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重生之操碎了心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书香门第【kkuru】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重生之操碎了心》

作者:封鱼



文案

重生回来

虞容筝发觉自己忙得根本停!不!下!来!

二哥、大姐、闺蜜、好友、一个个都需要操心

差点忘了自家的小竹马

心好累_(:з」∠)_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女主重生回来帮助改变各个配角的结局并且在中途发现男主也重生了的故事,多CP,全部1V1,甜得粘牙(*/ω\*)又名:《竹马也重生了怎么办在线等急!》、《鸡汁少女助人手札》,双重生宠文,感谢西皮三樽白酒给我做的封面!文文求收藏~

排雷:有bl情节,不喜勿入。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重生 甜文 青梅竹马

主角:虞容筝,顾行舟 ┃ 配角:谢堇言,沈词 ┃ 其它:双重生

==================


  ☆、第1章 梦生


虞容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梦里她回到了幼年,彼时,她还在阁老府的后院之中,碧桃花开的绚烂,那样艳丽的颜色,像是要刺伤她的眼似的。

梦里她还是那个受尽家人宠爱的嫡幼女,祖父一有空就把她抱在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还夸她写字有灵性,几个哥哥都比不上她;

祖母每天都会让平嬷嬷做好吃的点心给她,她经常吃到嘴角都是糕饼渣,惹得祖母笑骂她是只小馋猫;

父亲母亲一如既往的恩爱,相偕着宛如一双璧人,立在园中微笑着看着她与哥哥们胡闹,也由着她辣手摧花;

大姐快要出嫁,整日整日地躲在房里绣嫁衣,每次她去偷看大姐便会羞红了脸,把她赶出房去;

还有顾行舟,顾行舟……

梦又醒了。

老一辈的人常说,梦死得生,梦生得死。

她觉得她可能活不长了。

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种种,不是阁老府后院的闺房,而是她嫁人后独居的秋水院。

还是忍不住又惆怅了一番。

“来人。”她开口唤道。

“夫人。”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她的贴身丫鬟白兰熟稔地过来扶了她起身,打开衣橱选了一条盘金彩绣棉衣裙,搭缎织掐花对襟外裳,在她面前展开,请她的示意,她瞥了一眼,略微点了下头,白兰便细心地伺候她换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揉了揉脖颈,微微有些酸痛,她随口问道。

白兰一边回话一边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捏着颈部:“回夫人的话,现已经酉时三刻了。”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隐约有些暗了,叹了口气吩咐道:“点灯吧,人老了眼神了也不成了,才这会儿便看不清物什了。”

“是,夫人。”白兰一边回答着一边麻利地点上房内的几盏灯,又剪了剪灯花,略略拨弄了一下,顿时亮得多了。

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散开她的发髻,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如瀑布似的。

“夫人您哪里算老了,您看您这满头的乌发,一根银丝都没有呢,您啊,是真真的年轻着呢。”白兰一边为她梳发一边认认真真地说着。

听了这话,虞容筝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一张瓜子脸还如当年一般,双目流动,秀眉纤长,当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不由得轻笑一声,暗道容颜看似未老,心却已经枯萎多年了。

“夫人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现在夕阳正好呢。”白兰观她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轻声询问道。

“是吗?那可要去看看了。”看出白兰的用心,心里暗叹一声,便答应了。

白兰见她答应了,一时喜不自胜,伸手在妆柩里取了一根发钗给她攒上,夸道:“夫人你瞧瞧,这支发钗多配你啊。”

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白兰给她插上的的金丝八宝攒丝钗,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取下换上一根羊脂玉如意簪。

“那只钗,是顾行舟送我的及笄礼,钗提前送给了我,可他……却再没回来。”她低声说道。

“夫人……”白兰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插好簪后左右打量了一下,缓缓起身,白兰为她披上一件云丝披风。

“白兰啊。”

“奴婢在。”白兰赶紧伸出手去扶着她,跟着她往园子里走着。

“你跟着我多久了?”

“奴婢七岁的时候,被大夫人调派到小姐身边做了贴身丫鬟,到如今已经快三十个年头了。”回忆到往昔,不自觉的用起以前的称呼。

“竟这样久了吗?这样说来,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她眺望着远方飞翔着的候鸟,随口说道。

“小姐……是奴婢的错,让您想起那些从前的事。”白兰急忙下跪请罪。

“起来罢,我没怪你。”虞容筝淡淡吩咐道。

“二十年了……旁的人不懂我你也不懂吗?都怕一旦提起他让我心里不好受,其实何必,提不提的,我总是记得他的,这辈子都忘不掉,不记着他,我这生活该多难捱。”

“小姐……”白兰一脸纠结,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一样。

“行了,莫劝我了,看把你难为的。”她笑着说了一句。

低头看向园子里,初秋的傍晚,园子里的花都谢的差不多了,遍是残红,一地落英,在夕阳下,更显萧瑟。

叹了口气,她道:“沈词走了,谢堇言也走了,他们可算好了,能在下面团聚。白兰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吟诗?作画?还是品茶?真羡慕啊。”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顾行舟?她抬头看向夕阳,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走罢,回去了。”

“是,夫人。”

花前洒泪临寒肆,醉里回头问夕阳。

不管相思人老尽,朝朝容易下西墙。

虞容筝和顾行舟,相识于彼此年幼时,道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点都不为过,她母亲与他母亲于闺中是就是亲密的手帕交,直到婚后还一直有来往,连带着他们两个小辈也相识相熟。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吵吵闹闹地到了容筝十四岁,两家父母看一对小儿女彼此看对了眼,于是便约定等到她及笄后上门提亲,把两家的亲事早日定下来。

二哥那时偷听到了大人们的谈话跑过来羞她,气的她一整天没理二哥。

彼时顾行舟承了英国公世子的爵位,俊秀少年,不知道是京中多少闺秀心中的优秀夫君人选,却被虞阁老的小孙女早早的定了下来,羡煞了多少人。

离及笄还有一个月的时候,顾行舟偷偷翻墙来找她。

她正遣了丫鬟一个人躲在花园的太湖石上闭目纳凉,突然鼻子被捏住,逼的她睁开眼睛,一张脸就这么闯入了她的视线。

肤色晶莹如玉,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剑眉斜斜飞入鬓角,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一双深眸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坐起身来,容筝别过脸去生自己的闷气,不论看多少次,都会被他这张脸迷惑。没出息!

“容筝,生气啦?别生气了,我明日有事要出京去南疆,可能在你及笄礼之前赶不回来了。这是我给你挑的及笄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听后倏尔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什么?你要去南疆?”

“嗯。”顾行舟轻嗯了一声后坐到了她身边:“我走后,好好绣你的嫁衣,等我回来娶你。”一边说话一边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谁!谁要嫁给你了。”她尤自嘴硬着。

“容筝。”看着她因为垂着头露出的粉嫩的脖颈和小巧的耳朵,顾行舟低着头望着月光下含嗔带怒的佳人目光有片刻的停顿。

容筝应声抬头,当即便瞧着他神情不对,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她瞧,心顿时提了起来,哪知她这边还没搞清楚状况,那边顾行舟的唇已经压了下来,两唇相接,只在刹那间,斗转星移。

容筝倏地瞪大了双眼,木愣愣地盯着面前顾行舟登时放大了的俊面,任由他微凉的唇在自己唇上捻转数下,她的双眼眨动了一下,红唇微颤,顾行舟已突然离开了她的唇,侧过头去些微喘息了一下,这才瞧向僵直着的容筝,双手捧着她的两颊,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般,那双黑眸微弯带着笑意问她:“你嫁是不嫁?”

她又羞又恼,沉默了半晌,却是羞意盖过了恼意,方才还瞪着顾行舟的双眼不由得就睫羽轻颤着别了开来。

顾行舟慢慢抬手把自己选的钗插在她头上,低声道:“怎么不说话?”

发生了这种事她还怎么好意思说话,只把头扭到了一边,默不作声,可渐渐变红的耳垂和脖颈却出卖了她。顾行舟见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登时唇角的笑便又扬了一扬,接着伸手将她的肩膀一揽,在容筝猝不及防下便被他拥入怀中抱了个满怀。

容筝一惊,不知他又要做什么,登时便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只能直直的看着顾行舟绣着白鹤的领口。

顾行舟抱了一会儿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定要等我回来,容筝。”

“嗯。”可能是被现在的气氛影响,也有可能是被因为近在眼前的离别感染,容筝也顾不得生顾行舟的气,小小的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月光下拥抱着,直到顾行舟笑着说了句:“还不松手,是不是舍不得我?”登时气得容筝用力捶了他一下。

顾行舟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啧了一声,颇有些遗憾的意味,定定地又看了容筝一眼,转身快步沿着来路回去了。

容筝回想往昔,那个信誓旦旦说让自己等他回来娶她的人,为什么就回不来了呢?他那么嚣张跋扈那么意气昂扬,怎么能葬身南疆那种地方?

顾行舟,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第2章 重逢


“小姐,小姐,到时辰起身了。”

“哦……又做这个梦了”碧纱帐中,虞容筝拥着被子坐起身,满头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尽管还没有梳理,仍然柔顺丝滑,在从窗户缝中透出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犹如一匹上好的羽光缎。

“小姐你说什么呢?”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过来,那声音的主人一边轻笑着一边上前来替她打起纱帐帘子。

“红裳姐姐?”她歪着头,睁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看向那丫鬟。

“哎,是奴婢。小姐可要起身?”红裳问道。

“要的,到时候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了。”她摇头晃脑的答道。

这小模样看的红裳心里一阵儿好笑,伺候她换上一条八幅湘妃色袄裙,穿上昨夜新做的绣鞋,把她从榻上抱到梳妆台前,温言问道:“小姐今天想梳个什么发式?”她盯着镜子里自己五岁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说道:“就梳双丫髻吧,我要戴母亲前些日子送我的那个珍珠发箍。”红裳笑着应了。

在躬身为她披上一件大红刻丝斗篷之后,红裳小心地拉着她的手出了门,往夫人的正院中去。

“我要自己走!”她一边嘟囔着一边麻溜儿的挣开红裳的手后就往前跑去。

随着容筝前行的脚步,眼前的景色渐渐展开、清晰,这是阁老府的后院,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亭台楼阁,怪石嶙峋,花园中的冬雪还未消融,阳光柔柔的照在她的脸上,天气是冷的,可她的心里却暖的一塌糊涂。

正走到一个拐角处时,却未发现前方的一滩水已经结了冰,直愣愣地踩了上去。

“小姐小心!”红裳急道,当看到她踩上那块冰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连忙提步去追,可是未曾想到小姐虽然年岁小,却跑得那样快,一个没留神就跑出去老远。

等她追上去的时候发现小姐怔怔的坐在地上看着双手,一动不动地,眼圈儿都红了,好似马上就要落下泪来。仔细一看,她的双手已经擦破了皮,渗出些许血来。

“奴婢该死!小姐您快起来!奴婢为您清理伤口!”红裳急得连声音都带了哭腔。

听到红裳的声音,虞容筝才缓缓回过神来,手好疼,为什么会疼?有痛觉……原来这不是梦境吗?我真的回到了五岁那年?想清楚之后她觉得她都快要高兴疯了!连手上的伤也顾不得,脸上还带着笑,视线却已模糊,泪水簌簌地掉落在衣襟上。

红裳这时已经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赶紧抱起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夫人的正院走去,一边吩咐旁边跟着的小丫鬟:“快去通报夫人,小姐方才走路摔了,伤了手。”“知道了红裳姐!”那小丫鬟急急应了一声后拔腿往正院跑去。

当红裳抱着容筝到正院的时候,徐氏已经让丫鬟准备好伤药等着了。

“阿筝啊,疼不疼啊,疼的话就告诉母亲啊,看你顽皮,上次大夫给你开的药还没用完这次又接着用了。”徐氏轻轻地替她清理干净伤口,上了药,最后仔仔细细地包好伤口。

“母亲~我知道错了。”虞容筝拉着母亲的手撒着娇,母亲还是她记忆里那样温柔秀美,每次当自己淘气受了伤,母亲总是会一边数落她一边细心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阿筝,手还疼么?”站在一旁的姐姐皱着眉头担心道。

看着眉眼秀丽,见姐姐一张春花皎月般的脸上满是关切,一时间突然鼻头有些酸,不自觉红了眼眶,忍不住伸手抱住姐姐,埋头在姐姐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想起上辈子姐姐所嫁非人,原以为那姐夫是个好的,后来却因为一个通房给姐姐没脸,害的姐姐因情绪波动过大而掉了已经怀了四个月的孩子,连自己也因为大出血而昏迷过去。

接到姐姐贴身丫鬟派人给阁老府送来的消息后,父母亲立刻带着她和大哥二哥去看望姐姐。

父亲与哥哥被迎进了正厅,母亲带着她在往姐姐所住的后院走去,当姐姐睁眼见到母亲的时候,没有哭泣没有哽咽,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母亲,女儿要和离。”

母亲问她:“笙儿,你可是想好了?”

容笙缓缓低下头,万千思绪划过心底,定亲时的期许,新婚时的甜蜜,有孕时的惊喜,落胎时的惊惧与绝望……都在她昏迷初醒的那一刹那烟消云散。

她重新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坚定道:“母亲,女儿想好了,想得很清楚,我要同他和离。”

母亲看了她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应了她。一边派人去通知父亲与哥哥,一边让丫鬟为容笙收拾东西。

那李家人劝阻不成,只得由着他们走了。

当姐姐养好病后,非要去水月庵里修行,父亲母亲拗不过她,便无奈应了。

那时候容筝才知道,原来看似温柔的姐姐骨子里是多么执拗的一个人。

这一世,她发誓绝对不会让姐姐走上辈子的老路,定要让她过上她想过的生活。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不好意思道:“不疼了姐姐。”

“不疼还哭,小花猫,羞是不羞。”姐姐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大哥和二哥早早的来向母亲请过安后就去书院了,容筝来得晚因此没见到。

这时候一阵慈祥的声音传来:“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母亲忙道:“平嬷嬷请起。红萤,给平嬷嬷上茶。”

“夫人,不劳烦了,老奴奉老夫人之命来给二小姐送东西。”

“平嬷嬷!祖母让您过来的吗?”容筝的双眼在看到平嬷嬷手里提的食盒的时候倏地亮了。

“是,老夫人让我过来告诉夫人和二小姐一声,昨儿下过雪,今日地滑,再加上二小姐又受了伤,就不用过去她那儿请安了。”

“祖母对我真好。”容筝顿时笑弯了眼睛。

“老夫人可疼二小姐呢,要不是地滑非要亲自来看二小姐不可,呶,吩咐老奴给二小姐做的您最爱吃的杏仁酥。”平嬷嬷笑眯眯地说。

“嬷嬷您定要转告祖母,我长大后一定会好好孝敬祖母的,等阿筝伤好了就去看她老人家。”

“哎,这感情好,老夫人听了这话一定高兴,咱二小姐就是孝顺。”平嬷嬷道。

“夫人,二小姐,东西也送到了,老夫人交待让二小姐好好休息。老奴告退。”平嬷嬷把食盒放下后向母亲告辞。

“平嬷嬷再见~”容筝嘴里塞了满满一嘴巴杏仁糕举着小胖手跟平嬷嬷挥手。

“你这个小馋猫啊。”母亲望着她这幅样子不由得失笑。

容筝此时满心满眼都沉浸在自己重生了的喜悦中,不停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兴奋得简直想弹上几首曲子。

“母亲~女儿今儿晌午歇在您这里好不好?”她拉着母亲的衣角撒着娇。

“好啊,看在你今天受伤了的份上,允了。”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徐氏略考虑了下就答应了。

“你啊,也好好睡一觉,下午你白伯母要带着行舟过来。”徐氏安顿她睡好后拿起针线一边说道。

容筝听到母亲的话,神色又变得恍惚起来,心脏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仿佛得了心疾之症一般,每每想起那个人,痛得让她发狂。

“母亲,行舟哥哥…也来吗?”容筝目光灼灼地问,那个名字从舌尖滑出,让她心脏徒然一紧,舌尖都带点酥麻和疼痛,却甘之如饴。

那个名字,仿佛拥有独特的魅力,每每唤时,都觉得带着一种特殊的意义,回味无穷。

“是啊,你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吧。”徐氏答道。

何止有段时间,她已经整整二十年未见过顾行舟了,容筝心道。

徐氏居住的正院名叫梅园,因植了许多梅花而名。

顾行舟与母亲到梅园时,可以看到那满园子的各色梅花正开得绚烂,那粉白中透着深红的,莹白的花瓣,簇拥在一起,让人见之忘俗。

此时容筝正起身,乖乖地由着母亲打扮自己。

不一会儿有丫鬟进来禀报英国公夫人与世子过来了。

徐氏便站起身来往门前去迎,容筝跟在母亲身后。

英国公夫人白氏笑盈盈地进来,身后跟着身着锦衣的顾行舟,面容极为出挑,虽然还是个孩子,从他的五官轮廓俨然可窥见未来的风姿仪态是何等的卓绝。

顾行舟在看到容筝的那个瞬间,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极为绚烂的笑容,刹那间,犹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阿筝……终于能再与你相见,真好。

顾行舟上辈子身亡后,不知怎的,魂魄未去地府,反而飘去了容筝身边,或许是幼时以为老僧赠他的一串佛珠的缘故,他并不惧阳光,得以日夜在她身边。

看她听闻他去世的消息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她的心痛她的难过,他感同身受,却始终无法同她说一句:“阿筝别哭,我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天天憔悴下去,他恨,恨不能把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她,恨不能找出害他之人,恨自己不留心被人暗害徒留阿筝一个人,恨不能伴她捻熄灯,恨不能与她书半生。

当顾行舟这辈子在床上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回到了幼年时期,母亲进来与他说今天要去阁老府拜访的时候,他目光深邃,眼中划过几许犹豫及不确定,甚至怀疑这是个梦。

阁老府……

阿筝!

突然,他又是一怔,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如果这是个梦,他回到了小时候,那阿筝是不是也在?

想到这点,当即翻身下床也不用小厮,自己穿戴好,跟在母亲身后目光灼灼。

“真拿你没办法,臭小子!一提去阿筝家,你比谁都麻利?”母亲笑骂道,便收拾好领着他出门了。

而此刻,当顾行舟看到对面的阿筝时,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个梦。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再发生!


  ☆、第3章 青梅


徐氏正携着白氏进门来,就见到女儿领着小裙子小跑过来,小小的人儿,看着就可爱,忍不住笑着点她的鼻子,轻斥道:“这匆匆忙忙的成何体统?没丁点姑娘家的样子,小心让人笑话了。”

容筝还未开口说话,白氏已经将她抱起来,笑道:“胡说,我们阿筝可是个小美人儿,长大后就是大美人儿,到时候一定会让很多公子才俊们纷纷登门来提亲的,谁会笑话她?”

“母亲母亲,阿筝不要嫁给别人,嫁给我好不好?”

徐氏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顾行舟听了却急了,赶紧伸着还带着肉旋涡的小手上前几步拉住了容筝的手,一边神色认真,宛若起誓一般地大声说道。

白氏却没当一回事,开口嘲笑道:“臭小子,年纪小小的就想娶媳妇了?阿筝的婚事自有你虞伯伯和虞伯母做主,还有她祖父祖母,可由不得你胡闹,还不赶紧放开阿筝?”

顾行舟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容筝的手。

容筝瞧着,心里觉着奇怪,上一世这时候,她同顾行舟还在相看两厌呢,他见着她何曾这么亲近过,今天莫不是吃错药了吧,难道自己重生这一世,也改变了身边人不成?可是,旁人好似也未有什么变化呢,且再看看,她暗道。

徐氏在一旁笑着看了会儿,说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孩子间的玩笑话罢了,较什么真,放下阿筝让她自己走,来,我们进去叙话。”说罢便同白氏先进了门,容筝和顾行舟缀在后面随即也进了房。

进门白氏和徐氏分别给了阿筝和顾行舟见面礼,两人各自乖乖的谢过长辈便安分站在一旁。

“阿筝,同行舟去碧纱橱玩会儿罢。”徐氏看他们无聊,交代道。

“是,母亲。”容筝开口应下。

正值隆冬,昨夜才下过一场大雪。

容筝坐在碧纱橱临窗的大炕上,透过窗棂,看着院内的青石小径,小径两侧的梅树恣意地伸展着枝桠,香透满园。远处的青砖碧瓦皆落了白雪,阳光照在雪地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

转过头来望向身边的顾行舟,他正低头看着本《论语》,神情认真,容筝一直晓得他从小聪慧,却没想到他在这样年幼的时候就能看得懂论语了。想起他上一世的英年早逝,心中一恨,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顾行舟看似看书看得认真,实则眼神飘忽,早就在走神了。不时地抬眼看看容筝,眉目秀丽,两颊还有肉嘟嘟的婴儿肥,很可爱。小时候的阿筝和长大后的阿筝其实相差挺大的,毕竟一个少女一个女童,两者完全不一样。看惯了阿筝长大后的风姿仪态,再看到她现在这幅小包子的样子,初时还有些不习惯,转眼又想到,能再一次陪着阿筝一块儿长大,已是上天垂怜。

他在心里暗自想着,两世为人,他同容筝都少有这样静静坐在一处的时候,只这样坐着,抬眼就能看见她,他就觉得满心满眼的高兴,心里的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这样现世安稳。

过了有些时辰后,徐氏身边的大丫鬟红萤过来对他们道:“二小姐,世子,孟御史夫人带着孟小姐来访,夫人交代奴婢带二位去正厅见客。”

“知道了红萤姐姐,这就走罢。”容筝听罢便要下炕,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五岁,腿短手短的,差点摔倒,顾行舟瞧着急忙扶住她,急道:“阿筝,怎么样?有没有事?”

“无事,谢谢行舟哥哥,我们走吧。”她抿嘴答道,顾行舟的表现让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便好。”他松了口气。

到了正厅,容筝便见到堂上坐着一位气度文雅的妇人,穿着青莲色四柿纹的褙子,柳眉杏眼,正在偏着头同母亲和白伯母说话,这便是孟御史夫人孟伯母了。在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温柔娴

静,那是她上辈子关系最好的手帕交——孟婉。

无论是年少时的阿婉,还是后来能独当一面的阿婉,看起来都那般的无暇美好,像枝头绽放的梨花,洁白无瑕,让她止不住的心疼。阿婉不似她,看似温婉,实则执拗起来硬得像石头一样,阿婉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上辈子,阿婉父亲母亲相继去世,同时同她定了亲的人家也找上门了要退亲,直言阿婉要守孝六年,他家儿子等不了那么久。彼时她正让二哥带她去阿婉家去看望她,亲眼见到那家人在院子里嚼舌:“守六年孝,守完都成了老姑娘了,谁还要。”她正要发火,却见到二哥已经冲上去把那个碎嘴的人一拳打歪了鼻子,登时那人的血便流了下来,这时候二哥收了手,冷冷地对那人说:“再让我听到你们说这样的话,见一次打一次。”那人被二哥眸中翻滚的情绪吓到,连回嘴都不曾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容筝惊愕的看着二哥,直到那时,她才直到原来二哥竟一直是喜欢着阿婉的。

只是当二哥对阿婉表明心迹时,说自己愿意等她六年。阿婉在震惊过后,还是狠心拒了二哥。容筝后来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平静面容下是难以言表的难过,淡淡道:“他那样好,是京中多少闺中女儿心目中的好夫婿人选,我一个被退过亲的老姑娘,如何配得上他呢?”

