太后娘娘的心。
突然慕婳突然想到一个隐秘的消息,还是在她灵魂被困时听到过的,太后娘娘和程澄的父亲好像是旧识来着,太后娘娘册为皇后的诏书就是程澄的父亲亲笔所写,而后更是亲自教导皇上和魏王殿下。
有他们程家鼎力相助,太后娘娘才能渡过几次凶险。
程澄睁开眸子,撩起衣襟,跪伏下来,“臣恭听太后娘娘口谕。”
太后归还皇上玉玺没多久,她在朝臣和百姓心中威望十足。
虽然口谕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同皇上的圣旨也不差什么,甚至因太后辅政多年,更不敢忽视。
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愤怒的读书人渐渐恢复了几分冷静。
慕婳同样跪伏下来,她还没胆子同太后娘娘较劲。
“太后娘娘宣程澄入宫陈情,娘娘说,甚至想念嘉敏县主,特召嘉敏县主入宫陪伴。另赏赐药材沐国公世子,盼沐世子早早将养好身体,早日为国效力,娘娘和皇上都指望沐世子再立战功。”
沐世子惨白的脸庞多了几分神采,嘉敏县主微微勾起嘴角,向慕婳方向瞄去,慕婳认真听着,无悲无怒,宛若恭听长辈教诲的晚辈,即便被太后娘娘忽略,依然听得认真。
“另外陈彻一案,交给三司审理,命东厂督查,太后娘娘甚为重视此案,她老人家说要时刻知道案情,有了结果,即可入宫向她禀告,亦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太监不再宣读太后娘娘口谕,程澄等人纷纷喊着:“谨遵太后娘娘口谕,娘娘千岁千千岁。”
他们纷纷起身,程澄看了一眼挽着袖口的柳三郎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慕婳依然依然跪着,他眉头微蹙,内心巴不得慕婳再闹出点动静,惹太后娘娘不快!
嘉敏县主亦有此念头。
沐世子嘴角抿成一道线,有几分挣扎。
“民女闯过三关,只求太后娘娘和皇上抚恤战死的英魂,以及在疆场上活下来的将士。”慕婳说出最终的目的,“程大学士等文臣亦不会反对,是民女赢了。”
当日皇上对沐世子的恩赏已经引得朝廷文臣和读书人不满,他们担心皇上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屡次征战,不再爱惜民力。
沐世子等将军得到了赏赐,许多活下来的将士赏赐不多,甚至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生活依然困窘。
太监看了慕婳一眼,冷冷的说道:“此事我会向太后娘娘回禀,帝国断然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慕婳扯了一下嘴角,“多谢公公。”
她缓缓起身,目送眉稍含着得意的嘉敏县主入宫,嘉敏县主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一般在慕婳眼前走过。
“慕婳……”
“嗯?”
慕婳狐疑看向柳三郎,“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色这般难看?”
“……你就不觉伤心?”柳三郎声音沉闷,便是他都觉得意不平,何况慕婳做了那么多,只换得一句向太后娘娘禀告。
“我赢了还伤心的话,那些失败得人还能活?”
慕婳眉眼弯弯,满意愉悦的笑着,“想要扭转人们的念头,不在一时半刻,不过今日之后,习武和将士也该受到一些尊重了。”
柳三郎认真看她良久。
“拙谨才该当心,太后娘娘怕是不大满意你。”
“你在担心我?”
“说实话吗?”
慕婳两腮微鼓,“其实……”
柳三郎道:“红莲长公主帮了我们不少,我们当向长公主道谢。”
他可不想被慕婳的实话呕吐血,慕婳在柳三郎背后悄悄弯起嘴角,实话的确是担心他啊。
柳三郎没有听到跟上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慕婳自己一人向山脚走去。
“慕婳。”
“我和姑姑之间不用谢来谢去,拙谨自己去见他们,我还要赶回宛城,同夏家商量一些事。”
慕婳即便对皇上有所好奇,也不打算深入太深,绝对不能同柳三郎一起去见皇上,这是慕婳直觉告诉自己的。
很快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柳三郎已经追不上……他没有办法追上去。
“三公子,皇上请三公子过去叙话。”
柳三郎身边出现两名侍卫,对他是毕恭毕敬,柳三郎别想再追着慕婳下山。
*****
慕婳翻身上马,这些人炙热又有几分异样的目光令她有点不舒,只能尽快离开京城书院的范围,她刚刚提起缰绳,耳边传来弓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快速躲闪,避让过飞箭。
三只飞箭没入地面。
“慕婳,别以为少将军不怪你,我就会饶过你。”
是小五?!
慕婳眸子深沉几分,看着没入地上的飞箭,听着小五叫嚣的话语:“念在你方才为兄弟们请功,我今日放过你,下次再让我碰见,除非你向少将军磕头认错,否则……哼,你再想躲开可没今日这般容易。”
“你纵然学到一些皮毛,也不配同少将军亲自教训你。”
“有我教训你足够了。”
慕婳一抖缰绳,白马疾驰而去,她依然听得到小五的声音,让她心痛又有几分酸楚的威胁。
*****
“少将军,慕婳逃掉了。”
他从来只称沐世子为少将军,多少人同他说过,他愣是不改口。
沐世子问道:“她没同小五你说什么?”
“以前少将军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少将军没有失败过,不过您身体还未复原,当日血战少将军活下来已经元气大伤,少将军是做大事的,无需在意慕婳的挑衅。”
小五安慰沐世子,他要代替战死的兄弟,誓死捍卫少将军!
第一百九十二章无悔
小五坚信少将军之所以会输给慕婳,只是少将军重伤未愈。
“少将军以前就对女孩子颇有怜惜,您是看上慕婳容貌不错,她闯关艰难,才对漂亮的女孩子没能拼尽全力。”
向沐世子眨一眨眼睛,自因为找到原因,“我去威胁慕婳,撂下狠话时,都不由对她手下留情,她……”
沐世子不自觉心头一紧,苍白的脸庞犹如一张白纸,咳嗽的声音好似要将肺都咳出来才觉得舒服一般。
“她是少将军喜欢的女孩子!以前少将军就说娶一个功夫好的,能同少将军推演沙盘的女子为妻。”
“您还说省得您同夫人动手,一下子就把夫人碰坏了。”
“咳咳。”
沐世子拳头抵着嘴唇,手心浮现一抹嫣红,小五喋喋不休说着以前的事,那些他陌生却永远不会做的事。
到底他同她就算相貌相似,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没有办法去模仿她。
沐世子骑在马上思绪渐渐飘远,经过小五试探,慕婳不是她,然而世上真有两个神态相似相近的人?
倘若是她的话,不可能不认小五,眼看小五被他摆布。
慕婳为何最后提出抚恤战死的英魂?
沐世子始终无法完全放心,不过他已经是沐国公世子了,备受皇上和太后娘娘的重视,等他领兵出征,破除她留下的心魔束缚,他就不会再被她所影响,可以堂堂正正傲立于世间。
手中握着的权利不再是镜花水月,令沐世子有空虚之感。
“妹妹在太后娘娘面前可以为我承禀一二,好在还有妹妹在,今日就算明眼人都知道我故意让了慕小姐一次,怕是京城也少不了议论。”
“少将军从不在意虚名。”小五眉头微微一皱,总是爽朗果决的少将军怎么变得患得患失了,“恕我直言,京城的富贵磨灭少将军棱角,少将军变得娘们唧唧,您以前从不曾指望过旁人,也不在意外人如何议论,被您听到了,不是一笑而过,就是直接一拳头砸过去。”
“我看少将军还是尽快向皇上上书外调,即便回不了西北,去东北,东南,或是西南也成,这些地方都不是太安稳,亦少对您的束缚。”
纵马扬鞭,驰骋疆场,小五觉得少将军就会成为自己记忆中的少将军了。
京城的奢靡和美人就是英雄冢。
沐世子眸子暗淡上一分,“你不懂,已入官场,不是我想走就能外调的,我知晓小五你们暗暗拐怪我无情,不顾袍泽之情,今日你也看到了,有太后娘娘压着,身边又有老谋深算,根基深厚的程大学士等文官,他们能眼看着皇上穷兵黩武?太后娘娘的实力不小,在大事上绝不会让皇上肆意妄为。”
靠向太后娘娘好似比效忠皇上更有……前途,虽然皇上比太后娘娘年轻上许多,然而皇上的龙体未必熬得过太后娘娘。
何况皇上那般温柔孱弱的性子,肯定会顺着大臣和太后娘娘。
只要太后娘娘能立下太子,手握玉玺的皇上仍然会被太后娘娘压着。
小五嘟囔了一句,“横竖我跟着少将军,您去哪里,我就在哪。”
*****
樱花树下,架起红泥小火炉,落樱纷纷,茶香四溢,软垫上慵懒坐着一人,外罩敞开胸口的宽大袍子,一根玉簪斜插入发髻中,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按着扇子,时不时扇动一下,端是潇洒淡漠。
宛若朝廷上风起云涌都无法令他动容,外面的风浪也侵袭不了他安静的院落。
柳三郎进来就见到这幅场面,谁能想到这人就是万民主宰,当今圣上。
不道破他的身份,只会把他当做家中有几个银钱的教书先生。
柳三郎整了整衣冠后走过去,端坐他对面,看了一眼红泥小火炉上热水,拂去杯盏上的花瓣,自顾自洗茶杯,点茶,动作行云流水,心境也逐渐平静下来。
皇上眸子落在书卷上,嘴角却是弯出弧度。
柳三郎把盛满茶水的杯盏双手奉给皇上,高高举过眉头,一脸郑重之色。
皇上拂去书卷上的花瓣,温柔般看着眼前的少年,笑容越深,“三郎不怪朕?”
“我同慕婳去书院,一是为陈彻呈上自白书,二是揭穿程门学子的阴险歹毒,排除异己。”
柳三郎如玉的脸庞正色不减,眸子漆黑深邃,“已有额外的收获,我怎会怪伯父您不肯出面?太后娘娘保下了程大学士的颜面,却也秉公处置陈彻的冤案,伯父,我同慕婳目的达到了。”
皇上缓缓接过茶盏,又仔细端详柳三郎一会儿,嘀咕一句,“明明太后娘娘传口谕时,三郎你脸色极是愤怒,这会儿倒是想通了。”
“伯父……”
“早知你能想明白,我就不必见你了。”
皇上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齿颊留香,“不,就为三郎泡茶的功夫,我还是要见你一面的。”
柳三郎坦言笑道:“合着您就为因一杯茶水?我只值得十两银子?”
在皇上身边侍奉茶水笔墨的奴才都有十两银子的俸禄。
“还有朕的加赏。”皇上特意说道:“说吧,三郎要什么?”