“可是,阿婉你知道二哥他不在意的啊。”容筝急道。

“可我在意,阿筝,我在意。”阿婉接口道。“若是他娶了我,会受到别人的议论,我不能这么自私。你有空还是多劝劝他,让他早日找到个合适的闺秀成婚吧,我谨在此,祝他同他未来的妻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当容筝把阿婉这番话转述给二哥的时候,二哥嘴角一扯笑得落寞,语气颇为辛酸:“不是她,也不会有旁人,罢了,既然她不愿嫁我,那我也只好独身一辈子陪着她了。”

最后的结局,阿婉一世未嫁,二哥一生未娶。

重生回来后,容筝就决心这辈子定要撮合二哥和阿婉,绝不会再让他们像前世那般。

给孟伯母见过礼后,正要跟阿婉说话,就听见有丫鬟进来通报二少爷放学归家了。容筝心念一动,跟徐氏说:“母亲,我和阿婉去迎一迎二哥。”也不待徐氏答话,就拉着阿婉跑了出去。

孟婉一边随着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阿筝……我能不能,不跟你去迎你二哥啊。”她实在有些怵容筝那个神情冷冰冰的二哥,一见到就觉得浑身飕飕的。

容筝一听,便停了下来,阿婉不说她差点忘了,大哥性子温和,二哥性子却冷淡,不倒是说他不近人情或者为人冷漠,只是他生来便不怎么会跟人打交道,导致养成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因此前世发觉二哥喜欢阿婉的时候她才会那般吃惊,要不是那次,她说不定会一直以为二哥其实讨厌阿婉呢,因为他虽然一贯对人没什么表情,但是对上阿婉好像神情格外冷漠些。

后来容筝才懂,这是因为二哥一见阿婉就会紧张,所以不得不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才更显得他待阿婉冷漠呢,当时明白了这茬后,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惆怅。二哥同阿婉,好像从刚开始,就在错过,因为不但是她,就连阿婉,也觉得二哥不怎么喜欢她。

这样的误会,也只能让容筝啼笑皆非之余,感叹一声造化弄人了。而现在,要是想让这两人将来顺顺利利地在一起,就得先把他们两个人之间这个误会给解除了,真是操心。容筝暗道。

“阿婉啊,你……怕我二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孟婉杏眸一顿,而后耷拉着脑袋,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的双手,点头道:“嗯,有点儿。”

说是有点儿,其实是很怕吧。

容筝心知肚明,道:“其实吧……我二哥人挺好的,他就是有点儿不爱同人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你以后接触的多了就知道了。”现下大家年级都小,离终身大事自然远了些,可自小亲近些,解除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害怕以后的感情不能水到渠成吗?

孟婉却是不信的,虞砚对妹妹自然好,可对妹妹以外的人,素来都是冷着一张脸的。不过既然他是阿筝的哥哥,阿筝希望他们的关系好,那她便努力跟他和睦相处好了。

两个人到了院门口,刚站了一会儿,就看到虞砚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书童帮他提着书袋。虞砚一袭月牙白锦袍,看到门口站着的容筝后,俊脸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色,一改往日冷漠之色,抬手揉了揉容筝的脑袋。刚要开口说话,便看到了容筝身后站着的孟婉,脸顿时微微一僵,对着她们说:“站在外面不觉得冷吗,进屋吧。”

容筝道了声好,便拉着孟婉走在前面,虞砚缓缓地跟在她们身后走着。

夕阳下把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第4章 白驹


十月江南天气好,可怜冬景似春华。

此时离京千里之外的南浔镇沈家,却是白幡高挂,愁云惨淡。

沈家的当家夫人在前几日外出进香,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处山路崩塌,连人带车落入崖下,生死不明。经过几天的寻找,终于有了进展,可带回来的,却只有一具面目模糊,依稀能看得出是沈夫人的尸首。落下崖的那些人,包括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在内,无一生还。

沈夫人的夫君顾平是赘婿,头脑灵活人又长得俊,平时做生意管账都是一把好手,从不在外花天酒地,疼爱妻儿,沈家上下都对他评价颇高。这回沈夫人出了意外身亡,他又主动提出要为妻子守孝五年,终于收服了家里那些上下浮动的人心,就连沈夫人从前的那些忠仆都在说,虽然少爷没了母亲,幸而还有个好父亲。

只有沈词自己知道,父亲在私下看他的眼神,里面含着多少嫌弃,厌恶,甚至是……痛恨。

他曾同奶娘说过父亲不喜欢他,奶娘听了顿时笑得乐不可支,只当他是在小孩子闹脾气。从那时起,他便知道,他们都一样,都被父亲精湛的演技欺骗了。

几夕之间,他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失去了慈和的父亲。母亲的死,就好像撕下了命运一件精美的伪装,露出了内里血肉模糊,面目狰狞的真相。

纵他再自幼聪慧,终还是个六岁的孩童,不免一时接受不了。

在灵堂跪了几日后,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少爷!”一旁的管家赶紧抱起他往房间跑去一边吩咐人去叫大夫。

与此同时的盛京,北郡王府。

“谢堇言!你给我站住!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去进学?”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正是老北郡王妃程氏正关起门来教训自家熊孩子。

谢堇言是本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刚出生便承袭王位的,因为在他母亲怀他那年,蛮藩大举进攻边疆,他父亲临危受命,硬是带着人数远远少于对方的军队打赢了那场战争。可父亲却没有再回来,他把他的生命,永远的留在了边疆。

消息送回朝中时,母亲刚产下他。旁人担心母亲会因为太难过而挺不住,然而母亲听了消息后,腰杆挺得直的如同雨中的青竹,纵使眼圈红得可怕,硬是没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来。听母亲身边的如意姐姐说,母亲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将门儿女,为国捐躯应是荣誉,妾身定会将言儿抚养成才,不堕王爷声望!”声音掷地有声,当场者无人不动容。

七岁的谢堇言,正是人憎狗嫌的年纪,上房揭瓦,逃课爬树,先生每天让侍从递上来的告状条子,让程氏颇为头疼。恨不得当即拿鞭子把他抽上一通。

“母妃……不是儿子不去,实在是那先生讲得枯燥乏味,您给我换个先生吧,我保证每天按时进学。”

“你保证?”程氏对他的话颇为怀疑。

“儿子保证!”他说得斩钉截铁。

程氏道:“那好吧,就信你这一回,再敢不去,你就给我跪祠堂去。”

谢堇言这回倒是答得很快:“儿子记住了,母妃您就放心吧。”

槐陌蝉声柳市风,千里故乡千里梦。

求得浅欢风日好,风又飘飘,时光人事随年改。

五年的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此时的虞府外,正锣鼓喧天,鞭炮阵阵,人声鼎沸。今日正是容筝的大哥虞墨迎娶吏部尚书家的次女季兰的日子。

新娘的嫁妆一抬一抬地送进府内,虞墨也正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一袭红裳喜服,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嘴角含着笑意,走到花轿前,掀起轿帘,向坐在里面的季兰伸出手。

季兰站起身来,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放入虞墨的手中,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看着他把自己的手轻轻握住,牵着她慢慢往门口走,心里蓦然就平静了。

待走到门前,虞墨松开了季兰的手,接过喜娘递过的红绫,把另外一头送到季兰手中,待她抓紧之后,小心的牵引着她往里走。

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转过一条又一条的回廊,听着耳边喜娘一句又一句的吉祥话,终于到了正厅,拜了堂后,季兰被送到新房,虞墨却是按例去席面上敬酒了。

容筝跟着姐姐去新房看新娘子,不由得想到前世,大哥和大嫂就是一对恩爱夫妻,一直和和美美,就连吵嘴也很没有过。后来大嫂生了一儿一女,想起那两个可爱的侄儿侄女,不由得面上露出些笑意。倒是让姐姐看得奇怪,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陪大嫂略坐了会儿,她跟姐姐便回去了,毕竟她们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回去的路上碰见父亲母亲正从祖母的院子里回来,同父母亲请过安后便各自回房了。

徐氏看着两个女儿窈窕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虞纪听到身边人的动静,偏过头关切道。

“墨儿成亲了,笙儿也到了快要定亲的时候,等砚儿也娶亲了,就到筝儿出嫁的时候了,儿女们一个个都长大了,都要组建自己的小家了,我们也老了。”徐氏面带惆怅地说。

虞纪听罢爽朗一笑,伸手折下一支盛开的玉兰花簪到徐氏的发髻上,低头温和地对她说:“哪里老了?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二八之年。儿女自有儿女福,我们只要看着他们都能过得好也就够了。”

徐氏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小声道:“都这把年纪了还这般油嘴滑舌,走罢,早点回去歇着,明日墨儿同他媳妇还得来敬茶呢。”

言罢两人便相携着回了房。

虞墨同季兰成婚后夫妻和美,琴瑟和鸣,暂且不提。

在容筝十岁生辰过后,母亲便同祖母开始商量着为姐姐说亲。她听丫鬟说起时,心中不免想起上一世的事,想着须得设法阻了姐姐同那李家公子的婚事才成。

次日早晨,容筝起身在自己房中用过早膳后,便吩咐白兰带着她昨日画的花样子往母亲的正院走去。在两年前,红裳就因为年纪到了被配了人嫁给了府里的一个管家,现在跟着她的则是上辈子也一直陪着她的白兰。

这三年前,母亲便请了先生来为她开蒙,如前世一般,她的字和画都显得颇有灵气,再加上前世的阅历,实则比之前世更胜一筹,不过鉴于她现在只有十岁,须得藏拙,无须显露出来,她心中清楚,她实不是什么神童,只不过是在书画上有些许天分,且比旁人多了一世经历,这才有此时的水准,实是没什么可骄傲的。

到徐氏处时,她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容筝走过去一瞧,是姐姐的庚帖,顿时心里一个咯噔,便用好奇的语气问道:“母亲,您在写的是姐姐的庚帖吗?您同祖母已经定好未来大姐夫的人选了?”徐氏转过头来,带着笑意答道:“你这皮猴,忒的眼尖,是啊,定下来了,是李翰林家的大公子,人才俊秀,文采出众,家中也无妾室,你祖母同我都觉得不错,待你父亲回来,与他商量后便让他请钦天监的同僚合一合你姐姐同那李公子的八字。”

“母亲,那姐姐知道吗?”容筝问道。

徐氏一边把写好的庚帖收进准备好的木盒中,一边说道:“自然是知道的,之前那李公子同他母亲上门拜访的时候我还让你姐姐在屏风后看了一眼呢,总归是给她挑夫婿,起码得让她满意。”

容筝一听便知道坏了,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那个李公子原来是在上月她去阿婉家参加赏花宴的那天上门来拜访的。

上一世这时候她也参加了阿婉办的赏花宴,原来她一直奇怪,姐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好像在成亲前就见过那李公子似的,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装作不经意地对徐氏说:“母亲,我上次经过花园的时候,听到有两个丫鬟躲在那儿闲聊,说有些人家中的公子身边大多会有通房丫鬟,像我们家这样的才是少数。那个李公子他身边有没有啊?”

徐氏一听,沉思了片刻,便拿起容筝带来的花样子,夸了她几句,就让她回房去了。容筝也不在意,她知道,母亲定是要唤人过来去查那李家公子的事,便在行过礼后带着白兰回了。

容筝走后,徐氏叫过王成家的,也就是之前的红萤,她亦是年纪到了便配了人,嫁的是大管家的儿子,只不过还在徐氏身边伺候着。徐氏吩咐她去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那个李家公子内院的事,要事无巨细,不准有遗漏。

待到傍晚,白兰轻步走到容筝身旁站定,待容筝放下手中的笔,伺候她净过手后,才向她汇报道:“奴婢刚问过正院的黛云,夫人现在可在,小姐等会儿要来陪夫人用晚膳。黛云同奴婢说,晌午时分,王成家的领了个小丫鬟来求见夫人,夫人见过后便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了,现在也还未曾回来。”

容筝听罢,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母亲已经查出了那李公子的通房的事,按父亲母亲的性子,不知道便罢了,一旦知道了,还怎么会把姐姐嫁给他。

心里一松,便吩咐白兰摆饭,等了这么长时间的消息,还真有点儿饿了。


  ☆、第5章 玉姝


清晨,虞府上下都已经开始忙碌,各安其职,井井有条。

容筝正行色匆匆地往祖母的寿鹤堂走去,面上带着几分忧色。

昨日母亲同祖母说了那李公子的事,今日祖母就病倒了,实在是让她没办法不把祖母病倒的原因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不知道祖母病的严重不严重,她记得上辈子祖母是没有得过这场病的,难道这是改变了姐姐亲事引起的?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长了翅膀飞到祖母那儿去,第一次觉得这段路是如此之长。

到了寿鹤堂让小丫鬟进去禀报,自己在外面等着,不一会儿,平嬷嬷就出来迎她进去。

她轻声问平嬷嬷:“平嬷嬷,祖母怎么突然病了,严重不严重?”

平嬷嬷温声答道:“二小姐莫担心太过,老夫人是听了昨日的事有些气不顺,再加上昨夜着了凉,已找来大夫看过,大夫说只是普通风寒,吃几幅药便会好了。”

“那便好那便好,祖母现在还歇着吗?”容筝听罢松了一口气,又问道。

“老夫人刚喝了药歇下了,二小姐可要回去?”

“我就在这里等祖母醒来吧,不看一眼祖母我实在放心不下。”容筝答道。

平嬷嬷听了面上便带了笑意:“二小姐纯孝。”

容筝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问平嬷嬷:“嬷嬷,您知不知道昨日母亲来同祖母说的是什么事,方才听您说祖母就因为这事有些气不顺,想必是很严重的事了?”

平嬷嬷听她询问,叹了口气,说道:“这种事本不该让小姐你知道,可是老夫人和夫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让你们姐妹两个知晓,因为咱们府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腌渍事儿,你们未曾经历过,不说与你们晓得怕你们将来嫁人后吃亏。因此吩咐老奴,要是小姐们问起,便将那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与你们。”

容筝点了点头,说道:“祖母与母亲的用心,阿筝自是晓得的,嬷嬷您开始说吧。”

平嬷嬷正要开口,便听到一声沉静的声音响起:“嬷嬷要同阿筝说什么事,我可否能同听?”原来是容笙也来探望祖母。

容筝正要说什么,便望见平嬷嬷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对姐姐说道:“事关那位李家公子的事,大小姐自然是听得的。”

容筝便明了了,当是姐姐在外面时便听到她与平嬷嬷的谈话了,亦知道这件事同李家公子有关,瞒着她反而不好。

待容笙坐下,平嬷嬷便开口说道:“昨日晌午过后,夫人带着个小丫鬟来求见老夫人,说有事同老夫人商量,老夫人便让她们进来了。”

“原来是有关那李家公子的事,那个小丫鬟有个同乡在李府的京郊庄子上做工,有一回帮那小丫鬟往家中送东西的时候,跟她聊起来,说前一段时间庄子上来了一个女子,带了浩浩荡荡好些下人,每天要这要那的,据说是怀了身子,来庄子上养胎的,他当时以为是李老爷的哪一位姨娘,打听了才知道,这位哪儿是老爷的姨娘啊,居然是李大少爷的通房,因为前段时间要和虞府议亲,怕被虞府发觉亲事不成,这才把那个通房送到庄子上。”

随着平嬷嬷一句句的讲述,容筝看着姐姐的神色愈来愈冷,周身的气息冷得像要凝固起来。刚想开口安慰,就听到姐姐一字一句地说:“嬷嬷,那祖母今日病倒,同听到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平嬷嬷顿了顿,答道:“自然是有些许关系的。”

听闻这话,容笙的神色愈冷,声音冷硬地没有没有一丝温度:“我去跟母亲说,绝不同那李家结亲,这得亏是查清楚了,若是被他们瞒了过去,岂不是连庶长子都有了!祖母此次因为我的事才生了病,劳烦嬷嬷去同母亲说一声,我的亲事就暂时不要再议了,这些日子我要留在寿鹤院给祖母侍疾。”

平嬷嬷听了正要劝,容笙便说:“嬷嬷莫要再劝我,祖母之病因我而起,不这样做我心难安,再者祖母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的亲事又算得上什么?”

平嬷嬷无法,只得应下。

又坐了片刻,虞墨同季兰也过来了。季兰向他们说道:“我在闺中时有一位好友,是医药世家玉家这辈的嫡女,自幼学医,天资聪颖,现今的医术已不输太医院那几位经年的老太医了,如今她正好在盛京,不若请她过来为祖母看诊。”

虞墨听过后答道:“这样也好,你回头请示过母亲后便请那位玉姑娘来给祖母看诊吧。”

“好,那我这就去见母亲。”季兰说道。

“我陪你一起,笙儿,待祖母醒后,你同筝儿好好照顾祖母。”虞墨叮嘱道。

“是,大哥。”容笙和容筝双双应下。

徐氏那边,听了季兰说明来意,询问道:“你所说的这个玉家,可是编写了《大永医典》的那个玉家?这位玉姑娘,可是玉家这辈最有学医天赋的,闺名叫做玉姝的?”

“回母亲的话,正是。”季兰恭敬地答道。

“既是如此,那你便下个帖子请她过来为你祖母瞧瞧吧。”徐氏道。

季兰随即点头应下。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在虞府外停下,先是从上面跳下一个小丫鬟,然后小丫鬟伸手扶下一位身着一袭翡翠烟罗绮罗裙,外罩一件白玉兰散花纱衣的女子,云鬓上斜斜插着一支碧玉簪,肌肤胜雪,目若点漆。

“枝儿,去拿拜帖给门房。”那女子开口,冷冷清清的声音如一泓清泉。

“是,小姐。”小丫鬟点头应下,便拿过拜帖往虞府门口走去。

这女子便是收到季兰的帖子来为虞老夫人诊病的玉姝。她这些年都在各处为人走访看诊,鲜少到盛京来,虽然不是那等矜傲之人,但是也确实不喜同那些勋贵世家们的贵妇人打交道。在她心中,世家大多是那等藏污纳垢的地方,像季兰家中即便也算清净,她父亲还有几个妾室呢。这回收到她的帖子,实是想来看看好友。

季兰听门房来通禀玉姝到了,顿时喜不自胜,亲自出去迎了她进来。带着她往寿鹤院去,这时候,母亲同几个小辈都在那儿看望祖母。

到了寿鹤院,玉姝同在座的各位互相见过礼后,便提出要为老夫人诊病,她就在床边早已备好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扶脉。

神情肃然,目不斜视,更衬得她面貌如玉,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美目中的情绪。

诊过脉后,她收起白玉似的手指,直起身来,吩咐跟着她过来的小丫鬟伺候笔墨,走到桌边,拿起笔写起了药方,唇角微微抿起,没过多久便写好两张方子,起身递给身旁候着的虞府丫鬟,吩咐道:“一张是治风寒的方子,另外一张是为老夫人开的太平方,平时煎上用着,对身体有所裨益。”丫鬟认真听着。

“玉姑娘,我婆婆的病?”徐氏问道。

“夫人放心,老夫人只是普通风寒,照我开的方子吃上两副就好了。”玉姝开口答道。

“那可否请玉姑娘在府中住些时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而且听闻兰儿与你是闺中好友,你们也可多叙叙旧。”徐氏又接着问道。

玉姝一听,倒也觉得可行,她也有好些年未与季兰相见了。便答应下来。

徐氏一边吩咐丫鬟给玉姝收拾客院,一边让季兰带她到园子里逛逛,顺带叙叙话。二人应下,便拜别徐氏等人,往园子里去了。

待到随母亲回到梅园后,容筝笑嘻嘻地问起徐氏:“母亲,你为何邀玉姐姐在我们府里住下,恐怕不只是为了让她和大嫂叙旧吧?”

徐氏点了点她的鼻子,叹了口气说:“就你聪明,自然不只是这个原因,我观她气质高洁,又透着一股豁达,想必是常年在外为人治病的缘故,我主要还是想让你姐姐多同她说说话,望你姐姐能学到玉姑娘的心境,早日从那李家公子的事中走出来。”

容筝这才悟了,明白之余又感叹于母亲对姐姐这番用心良苦,也希望姐姐能如母亲所愿。

她想到上一世,这位玉姑娘就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虽未亲眼见过,却不知道听过她多少传言,据说她有一副好容貌,却一直未曾说亲;据说她医术高超,能活死人肉白骨;据说她从医术学成之时便一直行走在乡野各处,鲜少为达官显贵治病,听说是因为她不喜勋贵世家,觉着他们家中的腌渍事儿太多;据说最后她去往了海外,为了寻到传说中的神药……

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听谢堇言说过,当初为了给沈词治病,他寻遍名医,都无治好好沈词,听到这位玉姑娘的事后找了过去,却已经寻不到了,听人说,好像已经搭乘船只去了海外。

直到最后,沈词还是因为那病无法医治而去了,而谢堇言却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没见到沈词最后一面,痛苦遗憾了一世。

她前世还从来不知这位神医与她大嫂认识,既然这回有这个机会,那她一定帮谢堇言把她留下来,到以后沈词上京来时,求她帮沈词看诊,若是能治好,也算是报答了谢堇言上辈子助她为顾行舟报了仇的恩情了。


  ☆、第6章 流年


“人有相似,中药也是一样,中药的种类繁多,又各有不同。比如青皮与陈皮,二者皆为橘皮。但橘未黄而色青者,为青皮。其性酷烈,入肝胆经,治肝胆之病。陈皮则为橘皮之旧者,以陈为贵,苦而辛,其气温,入和中理胃药则留白,入下气消痰药则去白。陈皮浮而升,入脾肺气分,青皮沉而降,入肝胆气分,一体两用。”

“记住了么,今天就到这儿吧,明日再继续。”玉姝收拾完桌上的药材,随后对容笙说道。

只要不涉及医术,她便恢复了一副高贵冷艳的样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语气颇为不满地对容笙说道:“你们这些自幼养在闺中的小姐,不知有几个能吃得了学习医术的苦,千万别是三天打鱼,两日晒网,白费了我这些日子的功夫。”

容笙听后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对玉姝说:“怎么会?我能不能吃得住这种苦,你看着便好了。”

玉姝听罢,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今日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福字瓜烧里脊,去尝尝?”容笙问她。

玉姝听到后倏地眼睛亮了,还偏偏装作十分冷淡的样子,说道:“既然你邀我,便给你个面子好了,走罢。”

容笙瞧着好笑,暗暗摇了摇头。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便把玉姝的性子摸了个十之*,什么高雅自华,与人疏离都是假象。说玉姝高雅自华,平日穿的衣裳不是月牙白便是翡色这等素色,那是因为她有洁癖,还实在是有点严重。说她与人疏离,那其实因为她懒,懒得同人打交道。当容笙发现这些个事实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当玉姝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同容笙说起她去过的地方,医治过的病人,见过的风土人情。

那些话,让容笙心中泛起了涟漪,不由得心生向往。

南浔镇,沈家,正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样。顾平亲自在门口招呼来贺喜的客人。今日是他小儿子的满月礼。

书房中,沈词手握着一本书,看得十分认真,屋外的喧闹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影响,突然喉头一痒,便拿起手帕捂着口咳了起来,咳罢放下书,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想到去年的时候,顾平有了续娶的念头,族中不但无人反对,还争相想把自家的女儿嫁过来,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些年把沈家这份生意做大,还认识了几位地方上的大人?结果呢,他一转眼就把自己的亲表妹娶进了门,看着那些族人惊愕的嘴脸,沈词真是想开口嘲讽一番。

继母倒是个胆小的人,也不曾对他这个原配留下的长子做什么,顾平还是那副人前对他关怀备至

的模样,他看着都觉得累。

自己身上的病,不管多少大夫来诊,都是清一色地说这是胎里带来的体弱,没法根治,只能温养。大夫说话开药方的时候,沈词清楚地看到顾平眼中闪过的一丝满意,那时候他便懂了,他这病,除非有朝一日他能靠自己的能力摆脱顾平,否则永远都不会好了。

这几年过去,他的相貌越发出众,读书也十分用功,在去年的童生试中考中了案首,在人前,他是温润如玉,年少有才的翩翩公子,人后,他时常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房中的窗前,看着顾平的屋子所在的方向。

可能是毕竟他还是顾平的儿子,骨子里留着一样的血,一样的表里不一。

顾平很是喜欢继母生下的小儿子,给他取名叫做顾明川,他以为他本来会讨厌那个孩子,直到今天他的满月宴,才去看了一眼。他本来想看过就走的,却没成想,他那弟弟好像很喜欢他似的,同他对视的时候咯咯的笑了起来,他看得有趣,刚想伸出手碰碰他的小脸,他继母却一下子惊慌起来,沈词心里一哂,顿时没了兴致,转身便回了书房。

绮陌香飘柳如线,时光瞬息如流电。

已是三年过去,玉姝在虞府留了段时间便继续去游走为人看诊了,容筝也自是知道,将她一直留在府内是不现实的,不过幸好在玉姝临走前已经同姐姐相处得极好,同姐姐约好,每年都会回盛