柳三郎直接跪直身体,正式恳求道:“我只求皇上对慕婳维护一二。”
“谁能打得过她?朕看连朕身边的逆鳞卫都不如她,围攻怕是也擒杀她不下。”
皇上轻轻撇着茶叶,神色始终是淡淡的,不冷不热,远没有对柳三郎的仁厚慈爱,“三郎今日代她得罪不少人,连程师弟的面子都揭下一层去,竟是不知她许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维护她。”
“伯父……”
“你别同我说这就是你原本的想法。”
皇上用上了朕,压迫的气势直扑向柳三郎,“你的脾气,我比你爹娘都要清楚,倘若你是冲动意气的人,这些年我白教你了。”
“不是她对我做了什么,或是我……”柳三郎声音一顿,“心悦于她,想得到她的好感。而是道义所向,我亦不惜此身。”
皇上眉梢微挑,怒气继续凝聚眉头。
“今日我明白了妥协钻营,始终不如堂堂正正的决断。伯父,我以前太计较得失,算计太多,看慕婳,我觉得自己还是少年,意气之争又如何?狠狠削程澄面子又怎样?”
“今日的事,我不后悔!”
第一百九十三章保护
少年星眸朗目,风绅俊秀,儒雅的脸庞笼罩一层刚毅。
皇上眼角已流淌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气势不再逼人,话语却依然冷漠,“你既然不后悔,为何要朕维护慕婳?你们做对了,该得到奖赏,你们一身正气,谁能害你们。”
“伯父,我不惧程大学士报复,她亦不曾畏惧过,只是我本儿郎,应当为慕婳多承担一些,让她少些烦恼,少些麻烦。”
柳三郎心头极快划过一抹温柔,慕婳敢做敢当,不曾畏惧,可他能眼看着别人算计慕婳?
哪怕慕婳不会受伤,也不成!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拳头,“伯父曾因我遇袭重处置过许多人,太后娘娘许是会给魏王殿下几分体面,程大学士他们未必会轻易动我,在我失去皇上的看重之前……”
柳三郎自嘲般说道:“今日我一番表现,程大学士认为我不堪大用,充其量不过是仗着您宠爱罢了。”
皇上不置可否点点头,只听柳三郎继续道:“他们不敢轻易再对慕婳动武了,派人去就是去送死的,只能用阴谋,太后娘娘认可嘉敏县主,未必能看到慕婳的好。红莲长公主疼爱慕婳,但她在京城尚且无法同太后娘娘抗衡,后宫还在太后娘娘手中。”
“过几日,太后娘娘寿宴,宛城女子马球队一定会独占鳌头,她们一旦入宫,我在外很难照应慕婳。”
“慕婳是马球队一员?”皇上了然道:“她那身功夫不打马球可惜了,不过她参加马球赛,这不是明晃晃的欺负女孩子嘛,就算她同男子较量,也不会输。”
“……伯父,我是说她许是入宫。”
皇上笑容从眼角慢慢流淌到嘴角,“三郎真是长大了,也有心上人了……这是好事。”
柳三郎耳尖发热,慢慢垂下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三郎不会让我帮忙?”皇上跃跃欲试,兴致盎然,“以前我还有所顾及,今日我同皇妹谈过,三郎啊,慕婳这样的女孩子,宛若稀世珍宝,你可要尽快定下来,错过了……你后悔一辈子。”
皇上抬头看着空中的落樱,好半晌没有再说话。
柳三郎亦是不曾打扰他,静静泡茶,饮茶。
“朕保证不会让宫中的腌臜事伤她一分!”皇上的声音轻柔,一如漫天飞舞,摇曳生姿的花瓣,拂过柳三郎心头,“皇宫是朕的皇宫,天下也是朕之天下。”
柳三郎放下茶盏,双手叠在胸口,郑重向皇上行大礼。
“你没有继续挑动读书人闹事,这很好,看来我同你说过的话,你是记住了。闹事的学子只有一腔意气,一没掌兵,二没外援,三要面对朝廷大臣的打压,他们很快就会垮掉,只要在他们之中稍加利用挑拨,朕不用出一兵一卒,翻手之间就可平定。”
“史书上甚至不会记载此事,就是记载也是他们被人蛊惑,朕宅心仁厚,只诛其首,从者不论。”
“真实的状况?这波朕苦心培养的人才毁了,影响甚至几代人,上千万个家庭。”
“当百姓看不到读书希望,反而因为读书引来抄家灭族之获,谁还会让自己的儿子读书?”
“圣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朕始终不愿用强硬的手段,固然能在废墟上再建一个帝国,可是尸横遍野,百废待兴,亦不是朕所想。”
柳三郎认真听着。
皇上长叹一声,“朕是要奖赏慕婳的,她帮朕想明白了一些事,然而奖赏却不在现在。”
“沐国公世子……”
“三郎,朕还要再看看。”
皇上手中的扇子轻轻搭在柳三郎肩头,意味深长的说道:“现在不可动,有许多人都在看朕,牵一发动全身,朕不可让好不容易大兴的武将势头再被压下去。”
“朕只能同你说,朕以后使用沐国公世子会谨慎一些。”
柳三郎心知皇上不会似自己一样相信慕婳,皇上还是会给沐世子机会,同样也会试探沐世子的真才实学,因为慕婳今日之胜,沐世子在皇上心中地位下降了不少。
“伯父若是无事,我先回宛城了。”
柳三郎起身告辞,在离开庭院之前,再一次回头,皇上眸若晴空,怔怔望着天空,白云倒影在他眸中,风声传来一声叹息,一股莫名的悲伤浮现在柳三郎心头,脚步加快,想要远离那种生死永隔的感觉。
一颗两颗眼泪缓缓落下,皇上抬手盖住眼眸。
******
赶回宛城时,已是夕阳落山,慕婳刚刚跳下马来,隔壁柳宅的大门开了,眼见从府里面往外扔东西,慕婳向旁边闪了闪身,安抚身边的白马,“没事,没事。”
柳娘子霸道的声音传出来,“我不会要他一分一毫,他别想抢走我的儿子!”
“这回儿魏王殿下长记性了,送得都是摔不坏的铜器器皿,绫罗绸缎,还有银子……”
“是啊,再让柳娘子这般摔下去,魏王殿下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够败的。”
还在柳宅门口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
魏王府下人熟练的收拾起扔出来的物什,清点了一下,一样不少,一样不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齐齐长叹:“柳娘子,奴才明日再来。”
慕婳看明白了,魏王先把礼物金银当做敲开柳宅的敲门砖,期望让柳娘子先消消气,他才好再登门,柳娘子不为所动,一点不稀罕金银礼物,颇有摆明立场,同魏王硬抗到底的决心。
“小姐,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胖丫宛若一头奔跑的小牛犊子,直接冲到慕婳跟前,黑眼圈很重,没有歇息好,“呜呜,每天三小姐都来叫门,想住进来。”
慕婳摸了摸她的额头,抬高声音,“她再来叫门,我就打断她叫门的手!”
冷哼一声,慕婳拉着胖丫进入静园。
同柳娘子一个语气,这对邻居性情真是暴躁。
三小姐白衣胜雪,楚楚娇弱,泪光点点,若柳扶风,娇花照月,美得惊心动魄。
柳二郎不由得看痴了,怔怔望着三小姐。
第一百九十四章责骂
只要慕婳回到静园,三小姐定然不敢去敲静园的门。
先不说三小姐想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三小姐的性情那也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慕婳的霸道彪悍留给她太深的印象,没有完全把握之前,她断然不会再同慕婳当面冲突。
她的腿上看似严重,其实只是皮外伤罢了,大夫来看过后,说是不严重,伤点外伤药就行,三小姐本是乘势告辞,然柳二郎非让她暂住,三小姐勉为其难住在柳宅客房。
摆设布置不够奢华,饭菜也多是寻常的样式,锦衣玉食长大的三小姐有点适应不了,木家给她最好的一切享受,回到侯府后,永安侯夫人着重培养她尊贵气息,任何富贵于三小姐而言都是寻常。
柳娘子虽有些积蓄田产,但要养大四个儿子,还要供他们读书习字,柳家其实也只是小富之家。
住进柳宅后,不过几日功夫,三小姐就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平添一抹我见犹怜。
不过她并非没有收获,柳娘子看到娇滴滴的她,并不怎么喜欢,然而柳二郎却是她裙下之臣,对三小姐越发迷恋。
操持柳宅成熟稳重的柳大郎对三小姐亦很客气,颇为另眼相看。
三小姐同柳二郎谈论诗词歌赋,同柳大郎谈论一些田产的经营,显示出多面的才华。
柳大郎私下同柳娘子说,不愧是商贾木家养出的女孩子,算账精明,寻常人根本骗不过她。
柳娘子心说,三小姐还算有点用,不是富贵人家养大的无知少女。
别人许是看不上三小姐偶尔在经营上的精明,柳娘子尝尽辛苦,自然同勋贵人家的命妇不一样,在危难时刻,唯有自己精明,才能活下来。
不是靠着恩人和那人留给她的银子,她就算逃过魏王妃的追杀,也会被生活给拖垮了。
哪有今日?
柳娘子让柳大郎把心思用在京城上,也顾不上担心柳三郎闹出的动静,她有三个儿子在手,还怕魏王妃不过来向她磕头认错!
她心头堵着一口气,发誓要当日受到的侮辱。
魏王送来再多的东西都难以消她心头之恨。
天色渐晚,柳三郎领着随身侍奉笔墨的书童回到宛城,他眉头紧皱,似有烦心事,冠玉般的脸庞儒雅不再,显得极是倦怠。
“三郎?是三郎回来了!”
“大哥。”
柳三郎眼见欣喜的柳大郎,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不亲不淡,一如往日。
相反柳大郎却是很高兴,亲近般挽住柳三郎的胳膊,“听说你受伤了?身子骨可还好?你这去京城,我和娘都很担心你,娘亲的脾气倔强刚硬,不让我去京城寻你。”
噼里啪啦柳大郎嗓音洪亮,说个不停,柳三郎安静的听着,偶尔露出感激之色,眼见他说个没玩,连忙道:“让大哥惦记了,小弟只是被刺客吓了一跳,并无大碍,最近几日帮着朋友处理一些琐事,去了一趟京城书院,这才回来迟了。”
“我先去给娘亲请安,再同大哥说话。”
柳三郎轻轻挣开兄长的热情,不紧不慢向柳娘子住的正房走去。
柳大郎对兄弟的寡淡不以为意,三郎就是这样的性子,永远不慌不忙,永远的淡漠,他就没见三郎情绪外露过,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又好似什么都难不倒他。
柳三郎对兄长恭敬,对兄弟仁爱,对柳娘子孝顺,然柳大郎总觉得三弟不好亲近。
“咦,三郎去了京城书院?”