京一趟来看看她们。

此时的虞府,容筝正拿了针线在缝制一件衣服,身旁是大嫂抱着小侄子在同姐姐交谈得欢。季兰抽空看过去,便知道小姑子是在给婆婆缝制春衫。容筝的针线素来在姐妹中是最出色的,还得过锦绣坊的黄娘子的指点,做出来的衣服总比旁人的好看一些,胜在一个新奇。

其实若是让容筝听到大嫂的这段心里话,怕是要脸红了,她不过是占了重生的便宜,知晓在之后京中会流行起来的衣服样式罢了。她还计划着在母亲给她的嫁妆铺子里分一个出来开一家成衣店,希望能多赚些银子,为自己和顾行舟积蓄些力量。

她同顾行舟在不久前刚刚定了亲,比之前世早了整整两年,不过她很是乐见其成。鉴于提早了两年的原因,都是顾行舟那厮整日整日在顾伯伯顾伯母那儿的水磨工夫,容筝便很容易得看出了他也是重生的。刚知道的时候,惊得她摔了一个茶盏,完全不敢相信。要不是后来顾行舟做的某些事实在是太不合常理,比如开始偷偷地调查英国公府里的人事,比如提前入了羽林卫,比如私下经营了些生意积蓄财产,若不是这样,她还真不敢确认自己的发现。

既然知道了顾行舟也是重生的,有些事便更容易做了,她无须明着提醒他两年后的那场阴谋,他便会自己去查,把很多会发生的事扼杀在襁褓中。

下午她便要去祥和街看她选中的一家铺面,准备把那家铺面改成首饰店,因此要提前回房去准备一下,便向大嫂和姐姐告辞。

她要出门,徐氏不太放心,便遣了人去通知顾行舟,让顾行舟陪她去,说道:“你们既已是定了亲的,你出门有他陪着我也放心些,莫推辞了。”容筝无法,只得答应下来。

待到下午,刚带着白兰出府门,便望见等在马车边的顾行舟。长眉入鬓,目若点漆,肌肤莹白如玉,鼻梁挺直,唇线优美,看到容筝时唇角微微上扬,一阵少年的英气便扑面而来。此时他身上穿着一袭宝蓝色绣暗竹纹刻丝锦袍,腰上戴着一个同色的荷包,绣着精美的白鹤,正是他缠着容筝绣给他的。

“阿筝,准备好了吧,我们这就走?”顾行舟上前来问道。

“恩,走罢。”她答道,刚上了马车坐定,便看见身后顾行舟也坐了进来,吓了一跳。问道:“你怎的也进来了?骑你的马去。”顾行舟两条长腿往前一搭,靠在车壁上合上眼,说道:“我同阿筝已是未婚夫妇了,怕什么?好阿筝,别吵,让我睡一会儿,昨夜去宫中当值,一夜未睡,现在可累得慌。”说罢就沉沉睡去。

容筝便不说话了,不由得有些心疼,便轻手轻脚地为他盖上一条毯子,并吩咐白兰让车夫行得慢些,迟些到铺子也无妨,白兰领命而去。

当马车缓缓行到祥和街的时候,顾行舟正好醒来,看见自己身上的毯子,便挑眉对容筝笑着说道:“我就知道,阿筝定是心疼我的。”容筝听闻瞪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还是像从前一样油嘴滑舌。

马车停下,顾行舟一掀衣摆先跳下车,正要伸手扶容筝时,容筝却先扶了白兰的手下了车,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暗道阿筝还是如上辈子一般小心眼,不过,谁让他喜欢呢。

容筝正要进铺子,迎头便遇到一行人,神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反应过来,向来人见礼:“见过老王妃,见过北郡王。”

谢堇言,她上辈子的协议夫君,亦为知己。她因顾行舟身死无心嫁人,他亦因爱人沈词病逝而无心娶亲,不过容筝好过他的一点便是起码她与顾行舟真心相爱的,并且得到家人的支持与祝福的,哪怕这份感情最后无疾而终,她也会记得一辈子。

而谢堇言同沈词,这一份断袖之情,从开始就走得异常艰难,沈词上辈子以未及冠之年金榜题名,被点为状元,打马游街时被正在酒楼喝酒的谢堇言瞧个正着:少年状元郎,红衣玉面,簪花游街,绝世风采,一见倾心。

而后谢堇言便对沈词展开了各种追求,沈词却始终不为所动,冷冰冰地对他说道:“郡王若是喜欢男人,那南风馆里多的是想雌伏在郡王身下的小倌。”谢堇言听罢惨然一笑,说道:“沈词你可知道,本王不是天生的断袖,本王不喜欢男人,只喜欢你!你若不想接受,直说便是,何须如此折辱本王!”说罢便拂袖而去。

直到有一回,沈词在下朝后还未走几步就晕了过去,谢堇言看见便是心中一慌,冲过去抱起沈词就往宫外走,一边吩咐侍从叫太医。

将沈词送到他自己府上,在等着太医来的时候,谢堇言看着沈词卧房中的摆设,看到书桌上有一副画像,好奇心起,拿起打开后赫然发现上面的人居然是自己:他身着一袭紫金绣祥云袍子,头戴金冠,跨坐在马上,正弯弓搭箭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一只狼,背景正是上回秋猎时的景象。


  ☆、第7章 过往


夕阳柔和的余光打在身边的人侧脸上,淡淡的金光映得那人五官更显深邃,他静静地坐在床边,手捧着一卷书正在出神。

沈词醒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神情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记得他是在下朝后晕过去

的。

而现在,他环视了下周围,熟悉的陈设,是自己府上他所住的内室没错。原还在纳闷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当眼神再度扫到床边的谢堇言时,顿时明了。

他定定看了一阵谢堇言,最终缓缓开口:“今日之事,多谢郡王爷,如若无事,还请郡王爷离开吧,臣今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招待郡王爷了。”

“沈大人这病,倒不像是病,怕是自幼中了毒,郡王爷恕罪,老朽无能,诊不出这毒究竟是何物,更无从下手诊治。”谢堇言想起之前太医为沈词断过脉后说的话,又想起他对自己这冷冰冰的态度和桌上那幅画,心中一痛。

沈词本以为谢堇言会同上次一样听到他的冷言冷语便拂袖而去,却没成想他反而朗声一笑,转过身子面向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慢慢躬身,低下头。

看着谢堇言那张俊面离自己越来越近,沈词不禁呼吸有些停滞,心跳也乱了起来,谢堇言却在两人快要额头相接的时候停了下来,沈词深呼了一口气,心中竟不知是庆幸多一些还是遗憾多一些。

谢堇言离得沈词这般近,对沈词眼中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声音略有些沙哑,带着些惑人的意味,开口道:“阿词若想见我,时时便能见到,何须画了画像睹物思人,虽说阿词画艺绝佳,把我画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却总没有真人来得鲜活,阿词说是也不是?”

沈词一听他这话,便在心中暗叹一声,知晓他是看到那副画像了,有些后悔没把那幅画放好,神情中便带了些无奈,抬眼对上谢堇言的双眼,说道:“郡王,臣身患有疾。”

谢堇言立马接口道:“本王会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

“此疾,无解。”沈词淡然一笑。

谢堇言听罢,神情肃穆,立誓一般一字一句地对着沈词说:“若你去了,我便陪你。”

沈词听了,眼中闪过一道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声音温和带着些许低哑,问道:“郡王这话可当真?”

谢堇言没有说话,同沈词双目对视,低下头将唇印在沈词微带着些凉意的唇上。两唇相接的时候,两人都仿佛触电一般,浑身上下都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谢堇言试探着用舌尖描绘着沈词的唇形,笨拙而又小心,沈词心中微疼,缓缓阖上双眼,唯有轻/颤着的睫毛泄/露了他的情绪,感觉到沈词的配合,谢堇言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用舌尖撬开了沈词的齿缝,轻易地寻到沈词的舌,却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只一味地含/住吮/吸,沈词顿觉无奈,用自己的舌勾缠着谢堇言的,反客为主,带着他渐入佳境……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沈词睁着一双带着些许水光的眸子,盯着谢堇言,低哑着说道:“郡王可要记得今日所言,倘若哪一天我去了,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再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谢堇言伸手将他揽住,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郑重地对他说道:“绝不反悔。”

听了这话,沈词慢慢闭上双眼,遮住了眼中剧烈翻滚的情绪。

之后两人好生过了一段悠闲的日子,沈词告病在家,谢堇言便每天往这边跑,两人或是切磋棋艺,或是读书作画,宛如一对远离尘世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日宫门口发生的事终究传到了谢堇言的母亲程氏耳中。只不过,三人成虎,就算原本只是谢堇言抱了沈词上马车,被流言一传,这件事便变了味道。程氏听着丫鬟向她禀报外面的传言,气得摔了手边的茶盏,她自是不信她的儿子是那等龌龊之人,那沈词她也是见过的,面容俊秀,生的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又年少中举,想必也是个霁月清风的人。可现在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去,把郡王爷给我叫回来!就说我有事问他。”程氏吩咐道。

“是,王妃。“丫鬟领命而去。

谢堇言正下朝,要往沈词府中去,就见到母亲派人来寻他,便交代自己的小厮跑一趟沈府,就说今日家中有事,先不去了。

回到家中,谢堇言直接去了正堂,跟程氏请过安后便问道:“母妃今日寻儿子有何事?”

程氏反问道:“怎的,无事便不能找你了?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母妃随意,儿子怎么敢有意见。”谢堇言赶忙答道。

程氏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老实同我说,你与那沈词是何关系?”

谢堇言想都未想便答道:“儿子倾慕于他。”

程氏听了顿时大惊失色:“你再给我说一遍?!”

“儿子说,儿子倾慕于沈词。”谢堇言一字一顿地说。

程氏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来,指着谢堇言说:“家门不幸!你这就去给我跪到祠堂去,对着你父亲的牌位,好好想想你错在哪里!”

谢堇言跪下对着程氏磕了三个头,说道:“既然母妃要我去跪祠堂,儿子去便是了,只是儿子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说罢便毅然起身往祠堂走去。

程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好容易平静下来,便唤丫鬟过来,吩咐道:“明日带人去程府接表小姐过来,就同大夫人说,时间长未曾见过颖湘了,想让她过来陪我一阵子。”

“是,王妃。”丫鬟应下。

第二日,郡王府一大早就去程府把程颖湘接了过来。

此时,程颖湘正陪着程氏用饭,程氏看着身边娴静的侄女:通身气质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透,眉眼之中又带着北方女子的英气,这是程家这辈中最出众的女孩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姑妈为何叹气?不如您说出来,虽说姑妈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不过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颖湘还能帮姑妈出出主意呢。”程颖湘看着程氏叹气,不由得问道。

程氏便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表哥的事,现在外面的传言你也听说过了吧,都传成什么样子了,

我真是怕他将来找不到媳妇儿,这段时间接你过来,为的就是有空帮我多照顾照顾你表哥。”

程颖湘听着程氏说的这些话,不由得微红了脸,她不是那等蠢笨的女子,自然听得懂程氏话中隐含的意思,便轻声应下了。

程氏见她答应,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她说道:“你表哥昨日被我罚跪了祠堂,刚回房不久,想必还没来得及用饭,你便帮我去给他送饭

过去吧。”

程颖湘起身称是,对程氏告辞后便交代身后跟着的丫鬟提起食盒,往谢堇言所在的院子中去。

到了谢堇言的房门前,她先让守在门口的小厮进去通禀,自己则等在门外。过了一会儿,小厮出来同她说道:“表小姐,郡王爷让您进去。”

“好的,劳烦了。”她对着小厮客气地说道。说罢便自己提着食盒进去,让丫鬟等在门口。

“表妹,母亲让你来当说客的吧?”谢堇言一边吊儿郎当地倚在床头,一边开口道。

程颖湘把食盒放在屋内的圆桌上,听闻这句话,不由得疑惑地问道:“什么说客?表哥这话,我可有些听不懂。”

“行了,别装傻了,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我同沈词是真心相爱的,凭什么用那些世俗的眼光来要求我们,你回去也告诉母亲,要我放弃沈词,这是不可能的。”谢堇言嗤笑道。

程颖湘一听便惊呆了,原来……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表哥他真的同沈大人是……那种关系。

这个事实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

她同谢堇言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说她对他一点情愫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也是个正常的少女,容易对周围的优秀的少年郎起些朦胧的暗恋之情,而且谢堇言又是个相貌才华都十分出众的人。

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她会去以破坏别人感情为代价去换取自己的幸福,她是抚州程氏的嫡女,她有她自己的骄傲,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去做这样的事,况且在这种情况下,换来的是否会是幸福还真要斟酌一下。

心中有些酸涩,再怎么清楚,毕竟谢堇言也是她喜欢过数年的人,这样当着她的面听他说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慕,实在是让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纵使……那人是个男子。

她放下手中正在摆的碗筷,略微有些狼狈地转过身,不想让谢堇言看见她红了的眼眶,即使是这种时候,她也想要从从容容地离开。

拿起手帕轻拭了下眼角,开口道:“表哥放心,颖湘真的不是来劝说你的,只是来给你送饭而已,至于你同沈大人……颖湘也真心祝福你们能在一起,白头偕老。姑母那边,我会帮你劝劝的,表哥便放心吧,颖湘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谢堇言回复,便快步走了出去。


  ☆、第8章 协议


程颖湘回到程氏处时,已把情绪整理的差不多了。温声对程氏说道:“姑母,饭已经送到,侄女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下回再来看姑妈。”

程氏不由得觉得奇怪,便问道:“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那臭小子给你气受了?”

“姑母别担心,表哥并未对侄女怎么样,是侄女听表哥说他与沈大人……”

程氏听后不由大怒:“他还敢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话?看来昨天的祠堂是白跪了!”程颖湘急忙说道:“姑母您听我说,表哥的性子您也清楚,从小他便是这样的人,您要是强压着他做什么事,他势必不会去做那件事,但是如果您稍微温和些,稍微随了他的意,他也会有所退让,所以姑母,这件事……您还是莫要把表哥逼得这么紧了,以免生出了反效果,这样反而不美了。”

程氏仔细一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便拉着程颖湘的手对她说:“是我想岔了,还得你来提醒我,今日之事,你回去后也莫要声张。”

程颖湘点头应下,说道:“姑母放心吧,侄女晓得的。”

“好孩子,麻烦你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程氏感慨道。

“不麻烦的,那就谢谢姑母了,颖湘告辞。”她对着程氏福了福身,起身告退。

送走程颖湘后,程氏思索了一阵,提步去了谢堇言的院子,也不用小厮通报。进到房中后,见他正在榻上休息,摆在桌上的饭菜未动一口,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不忍叫他起来,便让丫鬟去拿了一件她刚给谢堇言做了一半的衣服过来,坐到床边一边缝制一边等他醒来。

谢堇言昨日在祠堂跪了一夜,躺下后便不由得沉沉地睡了过去。待他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了,他睁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穿针引线的程氏,正要说话,程氏却先一步开了口,对他说道:“你同那沈词的事,我不想再管了,你愿意怎样便怎样罢。不过你须得把外头的流言处理一下,别打量着我不知道,那流言能传到我耳中,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不然以你的身份地位,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这种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听了程氏的话,谢堇言还未来得及高兴,便有些尴尬地说道:“母妃英明,儿子……儿子也不是想着不破不立么,与其遮遮掩掩到时候被您发现,倒不如在一开始便让您知道。况且沈词是我心仪之人,儿子也不想那般委屈了他。”

程氏一听这话便又感觉气不顺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说道:“行了行了,看着你这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已经起来了,就拾

掇一下用了晚膳再睡吧。”

“儿子知道了,母妃”谢堇言飞快地答道。

容筝回想着最后的结局:沈词的病愈发严重,谢堇言像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大夫来给沈词诊病,却收效甚微。

一日,程氏要谢堇言陪她去相国寺进香,谢堇言推拒不了,只得陪她去了。一回来便快马赶去沈词府上,入目的,却是满府的白幡,与身着麻孝的家仆……

沈词的贴身小厮拿着一封信走到谢堇言身前,带着哭腔的声音中透着些许愤恨:“郡王爷,少爷他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始终都没来!写封信,是少爷硬撑着下床写给你的,你好生收着吧!”说罢便转身而去。

谢堇言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拆开信,上面沈词端正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

堇言,见字如唔。

还记得那天我同你说过的话吗?那日我曾说过,若我去了,定要拉着你一同入地狱。可如今当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却有些犹豫了。忘了我说过的那句话罢,也忘了你所做的那个承诺,我放过你了。

这一世,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若是还有来生,莫要如此了。

望君珍重。

沈词

沈词死后不久,顾行舟也遭暗害而亡,容筝憔悴了好些时日,决心查清顾行舟被暗害的真相,她始终不相信他是意外死亡,而自己的实力却不够去触碰到某些地方。

而当时,程氏突发疾病,药石无医,看着自从沈词死后日渐消沉的儿子,心中不忍,怕他一直这样下去,自己走后也没有个贴心的人照顾他。便逼迫他娶妻,说道若是谢堇言不成亲,她就算去了也不安心,使谢堇言十分为难,他心中只有沈词一人,实在无心娶妻,可母妃眼看着时日无多了,除非奇迹,这便是母妃的临终遗愿了。

正巧虞容筝找上他,同他说明情况后提出想与他做个协议,他们二人可以成亲,成亲后分院居住,各过各的,互不干扰。她帮谢堇言让程氏放心,谢堇言助她查明顾行舟被害的真相,谢堇言同意了。

再后来,她替顾行舟报了仇,谢堇言则披挂上阵,主动向皇上请旨,率朝廷大军前往南疆平乱,最终同他父王一样,埋骨边疆。容筝明白,谢堇言在沈词走后就存了死志,为着不让程氏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才一直独活着。而此时,程氏已经病故,他便无后顾之忧地追随沈词而去了,这也算是一种求仁得仁吧。

思绪回到现实,此时的谢堇言还未曾见过沈词,这时便是陪程氏过来这家店买点心的。见容筝行礼,程氏出声让她起身:“你便是虞学士的小女儿吧,我曾经见过你姐姐,你们姐妹两个生得很像。后面的顾家小子,陪未婚妻过来的?见了我还不过来见礼,小心我下次在你母亲那里告你一状。”

顾行舟这才从后面走出,弯腰对程氏行了个颇规范的礼。然后挑眉说道:“程姨,您就放我一马吧,我今日是陪阿筝出来看铺子的,可不想被母亲念叨得下次出不了门。”

程氏摆了摆手,忍俊不禁地说道:“你啊,我不过与你开了个玩笑罢了,快进去吧。”

“程姨走好。”顾行舟对程氏说道。

待到程氏走后,才同容筝进去。

进去后顾行舟便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容筝询问这儿的掌柜一些事宜,思绪不由得飘远。他想到他上一世做鬼魂时,看着容筝为了查明他被暗害的真相同谢堇言合作,协议成亲。那时他心中复杂得很,又害怕容筝同谢堇言假戏真做,将他忘了,他不甘心,又希望他们假戏真做,不希望容筝真的孤苦一辈子,若与谢堇言……好歹也算是有个伴儿。

他们成亲那日,他看得心中酸涩又嫉妒,这一切,本该是他与容筝的。

他知道此时容筝身上穿的并不是她亲手绣的那件嫁衣,那件嫁衣,早就在她听闻他死在南疆之后被她封在了箱底,再也未曾拿出来过,这时穿的,不过是件临时让锦绣坊赶制出来罢了。

他也知道,容筝此时头上戴的那支金丝八宝攒丝钗,正是他去南疆之前翻了阁老府的墙提前送给容筝的及笄礼。容筝曾无数次拿着这只钗默默垂泪,独坐窗前到天明。

他亦知道,容筝此时的表情定是沉静的,不曾有半分波澜,这是容筝情绪低沉的标志,每当她心中不快的时候,就是这副娴静并且循规蹈矩的样子,他还是喜欢看容筝表情鲜活的样子,哪怕是对着他瞪眼也好,也好过现在这样,让他瞧着心疼。

就连谢堇言,也是面无表情,犹如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完成着喜娘所说的动作。

这是一场,除了顾行舟与两位主角以外所有人都满意了的婚礼。

程氏满意,就算等到日后她走了,谢堇言也有人照顾了,虞家小女儿还是个在京中颇有贤名的女子;虞家人满意,这下容筝总能放下顾行舟的事,好好过日子了;周围围观的人满意,这郡王府娶亲就是排场大,今日的喜钱可少不了。

之后的日子,顾行舟看着容筝为他报了仇,看着谢堇言去了边疆,看着容筝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岁月……

“顾行舟?想什么呢,快回神,帮我看看在这儿造个隔间怎么样?”容筝看他在出神,顿时不满道。

“挺好的,阿筝想的还能有不好的吗?”顾行舟立马回道。

容筝听罢微红了下脸,扭过头去继续计划铺子的改造了。

顾行舟看着容筝,身姿绰约,顾盼生辉,微红的面颊更显得她面若桃花。他便豁然一笑,总归如今他回来了,阿筝还在这里,那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上一世的事,那终究是上一世的事了,倒不如好好珍惜现在。

至于谢堇言嘛,反正沈词也快上京了,这一回,他便帮帮这一对儿,让他们少走些弯路,白白浪费了那些能相处的时间,就当做他答谢了谢堇言上一世助容筝查明真相的报酬好了。想起那个真相,顾行舟便不由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经过他这一世的调查,发现了些上辈子容筝与谢堇言没发现的事,那些事,可有趣多了。


  ☆、第9章 摊牌(捉虫)


顾行舟陪容筝看完铺子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会飘下雨来。

走出去抬眼看了看屋外的天气,顾行舟回到屋内,话中便带了些心焦,对容筝道:“我看这会儿这天气,多半是要下大雨的预兆,我们这便走罢,要不然等到雨下大了,便不容易回去了。”

容筝此时心中一突,猛然想到上一世这段时间,记忆中好像是下过一场暴雨,具体的时间并不记得十分清楚,可是这场暴雨最终导致的后果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这场雨昼夜不停地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湖州府内的堰河一夜之间水位大涨,四周的堤坝被冲毁,大水淹没了周围的村庄,致使数以千计的百姓在这场水灾中丧命,多少的孩子失去父母,多少的妇人失去丈夫,多少的老人失去子女……更有不知多少的百姓丧失家园,颠沛流离。

当孟御史的折子递到御前时,字里行间都充斥着百姓的悲泣,那悲愤的民情剧烈得似要从奏折上透出来似的,今上震怒,当即便遣了北郡王谢堇言并当时的羽林卫指挥使白成同去湖州赈灾,一并调查堤坝毁塌一事。

二人自是领命,次日便整顿同去的赈灾人员下了湖州。

此二人在湖州明着赈灾,帮灾民安置新居,施粥施米,发放赈灾银两。暗地里却加大动作,调动奉命随行的圣上亲卫将当地的各位大小官员调查了个一清二楚。

经过一个多月的明察暗访,抽丝剥茧,终是将这次水灾背后的事实查了出来,谢堇言当即便同白成联名上书,将这件事的始末原原本本地上报给了皇上。

当次日皇帝在早朝时,说话声中带着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怒气,让侍监将这份奏折念出来的时候,惊掉了一众大臣的下巴,某些官员竟有些站立不住,冷汗淋漓。

奏折中的内容,即是这次水灾背后调查后的真相:原来,此次水灾与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天降暴雨,堤坝坍塌,究其原因竟是当地官员为中饱私囊,贪墨了上面拨下来修造堤坝的银子,因此在修造堤坝时偷工减料,用的材料也大多是些质量极差的残次品,这样的工程,平日看着倒还好,根本瞧不出毛病。可当这样的真正的天灾摆在面前时,这等工程就仿佛如纸做的一般,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

当日早朝上,皇帝便立马下令让大理寺连同刑部彻查此次贪墨案,经过数日的调查后,便发现谢堇言二人在湖州查出的仅是冰山一角,立即加大调查力度,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出湖州大大小小的若干官员,竟是除了个别以外,其余大部分全都牵扯其中,于是纷纷落马,全都被请到刑部与大理寺的牢房喝茶。

刑部动作很快,当即便招呼这些一开始还嘴硬着不肯认罪的官员尝了尝刑具的滋味儿,果不其然,刑具的效果极其明显,行刑才刚开始,许多人便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大声喊着自己招了,湖州知府还供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的正是这场贪墨案背后的一些人,刑部尚书在看到名单之后立即派人送往御前。

皇帝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听到外面侍监说刑部尚书有奏折呈上,便放下手中的笔,让他进来。

接过奏折,展开一观,当即便气得摔了书案上的一方端砚,怒喝道:“国之蛀虫!竖子尔敢!”