柳大郎追上三弟,有些几分羡慕的说道:“可曾见到程大学士?三郎肯定聆听程大学士的教诲了吧,这对三郎的举业甚有好处。”
“消息迟早会传开,我也给大哥和二哥提个醒。”柳三郎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着,向正房走时,讲起去京城书院的经过。
柳大郎都听傻了,面色变了又变,“三郎你竟然……竟然得罪狠了程大学士,真是糊涂啊。”
三郎此举固然扬名了,以后科举上肯定要蹉跎艰难。
“你再说一遍?”
柳娘子听到门口有动静,心急三郎安危,更挂心京城的诸多消息,毕竟她困在宛城,京城魏王府的动向,宫里的消息,她一无所知,只能听市井上的流言。
她在屋中坐不住,主动站在门口,正好听到柳三郎讲到他是如何指责程澄,如何协助慕婳替陈四郎翻案……只是简单几句话,柳娘子却是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布满全身,挑开竹帘出门,冲着三子指责道:
“我早就说过慕婳是个惹祸精,你偏偏同她凑在一起,你是不是不长记性?忘记她是怎么踹断你的腿的?”
柳娘子叉腰高声叫骂,滚滚的骂声直接传进隔壁的院落,慕婳正大快朵颐吃吃喝喝,听到隔壁的动静后,差一点喷出米饭,纳闷嘟囔,“柳娘子这脾气是怎么养出柳三郎的?”
他们母子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莫非柳三郎如同传闻那般像足魏王殿下?
胖丫心低声抱怨,“柳娘子不分好坏,小姐也没求着柳三公子帮忙,她怎能把一切的过错都推给小姐?”
慕婳继续夹着饭菜,对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
不过片刻,柳娘子的声音都停下来了,慕婳手腕轻轻一颤,看来是柳三郎阻止柳娘子。
皇上竟然放他离开京城?
在狠狠得罪程澄之后,皇上不是该看牢柳三郎?
当时皇上向她那一礼,慕婳微眯起眸子,皇上指定不会不管柳三郎,那是柳三郎主动离开京城要做些安排……算了,算了,柳三郎深不可测,他的事情,还轮不到她来操心。
还是指点宛城闺秀们打好马球吧。
“母亲,京城书院所做全是儿子的主意,您要责骂尽管责骂儿子。”
柳三郎直挺挺跪在柳娘子面前,沉声道:“道义所向,儿子必须出言问责程大学士。”
“……你冒失的乱说一通,不仅得罪程大学士,还让太后娘娘……”
柳娘子喉咙干涩,宛若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或是人,“你不仅耽搁你的前程,还连累你的兄长举业,让我……十几年的苦楚白白受了,你……真是我养得好儿子啊。”
柳三郎垂下眼睑,一声不吭,亦不曾辩解一句。
第一百九十五章手段
正同柳二郎在书房谈论诗词的三小姐听到动静,问道:“牵扯上四妹妹?三公子一直同四妹妹一处?”
她面带几分羞怯,提着帕子,泪水盈盈,“我该向柳夫人道歉的,是我没能看住四妹妹,让她惹祸连累三公子,害得三公子和柳夫人母子失和,全是我的错……”
柳二郎温柔般安慰道:“同你没有关系,我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分辨得出你是个好的,她断然不会因不喜慕婳,而责怪你,你别太伤心了。”
“可我听着三公子为四妹妹得罪程大学士,惹上程门这样的庞然大物。”
三小姐心头暗喜,柳三郎忽视自己,欣赏慕婳那个死丫头,这会儿闯祸了吧,面露几分关切之意:“你们不在京城,怕是不清楚程大学士在士林和学子们的声望有多高,太后娘娘明显维护程大学士,再加上他们程家几代经营下的人脉故旧,这样的势力轻易能抗衡的。”
“就算二公子是魏王殿下的骨血,一日不能认祖归宗,一日无法借助魏王府的权势。”
“我担心二公子举业因此守阻,又怕魏王妃借此机会让柳夫人难堪,毕竟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本来柳夫人胜算很大,偏偏闹出这样的事,宗室子弟也会因言行不孝,狂妄无知被宗谱除名。”
柳二郎听闻目光一滞,恼怒道:“我不曾想过去做宗室子弟,更没想过认祖归宗!魏王同我有何关系?我也不会似三郎一般,去讨好皇上,我自幼勤学苦读,没有他们关照,不靠魏王,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三小姐嘤嘤婴低泣,泪珠滚落,哭起来也是很美,很惹人怜爱。
柳二郎心头不忍,声音放柔安慰道:“我不是冲你发脾气,媛儿,我是……是受够了外人的阿谀奉承,好似我只能靠魏王,不是魏王的儿子,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我知道二公子是有本事的人,可血脉亲情难以割舍,二公子没有办法否认生身父母,外人是羡慕居多,二公子不必过于介怀。二公子做出一番成绩,做得高官,受皇上重用,他们就该说魏王殿下是二公子的父亲了。”
三小姐含泪浅笑,“我听母亲说过,头十年看父待子,后十年看子敬父。现在他们说二公子是魏王的儿子,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肯定明白二公子的倾世之才。”
“二公子莫非没有信心让魏王和那群人刮目相看?”