身边随侍的侍监立马下跪求道:“皇上息怒啊,皇上息怒,龙体为重。”

“朕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看看这奏折上写得什么?居然有如此多的京城官员牵涉其中,而朕所谓的国之栋梁、肱股之臣呢?居然连这等事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发生都发现不了,连起码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做不到!朕养着他们做什么!一群废物!”皇帝止不住的怒道。

“给朕拟旨!湖州知府贪墨朝廷调拨修筑堤坝银两,偷工减料导致水灾泛滥,百姓流离失所,抄其家产,秋后处斩,其余相关官员,按所犯罪名轻重,所犯轻者革职抄家,所犯重者流放三千里。”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尤其是还牵扯到京中的一些官员,最终在这场贪墨案中丢官抄家者足足有二十余人,湖州知府被下狱收监判为秋后处斩。这件案子声名之大影响之广,足以让这件事过去后还让提起者无不噤若寒蝉。

此时容筝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渐渐回到现实。

用手撑着额头,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思索:她记得很清楚,在前世这个时候,顾行舟还未入职,因此那件事他便没有参与其中,而今生的他提前进入了羽林卫,如今已经位居羽林卫指挥使,而前世原本在这个位置上的白成,现在只是副指挥。

若不出意外,此次皇帝派往前往湖州赈灾的人选,多半会是谢堇言同顾行舟。

虽说已经知晓他亦是重生的,应该小心的事他定不会忘记提防,可容筝还是止不住心中的担忧,怕是上辈子的事让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犯了因噎废食的错。

摇了摇头,将脑子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去,容筝开始认真地想着,既然顾行舟是必须去的,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替他准备些去那边所用到的必需品。

她很清晰地记得,前世水灾发生不久,灾区便爆发了瘟疫,染上疫病的人不计其数,严重者还没等到朝廷派来的太医便去了,凶险异常。来势汹汹得连谢堇言都差点染上。

容筝正思索着,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担忧,在心里暗道:此次定要叮嘱顾行舟向圣上言明,水灾过后易发瘟疫,须得带上几位太医同去,也好在灾区刚出现瘟疫的时候便控制住,最大限度地护住百姓们。

顾行舟瞧着容筝撑着头闭上眼,以为她困了,便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阿筝?可是乏了,再走一段就到虞府了,别在车上睡,小心受凉了。”

容筝听到便睁开了眼睛,一双雾蒙蒙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顾行舟瞧,像是要把他看进心里去似的。

顾行舟不由得愣住了。

他记起上一世,他走后,容筝老是拿着他送她的金钗出神,像是要透过那支钗看到他一般,而她此时的眼神,便同那时候极为相似。

他心神一动,语气颇为温柔,带了些问容筝:“阿筝,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那支金钗?”

容筝忽的一笑,那笑容竟似万千桃花开放,惊艳了一地时光,启唇答道:“你送我的及笄礼,自是记得的。”

看着顾行舟在刹那变得火热的眼神,容筝不禁莞尔。

之前,当她在听到顾行舟小心翼翼地问自己是否睡着了的时候,心中忽的就酸涩得不像话,就这么不想再继续瞒着他了。

为什么一直瞒着他,她也说不清,之前或是怕被顾行舟当成异端,怕他用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心里也清楚,不该用这样的想法去揣测顾行舟,她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之深,深到无论她变成怎么样,他都永远不会嫌弃她,可容筝不敢,她不敢冒险,哪怕只有一丝的不确定,她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发生。

后来当她发现顾行舟也是重生之人的时候,就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同他摊牌,与他说清楚,这一纠结,便纠结到了现在。

而此刻,终得与他相认。

你好,顾行舟,我两世的爱人。

顾行舟此时只觉得满心的不可思议,原来,阿筝也是重活一世的吗?

当他听到容筝回答的时候,心中巨震,虽说他问出那句话的本意只是为了试探,实在是未想过这个猜测是真的的可能性,当容筝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以后,他的思绪还有些恍惚,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开口说话,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想问阿筝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亦是重生,也想问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更想问,上一世,她是怎么在那漫长的时间里熬过来的?

一时之间有太多踌躇,一开口,竟是一句惊得容筝半日都未回过神来的话。

他说:“阿筝,你或许不知道,上一世,其实我一直在你身边。”

容筝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努力说服自己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过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所以你的

意思是……前世你身死之后,魂魄便回到了盛京?”

顾行舟点点头,回答道:“是,许是因为在我幼时以为高僧送我的一串佛珠的缘故,我那时并不惧怕日光,得以日夜陪在你身边。”

“我看着你悲痛,恨不得替你痛,我从来没有像那时一样痛恨过自己,那么不小心中了别人的圈套,送了自己的性命,害得你憔悴了那么久。”

“我看着你藏起那件嫁衣,便想到当初走之前说让你绣好嫁衣等我来娶你的话。”

“我看着你常拿着那支我送你的钗独坐窗前,独自垂泪到天明。”

“我看着你凤冠霞帔一身红妆与谢堇言拜堂成亲,又嫉妒又羡慕,那本该是属于我们的。”

“幸而,老天垂怜,给了我再一次机会。”

“容筝,相信我,这一回,我定不会再丢了你。”


  ☆、第10章 水灾


有些人,他们之间或许只需一句话就能替对方办好想办的事,或许只需一个眼神交换就能懂得对方的意思。

容筝同顾行舟,就是这样的人,在两厢话说开以后,互相便默契的没有再多问,总之,来日方长,还有的是时间。

当容筝被顾行舟送回府后,转头便看见二哥刚进门,正吩咐身边的长随把自己的马牵回马房去,瞅了瞅他身上,已然被大雨淋了个透,雨水还正不断地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容筝看他这副样子,很明显地看出是他方才铁定是出门去了,此刻才刚刚回家。

刚想开口询问他去哪儿了,便低头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一个首饰盒子,心中顿时一乐,当下了然,便晓得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再过几日就是阿婉的及笄礼了,二哥定是去给阿婉挑礼物了。

便眼带挪揄地对二哥打趣道:“二哥啊,这样大的雨,看把你淋得浑身都滴着水,这是去哪儿了啊~”

虞砚瞥了她一眼,把手中的盒子收入袖中,面不改色地回道:“倒也没去哪儿,不过就是去了你同行舟刚刚离开的那家铺子对面罢了。”

“……”容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心里暗戳戳地想,二哥这性子真是越大越不可爱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虞砚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问道。这幅模样,好像他不是刚从外面淋雨回来似的,不见一丝狼狈,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优雅。

容筝鼓着嘴气呼呼地应道:“没有了!你快回房去吧,记得吩咐小厮给你烧热水沐浴,再喝点儿姜汤再休息,免得染上风寒。”

“晓得了,你也快回去吧,身子这么单薄也别站在这儿吹风了,要不然行舟知道该心疼了。”扔下这么一句话后虞砚便头也不回地往房中走去。

容筝:“……”

容筝回到房中时,丫鬟早已烧好了热水。在沐浴过后,她坐在妆台前由着白兰替她擦拭着头发,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前世因为那场贪墨案,阿婉父亲得罪了靖远侯胡文英,缘由是事后被处置的一批官员中,有一位是他的子侄,他那位子侄被判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就连他也被牵连得被皇上不喜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还被落井下石的政敌参了一本内宅不修,宠妾灭妻。

其实靖远侯家中那点破事儿,京中知道的人不在少数,他不喜嫡妻偏宠小妾的事曾经闹得人尽皆知。之前他虽然也因此事颇让人诟病,可是此人倒也有些才干,在皇帝眼前也是排得上号的,便也没人去提这件事了。

此时看见他倒了霉,便什么香的臭的都往他头上拉,气得胡文英那段时间连饭都吃不下,平日美妾的轻声细语此时听来也觉得厌烦的很。

因为谢堇言是手中握权的宗室,白成又是深受重视的皇上亲卫,都不是他动得起的人。柿子要挑软的捏,最终胡文英把报复的矛头对准了孟永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胡文英虽然不是君子,但也深谙此道。

并没有等太久,终于在第二年的一场科场舞弊案爆发时,被他找到了机会。

那时孟永业被皇上任命为此次秋闱的监考官,因为爆出了科场舞弊这等丑闻,胡文英便立即指使人诬陷孟永业也参与其中。

皇上虽然信任孟永业,但还是先下令将他收监,让刑部彻底查明这件事后再议。其实皇上此举是为了保护他,免得他在风口浪尖上,反而不好。

可惜孟永业始终不能体会到皇上的苦心,终是因为不能忍受被冤枉,在狱中留下一封血书后便自尽身亡,以死明志。

皇上在听闻后便大怒,下旨让刑部加大调查力度。随即也叹了口气,语带寂寥地对身边的侍监说道:“孟永业此人,虽可为直臣,如尖刀一般破开朝中的沉疴顽疾,却注定做不了名臣,太过刚正,非善啊。”

“皇上英明。”侍监低头附和道。

随后刑部查明真相,证明了孟永业的清白。阿婉的母亲在家中听闻这个消息后,便留书一封给孟祖父和孟祖母,希望他们以后照看阿婉,以后便毅然决然地追随亡夫而去。

阿婉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登时就大病了一场。

那段时间中,她形容缟素,面容憔悴,用以泪洗面来说也毫不夸张。父亲与母亲的相继去世对她的伤害还未过去,之前与她定亲的人家却又在此时找上门来退亲。

就当容筝以为这一回阿婉必会撑不住了的时候,她却犹如雨中青竹一般柔韧,虽饱受打击,却始终直着腰坚持了下来。

容筝暗暗在心中想道:阿婉父亲虽说是直臣,可却真是算不上是一个好父亲;她母亲也是个好妻子,却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倒也不是说他们这样就不是不爱阿婉,而是他们最看重的,都不是阿婉。

他们都完成了自己心中的执念,却独独辜负了阿婉。

不过她又想到,总之这辈子有她,有她二哥,现在又加上了个同是重生的顾行舟,怎么也不会让阿婉家中走上辈子的老路,便又高兴起来。

这一世,从小开始,她便始终坚持不懈地在阿婉那儿喋喋不休,总是见缝插针地对阿婉刷着她二哥的好感度。

“阿婉啊,你别怕我二哥,其实他人真的很好的。”

“阿婉啊,我别看我二哥总是冷冰冰的不说话,他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罢了。”

“阿婉啊,……”

慢慢的,阿婉便不怕二哥了,有时还会主动同他说上几句话,每次过后,容筝都能从二哥那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的雀跃,别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就是能看出来!

于是这么些年过后,当他俩都到了该议亲的时候,双方家中首先考虑的都是对方,前世那户与阿婉定亲的人家,还未出现便没有了机会,这样也好,省了她的麻烦。

容筝估摸着等到阿婉及笄后,两家定亲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她无比期待着那一刻。

这场暴雨果然连绵不断地下了三天三夜,湖州的事也不出容筝同顾行舟的意料,第一时间便传入京中。

有些话一旦说开,很多事便容易办了。容筝与顾行舟商量过后,便决定由顾行舟暗中推波助澜,让这件事由另外一位御史向皇上递上奏折,换下原本应该在此次上疏的孟永业。

这回向皇上递上奏折的御史名为周臻,是当朝皇后娘娘周氏的娘家族兄,由科举入仕,颇有才干,而且直中有弯,心中有丘壑,做这件事相比孟永业来说更为合适。前世他因比孟永业迟一步听闻这件事才被抢了先,这一回,顾行舟特意安排了人在他下朝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议论这件事,让他提前知道,早做准备。

周臻此时刚下朝回家,正坐在轿中昏昏欲睡,昨夜研读了一整晚的书,今日精力便跟不上了。

唉,人老了就是不如年轻时精神啊。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将他从困顿中惊醒。

“哎你听说了吗,湖州那边发大水了。”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立马接道:“你也听说啦?我听我一个亲戚说的,说那边的堤坝被水冲塌了,大水把周围的人家都冲了。”

“是啊,听说死了好多人呢。”先前那个声音附和道。

“唉,真是惨呐。”又是后面那个声音。

“就是说啊。”先前的声音又接了一句后两个人便渐行渐远地走了。

周臻听罢,心神一动,赶紧吩咐轿夫加快脚步,往家中行去。

第二日早朝快结束时,周臻突然站出来往前一步,大声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皇上揉了揉额头,说道:“准奏。”

“臣奏湖州堤坝决堤一事,前几日大雨滂沱,连绵不绝,导致湖州沿岸堤坝决堤,大水冲出,淹毁周围村庄,以及千亩良田,在水患中丧生的百姓数以万计,更有颠沛流离者不计其数,臣请陛

下下旨赈灾!”周臻话语坚定,掷地有声。

“什么?!竟有这种事?”皇帝大怒。

“户部尚书?”

“老臣在”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答道。

“朕命你立刻筹备赈灾的银两,还有粮食衣物等,在赈灾队伍出发之前备好。”

户部尚书一张老脸此刻已经皱成了苦瓜模样,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下:“老臣遵旨。”

安排好物资,皇帝又道:“顾行舟,谢谨言!”

“臣在。”

“臣在。”

听到皇上传唤,二人立即出列。

“命你二人待赈灾物资筹备好之后即刻前往湖州赈灾,安顿好湖州百姓,稳定民心。”

“臣领旨!”二人听罢后立马应下。

安顿好这一系列事宜,皇帝对着身边的侍监点了下头。

侍监看懂了皇帝的暗示,连忙高声喊了一声:

“下朝!”

众臣随即鱼贯而出。

“行舟,此次去湖州,你可要多多关照为兄啊。”下朝后,谢谨言连忙追上顾行舟,勾着他的肩嬉皮笑脸地说道。

“把你的手拿开,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顾行舟斜了他一眼。

谢谨言无法,只得听话地拿开自己的手。没办法,刚刚顾行舟那一眼看得他心里凉飕飕的,太瘆人了。

顾行舟看着他完成这一动作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会儿要去虞府一趟,就不请你同行了,郡王爷自便吧。”说罢便自顾自地走了。

“……”留下谢谨言一人在宫门口风中凌乱着。


  ☆、第11章 启程


虞府花园,梨花正开得绚烂,清风徐来,吹落了一树皎白的花瓣。

顾行舟同容筝正在梨树下说着话,日光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洒落下来,落在容筝头上簪着的一支流霞蝴蝶钗上,更显流光溢彩。

俊秀少年郎,娴静女儿家,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顾行舟此时正侧着头,全神贯注地听容筝对他叮嘱道:“我知道你定会小心,可我若不亲自同你说一遍,这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前世这件事你想必知道的比我更多些,想必也记得水患过去后爆发的疫病,你须得提前向皇上那儿要来几位太医随行,以免等到疫病真正爆发起来后来不及。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查案虽然重要,但是也别将自己累着了。总之……就一句话,一切小心。”

“我晓得的,你放心。”顾行舟握了容筝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答道。

容筝听罢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同容筝说过话后,顾行舟便提步离开了虞府。骑马行到自家门口后把马鞭给身后的长随一扔便进了门,穿过一条条回廊,走过一个个转角后,行到父亲与母亲的正院,屋内却只有母亲一人,正端坐着练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白氏看到顾行舟便开口打趣了一句。

“母亲……”被自己的母亲打趣,纵使顾行舟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耳根发红。

白氏看他这个模样也便歇了还想调侃他几句的心思,开口道:“行了,我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你父亲的罢。”

顾行舟立马一本正经地反驳道:“母亲这话说的可不对,除了宫中事物实在忙的时候,儿子哪天不是过来给您二老请安的。”

白氏轻哼了一声后转过头,一副不想听他解释的样子开口道:“你父亲在练武场,去找他罢,我还不稀罕让你给我来请安呢,等到阿筝嫁过来,有她那么乖巧听话的陪着我,我就把你这个不省心的抛到脑后去。”

顾行舟听罢哭笑不得地附和道:“好好好,等到阿筝进门,便让她成天儿地陪着您,可好?”

白氏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待阿筝嫁过来后便能同她聊聊天,读读书,陪她去外面应酬什么的,说不定还能早日怀上个大胖小子,让她哄哄孙子当上祖母呢。

随即便对顾行舟催促道:“那你小子就快点儿努力,争取让阿筝同意早日嫁给你,别在这儿光说不做。”

顾行舟无奈,只得应下来:“是是是,等我从湖州回来,便日日都去虞府。现在我要去练武场寻父亲了,母亲,儿子告退。”

“去吧去吧。”白氏看他像是有正事的样子,便把他放行了。

当顾行舟走到练武场的时候,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副画面:夕阳的余晖下,空旷的练武场上,父亲正拿着一杆长/枪耍得虎虎生威。一招一式,犹如蛟龙出海,又如猛虎下山,枪/尖上带着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看得他热血沸腾。

一套枪法练毕,顾頫一转头便看到了站在场边的顾行舟,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近前来。

待他过来,顾頫便对他说道:“来,选样兵器,让我检验检验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将武艺荒废了。”

顾行舟答了声好,而后便去兵器架上选了一柄长剑,对顾頫说道:“还请父亲指教。”

言罢二人便交起手来,剑光与长/枪的残影交织在一起,两道身影在场中打得不分你我,无论是顾行舟的剑还是顾頫的长/枪,速度都极快,剑光一闪,顾行舟的剑便要向着顾頫的腰侧刺去,却见顾頫身形一转,长/枪居然提前一步架在了顾行舟的颈旁。

顾行舟放下剑,冲着顾頫作了个揖说道:“父亲风采不减当年,儿子拜服。”

顾頫听罢朗然一笑,摆了摆手,安慰他道:“此时输了,也莫要沮丧,你现在年岁还小,便已有了这样的功底,能在我手底下走这么多招,已是了不起。假以时日,待你成长起来,定能超越为父。”

顾行舟点头应是。

比试过后,他便随着顾頫去了书房,梳洗过后,待丫鬟上了茶退出去后,便向父亲开口道:“此次皇上派儿子同北郡王去湖州赈灾一事,不知父亲有何看法?”

听到他的问题,顾頫端起茶杯,悠闲地用盖子撇了撇浮在上方的茶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道:“这件事,定然不会像表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顾行舟立即正色道:“父亲说得没错,皇上还在暗中给了我一队亲卫,只说是随我一同下湖州,却未明说是交给我来做什么的。”

顾頫抬眼望了他一眼,问道:“此话当真?”

“回父亲的话,字字属实。”顾行舟答道。

听闻此话,顾頫便坐直了身子,同顾行舟仔细地分析起这回的事来。

“你试想一下,这湖州堤坝怎么会这么容易便坍塌了,为何别的地方的堤坝没有坍塌,还好好的在河边儿阻挡着上涨的水位。可偏偏只有湖州的堤坝坍塌了,这说明了什么?”

“父亲,儿子明白了,旁的地方的堤坝未曾坍塌,只有湖州的坍塌,这就说明了湖州的堤坝没有别的地方的坚固,这也就是说,湖州堤坝修建得并不稳固,这不稳固的原因,定是在堤坝修建过程中被官员偷工减料了。”

“见微知著,由此看来,必然是当地官员贪墨了修建堤坝的银两。”顾行舟侃侃而谈道。

“恩,你分析的没错,这些你能想清楚的事,皇上定然也料到了,要不然也不会派你去,羽林卫乃皇上亲信,深得皇上新信任,此事交于你来做最合适不过,此事,明着是你陪着北郡王下湖州赈灾,实则是北郡王配合你暗中调查贪墨的相关事宜,皇上还给你一队亲卫,也是为了方便你在私下调查一些事,你可懂了?”顾頫问道。

听罢父亲的点拨后,顾行舟便如醍醐灌顶一般,思维瞬间清晰起来,回道:“儿子明白了。”心中不免有些惭愧,暗想虽说自己活了两辈子,在看待问题上却还是比不上父亲,远远没有父亲这样通透,父亲就是父亲,永远这样睿智,值得他一辈子学习。这样想着,眼神中便不由得带了些儒慕。

顾頫看到他这个眼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对他说道:“不必如此,为父比你多的只是世情的感悟与往年来许多事的历练,待你经历的多了,也定会有这样的本事。”

“我知道了,是儿子心急了。”顾行舟听后,颇有些不好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开口问道:“父亲,儿子想着是否去皇上处求几位太医与我同去湖州,我怕会有瘟疫,我听阿筝说,水灾过后一般都会爆发瘟疫,若是不及时控制住,恐怕会有许多百姓染上,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顾頫听后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点了点头,同意道:“阿筝说得不错,一般在这种水灾过后,便会有蚊虫引起的瘟疫,若是能及时控制住是最好的,你也算是有先见之明,这种想法非常对。”

“行舟啊,你也长大了,慢慢的就能独当一面了,为父看着你如今的样子,甚是欣慰啊。”顾頫笑道。

之后便催促道:“这件事说道这里也差不多了,到那边后行事自便,切记自身安全。”

顾行舟答道:“儿子省得,父亲放心。”

听他应下,顾頫便放下心来。

在旨意下来的第三日,户部就将赈灾的物资筹备齐了。于是顾行舟便同谢堇言说好次日清晨在城门处相见。

结果到了次日,当谢堇言见到顾行舟的时候,却发现他身边多了一架马车,看样子应当是女眷乘坐的,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英国公夫人来送顾行舟的,还在心里嘲笑了他一番,哼多大的人了,出个远门还得母亲来送。

正想上前见礼,却被顾行舟拦下了,不由得困惑地盯着他看。

顾行舟将他拉到一边,低声对他道:“马车里面是玉家那位小神医和我未来的大姨子,这二位听闻我们要去湖州赈灾,非得让我也带着她们,说要去那边为人治伤诊病,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说服虞伯父和虞伯母的,这件事还是虞伯母亲自找我说的。你说说,未来岳母的话,我敢不听吗?”

谢堇言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是惊异于马车中那二位的胆大还是惊异于徐氏的心大……

好不容易合上因受惊过度张大的嘴,谢堇言顿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早些上路吧,免得耽误了赈灾,那可是大事。”

顾行舟点头:“那是自然,那二位已同我说过,定不会影响我们前行的速度的。”

“那便好,走罢。”谢堇言说罢就先一步跃上马,策着往队伍前方去了。


  ☆、第12章 心迹


此刻的马车上,玉姝正在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一只京巴狗儿,一边给它顺着毛一边同容笙说着话:“这次去湖州可是你主动提出来的啊,可不能半路叫苦叫累,别枉费了我一番心思。”

容笙也伸过手去摸了摸小京巴的头,看它那慵懒的小模样不觉有些想笑,对玉姝应道:“我是什么样的性子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出来?放心吧,绝不叫你那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行吧,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勉强相信你这一回。”玉姝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后随意地答道,面上却是一丝勉强的意味都没看出来。

见容笙喜欢这狗,干脆就把它往容笙怀里一丢,当起了甩手掌柜,拿起一旁的医书看起来。

整个队伍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行驶在官道上,终于在十日后的晌午时分到达了湖州。

湖州知府李超领着当地各位重要官员,在城门口等着迎接赈灾队伍。

一列队伍缓缓出现在视线里,当看见队伍前方骑着马的顾行舟与谢堇言的时候,李超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下官湖州知府李超,同诸位同僚在此恭候北郡王,英国公世子,及各位同来赈灾的诸位大人。”

“李大人不必客气,先找地方安置吧,走了这许多日子,大家都劳累了。”谢堇言自从一进门便冷着一张脸,也不同李超等人说话,顾行舟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有心劝他,此时这场合也不合适,只得先无奈地开口替他圆场。

李超立即道:“世子放心,前方便是下官的府邸,住处已经安排妥当,这就请世子同郡王下榻。”他态度还是同刚开始一般的殷勤,仿佛丝毫未看见谢堇言脸上愈来愈冷的神情。

顾行舟点点头表示了同意,便安排后方的人员随着他往李知府的府邸行去。待到他们都进了府邸,安置妥当后,李超让人去把自家夫人叫过来,说要同她商量些事。

“夫君,让人唤妾身过来是有何要事要商量吗?”李夫人黄氏一进门便开口问道。

李超望着她,颇为头疼地说道:“你何时才能将这样子改改,别再如此一惊一乍的。”

黄氏一听便不乐意了,冲向前去揪着李超的耳朵骂骂咧咧地说道:“给你脸面你还不想要了不成?老娘这幅样子怎么了你说?是不是现在发达了就嫌弃起我的出身了?姓李的我告诉你,除非老娘死了,不然你就得忍下去!”

李超痛得急道:“夫人啊夫人,为夫不是那个意思,你先松开,听我说。”

黄氏哼了一声,不情愿地松开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口道:“行吧,你说,我听着。”

李超这才松了口气,坐到黄氏身边,对她轻声说道:“此次随队伍而来的还有两名女子…”

话音未落,就见黄氏又要发火,李超急忙补充道:“其中一位是京中虞阁老的嫡长孙女,一位是医药世家玉家的嫡女。”

“所以呢?”黄氏瞥了他一眼。

李超又接着说道:“你可别不当回事,这虞阁老历经两朝而不倒,可是个厉害的人物,若不出意外,等到此时的首辅梁阁老致仕,继任首辅的恐怕就是他了,而且他的儿子虞纪此时也是文华阁的大学士,假以时日,一门两阁老怕是不在话下啊。还有那玉家,实则为不世出的世家,他们家族不属于任何一国,独立于外。那位玉小姐乃是他们这辈中最有医学天赋的一位,在家族中受到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黄氏听罢问道:“所以你是要我去巴结她们咯?”

李超不由得又在心里苦笑了几声,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开口解释道:“并非是巴结,只不过是想让夫人您同她们交好罢了,这怎么是巴结呢,说不得她们就喜欢你这种率真的性子呢,要是能对为夫的仕途有所裨益,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番话将黄氏哄得高兴起来,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应下了。

入夜时分,顾行舟正坐在谢堇言的房中同他说话:“我知晓你心中不痛快,我们一路走来看着沿途遭遇水灾的百姓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有的甚至为了一口吃的就落草为寇。而这些当地的官员却一个个的俱是衣着光鲜,生活奢侈……”

谢堇言还未等顾行舟说完,便急道:“你也看到了是不是?城外聚集的百姓如此之多,没有饭食便挖草根,吃树皮,若是我们再来迟些时日,岂不是要逼得他们易子而食了!”

“而这些当地的官员呢?!他们在做什么!”

“我们从城门到现在下榻的府邸,路上看见一个灾民了吗?没有!”

“好一副百姓安居乐业的画面!”

“别说城中无灾民,这种话即便他们敢说我也是不敢信的!”

顾行舟面无表情地掸了下衣袖,对谢堇言回答道:“城中的灾民?自然是被赶了出去。”

看谢堇言又要开始说话,便抢先一步开口道:“是,这些官员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但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若不同他们虚以为蛇,便无法麻痹他们,降低他们的戒心,那些事,只有这样才好展开调查。”

“不把这件事查清楚,给他们应有的教训,受苦的还会是百姓,到时候就算你对他们有再多的不满,那又怎么样呢?”

“你不愿意同他们打交道,可以,我来与他们交涉,你就在一旁扮演好你皇室宗亲的矜贵就是了。”

听了顾行舟的话,谢堇言还想说些什么,脑中的理智却告诉他:顾行舟的这些话是有道理的。便未再开口。

二人正想坐下来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却听见守在外面的亲卫求见,便同意了。

亲卫进门口向他们汇报道:“郡王爷,世子,李大人派人来邀你们二位出席接风宴,还请了些当地的官员和有名的乡绅来作陪。”

顾行舟看了眼谢堇言,看到他虽然眼露不屑,却没开口讽刺,便放下心来,对亲卫说道:“你去回了传话的人,说我同郡王过会儿便来。”

“是。”亲卫领命而去。

“走罢,切记矜傲可以,千万不能同他们撕破脸。”顾行舟又叮嘱了一句。

谢堇言听了不由得磨了磨牙回答道:“知道了!”

宴席之上,杯筹交错,李超看这气氛,便手一挥叫来了一批舞姬。

这些舞姬个个颜色姣好,身姿妖娆,被她们围在中间的一位身着白衣白裙的那位却是一副淡妆,气质素雅,挥舞着长袖赤脚起舞,好似一朵盛开的白莲。

一曲罢了,那些舞姬纷纷去到每一位官员身边倒酒伺候,动作熟稔,那些官员也是一副见惯了的模样,看来是常来知府府里参加这种宴会的。

此时,方才在中间那位白衣舞女正款款地向谢堇言和顾行舟走来,走到后就想坐在二人身边。

谢堇言倏地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对那位舞女怒目而视道:“走开,本王对你这等庸脂俗粉没有兴趣!”而后便迅速离座换了个位置。

那白衣舞女顿时委屈得红了眼眶,一双美目盈盈带泪地看向顾行舟。

只见顾行舟也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嘴角带着微笑,眼中却不含一丝情绪地对那舞女说道:“抱歉,本世子已定亲,须得为未婚妻洁身自好才是。”说罢后便去到谢堇言身边坐下。

谢堇言看着好笑,低下头来对顾行舟说道:“不是吧,你一个男子,还有洁身自好这一说法?再说了,你还真打算这一辈子就守着虞容筝一人不成?”

顾行舟一脸正色地答道:“那是当然,莫说这辈子,若是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也只会有阿筝一人,守着她一人便足够了,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这怎么可能,我自是不信有男人愿意守着一个女子过一辈子,就算你是我从小到大的兄弟,这话我也是不信的,你家中祖父未曾纳妾,不还是因为你祖母是公主吗?是先帝嫡亲的皇姐,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谢堇言颇为不屑道。

“哦?那我父亲也未曾纳妾你作何解释?”顾行舟好整以暇地端起一杯酒问道。

谢堇言顿了顿,还是开了口:“你是不知道,京中那些个夫人们都把你母亲叫做什么……”

“恩?叫什么?”顾行舟挑眉。

谢堇言瞅了一眼顾行舟,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便大着胆子,吞吞吐吐地说道:“叫……悍妇,还说你父亲惧内。”

却未料到顾行舟听后便哈哈大笑起来,等到笑够了才开口:“你知道什么,我父亲与母亲,根本不存在谁惧怕谁的问题,夫妻之间互相尊重,日子才会和美。外头的这些传言,不过是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言论,自家关系不和睦,便对人家羡慕嫉妒。”

“是这样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想象我将来守着一个女子过日子的前景。”谢堇言听罢还犹自嘴硬着。

顾行舟听了谢堇言此时的振振有词却是在心中笑得不能自己,暗道:是是是,你将来是不会守着一个女子过一辈子,只不过守着的是个男子罢了。

喝下杯中的酒,笑而不语。


  ☆、第13章 行事


夜已经深了,屋外传来阵阵蝉鸣,屋内却还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顾行舟佯醉,用手撑着额角,手肘支在桌面上,微微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一幕幕。除了李超之外,这些官员乡绅们个个与伎同饮,丑态毕露,不由得在心底冷笑几声。

慢慢站起身来,朝着李超的方向走去。

李超见他过来,急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迎了过去。

“世子爷可是有什么事?”李超问道。

顾行舟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答道:“无事,只不过有些不胜酒力,想要早些回去歇息罢了。”

李超立马回道:“您请自便,需不需要下官派人送您回去?”

“那便劳烦了。”顾行舟也不客气便应下了。

“您太客气了。”李超笑得有些谄媚。随即抬手招来一个小厮,嘱咐他好生将顾行舟送回住所。

顾行舟看他安排好,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开,却又听到身后李超追上来问道:“世子爷可知道郡王爷去哪儿了?”

顾行舟垂眸,眼底划过一丝暗芒,随即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许是在宴席开始不久便离席了吧。”

“是不是下官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不小心冒犯了郡王爷……”听闻顾行舟的回答后,李超的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惶恐,急忙追问道。

“李大人不必惊慌,宴席很好很周到,只不过,盛京之中谁不知道北郡王最不耐烦出席宴会?你们在湖州这等远离盛京之地,不知道也属寻常。”顾行舟轻描淡写地对李超说道。

李超闻言便放下心来,又对顾行舟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是下官打扰世子爷了。”

顾行舟无所谓地笑了笑,回道:“无妨,如若无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李超立马道:“无事无事,世子爷请自便。”

顾行舟听罢转头向他颔首,便提步向外行去。

等到顾行舟由方才那个小厮带路离开后,李超又缓缓坐回座位,待到一曲奏罢,拍拍手示意让她们都下去,乐师舞女们登时便鱼贯而出,井然有序地退出大厅。

室内安静了下来,客座上的各个官员同乡绅们一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荒唐模样。

李超清了清嗓子,望了他们一眼,开口道:“通过今日之事,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吧。”

一个带了些醉意的声音传来:“大人,依下官之见,这两位钦差大人,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罢了,下官之前写信请教过下官的叔父,叔父说这两位不过是占着身份上的便宜,并未做出过什么成绩,不足为虑!”

此人正是湖州府的同知——胡进,而他口中的叔父,便是京中的靖远侯胡文英。

听他说完,下面的人都纷纷开口附和。

“是啊,今天瞧他们两个,那么点儿年纪,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吧,哈哈哈。”

“就是,大人,就算他们有点什么本事,可这湖州可是我们的地盘,俗话说得好‘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有我们在这儿,他们别想查出什么来!”

“……”

李超听着底下的议论声,面上不自觉地就带了些满意的神色,正要开口,却听到一道不同意见的声音传来。

“大人,下官以为此二人能被圣上派遣来赈灾,定有其出众之处,况且顾行舟乃英国公之子,谢堇言乃老北郡王之子,话说虎父无犬子,不论他二人如何年轻,也不应该是草包才是,下官认为,还是要小心为上。”说这番话的是湖州通判王志。

此人同方才的胡进乃是死对头,旁人也只当他在与胡进打擂台,并没有将他这番话放在心上,就连李超,也只是笑了笑便将他忽略过去了。

王志无法,见根本没人将他的话听进去,也只能悻悻然地坐下了。胡进在不远处看着,发出一声冷笑,端起酒杯将其中的琼浆一饮而尽,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花园中,顾行舟突然停下来,对着前面的小厮说道:“你自行回去罢,我在这儿醒会儿酒,不用你伺候了。”

小厮便应声退下。

过了片刻,待小厮走远后,顾行舟便往假山处走去。

“世子。”只见在假山的山洞入口处候着随队伍一起而来的亲卫,见到顾行舟后拱手行礼。

“免礼,现在情况如何?”顾行舟挥手免了亲卫的礼后便开口问道。

亲卫恭敬地答道:“玄队十二人已经潜入各官员府邸搜集证据,黄队十二人正在宴会厅监视着那些官员乡绅。”

“怎么只有玄、黄两队,天、地两队呢?”顾行舟未听到天、地两队的行动,感到有些奇怪,不禁开口问道。

亲卫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奇异的神色,看得顾行舟心头疑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只见亲卫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道:“天、地两队方才被郡王爷要走了……”

顾行舟更迷糊了,接着问道:“他要天、地两队的人手做什么?”

“郡王爷说,按您说的他总要做出一副纨绔皇室子弟的模样才能迷惑这些官员,所以他便带着那两队人去山中打猎了……”亲卫看上去已经麻木了,看样子是已经劝说过谢堇言无果了,面无表情,破罐破摔地说着。

顾行舟不禁怒从心起,脸上神情愈来愈冷:“胡闹!此时去山中的时候吗?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说罢又吩咐道:“去,派点人去将他给我找回来!”

亲卫便下跪受令:“属下领命。”

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哟,找我干嘛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原是谢堇言回来了。

过来后便伸手搭住顾行舟的肩,开口道:“别那么严肃嘛,是不是我用了你的人你便不乐意了?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又是男人,别那么小肚鸡肠啊。”

顾行舟也不说话,只神情冰冷地看着谢堇言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谢堇言一看他的眼神,秒懂,立马移开了自己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似的。

见顾行舟还讲究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谢堇言不禁幽幽地说道:“至于吗你,好歹我们也是好兄弟啊,你就这么嫌弃我!你这样容筝又不知道!”

顾行舟听罢后也不辩解,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便叫上亲卫,迈开长腿往自己房中行去,将谢堇言丢在身后。

第二日,容笙早早地便起了身,收拾齐整后等玉姝过来一起用过早膳,便出城去为灾民们诊病。

玉姝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致:容笙一袭软银轻罗百合裙,外罩一件如意云纹衫,气质沉静,秀丽雅致,端的是一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好模样。

不禁眼神顿了顿,随即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在桌边坐下后开口道:“你还是把你这身衣裳换了吧。”

容笙心觉奇怪,便疑惑地问道:“为何?我这身衣裳有哪里不好吗?”

玉姝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郑重地开口说道:“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我们这一路行来你也看到了,路上有多少流民,百姓大多是性善的,自然也有性恶的,或许在平日看着大多数都是淳朴纯真的,可是在这种动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就必然会有些人会做出一些恶事来,难免看见你身着富贵便起些不该起的念头来,所以还是防着点的好。”

容笙听罢,顿时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想岔了,以为穿得素净些就行了,却没想到这方面,还是阿姝你经历得多,什么都懂。”

玉姝听着容笙夸奖她的话,有些不屑地转过头去,连声催促她快去将衣裳换了,而脸上那一丝红晕却怎么掩饰也遮不住。

“那我便去换衣服了,阿姝你要是等不及的话可以先行用早膳,不用等我,我向知府夫人特意给我们开的小厨房那儿点了你爱吃的菜。”容笙一边起身往内室走去,一边对玉姝说道。

不过玉姝听后却只是轻哼了一声,便走到窗前观赏起来摆放着的那一株芍药花来。

过了一会儿容笙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百褶如意月裙出来,示意玉姝看看:“这一身怎么样,这回不出彩了吧?”

玉姝只瞥了一眼便转开了头,答道:“还成,赶紧用膳吧,我都快饿得没力了。”

“那边赶紧吃吧。”容笙一听便坐下身,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筷子。

正吃着,屋外候着的小丫鬟便进来通报,说英国公世子在外求见,容笙拿起手帕拭了下嘴角,用眼神请示了一下玉姝,见她没什么意见,便对小丫鬟说道:“请世子进来吧。”

小丫鬟便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顾行舟进门后便问道:“玉姝姐,容笙姐,你们这是要出城?”

“是啊,我想着同玉姝去城外帮那些灾民诊病。”玉姝温声道。

顾行舟一脸复杂道:“现在外面可能有些乱,要不然你们过几日等情况好些再去吧。”

话音刚落,玉姝便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有我就够了,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既然你们非要去,那必须跟那几位太医一起去,要不然你们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向容筝交代。”顾行舟无法,追加了一句。

“行吧,就按你说的。”玉姝听后便答应下来。

听他们商量结束,容笙便眼带笑意地问顾行舟:“你用过早膳没有,要不要同我们一块儿用点儿?”

顾行舟答道:“我在来之前用过了,多谢容笙姐,我还有事,便先走了,你们出门小心,我派几个侍卫跟着你们。”

容笙点头应下。


  ☆、第14章 偶遇


当容笙同玉姝走出大门的时候,知府夫人黄氏已经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候在门外了。

黄氏亲自带着丫鬟来送她们,一边殷勤地说道:“二位姑娘此番出门定要小心啊,外头那这个灾民,说不得饿的久了就会疯魔了,要是伤了你们可就不好了。”

容笙并未说话,只是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玉姝却是不屑地瞥了黄氏一眼,开口嘲讽道:“若不是你家夫君那一干官员们,说不得这些灾民还不至于这样惨呢。”说罢便携着容笙上了马车,自顾自地吩咐身边的小丫鬟让车夫驾车。

黄氏僵立在原地看着她们坐着马车扬长而去,气得面色铁青,却是敢怒不敢言。

而她身边的丫鬟却好像不长眼一般,看不出黄氏的脸色此时是如何的难看,还在一旁气哼哼地开口抱怨:“夫人,这两位京城来的姑娘也太猖狂了,简直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还大家闺秀呢,依奴婢看,就这教养,还比不上您一丝一毫呢,真是……啊!”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甩在丫鬟的脸上,顿时白皙的面上浮现了五根清晰的指印,黄氏揉了揉自己因刚刚用力过度有些发酸的手腕,怒声道:“闭嘴!她们是什么身份?!连我都得巴结着,轮得到你来胡说八道?给我好好记住了,不该你说的话,通通给我烂到肚子里!”

“奴婢记住了!”丫鬟慌忙下跪应声道。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路上,随着离城越来越远,入目的景象也愈发荒凉起来。

容笙放下车帘,不由得叹息了一声,面带惆怅地开口道:“从前一直生活在盛京,自幼走过最远的路,也不过是随父母家人一同去岳麓看望外祖一家,从未想过,在盛京毫无知觉的三天大雨,也会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玉姝正低着头在收拾药方,闻言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身体向后一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刚想把手伸向茶壶,眼前便出现了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手中还端着一杯清茶,白底青花的瓷杯衬得这只手愈发雅致,煞是好看。

一抬头,见是容笙,便伸手接过茶,喝了一口后道:“我家的家训便是年满十一就要出门历练,到至今为止,我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这类事了,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气替他们做一些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不过我一介女子,也只能为他们诊诊病,减轻他们的痛苦罢了。”

容笙听罢后说道:“在我看来啊,你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比之我这种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闺中不问世事的女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放下茶杯,玉姝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随即说道:“我同你说说我家中的情况吧。”

“好啊,之前还从未听你说起过呢。”容笙欣然应下。

玉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默默地想:之前你一直在议亲那件事中走不出来,我想开口也开不了啊。

腹谤了一番后便开了口:“我家中是个大家族,独立于四国之外,这些你都是听说过的。现任家主是我祖父,而我父亲是我祖父的二子,相比我大伯来说,需要负责的家族事物便轻了许多,于是把大多数时间精力都放在研习医术和教育孩子们上。”

听到这儿,容笙不由得问道:“你还有兄弟姐妹吗?”

玉姝面上闪过一丝高深莫测的神情,开口道:“当然了,我还有一位兄长和一个妹妹。我兄长名为玉苏,年长我一岁,妹妹闺名为玉珠,现今才六岁。”

“虽说外面都传言我是玉家这一辈中最有学医天赋的,实则不然,我兄长才是我们这辈最出色的人。”

“哦?怎么出色了,还能让你这样心甘情愿地夸奖。”容笙轻笑着问道。

“文治武功,无一不精,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天文地理,皆有涉猎,长相俊美,身高八尺,医术高超,可称国手。”玉姝面无表情地说着夸人的话,内心却在疯狂吐槽:娘啊,我可真的尽力把哥往外推销了,这番话夸得都不要脸了,要是容笙也不要他的话那还是让他孤独一生吧!

容笙听罢后身子伏在桌面上笑得直颤,好不容易直起了腰,却是不再多问了。

玉姝还有心再推销推销,忽的想到容笙一个自幼在闺房中长大的女子与她不一样,怕是不好意思谈旁的年轻男子,便未再开口。

马车缓缓地停下,枝儿先下了马车,之后便声音清脆地对玉姝同容笙说道:“姑娘,虞大姑娘,到地方了。”

玉姝先踩着马车外面放好的长凳下了车,之后又转过身来扶了容笙下来,对枝儿说道:“先找个人问路,问问太医们在哪儿,问清楚之后我们再过去,免得走了冤枉路。”

枝儿应道:“放心吧姑娘,奴婢晓得的。”

说罢便跑着去问路了。

容笙看着枝儿的背影,面上带了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对玉姝道:“枝儿相比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时也长大了不少,怎么性子还是如此跳脱?”

玉姝无所谓地说道:“反正她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事,像个孩子一般天真也无事,就算有事,我这个玉家的嫡女,做人家主子的,还能护不住她不成?”

容笙仔细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便点了点头不再反驳。

等了好一会儿,才远远地看见枝儿的身影,玉姝正想抱怨她为何来得这般迟,却突然发现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此次随行而来的几位太医院的太医。

“玉姝见过几位老先生。”

“容笙见过几位太医。”

玉姝虽然骄傲,但却不是恃才傲物之人,于是见到这几位都已生华发,却还还心系难民,在皇上的命令下到太医院后主动请缨过来灾区为难民治病的老太医后,便对他们表示出了充分的尊敬。

“玉姑娘,虞大姑娘请起。”一位鹤发的老者对二人说道。此人正是太医院的院判吴院判。

“早就听说玉姑娘医术精明,比之旁人对医道的见解更有其独到之处,今日我等前来,除了为这些灾民诊病以外,也是想着能同玉姑娘交流交流医道。”吴院判捋着胡子缓缓开口道。

玉姝听罢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回答道:“这没有问题,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去为灾民治病吧。”

吴院判拱拱手说道:“这是自然,两位请。”

“您真是折煞我们了,我们乃是小辈,还是您几位先请吧。”玉姝连忙推辞道。

吴院判听完玉姝的话后呵呵一笑,应了一声,便和几位一同过来的太医先往前走去了。

待他们走远,玉姝才暗戳戳地同容笙说道:“我们走那边,不同他们走一边。”

容笙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发问道:“你不是答应了要同这几位太医一起切磋医术的吗?怎么要另择道路?”

“切磋医术这种事,什么时候不可以,这种关键时候,还是先为灾民诊病要紧,大不了等回知府府邸之后我再去找他们赔罪。”玉姝撇撇嘴,漫不经心地答道。

容笙有心再劝劝她,又想着这些年来了解的她的脾气,便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走罢走罢,有侍卫跟着我们呢,也不用怕会发生些什么事的。”玉姝再接再厉道。

“好吧。”容笙无法,只能应下。

看着眼前的景象,容笙不自觉地微红了眼眶:衣衫褴褛的人们,三两成群地依偎在一起,一位骨瘦嶙峋的妇女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只见那孩子在母亲的怀里沉沉地睡着,小脸瘦得如同巴掌一般;一个年轻人正用手紧紧地攥着一块馒头,双眼满怀希望地一点一点地喂进他身前躺着的一位昏迷着的老人口中;一位中年男子正双目无神地靠在墙角,手中抓着两片衣角,抓得太紧,导致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指甲刺破了……

看到灾难是如此无情,使这些可怜的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妻子、父母……容笙在心中暗道:就像玉姝说的一般,虽然她们只是个弱女子,但也能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给这些可怜人一些帮助,至少现在,她可以帮着玉姝为这些灾民诊病治伤。

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汗水,玉姝抬头对身边跟着的侍卫说道:“去把这个病患抬到吴院判那儿去,他的腿需要接骨。”

侍卫听令而去。

交代过事情之后,玉姝慢慢地直起身来,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腰,转过头对容笙说道:“现在已经快到午时了,我们先去用过午膳再过来吧。”

“恩,好。”容笙同意道。

正当他们走到一个窄巷的时候,突然从前方冲过来一个衣着破烂的男子,面目凶狠地就伸手要来夺容笙腰间的钱袋,将容笙唬了一大跳。

就当她正要尖叫出声的时候,那个男人就被踹翻在地,痛苦地抱着腿在地上打着滚儿。

容笙不由得抬眼看向前方,那声险险就要喊出声的尖叫便这么卡在了喉咙之中。

眼前是一位年轻男子,身姿清俊,长眉入鬓,面若冠玉,一双凤眸清冷矜傲,眼角微微上挑,身着一袭白衣,俊美得不似凡人一般。

发觉他朝自己看了过来,容笙不由得微红了脸颊,急急低下了头,刚要开口道谢,却听见身边的玉姝惊呼了一声:

“玉苏?!你怎么在这儿!”


  ☆、第15章 收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看到眼前的男子,容笙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这样一句话。然而当她听到身边的玉姝发出一声惊呼的时候,还未反应过来。

玉姝也未想到会在此处遇见玉苏,便直愣愣地将他的名字叫了出来,此刻见他微皱了眉头,立即改口唤道:“大哥。”

直至此时,容笙才终于从脑子昏沉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听见玉姝改口对那人的称呼,立刻又陷入新一轮的昏沉……

玉苏此番本是打算去盛京的,行走途中听闻湖州水患,才改道来这儿的。方才路过拐角处时望见一个男子偷偷摸摸地跟着前方的两位女子,怕是早就盯上她们了,才想着顺手帮一把,以免她们二人吃了亏,却未想到会碰见玉姝。

随后听见她又不按规矩直呼自己的姓名,刚皱起眉头想要训导她一番,就听见她改了口,便把将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次出来之前我听阿娘说,你不是要去盛京吗?”玉姝好奇道。

玉苏低头瞥了她一眼,不再计较她之前的称呼,淡淡开口答道:“原本是要去的,只不过在路上听闻湖州发了水灾,便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玉姝听罢点了点头,垂下头用手扯了扯衣角,嘟囔道:“原来是这样,我还说呢,按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到盛京了么……”

“你说什么?”玉苏听见玉姝的话后,挑眉看着她问道。

玉姝连忙摆手道:“方才我什么都没说,你定是听错了。”

展开手中的纸扇,玉苏的丹凤眼微眯,语带危险地对玉姝说道:“阿姝,你可莫要忘了,兄长我学了多久的武艺,嗯?”