“媛儿不必激我。”柳二郎眸子闪烁着光芒,“我自然有信心,即便三弟得罪了程大学士,我也不怕科举无法高中。”
三小姐水眸盛着敬佩,宛若柳二郎是世上最好的人似的,令柳二郎心头澎湃,看向三小姐的目光也再不掩饰爱慕。
“二公子还是先去劝劝柳夫人吧,我身份尴尬,就不去了。”
三小姐仿佛被柳二郎炙热的目光烫到了,微垂下粉面,脖颈完出好看的弧度,随意寻了一卷书,翻看起来,大部分还是再发呆。
柳二郎扯了扯嘴角,“我先去看看。”走出房门口时,轻声说道:“媛儿的书拿倒了。”
三小姐发出尴尬的低吟,柳二郎笑容灿烂,脚步越发轻快了。
等到柳二郎身影完全消失,三小姐脸上的羞涩随之褪得一干二净,水盈盈眸子浮现一抹精光,嘴角嘲讽般勾起,她还不知书拿倒了?
“三妹妹,我们还要在柳宅住多久?”二小姐慕姒捧着茶盏进门,“柳夫人不是好相与的,柳宅时常有人入出,着实不方便,既然四妹妹已经回到静园,我们还是去静园……”
“二姐只要听我吩咐,其余事,二姐不必操心。”
三小姐淡淡的回道,不是拉着已经嫁人的二姐,她也不敢在柳宅住着,“不替柳娘子解开心结,我怎好离开呢。”
二小姐张了张嘴,无力般坐下来,三妹妹是看上柳二郎了,魏王的儿子的确是佳婿人选,可是这般没名没分的朝夕相处,旁人不会看轻了她们姐妹?
以后永安侯府的小姐怕是说亲都不好说了。
三妹妹只要她能嫁给柳二郎,并没有考虑过下面的妹妹们前途。
*****
柳大郎,柳二郎齐齐劝阻,柳娘子的教子鞭才没落在柳三郎身上,“你……你给我回屋去好好反省,柳澈,你别以为你长大了,有本事了,我就管不了你,你别忘了是谁为你延请名医,供你读书,你们兄弟几个,只有你最费银子,也最不让我省心!”
“养你一个人的花费,养你两个兄弟都够了。”
“我真是命苦啊,遇人不淑,又生了个不懂事,花费银子的儿子。”
柳娘子一声一声的抱怨,柳三郎从地上站身,身影孤单,离开兄弟和母亲。
这些话,他听了不少,也不会觉得心痛,或是渴望娘亲的疼爱,对不喜欢他的人,他亦不会再亲近。
今日他希望隔壁的慕婳没有听到这些。
怎么可能没有听到?
慕婳又不是聋子,娘亲的声音又是那么的洪亮,她会不会同情他?
“公子爷。”
书童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柳三郎宛若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在宣纸上挥毫练字,直到写完最后一笔,他缓缓放下毛笔,书童赶忙递上了洁白的帕子。
一块在整个柳宅也找不出的上等丝绸帕子。
从柳三郎十岁后,他就不曾让柳娘子花一文钱了,吃穿用度全靠他自己,柳娘子愣是没有察觉,还以为她一直供养三儿子。
柳三郎淡淡的问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是,主子。”书童换了称呼,恭敬般垂手,“只说是太后娘娘庇护程澄,压制皇上……”
“嗯。”
柳三郎微微点头,缓缓闭上眼眸,宛若熟睡了一般,夕阳斜射进来,令他脸庞多了一层柔和,冲淡他眉间凝聚着薄凉。
“他们一个个都不想动荡折损学子精英,这次就顺了伯父和她的心意。”
他的声音很淡,几乎低不可闻。
书童躬身领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六章达成
“合作愉快!”
慕婳向刚刚签下文书的夏老夫人伸出左手,明媚的笑容在脸上绽放,格外漂亮灵动。
“……愉快。”夏老夫人放下水磨石的老花眼镜,目光从文书上移开,额头沁着冷汗,“能同慕小姐合作,是夏氏商行的荣幸。”
同样站起身,和慕婳主动递过来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触摸的手感肌肤不大好,远不如她娇生惯养的孙女,亦比不上操持庶务的儿媳妇,然不够柔软,不够细腻的手给夏老夫人一股安心的感觉。
选择慕小姐合作,甚至向慕小姐低头,夏老夫人认为是值得的。
单是面前的合作文书就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夏老夫人自认不够了解西北局势,没有掌握过大局的人绝对无法考虑这般全面。
“在老身似慕小姐这般年纪,整日想着花儿,朵儿啊,好一些为将来嫁人帮忙父母管管家里的庶务和仆妇,多还是长辈为主。”
夏老夫人松开慕婳的手,敬佩的说道:“虽是高看慕小姐一眼,但老身还是低估了慕小姐。”
慕婳从来就不是个谦虚的人,坦荡一笑:“我宁可如同老夫人整日想着吃什么,喝什么,身边有父母兄长帮衬,可惜……他们各有执念,各有关怀愿意为之牺牲的人,而我不在他们心中。想过得好,只能靠自己了。”
磨砺自身很疼,亦很艰辛。
夏五爷等人露出一抹心疼,明知道他们没有资格心疼面前的女孩子,心头还是泛起酸涩来。
眼见气氛有点感伤,慕婳话锋一转,“我以为夏老夫人不会同我合作下去了,京城书院的消息莫非老夫人还没听到?”