玉姝不由得苦了巴掌大一张小脸,对着玉苏认错道:“大哥我错了……”

“行了,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是阿爹阿娘,不吃你这套。你老实同我说,是不是听说我要到盛京了你才跑到湖州来的?”玉苏用合上折扇,用它轻敲了一下玉姝的脑袋,不紧不慢地问道。

玉姝急忙将身边的容笙推到自己前面,对玉苏介绍道:“大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盛京虞阁老的嫡长孙女,也是我在那儿结识的手帕交。”

玉苏也懒得计较她这拙劣的转移话题方式了,心道自己的妹妹可以教训,不给她朋友面子便不好了。

心思一转,便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微微弯腰对容笙做了个揖,之后直起身子轻声对容笙说道:“见过虞姑娘,舍妹顽劣,怕是会经常给府上添麻烦吧,做兄长的在这里替家父家母向你们致一声歉。”

容笙见他行礼,连忙屈膝做了个福礼,回答道:“玉公子客气了,阿姝性子活泼,并未给我们家中添什么麻烦,我父亲母亲同其他人都很是喜欢她。”

玉姝在一边看着他们二人一来一往的,不由得在心底叹息一声:容笙那微红的面颊,与相较平日略显拘谨的话语显露出了她此时的羞怯,怕是对自己那兄长动了心思;而大哥呢,看似嘴角带着笑,态度也十分温和,可那眼底还是如往常一般一片平静,无半点波澜。

她开始反思,听阿娘的话将容笙介绍于大哥究竟是好是坏……

她正在心中思索着,那厢玉苏容笙二人却已经交谈结束了,见她发呆,容笙走过来用手在她眼前晃了几晃,带着笑意道:“回神了,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

“哦……没想什么,你们说完话了?”玉姝抬起头问道。

听到她这句话,容笙的脸更红了点,点了点头。而玉苏却是一片坦然,自然地答道:“本就未说什么,我就是问了问虞姑娘,你有没有给人家府上惹麻烦而已,很快便说完了。”

玉姝登时就急道:“我怎么会给阿笙家中添麻烦?!没见过你这样下亲妹妹面子的!”

见玉姝急了,容笙赶忙出来打圆场,好脾气地说道:“没有没有,我同你大哥说的就是你很是招我父亲母亲的喜欢呢,我祖母还夸你是个活泼的。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你们饿了没有,若是饿了,不如去用点儿吧。”

玉姝刚想答应,便被一边儿的玉苏截了话头,只听见他悠悠地答道:“也好,忙了一早上,也感觉有些饿了,不过我同你们一块儿用膳不太方便,便去另外一边了,你们自便,我先走一步。”

“好好好,你赶紧走,杵在这儿也不嫌挡路。”玉姝气道。

玉苏轻笑一声,也不看玉姝,对着容笙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

玉姝:“……”

城外的一处,简易搭起的凉棚下,排着长长的队伍,皆是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百姓,或拿着简陋的布袋,或端着碗沿缺了几块的破碗,正眼带期盼地望着前方。

看着士兵在队伍前方为百姓们装米施粥,一阵阵酸涩不断地翻涌在谢堇言的心上,这些百姓,实是让人心疼:

瘦弱的母亲领了粥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护着破碗走向在墙角蜷缩睡着的孩子,轻声叫醒孩子对孩子说道:“娃,快醒醒,快醒醒,咱们有吃的了,官家派人来给咱们发米发粥了,你快起来吃点,这粥熬得可稠呢。”

孩子在睡梦中听见母亲呼唤自己的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那是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使得那张瘦弱的小脸顿时有了神采。

见到孩子醒了,母亲急忙将碗沿凑到孩子嘴边,柔声说道:“娃,起来吃点,吃了就有力气了。”

只见那孩子摇了摇头,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使得他因为做了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额头便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费力地开口道:“娘,您也吃些,您吃了儿子再吃。”

“娘……娘已经吃过了,你快吃吧。”母亲慌忙开口道。

只见那孩子又缓缓地开口道:“娘,儿子知道,您定然没吃,吃点吧,官家发的这些米够我们吃好一阵了,爹在这次水灾中丧了命,儿子只有您了,就算为了儿子,您也定要保重自己才是。”

这位母亲听了孩子这番话后,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苦痛,抱住孩子便大哭出声,哭老天的不公,哭自己的命苦,也哭孩子的懂事……

过了许久,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便重新端起碗,对孩子说道:“娃,你说得对,你爹没了,这个世上就剩下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了,娘会好好保重自己,照顾好你,才能对得起你失去的爹,来,咱们一人一口,先将这碗粥喝了。”

孩子终于露出了笑意,对着母亲点点头。

谢堇言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对身边的顾行舟说道:“看见了吗?贪官何其可恨,他们造成的过错,却让这些无辜的百姓来承担,简直丧尽天良!”

顾行舟冷着一张脸,对谢堇言扔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开:

“不会太久的,今晚就行动。”

入夜后,谢堇言避开知府府邸中的下人,悄悄地去了顾行舟的房间,而此时,亲卫早已候在房内等着汇报情况了。

当顾行舟见谢堇言到后,吩咐亲卫开始。

亲卫点头应道:“郡王爷,世子,经过我们这些时日的调查,堤坝坍塌的原因是湖州当地官员偷工减料,贪墨了当时朝廷发放下来的银子,卑职在知府李大人的师爷房中一个密室中发现了一张名单和一本账册,上面写明了这次贪墨案的始末,名单上是参与了参与了贪墨案的人,账册上是详细的记录,这湖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个别几个,其他的几乎都参与其中。最重要的事是,有些京中的官员也参与其中。”

听到这些消息,顿时将谢堇言气了个倒仰,回过神来赞道:“你们真是动作迅速,办事麻利。”

听到谢堇言的夸奖,亲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卑职惶恐,实在是因为世子提醒卑职,切记不要把注意力全都放在知府屋中,也不要放过那些知府手下的屋子,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想到去搜知府师爷的内室,这才能顺利地找到这些证据。”

顾行舟笑了笑,开口说道:“我也是随口一说而已,莫要把功劳都在我身上,这样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功劳最大的还是你们才是,郡王夸得也在理,别推辞了。”

说罢后一边在心里想道:这一世,他把藏证据的地方透露给亲卫知道,提前搜到了那份上一世知府在京中的刑部大牢才吐出的京中大臣名单,倒也省去了许多时间,免得像上一世一样,给了某些人一些有趁之机,把罪名撇到他人身上,自己却逃脱了,虽然事后受了些冷落,却倒也没受什么实质性的损失,这一回,该倒霉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便同谢堇言说道:“这下你可以不与他们虚伪与蛇了,明日开始便能称病不见人,一切由我来安排,现在先写折子递上去,等到京中的旨意下来。到那时候我们这厢也把赈灾工作做完了,就可以把这些人交给京中派下来的刑部的人,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谢堇言听后连声道好,当即便吩咐人磨墨,与顾行舟写起联名折子来。

而此时,窗外知了声声,月光似河水流淌下来一般柔和。


  ☆、第16章 昔忆


盛京,御书房内。

德正帝正面沉如水地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刚从湖州递上来的密折,下首处是内阁首辅梁平、阁老虞端与杜铎三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

“诸位爱卿,这是北郡王与羽林卫指挥使从湖州传回来的密折,你们看看吧。”德正帝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一边示意身边的侍监将折子拿下去。

“臣领旨。”三人齐声答道。

梁平率先伸手接过折子,一行一行地扫下去,愈往下看,面上的神色愈发冷凝。待到看完,脸色已然黑成一片,并未说话,便将折子递给身边的虞端。虞端看罢,神色未有什么变化,抬手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接着便眼带笑意地将折子继续继续递给杜铎。

从杜铎进入到御书房开始,心便一直七上八下地提着,此刻手中的密折,就如同一块儿正烧得通红的炉碳一般,烫得他恨不得甩手丢出去。然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面上还不敢显露分毫,待到看完,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当此时,德正帝突然开口问道:“想必几位爱卿都看完了吧,对上面所报之事,都有什么看法?”

梁平立即上前一步,对德正帝正色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况且据折子上所说,还牵扯到了京中的一干官员,影响重大,臣请陛下定要严惩不贷!”

虞端待到梁平说罢,也上前一步道:“陛下,臣附议。”

德正帝听着二人的话,轻轻地颔了颔首,面上便带出了几分满意,正想开口拟旨,却发现杜铎还未说话,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杜爱卿,你可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

杜铎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出半分,拱手对德正帝答道:“陛下容禀,就如同梁阁老所讲的一般,臣亦以为此时事关重大,不过,正是因为如此,臣以为更应该调查清楚才是。”

话音刚落,一旁的梁平便要开口,却被身边站着的虞端按下了,向他使了个眼神,只得将要说出话的话咽下去了。

只见德正帝听了杜铎的话后皱起了眉头,不赞同地说道:“你说得倒也在理,只不过事态紧急,便无需走往常的调查渠道了,以免耽误了事,来人,拟旨。”

一旁候着的侍监闻言,近前呈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命北郡王谢堇言,羽林卫指挥使顾行舟为主审,左都监察御史周臻协助调查,大理寺同刑部协理,全力查清湖州官贪墨一案!”

堂下三人下跪拜道:“陛下英明!”

退出御书房后,梁平冷冰冰地看着杜铎道:“贪官污吏,国之蛀虫!”说罢也不去看杜铎那倏地变得铁青的脸色,便拂袖扬长而去。

杜铎身后,虞端慢慢地走上来,笑道:“杜兄,若是我未记错的话,那湖州知府李超,是你的门生吧。”

“是老夫的学生,那又如何?”杜铎答道。

虞端笑吟吟地答道:“不如何,只是我想同杜兄说一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大家都懂,不过啊,吃相太难看可就不好了。”

“你……”杜铎刚想说些什么,便见虞端已越过他向前行去。

英国公府,老英国公夫人所居住的宁寿堂中此时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哎呦筝丫头,你可真是个活宝,我可许久未这般高兴过了。”老英国夫人谢氏,也就是顾行舟的祖母,当今圣上的亲姑母——安阳大长公主,此时正一边笑着一边拉着容筝的手说道。

容笙俏皮地眨了眨眼,轻快地接口道“老夫人,听您这样说,容筝就放心了,来之前,我母亲还生怕我惹您生气呢。”

谢氏立马反驳道:“别听你母亲胡说,像你这般聪明伶俐的小姑娘,老身看着就高兴。”

“听老夫人您这样说,还真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呢。”容筝闻言笑道。

谢氏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带调侃地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你这样灵巧的,在我见过的人里也不多,幸好我们家行舟早早地将你定下来了,不然要是让别人家娶走了,可要可惜了。”

容笙闻言便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到这一幕,谢氏不由得又笑了起来,一边同身边的白氏说道:“你看看,你看看,不论多大方的姑娘,碰见这种话题,也得不好意思。”

白氏也抿了嘴笑,开口为容筝解了围:“阿筝去花园中逛逛吧,为我们折些花过来。”

容筝正脸上发着烧呢,闻言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同谢氏与白氏行过礼后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待到容筝出了门,谢氏便止住了笑,脸上便带了些惆怅。

白氏一见,就知道婆母又想起公公了,便主动开口问道:“母亲,您又想起公公了吗?”

谢氏答道:“是啊,看着阿筝,就不免想起我当年。”

“当年谁不知道母亲啊,盛京之中美名远扬的安阳公主。”白氏在一边笑着说道。

“你这丫头,还调侃起我来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当年啊,父皇最是疼我,连皇兄也比不上我受宠,什么东西好就什么东西往我宫里送。”

“那时的我啊,真是被父皇母后和皇兄宠坏了,成日的闹着要出宫,宫人们也不敢拦我,便让我找到了机会偷偷地溜出了宫。”

“只带了一个宫女走在街上,却正巧遇上他父亲带领的军队班师回朝,他骑马行在他父亲后面,那身银色的盔甲在太阳下熠熠生辉,闪花了我的眼,也乱了我的心……”

“回宫以后就不管不顾地跟父皇说要嫁给他,却未料到,从来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的父皇破天荒地对我发了火。”

“我委屈地跑回母后那儿,母后看着两眼通红的我心疼地不得了,叠声问我怎么了。”说到这儿,谢氏突然笑了笑,好像在笑当年的自己是多么不懂事。

笑罢后继续说道:“我对母后哭诉道说我要嫁给他,却被父皇训了,母后便耐心地擦了我的眼泪,将我搂在怀中与我讲道理。”

“母后与我说,英国公是忠臣良将,所以,绝不是我想嫁与他家的儿子便能直接由父皇下旨将我嫁过去的,这样是对忠臣的不敬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

“母后还说,若是我喜欢他,想要嫁与他,就得自己去努力,若是他始终不能喜欢上我,也要学会放手,这才是作为皇室公主的骄傲。”

“我听了母后的话后,便天天出宫跟在他后面跑,他去书院我也跟着去,他去跑马我也跟着去,他与人比武时我便在旁边看着……”

“也不知道他最后是被我感动了还是被我缠得烦了,在某一日我随着他策马去城外的时候,对我说,他愿意娶我,我可愿嫁?”

“可愿嫁?我怎会不愿?登时便答应了他。”

“之后便是他请他父亲去父皇面前请婚,父皇同意后便下旨赐婚与我同他,我在闺房中大半年的待嫁,和那场十里红妆,轰动盛京的婚嫁。”

“而后啊,便是数十年的相敬如宾,相濡以沫。”

“我还记得頫儿诞生时他激动得手足无措,想要抱他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傻样,完全顾不得‘抱孙不抱子’这句老话。”

“他去世的那天,我登时觉得以后的日子都无望了,满目疮痍。”

“却当看到小小的行舟,费力地爬到我膝上,小手捏着衣角就来替我擦眼泪,还懂事地对我说:‘祖母,您别哭,有孙儿陪着您呢。’我的眼泪便止不住了,当时便想着,即便他走了,我还有儿子,还有孙子,我的行舟这样懂事,我起码要等到给他选个合心意的媳妇儿,看着他成家生子再走才行……”

白氏拿起手帕轻拭了下眼角后开口道:“母亲……”

谢氏摆了摆手,面上满是欣慰,缓缓开口:“我看啊,容筝是个好的,你的眼光一向不差,最主要啊,还是行舟喜欢,只要他喜欢,那便圆满了,他们顾家男人疼媳妇,你看頫儿,看他父亲,再看行舟,定也是不差的。”

“这样啊,他以后同容筝定能过得圆圆满满的,我也就能放心地去了。”谢氏在心中暗道。

花园中,容筝行走在小道上,路过一处凉亭时,吩咐白兰去不远处剪些花来,自己在亭中坐会儿。

白兰应声而去。

可巧的是,容筝脑海中所想的,也是老英国公顾维良与安阳大长公主的事。

在安阳大长公主的记忆中,她与顾维良是一对数十年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少时天真,而后甜蜜,彼此敬重,幸福美满,以致于在顾维良逝世后的这许多年中,她还是会时不时地回忆起当年的时光。

熟不知,她与顾维良之间的一切,始终都是一场骗局。

一场关于感情上的骗局,一场时间长达一生的骗局。


  ☆、第17章 飞声


从英国公府回到家后,容筝回房换过衣服后,便吩咐白兰带上安阳大长公主与白氏送她与家人的礼物,往徐氏院中走去。

“哟,去一趟未来婆家,便带回来这样多的礼物,以后还不得把那儿搬空了。”看到容筝过来,徐氏不由得调侃道。

容筝立刻嗔道:“母亲,您说什么呢!”

徐氏呵呵笑了几声后便不再说什么,只吩咐身侧候着的丫鬟收拾了那些礼物,而后转过头望向容筝,问道:“阿筝可用过晚膳了?”

“回母亲,回来之前老夫人和白伯母留了饭。”容筝答道。

“恩,那我便不留你在这边用饭了,对了,阿婉之前派人来送帖子,我让王嬷嬷给送到你房里去了,你回去了再看罢。”徐氏闻言补充道。

容筝一听,随即了然,心道:定是阿婉的及笄礼要到了,下请帖给我邀我去参加的。接着便对徐氏行了个福礼,开口道:“母亲,那女儿便先回房去了。”

徐氏伸手拔下她头上斜了的簪子,替她重新簪上,眼带笑意地问道:“阿婉也快要及笄了吧?”

“母亲您怎么知道?过几日阿婉便要及笄了,我估摸着今日她送过来的帖子,便是她及笄礼的请帖。”容筝好奇地看了徐氏一眼后答道。

“我怎么便不能知道了?阿婉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你们俩啊,从小关系就好,你彼时那么调皮,有阿婉在你身边我才能放得下心呢。”徐氏说道。

容筝立即反驳道:“母亲您这话可说错了,虽然小时候是阿婉照看我多一点,可后来我可是变得稳重了呢。”

容筝一撒娇,徐氏便拿她没办法,立刻顺着她道:“是是是,你现在啊,可稳重了。”

“我观你二哥这几日总是走神,上回在走廊处碰到他的时候,手中还握着一个锦盒,我要来看看还不给我看,生怕我知道了那是他给阿婉备的礼物不成?这个臭小子。”徐氏佯作怒道。

“母亲……原来,您知道啊。”容筝悄悄地问道。

徐氏顿时哭笑不得地屈指在容筝额头上弹了一指头,随后说道:“你们都是我生的,还能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你二哥这件事暂且不说,就说你的,当时英国公府来提亲,若不是看你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我同你爹,你祖父祖母能答应?”

“……”容筝登时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现在是在说你二哥,别以为他长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心里的想法就能瞒得过我这个亲娘去,我看啊,他就是个不开窍的,眼巴巴守着人家姑娘这么些年,还不知道出手。”

“你这些年在阿婉那儿下的功夫我也是清楚的,先不跟你计较你心里那些花花肠子,单说这事儿,你做的还是不错的。”

“阿婉这个姑娘,我们家人都是看着长大的,性子温婉,生性聪慧,她父母将她教养得很好。”

“你二哥呢,永远都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当初我跟你爹还真担心,以后会有哪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呢。”说罢这句话,徐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罢又接着说道:“可谁知他竟是偷偷地瞧上了阿婉,当时看出来的时候可把我都惊了一惊。”

“母亲,您可不知道呢,二哥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是他生得好,又精通文采武艺,再加上我们虞家‘男丁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一家规,京中想要把自己闺女嫁给二哥的人家可不少呢。”容筝没忍住开了口。

“哦?我还不知道呢。”徐氏听闻倒还有些诧异。

容筝冲着徐氏甜甜地笑了笑,摇着她的胳膊说道:“不过现在您也不用担心了吧,阿婉那么好的一个人,从小您就喜欢她呢,以后有她照顾二哥,您也能放得下心来了。”

徐氏斜睨了她一眼,口气颇为幸灾乐祸地说道:“你在这儿想得好,怎么就知道阿婉愿意嫁给你那傻二哥呢,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二哥到现在,还未同阿婉说过自己的心意吧。”

“……”容筝顿时愣住了,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徐氏乐不可支地说道:“行了,你过些时辰去找你二哥开导开导他,我可不想因为他的慢脑筋,让我跑了一个可心的儿媳妇儿。”

容筝头疼地想了想,最后还是无奈地应下:“是……母亲。”

说罢这件事,徐氏面上不由得带了些惆怅之色,缓缓开口道:“也不知道你姐姐,现在在干什么?”

容筝走近挽住徐氏的手臂,安慰道:“母亲您就放心罢,姐姐在那边定然很好的,有玉姝姐照顾她,还有顾行舟呢,用不了几日定然就回京了。”

徐氏听后,也只是微点了点头,未再开口。

清风阵阵,为这个炎热的夏季带来了些许凉爽。

容笙独自坐在走廊下,眺望着不远处的一株美人蕉。

“怎么,花好看?”忽的耳边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一转头,却发现是玉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长身玉立,整个人在月光下愈发丰神俊朗。

容笙起身正要行礼,刚屈膝就被一双骨节分明,莹白如玉的手扶起。

扶起容笙后,玉苏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她开口道:“既然你同阿姝是好朋友,便也将我当做哥哥吧,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容笙听见他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恢复正常,轻声喊了一声:“玉大哥。”

不料玉苏那双丹凤眼却是眼尖地瞧见了她脸上那个微小的变化,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怎么,你不愿意?也是我方才的话欠妥当,你还是忘了罢,就当我没说过。”

容笙一听连忙急道:“不是的,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不想称你为大哥……

后面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玉苏听罢也只是微挑了下嘴角,轻笑一声,仿佛并不在意,对容笙说道:“夜已深了,你还是早点儿回去歇着吧,若是着凉了,我可是不会替你诊病的。”

“好,我这就回去,你呢……”容笙犹豫过后还是问了一句。

玉苏瞧了她一眼,摇了摇手中的玉笛,答道:“睡不着,去花园中吹笛解闷儿。”

见容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摇了摇头,主动开口问道:“想听吗?”

容笙本已有些暗淡的眸子顿时有了神采,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想听。”

玉苏便道:“那便走罢,跟在我身后,天黑,小心脚下。”

“知道了,玉大哥。”容笙听话地应下。

到了花园,正巧碰上一朵昙花开放,洁白如玉的花瓣绽放,花蕊处还颤颤巍巍地沾着几粒露珠,煞是好看,气味芬芳,使人闻之心喜。

玉苏瞧了瞧周围,看向花园的围墙,并不如何高,便转过头来询问容笙:“想上去?”

容笙意会,明白他所说的是围墙,心底升起一丝奇异的兴奋感与刺激,从小长到大,她都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而现在,她想尝试一下,便冲着玉苏点了点头,答道:“恩。”

话音刚落,玉苏便伸手揽住她的腰,脚尖微用力一点,便轻松地跃到了花园的围墙之上。

惊得容笙差点尖叫出声,只得匆忙之中紧紧抓住玉苏的衣襟,紧紧地闭上眼睛。

而此时,耳边传来玉苏带着笑意的声音:“还不松开?看把你吓得这个样子。”

容笙“腾”地一下,脸便烧起来了,慌忙松开了抓着玉苏衣襟的手,连忙后退几步,却忘了此刻是站在围墙之上的,脚下一滑,身体便向后仰去。

正当容笙心中觉得这次定是要摔成重伤的时候,突然被一双精瘦却有力的臂膀拦腰抱住,落在地上转了几圈才堪堪停下,此时,昙花花期已过,玉白的花瓣同醉人的香气一同随着这二人的动作落下……

扶稳容笙站好,玉苏便松开了手,温声问道:“怎么样,还好吗?”

容笙此时正处于惊慌与羞怯的双重状态,完全开不了口,只得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看到这样的状况,玉苏便伸手握住容笙的手腕,容笙一惊,便要收回来。

“别闹,我给你诊诊脉,莫要像小孩子一般讳疾忌医。”玉苏感觉到她的动作后略带严肃地开口道。

容笙闻言后挣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便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只是脉息有些快而已,应当是方才吓着了,若是不喜欢吃药,我便不替你开药方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我送你回去罢。”玉苏把完脉便松开容笙的手腕,收起手指。

不料容笙听罢后却开口反对道:“玉大哥……其实没这么严重的。”

见玉苏开口又要劝,急忙抢着说道:“你答应我的笛曲还未曾吹给我听呢,莫不是想要赖账?”

玉苏听到却有些哭笑不得,随即便说道:“我可不是会赖账的人,那好,我吹笛给你听,听完这首便回去歇息可好?”

容笙连连点头,忙不迭答应下来。

转身,面朝着月光洒下来的地方,抽出腰间的玉笛,玉苏开始缓缓吹奏,笛声悠扬,清幽动听,就如同这皎白的月光一般,柔和得似要抹平方才容笙因惊吓而慌乱的心。

一曲奏罢,月光和人心,都柔了。


  ☆、第18章 相见


处暑这日,也是孟婉的生辰,一大早,容筝便起了身,挑出一件桃花粉的八副流仙裙,穿上后对着白兰问道:“这件怎么样,好看吗?”

白兰语气十分诚恳:“好看,小姐挑的这件很合适,又能衬出小姐的气色,又不会抢了今天孟姑娘的风头。”

容筝听着白兰的话,思绪不由得恍惚起来,犹自记起,上辈子白兰也总说自己会挑衣裳,挑的衣裳总能把自己衬得更好看些,仔细一思索,原来重新回到这一世,已经这么久了,很多事情,就好似做了一场大梦一样,有时候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小姐?”白兰看着容筝在发呆,不由得轻轻叫了她一声。

“哦,没事,只是走了一下神罢了。”容筝立刻回神。

听到容筝回答,白兰才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小姐您没事就好,方才可吓坏奴婢了。”

容筝笑了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对白兰说道:“莫要担心,今后,不会再如此了。”

是啊,前世的事已经是前世的事了,既然已经过去了,而她也不必再沉浸在前世的痛苦中,该好好珍惜此时才是,更何况,不是还有顾行舟吗?

他们已经改变了许多事,比如今生他们的提前定亲,比如让姐姐与那李家公子无结亲的可能,比如认识了玉姝,以后便能治好沈词,比如让阿婉的父亲避开这回的案子,比如撮合二哥与阿婉……

容筝始终相信,不用刻意逃避前世的那些痛苦,也不用一直记着那些难过,只要以平常心去看待那些事,引以为鉴,让那些灾祸消弭与无形,让那些有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再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此生便也圆满了。

想到这次阿婉的及笄礼,心中不由得笑了,若是不出意外,等过些日子,父亲母亲便会请人去阿婉家中替二哥提亲了,待到二哥与阿婉成亲,姐姐也找到个好人家,她与顾行舟的亲事怕是也要被提上日程了。

冲着镜中的自己弯唇笑了笑,眼中尽是对新生活的期望,容筝唤白兰过来给她梳妆,还得尽早过去阿婉那儿呢,她可答应了阿婉给她做赞者的。

白兰屈膝应下,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散开了容筝的秀发,三千青丝便如瀑布般泄下,在清晨的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最后在耳上戴好一对明月珰,容筝站起身,吩咐白兰带上她替阿婉准备好的及笄礼物,姿态端庄地出了房门。

刚走到一处回廊的拐角处,容筝突然想起有一件东西没拿,便吩咐白兰去取,自己留在原地等她。

白兰听后急忙去了。

正当容筝弯腰想要用手帕将回廊处的石凳擦干净坐下时,忽的一抬头,发现离自己不远的高墙上,斜斜坐着一个人,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锦衣戈带,一袭绛红官服,黑色靴子,玉冠束发,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住,面容俊朗,略带一丝憔悴,不是顾行舟,又是哪个?

容筝定定地看着他,眼泪便这么掉了下来,直到这时候,她才知晓自己心中对顾行舟的思念有多少,平日忙着各类事物也不觉得,此刻看着他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心一下子便软的一塌糊涂。

顾行舟一看到容筝哭了,急忙从墙上跳下,几步走到容筝身边,心疼地看着她,掏出袖中的手帕,小心地替她擦拭着眼泪,一边不停地问道:“阿筝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谁让你受委屈了,告诉我,我去教训他去。”

听见他的话,容筝一个没绷住,破涕为笑,抬起手轻捶了他一下,答道:“除了你,还有谁敢招惹我?”

顾行舟立马从善如流地认错道:“都是我不好,让阿筝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净胡说八道。”容筝犹自嘴硬道。

“好好好,阿筝没有担心我,也没有想我,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怜我啊,刚进京连家都没回,就翻墙过来看你了。”顾行舟故作低落地说道。

容筝一听,便瞪大了双眼:“你说你是刚刚才进京?”

“是啊。”顾行舟答道。

“那你……现在饿不饿?累不累?用过早膳了没有?”容筝有些心疼地问道。

顾行舟接口道:“又累又饿,也没有用早膳,想着阿筝见了我或许会高兴,却没想到还把你惹哭了,看来啊,我还是不应该来的。”

容筝见他好似是真的情绪低落了,便扭过头去,轻声说道:“谁说我不想你了……”

顾行舟本身就是在佯作难过,听见容筝这一句,眼神倏地便亮了,却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语带疑惑地问道:“阿筝你刚刚说什么?”

容筝没办法,只得稍微加大了声音,说道:“谁说我没有想你了。”

这次顾行舟听得更真切,唇上不由得带了些笑意,却依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问道:“阿筝你是说你没有想我是吗?我知晓了,若你不想见到我,我这就走就是了。”

说罢便佯装要离开。

容筝一看便急了,伸手便拉住顾行舟的袖口。

脑中还未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跌入了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怀抱,鼻端嗅到一股皂角的清香,此时,顾行舟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在耳边响起:“阿筝说思念我,我可听得真切。”

容筝听得恼羞成怒,正要挣开他,却被他越拥越紧。

“其实阿筝可知道,我在湖州时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阿筝呢。”

“用饭的时候想,想着阿筝有没有好好用饭,有没有挑食,是不是吃饱了。”

“歇息的时候也想,想着阿筝有没有按时歇息,我的阿筝总是喜欢在晚上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接到皇上圣旨的时候也在想,想着这回不能按时回去了,阿筝会不会怪我,我的阿筝有时候可是小心眼的很。”

“当我想你的时候,也在想,想着阿筝会不会也像我想她这样想我,若是没有,我该多失落。”

“幸好,阿筝也想我,能听到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高兴。”顾行舟一句一句说着,容筝也慢慢安静下来,不再伸手推他。

二人就这样静静拥着,好一副岁月静好,时光安宁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顾行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容筝。

容筝定定地看了看他略带憔悴的脸色,心里很大度地原谅了他,踮起脚,伸手为他整了整领口,问道:“怎么你都回来了,我姐姐同玉姝姐怎么还没回来?”

看着她的动作,顾行舟心里就像浸了蜜一般甜,随口答道:“她们还在后面呢,马车走得慢,我想早一点儿见到你,便快马加鞭回来了,想必她们此时也快进城门了吧。”

容筝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听到他说他是快马加鞭回来的,不由得心疼道:“你急什么,我就在这儿,又还会跑了不成?”

“你不会跑,是我心急。”顾行舟颇为认真地答道。

“……”容筝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听到容筝提起玉姝和容笙,顾行舟正了正神色,略一思索便说道:“我同你说一件事。”

容筝听到顾行舟突然变得正经了的口气,不禁疑惑道:“什么事?你说罢。”

“你定然想不到,玉姝姐居然还有一位兄长。”顾行舟说道。

“什么?!兄长?”容筝顿时惊得长大了口,半天合不拢。

顾行舟看着好笑,接着说道:“没错,是她嫡亲的兄长,名叫玉苏。”

“玉苏?这名字,我似乎并未听说过。”容筝对着顾行舟认真地说道:“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都未曾听说过。”

顾行舟点点头,答道:“恩,上一世我一直跟在你身边,也并未听过,但是此人的身份应是没有问题的,我们都知道,玉家在四国当中是个特殊的存在,底蕴之深厚,怕不是我们能知道的,若是他家的子孙们不想让人听说,怕是皇上的亲卫出动,也查不出来。”

听了这番话,容筝同意地说道:“没错,玉家不同于一般人家,你刚刚说的在理,可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么能确定他真的是玉姝姐的嫡亲兄长呢?”

“阿筝,你是知道玉姝姐的性子的,若不是亲兄长,她岂会心甘情愿地称其为大哥?况且。我见过此人一面,那周身的气质,与玉姝姐颇为相像,甚至更胜一筹,才貌俱是拔尖。”顾行舟答道,语气中不由得带了些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欣赏之意。

容筝听罢后,方才信了几分,刚要开口说话,又听到顾行舟说了一句话,刹时便僵在当场。

“况且,据我观察,容笙姐怕是对玉大哥,起了倾慕之心。”


  ☆、第19章 慧伤


好不容易从顾行舟这句话带给她的震惊中出来,紧接着便又被他的下一句话砸的晕头转向。

“但是,玉大哥对容笙姐,怕是没有这个意思。”

容筝一听登时便不乐意了,瞪了顾行舟一眼后气哼哼地问道:“他没有那个意思?那你的意思是我姐姐在单相思了?”

顾行舟顶着容筝的眼神攻击硬着头皮回道:“阿筝,我并未这样说……”

跺了跺脚,容筝气道:“你还说!他凭什么看不上我姐姐!我姐姐有哪点不好了?”

顾行舟刚要说话,又被容筝截了话头,只得闭了嘴。

“我姐姐温柔娴静,精于女工,自幼饱读诗书,相貌才情在这盛京之中都是顶尖的,你告诉我,他凭什么看不上我姐姐?”

“阿筝,你别急,听我解释。”顾行舟轻轻拉住容筝的手,温声低头对她说道。

听到顾行舟说的这句话,容筝也便不再继续方才的抱怨,脸上尤带着几分不满,心不甘情不愿地对他说道:“好,你说,我听着,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顾行舟闻言轻笑了一声,拿出自己袖中的手帕将回廊出的石凳擦拭干净,拉着容筝坐下,缓缓开口道:“阿筝,当时我看见容笙姐与玉大哥二人在花园中说话,我怕打扰他们,再三思索后,便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当时容笙姐眼带笑意,那模样看上去很是开心,而站在她对面的玉大哥虽然是唇角带着笑,而对容笙姐的态度就像是对一个妹妹一样,我更倾向于,他是因为容笙姐与玉姝姐是好姐妹,才对容笙姐那般客气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对我姐姐,反而还是要好过旁人的不成?”容筝听罢后,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地问道。

顾行舟看着容筝的神情,心中一叹,未回答她这个问题,接着方才的话题说道:“我便是因为看到他们二人对待对方的态度有所不同,心中不觉有些担心,便私底下去找了玉姝姐。”

容筝听到此处不由得问道:“哦?你问玉姝姐什么了?”

“你别急,听我同你说。当我找到玉姝姐的时候,还什么都未问,她便直接开口问我是不是要来问关于他兄长的事。我便说是。”

“然后玉姝姐便面上带了些难以形容的神色,让人看不懂,不过是稍纵即逝,她便开口同我说了些事。”

顾行舟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说,虽说外界盛传她是玉家这辈中最有学医天赋的,实则不然,她大哥才是,而且不仅是医术,便如琴棋书画,文治武功,天地经纬,甚至是农时农事,她兄长也是精通。”

“老实说,当时听到的时候,我心中实则是十分惊骇的,我自幼被长辈夸做天资聪颖,也未学会这样繁多这样驳杂的知识。”顾行舟眼神复杂地低声说道。

“正当我要提出疑问的时候,玉姝姐便开口解了我的疑惑,她说她大哥自幼就用神童来说也毫不过分,看东西都是过目不忘,想学什么也是很快便学会了,就这样一直到了他长大。”

“接着玉姝姐便说,起初的时候,她父亲母亲很是心喜,并且以她大哥的聪慧而深觉高兴,可是随着他越长越大,学会的东西越多,便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了,直到此时,自关外云游过来的一位道人路过她家,见了在园中中站着读书的玉大哥,开口说了四个字,便让玉姝姐的父亲母亲呆在当场。”

“慧极必伤……”容筝慢慢地从口中吐出这四个字。

顾行舟深深看了容筝一眼,便接口道:“没错,就是这四个字。”

“自此之后,他们父亲母亲愈发感觉到玉大哥身上的变化,开始什么事情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很多东西他学一遍就会,也便懒得再把精力放到那些事上,这些不过是他的一部分表现,最严重的事,莫过于,他对男女之情也没有丝毫兴趣。”

“许多事情得到的太过容易,便会很快就失去兴趣,他这种情况,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一二了。”听罢顾行舟的话,容筝补充道。

随即又接着说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便更不可能让我姐姐同他在一块儿了。”

顾行舟不禁问道:“这是为何?”

容筝抬起头,对着顾行舟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能一学就会的东西他尚且不在意,那么自己赶着上前去的呢?他会珍惜吗?”

“绝对不会。”

“所以,我是绝不会让姐姐继续去做这种飞蛾扑火的事的。”容筝坚定地说道。

顾行舟听容筝说罢,轻轻摇了摇头,对她说道:“阿筝,你还记得你今生重生的初衷吗?”

容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回答道:“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为容笙姐打算的吗?”顾行舟继续问道。

“当然是为姐姐找到她的良人,让她这辈子过得幸福美满。”容筝回答道。

“那你怎么知道,追逐着自己心仪的人,自己的心中就不是欣喜的呢?”

“你又怎么知道,你若是拦着容笙姐,她心中是否会愿意呢?”

“更何况,阿筝,你又如何确定玉大哥就不会为了容笙姐改变呢?”

“万一有这个可能,我们岂不是耽误了一段良缘?”说完这句,顾行舟面带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容筝。

容筝被他瞧得脸红,低了头,然而还是忍不住反驳道:“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他们一定会成就一段良缘?”

顾行舟语重心长地说道:“阿筝,有时候结局并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只要自己去努力过,追逐过,并为之有过那些喜怒哀乐的情绪,以后想起来还会因为这些回忆而轻笑而过,这才是我们去追逐那些东西的真正意义所在。”

“阿筝,上一世我们都记得很真切,容笙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平日我们大家都看不出来她是多坚韧的一个人,你试想,她会怎么面对这件事。”

挣开顾行舟的手,容筝提步向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花树前停了下来,背对着顾行舟说道:“我明白了。”

顾行舟走近她,低下头眼神温柔地对她说道:“我知道你心疼容笙姐,不忍心让她经受这种求而不得的难过。”

“你不用再说了,我懂得,姐姐那个性子,是会知难而退的吗?就算是要碰个满头鲜血淋漓,她也会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我阻得了一时,还能阻得了一世不成?”容笙幽幽地开口道。

说罢转过身轻轻拉了拉顾行舟的袖口,对他说道:“阿舟,对不起……刚刚我对你说话的口气不太好,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到姐姐的前世,情绪有些激动。”

顾行舟抬手替她将额旁的一丝青丝轻柔地挽到耳后,温声地对她说道:“阿筝,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白兰取东西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俊秀的少年帮身前的少女挽起一缕青丝,二人眼神专注得仿佛都只能容得下对方一人。

没有去纠结英国公世子是从哪里进来的,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上前去,只是安静地退到了回廊之外。

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做自己该做的事,不问不该问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容筝才对顾行舟说道:“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过会儿还要同母亲去阿婉的及笄礼呢,我可是她邀请的赞者,不能去迟了。”

“好,那你去吧,我这便回去了。”顾行舟答道。

容筝嗯了一声,便望了一眼围墙,示意顾行舟先走。

顾行舟看见后,唇角便带了一丝笑意,冲着容筝点了点头,便足尖轻点,一跃而上,随后身影便消失在围墙后。

容筝目送着他离开,便出声唤道:“白兰。”

白兰立即应声答道:“回小姐,奴婢在。”

“东西拿回来了吗?”

“回小姐的话,拿回来了。”

“嗯,那便好,走罢,方才已经耽误了太长时间了。”说完这句话,容筝便率先往前走去。

白兰赶紧急步跟上。

离盛京不远的一家客栈中,伙计们正开始忙活,做好饭菜,给各房的客人们送上去。

小二正端着一碗粥和几样小菜往楼上走,一边在心里想着:前几天掌柜的就交代他们了,最近来住店的客人可都是进京来参加科举的,说不得哪位就是未来的举人老爷了,可得好生伺候好了,没准儿以后还能给小店留个墨宝什么的,那可就有面子了。

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是,小二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吱”的一声,门被打开了,待到看清眼前开门之人的容貌,小二便愣住了。

眉若远山,目如点漆,面色白皙,长发用一根玉簪固定起来,身着一袭青衫,端的是一身清华气质,令人久久见之不忘。


  ☆、第20章 渐成


夜幕悄悄地降临,孟府经过一日的喧闹,现已重新归于宁静。

孟婉的母亲方氏正坐在桌前与孟永业说着话:“夫君,今日阿婉及笄礼后,虞学士的夫人同我说话的时候,几次提到了她的二儿子虞砚,依我之见,怕是有与我们家阿婉结亲的意思。”

孟广业换下外衫,随手搭在榻前的脚凳上,斜倚在窗前的罗汉床上,拿起一本书后缓缓开口说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两个孩子从小就是一块儿玩到大的,青梅竹马也就是这样了。”

“他们家虞砚,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人品相貌样样都是拔尖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氏听完他的话后,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衣裳,走过去将他边儿上的那盏灯的光挑得更亮了些,坐回原处后接着开口说道:“我不是不放心,虞砚那孩子我是一千一万个放心,虞夫人他们家的家风也是极好的。”

“若说姑嫂关系,那便更不用担心了,阿笙那般年纪,估计很快便要出嫁,阿筝也定了亲,虽说现在年纪还小,不过看顾家人把她宝贝的那样子,我看着啊,恨不得立马就娶回家去呢。”

“话说回来,即便阿筝这些年不出嫁,我们阿婉与她也是这么多年的手帕交了,今日阿婉及笄,她还来给阿婉当了赞者,带了一副自己的绣品来送给阿婉呢。”

孟永业听完后抬起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那你在担心什么?”

方氏听到他这句话,不由得睁大一双美目瞪向他,开口说道:“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这就要成了人家的媳妇了,你还不许我难过一会儿?”

“好好好,你就可劲儿的难过,行不行,最好啊,把阿婉留在家中一辈子留成个老姑娘。”孟永业立即说道。

孰不知,在上一世,这句话却一语成箴。

方氏听见他这番话,顿时气得不愿再同他说话,转过身去坐着。

见她这模样,孟永业呵呵一笑,下了罗汉床走到她身侧,将手按在她肩上,轻声说道:“是我不好,不该说那样的话,可你也要想开些,我们没有儿子,只有阿婉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幸福美满的,哪怕再舍不得,也要为她考虑才是。”

“夫君,是我不好,未能,未能……”方氏听闻孟永业刚刚的话,又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嫁进孟府这么多年,也只生了阿婉一个女儿,未能给孟家生下一个儿子。

以前年轻的时候,还想着替夫君纳个小妾为孟府开枝散叶,把这个想法说与他听的时候,却被他拒绝了,当时他抓着自己的手郑重地说他绝不会纳妾,儿子有则有,没有便没有了,有些东西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

幸好公公婆婆都和善得很,也不在意这件事,反而过来安慰她,对她说别着急,纳妾这种事不能解决矛盾,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事端。她便按下了这个想法。

可是不管过去多少年,一想起自己没能替夫君生下儿子,心中便涌上一阵酸涩。

孟永业见方氏面上哀色,便懂了她心中在想什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说道:“你看你,又想到哪儿去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来的我们也莫急,好么?”

方氏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烛光下,静静相拥的两人身影映在窗上,岁月静好,经年未改。

与此同时的虞府,容筝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过了一会儿,白兰走进门,伸手挥退了在屋中伺候的小丫鬟,走到容筝身边,轻声对她说道:“小姐,问出来了。”

容筝闻言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她,立马问道:“怎么,问出来什么了?”

“奴婢与大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喜乐交好,今日拿着自己绣的帕子去找她拿主意,闲聊时她同奴婢说起,说今日夫人遣人来唤少夫人去梅院,她便同少夫人一同去了,到了梅院之后,便让丫鬟们都守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少夫人便扶着夫人去了老夫人的寿鹤院。”

“还在那边用了晚膳,用过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的。”白兰将自己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容筝禀报着。

听着白兰的话,容筝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好似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一般,看得白兰十分不解。

“行了,去给我倒杯水来。”容筝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随口吩咐道。

“是,奴婢这便去。”白兰应声而去。

看着白兰出了门,容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方才被放在一边的书,思绪却不由得飘远。

母亲先派人去唤了大嫂过去,然后让丫鬟守在门外,在房内商量了好一会儿,才又去了祖母的院子,不用深想,容筝已经很轻易地猜到她们是所谓何事。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定然是在商量上阿婉家提亲的事了,思及此处,嘴角不禁带上了一丝浅笑。

回想起上辈子,阿婉的结局和她经历过的那些苦难,还有二哥一辈子的求而不得,容筝的心便隐隐作痛。

上一世顾行舟死后,她曾一度浑浑噩噩,日日夜夜不得安睡,心里梦里全都是他,谁与她说话都听不进去。

最后还是阿婉,过来一巴掌打醒了她。

彼时她父母已双双离世,之前定过亲的人家也与她退了亲,她独自待在家中侍候着祖父祖母,整日足不出户地为父母守孝。

却为了她,因为担心她,上门来看望她。

看到的却是她那副生无可恋,仿佛登时便要随着顾行舟而去的模样。

“是阿婉啊,你来了。”她看到孟婉过来,也只是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招呼了一声。

孟婉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顿时难过极了,柔声地对她说道:“阿筝,他已经去了,你振作起来好不好?”

容筝却依旧低头看着手中的金钗,并未说话。

孟婉又说了一遍,见容筝还是没有反应,便不由得怒从心起,伸手夺下她手中的金钗,对她沉声说道:“虞容筝,你要是一直这个样子,别让我瞧不起你!”

缓缓抬起头,容筝对着孟婉一字一顿地说道:“还给我。”

攥紧了金钗,孟婉继续对着容筝说道:“顾行舟已经死了!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如果他还活着,看到你这幅模样,他会有多心疼?他那么爱你,你知道的。”

“别提他!他要是爱我,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怎么会一个人走了,他要是会心疼,怎么舍得看我这样为他痛!”容筝听到孟婉的话后顿时歇斯底里地喊道。

“啪!”的一声,是孟婉抬手打了容筝一巴掌。

容筝倏地安静下来,缓缓地坐到了地上,抬起头来望着孟婉,眼神黯淡无光。

孟婉看着她的样子,也不由得红了眼眶,蹲下身子,握住了容筝的手。

“阿婉,顾行舟走了……”容筝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机械地说着这句话。

孟婉看得难受,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道:“阿筝,你想哭便哭出来吧,这样忍着不好,你难受了便哭出来。”

听到这句话,容筝的眼圈慢慢地红了,不一会儿泪水便落得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沾湿了衣襟,忍不住抱住孟婉,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处,呜呜地痛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容筝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此时,孟婉便将手中的金钗放回容筝的手心,凝视着她的双眼,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阿筝,你自小便聪明,顾行舟的这件事,连我都能看出不寻常,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你只是不愿去相信他已经去了这件事,只愿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你以为这样,他便能一直活着。”

“可是阿筝,你问问你的心底,有些事,是你不愿去正视它便不存在的吗?那些事,是你逃避便能避得过的吗?”

“阿筝,振作起来,我始终相信你可以的,振作起来,去查清这件事的真相,为他报仇。”

直到此时,容筝的眼睛才一点一点有了神采,声音沙哑地开口:“振作……起来,查清真相……为他报仇……”

“对,阿筝,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继续颓废下去。”孟婉再接再厉道。

容筝终是眼神坚定了起来,缓缓地冲她点点头。

思绪回到现实,容筝也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思及当时的自己,似要被那万念俱灰的感觉吞噬一般,幸而还有阿婉,及时点醒了她,所以这辈子,无论如何,她都要维护阿婉的幸福。


  ☆、第21章 合作


熙熙攘攘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好一番热闹的景象,沈词站在街边,折好手中的字条,抬头看了看眼前酒楼的匾额,上面“羡鱼阁”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垂下眼眸,不再犹豫,便抬脚往里面走去。

“客官,您可有预约?”一进门,便有在店中候着的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向他问道。

沈词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天字三号房,劳烦小哥了。”

小二立马摆手,回道:“客官您太客气了,请随我来。”说罢便先往前走去。

沈词随后便跟在小二身后上了楼。

“这便是天字三号房了,客官您请进,我去给您上茶。”走到一处门口后,小二便停住了脚步,恭敬地请沈词进去。

沈词听罢便冲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于是小二便躬身退下。

眼看着小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沈词便抬手敲了敲眼前房间的门,才敲了一下,那门便从内打开了。

门内是一位面容俊朗,身形挺拔,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到他后便熟络地开口说道:“是沈兄吧,快进来。”

只这一句,沈词便明白了给他递纸条约他来这里的定是眼前这位了,虽不知他是何人,是何身份,不过看他着一身穿着气度,略微一想也知道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当即便在面上挂了惯用的微笑,抬手一拱,开口说道:“在下便是沈词,不知阁下是?”