夏五爷呵呵笑着。
夏七等少年双眸晶晶亮,看慕婳简直就是深入骨髓的崇拜。
以夏家在京城的人脉,昨日在京城书院闹出那么大动静,夏家主子不可能全然无知,今日一大早,天色刚亮,慕婳还没练完拳,夏老夫人领着夏家人主动登门,言辞恳切商谈合作事宜,甚至把合作的条件再让了一分。
慕婳吃惊不小,但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她就是如此好利的人。
当然按照原先的打算,不会让夏家吃亏,共赢才是一切合作的基础。
“哈哈,哈哈哈。”夏老夫人笑声朗朗,中气十足,头上的钗环乱颤,红润的脸庞精神焕发,整个人好似年轻上几岁,“我自是听到慕小姐大展雄风的事了,得知消息后,我除了佩服慕小姐外,只想着尽快同慕小姐合作,早早登上慕小姐的船,否则等慕小姐扬帆起航,夏家再也没机会了。”
慕婳淡淡的说道:“我孤身一人,仇家比亲人多,除了二哥之外,亲人比仇敌更狠,就算有船,不过是一叶小舟,风浪大一点都会翻船。”
“慕小姐何必调戏老婆子?”夏老夫人指了指自己的双眸,“老婆子别的不敢说,看人一向很准,当年夏氏商行只是个小作坊,在京城排不上号,我初掌家务,便做出向西行商的主意,而后更是搭上了沐国公的关系,这才有夏家商行的今日。”
“您就不怕临老看错了?”
“不怕!”
夏老夫人眸色郑重不少,“就冲慕小姐敢作敢为,为战死英魂挣得夫婿,危难关头不计前嫌帮助陈四郎伸冤,夏家同慕小姐合作,放心!”
慕婳对夏老夫人暗暗佩服,不愧是夏家实际的掌舵者,有气魄,有底线,亦有几分侠肝义胆的感觉,皇上在诸多商行选中夏家,的确很有眼光。
只知追利,没有担当,不懂得付出的商贾永远成为不了大商贾,永远无法提升自己的地位。
慕婳唇角微扬,“我可是得罪了太后娘娘,夏老夫人就不怕女儿因此被太后娘娘问责?”
指尖轻轻划过茶杯的纹路,慕婳玩味般斜睨夏老夫人一眼,“我不认为您是个不顾女儿死活的母亲,纵然夏妃娘娘的选择令您失望,皇上始终是个孝子,我也不瞒夏老夫人,皇上还是偏重稳定。”
“这倒是实话,慕小姐坦诚相告,证明我没选错人。”
夏老夫人叹息道:“皇上是个孝子,但也是明君,同样太后娘娘辅政多年,亦不是胡搅蛮缠看不清局势的老太太,哪怕她有几分偏心,但辅政的气魄不曾失去,慕小姐就不必在试探老婆子了。若是夏妃娘娘因此失宠,那也是她的命该如此,我是痛心,心疼她,可不能为她一个,就让夏家上下失去最好的机会。”
她的选择没有任何毛病,许是对夏妃娘娘狠心了一点。
然而慕婳明白,夏老夫人也明白,夏妃在后宫没有任何危险,没准还因此消弭了皇上对夏妃的恶感,重获帝宠。
慕婳从来就没有把太后娘娘当做一个糊涂的老太太。
“同夏老夫人合作,我同样放心。”
慕婳不再继续试探下去,说道:“而我的要求很简单,还是当初说定的那个——让珍宝阁木家一无所有,木家的生意全部归夏老夫人,您所得的银子也不必分润给我。”
击垮珍宝阁木家,夏家自然会占据珍宝阁一些份额,同样夏家会有所损失,当然若是能让木家破产,以夏家的实力和精明,总会付出比收获少,没准夏家还会赚上一笔。
“木瑾涉及陈四郎的冤案,我已经把他送去衙门了,这桩官司由三司会审,还有东厂在旁向太娘娘禀告,为洗脱书院的罪责,木瑾都不可能轻易放出来,就算木家动用所有的人脉和银子,他们也涝不出木瑾。”
慕婳简单明了交代了几句,夏老夫人对昨日的事体会更深,做慕小姐的敌人,真是没有活路,可做慕小姐的同伴,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完全不必担心背叛。
“木瑾是木家独子,是他们夫妻的命根子,他们现在所有心思都在木瑾身上,没心思再操持珍宝阁。”
夏老夫人心领神会般点头,经商这些年,心不够狠,是不行的,吞并算计的事也做过不少,这一次她要亲自布局,做个漂亮……让慕小姐对夏家更有信心!
第一百九十七章出狱
送走夏老太太一行人,慕婳笑盈盈望着夏七,夏五两兄弟,“你们要做什么?”
夏五是典型的话唠,一张口就停不下来,慕婳直接点名:“七少爷先说。”
夏七盯着慕婳看了半晌,闷闷的说道:“你是怎么打趴下五百勇士的?我知晓你厉害,没想到你已经不是……不是寻常人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他是又惊讶,又敬佩,同时胸口隐隐有几分失落。
慕婳还是他能配上的女孩子?
“只要刻苦练习,谁都能做到。”慕婳笑道:“我不比旁人多长一双手,多出一个脑袋,除了力气比别人大一些之外,同一般的女孩子没有区别。”
“关键看你肯不肯用心了,七少爷,我不是天才,纵然有些天分,仍然需要夜以继日的苦练。”
所有人看到她的风光,但不知她为此付出多少。
夏七眸子亮了起来,“我也能做到?”
慕婳点点头,“你天分不错,自然能做到。”
“太好了!”夏七狠狠挥了一下拳头,振奋精神,仿佛找到努力的方向。
最让他高兴是慕小姐没有瞧不起自己,亦没有认为他配不上她。
慕小姐这样的女孩儿怎会不让人动心?
不喜欢慕小姐的人才奇怪!
夏五似看傻小子一样看着七堂弟,心头隐隐有几分自豪,还是他看得明白,慕小姐不是他喜欢的女孩子,不过若是为自己心悦的女孩子奋斗一番,是不是少年时会更精彩?
夏七就算最后没有娶到慕小姐,也不吃亏,许是还会在他们兄弟之间脱颖而出。
莫怪祖母从不阻止夏七同慕小姐相处,祖母老谋神算,知道慕小姐就算拒绝夏七,也不会伤害他,反而夏七在追求慕小姐的过程中,褪去稚嫩青涩,骄傲自满,蜕变成优秀的继承人。
听说孟家老太太看中慕小姐,也是因为慕小姐改变孟少奶奶的性情,同时让风流纨绔的孟公子似变了个人。
夏五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些精明的老太太把慕小姐当作指引孙子的老师。
“慕婳,快同我说说昨日的经过。”
杨柳等女孩子直接闯进静园,忽略夏家兄弟,小跑到慕婳跟前,如同听故事的孩子,缠上慕婳:“听到消息,我就跑来了,婳婳一定要详细说一说。”
围着慕婳的女孩子齐齐点头,她们都穿着打马球的装束,太后娘娘寿宴将近,正该是加紧练习的时候,今日谁打马球,谁是大笨蛋。
她们更想听故事。
以往她们也听过优秀女孩子的事,感叹之余,只觉得离着故事中人很遥远,优秀的女孩子高不可攀,她们发现故事中人就在身边时,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想亲近慕婳?
慕婳的表现,令她们拍案叫绝,哪怕听一听都觉得痛快。
因差距太大,她们甚至没有一丝对慕婳的嫉妒。
往日文雅的女孩子突然激动起来很吓人。
被她们簇拥着,被她们星星眼看着,慕婳微翘嘴角,“其实没什么可说……”
直接被杨柳拽走了,一群女孩子跟上。
“怎会没什么可说的?”
“明明婳婳很厉害。”
“听说一千个男人都没打过你?”
“我怎么听说是两千个?”
“哦,那我可能听错了,应该是两千。”
“没准是三千呢。”
慕婳额头冒汗了,打五百已经很吃力,硬抗三千盔甲武士,真当她是铁金刚?
“没有那么多人,只有区区五百。”慕婳诚恳的说道,“外面传得消息不准,不准啊。”
“婳婳就是谦虚。”杨柳固执的认为,听到的消息才是准确的。
况且人越多,证明慕婳越是厉害,传得神乎其神才好呢。
慕婳就没弄明白,她们不是想听昨日具体的经过,而是想听慕婳最威风的事。
一连几天,所有宛城都在议论慕婳,静园的仆从去街上采买,总是被好奇的人堵住,纷纷询问慕婳的消息,哪怕得到一点慕婳的消息,足够他们说上许久了。
当然他们买东西时,商家会多送一些食材,或是直接就不收钱。
人们纷纷感叹,宛城真是出人才啊,前有陈四郎和柳三郎,最后还有慕婳慕小姐,若天下才气共十斗,宛城占了八斗。
宛城人走在路上都觉得扬眉吐气,以出身宛城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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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四郎的案子是最先审完的,慕婳提交了足够的证据,三司又集中了天下读书人的目光,主审官不敢耽搁,听明白太后娘娘的暗示,把诬陷陈四郎的案子定性为木瑾怨恨嫉妒陈四郎,说动同窗报复陷害陈四郎。
陈四郎很快被释放,被太后娘娘召进皇宫,勉励了他一番。
“当日,程大学士向我赔罪,说,他教徒无方,让我受了委屈。”
陈四郎坐在静园的客厅上,一边宽茶,一边向慕婳讲述经过,“太后娘娘赏了我百金,皇上一直没有露面,隐隐听到宫中议论,好似皇上不大满意太后娘娘……”
“你直说就是,我没空同你完你猜我猜的游戏。”
慕婳认真的擦拭马球杆,明日就是进京打球的日子了,她不能因为一时大意,辜负杨柳她们的期望,何况她看重输赢,胜负心极重,能争第一,绝不要第二!
“我可是连家都没回,就跑来看你了。”陈四郎不满撇嘴,身上这身衣服还是为见太后娘娘,官府特意给他准备的。
经历牢狱之灾,陈四郎同慕婳不再客气,“你除了给我一杯茶之外,还做了什么?茶水还是我特意管胖丫要的。”
慕婳施舍般斜睨了他一眼,霸气外放:“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走!”
陈四郎:“……”
愤恨般起身,陈四郎大步向外走,外面有多少人想见他,听他讲述入宫的经过,他非来静园受气……“我真走了。”
慕婳平淡嗯了一声。
陈四郎挺住脚步,转身再次坐会慕婳对面,“我这次一定能高中,本着补偿我的心思,考官也不会为难我。”
“恭喜,恭喜。”慕婳说着恭喜,他却听不出任何的真诚。
陈四郎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说道:“以后我会投效陛下,不会再让我身上的冤案重现,整肃吏治,还世间一片朗朗乾坤。”
最重是他绝不会放过程门……放过为难慕婳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