顾行舟看着眼前的沈词,望着他脸上那熟悉的笑容,不禁有些恍惚,心中涌上一番沧海桑田之感,上次见到沈词,是多久之前呢?

太久太久了,以致自己也记不清了。

沈词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对方的回答,便是心中一紧,恐自己惹了对面之人的不快。他数年苦读,一路斩尽阻碍才能来到盛京参加科考,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怕是以后的路便要不好走了。

想到这些,只得费力压制住了心中狂躁,语气中带了些惶恐地说道:“是在下的错,若是阁下不方便透露身份便不用说了。”

陡然听见沈词开口,顾行舟这才如大梦初醒一般,连忙回答道:“沈兄勿怪,在下方才走神了,对不住,先进来吧。”说罢便将沈词迎进了房内。

邀沈词在自己对面落座后,顾行舟便缓缓开口对他说道:“先容许我做个自我介绍,在下是英国公府世子顾行舟,现任羽林卫指挥使。”

沈词听到这句话后便心中巨震,原来这位还是位勋贵世家的公子吗?那为何会与他称兄道弟,他自幼在南浔镇那种小地方长大,自问并未与眼前的人有过任何交际,这样想着,面上便带了些疑惑的神色。

看着沈词的神色,顾行舟不由得在心中轻笑,此时的沈词,还不是那个将来会在朝堂上发光发亮的天子近臣,虽然早逝,才能却依旧让皇上欣赏,而此时的他,对自己的情绪,掩饰得还不是那么到位。

呵呵一笑,顾行舟继续开口道:“想必沈兄此时一定疑惑我为何约你来此处,在下实是有要事相商。”

沈词不禁开口问道:“顾世子有话直说便是,沈词愚钝,怕是帮不上世子什么忙,不过若是有能做到的,定会倾力去做。”

顾行舟听罢便抚掌一笑,说道:“沈兄爽快,我便也不客气了。”

说完这句后略微顿了一顿,接着问道:“请问,沈兄的父亲,可是叫做顾平的?”

沈词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随即恢复原来的表情,依旧好态度地答道:“顾世子说得没错,家父的确是姓顾名平。”

虽然快,但是顾行舟依然捕捉到了沈词面上那一闪而过的厌恶,思及前世,心中了然。却依然装作毫不知情地问道:“不知令尊是否除却妻子孩子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亲人了呢?”

这回沈词答得飞快:“未曾听说,据说家父是孤身一人来到南浔镇,而后被我母亲看中,最后入赘沈家的。”

听罢沈词的这句话,顾行舟直起了身子,郑重地对沈词说道:“沈兄,我这里有一个消息,想着须得告与你知道才是,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词眼神微动,心道:终于来了。随后便同样严肃地回答道:“有什么事,世子说便是了,没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想起上辈子的事,咬牙暗痛,顾行舟心中最后一点犹豫都消失了,直接了当地开口对沈词说道:“想必沈兄同令堂都不知道吧,令尊顾平,其实是我祖父老英国公在外的私生子。”

听到这个消息,沈词顿时目瞪口呆,仿佛被雷电劈中了一般,好一会儿都未回过神来。

不理会沈词的反应,反正这辈子他总有一天要知道真相的,顾行舟继续说道:“而且据我观察,沈兄看似体弱,实则是自小便中毒了吧。”

顾行舟的这句话,就好似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沈词本就绷紧的神经“啪”地一下断了。

沈词的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双手死死地抓住桌角,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顾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划过一丝不忍,不由得又多说了一句:“你身上的毒……应当不是他下的,毕竟……毕竟虎毒不食子。”

沈词未说话,只慢慢地松开了抓着桌角的手,松开时,双手的指甲已断了几个,鲜血淋漓,看得人触目惊心。

抽出袖中的手帕,毫不在意地擦了擦,便放回原处,再抬起头时,面上那副伪装的笑模样早已消失不见,余下的,便只剩满眼的冰冷。

沈词开口对顾行舟说道:“世子不必为他说话,他是身份若是真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我母亲为何死的突然,之后我久久治不好的体弱,都有了合适的理由。”

“他本是老英国公的儿子,却因为是私生子而流落在外,心有不甘却毫无办法,为生计耳,只得入赘我家,后来又觉得入赘是自己的耻辱,又想独掌我沈家的家产,便设计害死了我母亲,也理所当然地看我这个母亲生下的儿子不顺眼,也想除了我,不过是因为若是连死两人恐怕会引起旁人的怀疑,这才给我改下慢性毒药了罢。”沈词说完,嘲讽一笑。

顾行舟听他说完,想开口安慰几句,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了当地问道:“这些事还未经过调查,但是我想,真相应当同你猜测的差不多,知道了这些事,你有什么打算?”

沈词答道:“我此次进京本就是为了考科举,先提高自己的身份再谈别的,此时有了世子这个助力,想必有些事情会更好做了,世子觉得如何呢?”

顾行舟挑眉,开口问道:“你怎么确定我一定就会帮你呢?”

听闻顾行舟的问话,沈词的面上又重新带上了那副微笑,转过头来答道:“我想,世子告诉我这些事,不仅是因为有趣吧,定然有自己的打算,虽然我不知道世子的打算是什么,总归我们的对手是一致的,由此,世子为何便不能成为我的助力呢?况且,若说了解,怕是无人比我更了解顾平了。”竟是连父亲也不愿叫了。

顾行舟笑了笑,深深看了沈词一眼,此刻沈词的身上,已经隐约有了些未来重臣的影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便放下,站起身来,向沈词说道:“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词也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地回道。

北郡王府,谢堇言刚陪程氏用过午膳,此时正扶着她在院中散步消食。

“堇言,我听说虞家最近在同孟家议亲?”绕了一圈后,程氏在凉亭中放着的椅上坐下后,向谢堇言问道。

“……是”谢堇言一听程氏问这话,就感觉一阵头疼,不用深想,都知道自家母妃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而后,果不其然地听到程氏语带不满地问道:“顾行舟便不说了,虽然与你同岁,但是挡不住人家有青梅,早早地定了亲,估计也快要成亲了。虞砚那小子也就比你年长一岁吧,他都开始议亲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儿回来?”

谢堇言便开始含糊地答道:“快了,快了……”

看着他这幅不走心的样子,程氏便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教训他一通,便看见那小兔崽子飞快地走出了院门口,还一边走一边冲着她喊道:

“母妃,顾行舟约我下午有事,儿子先走了啊!”

程氏:“……”


  ☆、第22章 初策


桌上放着的两杯清茶正在袅袅地飘着热气,顾行舟脑海中还在回想着方才与沈词的谈话,正想到关键之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渴死我了,这杯茶是给我上的吧,那我喝了啊。”原来是谢堇言刚从外头跨门而入,见到桌上的茶端起便喝。

顾行舟看着谢堇言拿起的那杯茶,是沈词方才的,不过沈词也没喝,他也就闭了嘴,没把这个事实说出来。

微微坐直了身子,顾行舟出声将在门外候着的小厮唤进来,吩咐他去找小二过来添茶。

待到小厮领命而去后,他便开口向谢堇言问道:“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离我们约好的时间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吗?”

只见谢堇言立刻换上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耷拉着嘴角吞吞吐吐地说道:“是吗……我记得我们约好的就是这个时候啊。”

顾行舟慢条斯理地顺了一下袍角,戳穿了谢堇言兀自狡辩的话,无情的对他说道:“不可能,你记错了。”

谢堇言只得无奈地开口说道:“你说说你,定亲那么早做什么,害得我母妃成天成天地催我给她找个媳妇儿回去,我上哪儿去找啊?”

顾行舟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所以你过来这么早,就是为了躲你母妃的催婚的?说不定走的借口,用的还是要与我议事吧。”

谢堇言立刻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开口对顾行舟说道:“这哪儿是借口?分明议事才是主要的。”

瞥了他一眼,顾行舟开口道:“你母妃也是为了你好,可能是看你整日无所事事,想给你找个媳妇儿将你管住些。”

“我哪里无所事事了!这次案子不算正事吗?!”谢堇言不服地反驳道。

听到谢堇言提起案子,顾行舟便放正了态度,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冲着谢堇言开口问道:“说正事吧,这次的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谢堇言闻言也正色地回道:“此次贪墨案,陛下给了我们绝对的调查权力,而后又让我们二人负责主审,想必是十分信任我们的,必不能辜负陛下,绝对要将案子差得清清楚楚,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才是。”

“嗯,你说得没错,是该如此才是,你对周臻此人怎么看?”顾行舟忽然问道。

谢堇言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此人是皇后娘娘的族兄吧?”

“没错,正是。”顾行舟开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既为皇后娘娘的族兄,又能坐到这个官职上,我猜测,他想必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谢堇言说道。

话音刚落,顾行舟便接口道:“嗯,周臻此人,颇有才干,他的官职并不是靠着皇后娘娘才得的,而是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便已经考中了进士,在翰林院供职,后又被先皇调任东宫属官,后来皇上登基,他便也得到重用。”

“而且他还有一个长处,你知道是什么吗?”顾行舟接着问道。

谢堇言奇道:“不知道,什么长处?”

“识时务。”顾行舟言简意赅地答道。

谢堇言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兴冲冲地说道:“那照你这么说来,他既是圣上的心腹,本人又颇为识时务,那定是圣上为了方便我们行事派来的。”

顾行舟点点头,说道:“可以这样说。”

“太好了,那我们定要大干一场!”谢堇言兴奋道。

不料才刚兴奋起来,顾行舟一盆冷水便浇了下来,在一旁冷冰冰地开口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以为这件事是这么好办的吗?若是好办,圣上还会将他的心腹大臣派过来?”

听了顾行舟的这番话后,谢堇言逐渐从兴奋的情绪中冷静下来,思索了良久后,缓慢地开口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首先应从哪里做起?”

此时的顾行舟脸上不由得带上了些微冷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们在湖州的时候,亲卫调查到湖州知府李超乃是内阁大学士杜铎杜阁老的门生。”

“若是不出意外,此人应当与这件贪墨案有着不可脱离的关系,不过他在朝堂多年,与如今的内阁首辅梁平梁阁老,阿筝的祖父虞端虞阁老是一同入的阁,根深蒂固,门生众多,为人又老奸巨猾,精明得很,想抓住他的把柄可不容易,反而容易被他倒打一耙。”

“没错,我在进入朝堂之前听母妃同我讲过,如今的内阁,成三足鼎立的格局,梁平,虞端与杜铎三人各占一头。”谢堇言听罢接口道。

“梁平为人刚正,却不懂变通,过刚易折;杜铎精明,却精明得过了头,行事也有些小人行径;唯有虞端,直中有弯,品行高洁又知晓变通,实为能臣。”

顾行舟听罢点点头,说道:“所以,若是想抓住杜铎的把柄,只有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才行。”

“怎么做?”谢堇言赶紧问道。

顾行舟冲着谢堇言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待到谢堇言凑过来,便在他耳边他轻声说了一番话。

“妙啊!行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没问题,这事儿交给我,必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谢堇言听罢,抚掌笑道。

顾行舟微笑,随即又开口道:“还有一位需要注意,湖州同知胡进乃是靖远侯胡文英的族侄,上次亲卫在胡进的书房中搜到一些他同胡文英的来信,那些信件很清楚地说明胡文英也是参与了这件事的,我的想法是,最好是能将胡文英一起扳倒。”

谢堇言也点头应下。随即开口道:“我同你讲,胡文英此人虽有能力,却心术不正,家风也是乱的很。”

顾行舟不禁觉得奇怪,便开口问道:“为何这么说?”

谢堇言听到顾行舟问到这个问题,不禁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语带嫌弃地开口答道:“我认识他的嫡长子胡江,有一回一同吃饭的时候,听到他身边的小厮在同我的长随抱怨,说胡江已经过而立之年,胡文英却还未向圣上递请封沪江为侯府世子的折子,弄得现在街头小巷都在传言,说胡文英是在等着他宠爱的那位小妾,等着她将肚子里那个生下来,若是个儿子,定要为幼子请封世子。”

皱了皱眉,顾行舟忍不住开口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这胡江的小厮敢向你的长随说这些事情,定然是胡江吩咐的,估摸着想利用让你替他出头,看起来,也是个不简单的人。你同他交往,须得小心。”

不料谢堇言听罢后却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后对着顾行舟开口道:“我自是知道他的意思的,说实话,我不怕有心计之人,却最讨厌蠢货,若是他都认识我了,还不敢请我替他出头,那才让我觉得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愚不可及,放心吧,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利用的。”

“想要我帮他,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行舟听罢这才点头说道:“那便好。”

商量完这些事,二人又提起了这次的科考。

谢堇言先开口说道:“这次科考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定能为圣上选出一批能臣,到时候我们可就又多了一批同僚了。”

顾行舟在心里暗想:可不是吗,这一批能臣里,你的沈词可是此中的佼佼者,这一届的状元与榜眼也未曾达到他的高度,再加上这辈子有我相助,定能使他的仕途走得更顺。不过这样一来,估计你就更不容易追到媳妇儿了。祝你好运。

在心中腹谤了一会儿,顾行舟才开口说道:“可不是吗,据说这次的举子们都颇有才华,等到选出前三甲,你我倒是可以去讨教一番。”

谢堇言听罢,倒是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关于这个话题说了一会儿,顾行舟便开口向谢堇言辞别,言自己回来还未拜见过父母,一直在忙,也是时候回家了。谢堇言便抬手放人了。

待到顾行舟回到家,先去了正堂去给父母请安。

“回来了?”白氏看到顾行舟后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顾行舟立即上前扶住她,上前行礼:“是,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顾頫看罢便起了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说道:“回来就好,陪陪你母亲吧,这段时间想你想得饭都吃不好。”话音落下时,人也走到了门外。

“母亲……是儿子不孝。”顾行舟颇为惭愧地说道。

白氏立马回道:“别听你父亲胡说,我吃好喝好的,前段时间阿筝还过来陪过我一日呢。”

听闻这句话,顾行舟不禁眼中带了一丝笑意。

白氏看到后便在心中嘲笑了他一番,随即开口道:“同我一块儿去看看你祖母吧,你不在这些天,可把她老人家思念坏了。”

“是,母亲。”顾行舟立马答应下来。

说罢后,便扶着白氏去了祖母的院子。

谢氏此时刚刚起身,用完午膳后便躺着打了个盹儿,正端起丫鬟送上来的一杯参茶要喝,便听到外面的通报:“老夫人,夫人和世子来看您了。”

谢氏一听,便喜出望外起来,急忙让丫鬟扶着她起来。

顾行舟一进门,看到的便是祖母正蹒跚着由丫鬟扶着向外走来的身影,顿时心中一酸。


  ☆、第23章 求婚


“祖母,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顾行舟看见谢氏走过来后心中一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搀扶住了她。谢氏慈祥地笑笑,拍了拍顾行舟的手,由着他扶着自己往里走去。

回到了房内,顾行舟小心翼翼地扶着谢氏坐下,走到堂内正中间,掀起袍角便跪在了地上,朝着谢氏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后沉声开口说道:“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赶紧起来,祖母又未怪你,这是干什么,磕坏了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谢氏赶紧催促道。

顾行舟这才站起身来,就听到谢氏冲他说道:“快近前来,让祖母看看。”便抬步走到前方,立在谢氏身前。

谢氏伸出一双虽有些松弛却依然保养得当的手,在顾行舟的脸上摸了摸,不由得心疼地开口道:“这次去湖州受苦了吧,我瞧着瘦了不少,还黑了,告诉祖母,是不是在那边没吃好,整日地在外办事啊?”

顾行舟听得心中暖暖的,不忍使祖母担心,便开口解释道:“祖母您别担心,在外面办事难免黑了些,不过吃得可是比以前更多了,瘦了这更是没有的事,孙儿在外,为了您,为了父亲母亲,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您就放心吧。”

谢氏这才点点头,放下心来,又赶紧吩咐丫鬟去端顾行舟爱吃的点心上来。

顾行舟看着不禁心中微酸,自小祖母便疼他,将他当个宝贝一样好好护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么多年过来,还是一点儿没变。思及往事,顾行舟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名字:顾维良。

这是他的祖父——老英国公,也便是祖母安阳大长公主谢氏的驸马,外面传说与祖母鹣鲽情深,相濡以沫的好男人。

好男人?顾行舟不禁在心中嗤笑一声。

好男人会和好好的官家小姐在议亲前便珠胎暗结?

好男人会公主看上自己后便抛弃怀了自己孩子的女子去当驸马?

好男人会在同公主成亲后还在外头养着那对母子?

好男人会将演戏这种事情做得炉火纯青得如同戏子一般?

顾行舟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上辈子他们一家是有多蠢,居然在容筝与谢堇言查出他遇害的真相之前,没有一人发现顾维良所做的这些事,还在心中当他是好夫君,好父亲与好祖父。

他自己不是个东西也便罢了,还留下了顾平那个祸害,留在世上只会干些害人不利己的事,上辈子他最后是怎么葬身南疆的,他永远都不会忘了,这种恨已经深入骨髓,时时刻刻会提醒着他,若是不解决了顾平,他便会像跗骨之蛆一般挥之不去,寻机出来害人。

刚重生回来时,他的能力还很小,只是个孩童,能做的事也太少,而顾平却已经是个成人了,势力已经初初发展了起来,以小对大,不是他要做的事。

而经过了这些年的积累,他相信除掉顾平定然不费一丝功夫,不过他身后的那人,却不是容易连根拔除的。上一世,谢堇言拼着将自己的性命也留在那边,才除掉那人。而这一世,他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再犯险境,定然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是。

上辈子,真是活得太过天真,从未想到,生活就是一场戏剧,映入眼帘的竟全部都是假象,撕开那层幕布,后面的真相简直让人不忍触碰。

“行舟,想什么呢?点心上来了,尝尝,看看是不是还是那个味道。”谢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将顾行舟从回忆中唤醒。

顾行舟立马将脑海中那些事都甩开,笑着应谢氏道:“好,祖母,孙儿这就尝尝。”

谢氏随即便高兴了起来。

另外一边,虞砚正站在门口,吩咐长随将他的马牵过来,准备要出门。

容筝刚从外面巡视铺子回来,便看见二哥这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于是便开口打趣道:“哟,二哥,今天穿得这般精神,是去哪儿啊?”

瞥了自家妹妹一眼,虞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口答道:“你猜。”

“……”容筝顿时无语,咬牙切齿地回道:“我猜你肯定是要去找阿婉!”

虞砚未答话,抬头看向门外,正巧长随已经牵了马过来,伸手接过马缰便要走人。

容筝一急,出声叫道:“喂,二哥,你怎么见到阿婉啊,她可是在家好好呆着,不是你想见便能见到的。”

虞砚依旧未说话,只是听到容筝的说话声后便转过头来,颇为奇怪地瞧了她一眼。

容筝见他停住,不禁得意地冲虞砚说道:“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约阿婉出来啊?自家兄妹,不用客气。”

听到这里,虞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为什么要你帮我约她出来?”

容筝不免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家二哥,回道:“阿婉是大家闺秀,你这样大咧咧去孟伯父孟伯母肯定不会让你见她的啊。”

“可是,顾行舟每次见你不都是翻墙的吗?”虞砚听罢后立即接口道。

容筝:“……”二哥,我们的兄妹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行了,你进去吧,别让母亲以为你回来迟了,又担心你,我先走了。”虞砚拍了拍容筝的肩说道,说罢便跨上马,一挥鞭子扬长而去。

容筝在门口继续僵立了半刻,而后机械地转过头问白兰道:“你听见二哥刚刚说什么了吗?”

白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二少爷刚刚同您说,顾世子每次见您不都是翻墙的吗?”

“哦……”容筝说了这么一声后继续僵立着。

孟府,孟婉正坐在房中绣着一副花开富贵的双面绣,心中思索着:阿筝怕是再过不久便要同顾行舟成亲了,自己这幅礼物,还得加快速度才是。

正全神贯注地绣着,忽的听见几声声响,好像是小石子敲击窗框的声音,刚打发了岸芷去绣房给自己拿少了的绣线,汀兰又去了花园剪花,此时自己身边也没人,孟婉不由得心中忐忑起来,思索了半晌,还是站起了身子,走到窗前。

走到窗前后,孟婉轻手轻脚地将窗子打开,正往外瞧去的时候,突然一张放大的俊面出现在自己眼前,吓得她刚要尖叫出声,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口,同时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只听见那声音说道:“别怕,孟婉,是我。”

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间,孟婉便放松了下来,冲眼前的虞砚摇了摇头,示意他松开自己。虞砚看到后便问道:“你确定你不喊了?”

见孟婉十分确定地点了下头,就要松开自己的手,松开后刚准备拿开,便觉虎口处传来一阵痛觉,低头一看,原是孟婉咬了他一口。

即便是手上的伤已经快要渗出血来,虞砚也只是微皱了眉,并未开口说什么。

孟婉咬了半日,也未听到上方传来什么响动,不觉松开了牙关,虞砚趁机将自己的手拿了出来,一跃便跳进了房中,顺手关上窗子,长臂一伸,便将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孟婉揽在怀中禁锢住。

孟婉一下子便炸了毛,刚想故技重施地再往虞砚肩膀上咬一口,却忽的听到上方传来一阵闷笑,随即虞砚便开口说道:“孟婉,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是属狗的。”

听到这句话,孟婉刚憋的一口气登时便停到了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憋屈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就不由得红了眼眶。

听不见怀中人的回应,虞砚不由得低头看去,却看见孟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由得急了,又碍于平日也没哄过人,只得干巴巴地憋出了一句:“孟婉,你哭什么?”

孟婉登时便抬起头狠狠地瞪了虞砚一眼,便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却被虞砚拥得更紧,气急便说道:“虞二哥,你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放开我。”

虞砚一听这话便皱了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孟婉直接抱了起来,使得她的眼睛与自己平行,四目相对后,语气中带了丝危险,而后开口问道:“男女授受不亲?”

虽然倍觉压力,但是孟婉还是梗着脖子硬气道:“是!”

虞砚的眼神渐渐幽深下来,缓缓低下头去,看着孟婉那双泪盈于睫的双眸,便干脆利落地压了下去。

孟婉方才看着他的眼神不对,便心中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暗了下来,只觉眼皮上传来的一丝微凉的触感,登时便僵住了。

一室静谧。

过了好一会儿,虞砚才缓缓抬起头,轻声问孟婉:“阿婉,我今日过来,只是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嫁我虞砚为妻?”

孟婉这才睁开了眼睛,扭过头回道:“你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再回答。”

“好,你问吧。”没有犹豫,虞砚立即答应了下来。

听他同意,孟婉便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让阿筝约我出来再问我,却要做这等翻墙爬窗之事,是不是做惯了?”说罢,还深觉气不顺,又转过头瞪了虞砚一眼。

虞砚想了想,便开口答道:“我只是觉得让她约你出来太过麻烦,而且这毕竟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我也不想让他人知晓,就算她是我妹妹也不行,至于翻墙这种事,我看顾行舟每次来找阿筝都是翻墙,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我保证,你的墙头绝对是我翻过的第一个。”

孟婉:“……”

等了许久也不见孟婉说话,虞砚便直接说道:“现在回答吧。”

这一次的等待,总算是有了回应,过了许久,孟婉终是轻点了点头。


  ☆、第24章 别离


虞府门外,杨柳挺拔的立在两旁,似乎有它们在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离别。仲夏傍晚的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在石板地上洒下点点的光斑,明亮但不晃眼。树木参天而立,层层叠叠的树叶下面不时传来几声莺啼,还有夏日的蝉鸣。夕阳在虞府的大门上投下自己不忍离去的身影。而此时,容筝正陪着徐氏在府门外送别苏玉姝两兄妹和容笙一行人。

徐氏眼中满汉着不舍,拉着容笙的手不肯松开,一句一句地叮嘱道:“阿笙,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该吃的吃好,也要注意休息,别累着了。”

容笙听到母亲的声声细语,不由得眼睛有些酸涩,用力地眨了眨,笑着对徐氏说道:“母亲,您就放心吧,女儿在外面定会好好的,不会让您担心的,倒是您,也要好好保重啊。”徐氏听罢不舍地点点头。

与徐氏说完话,容笙又转过头同容筝说道:“阿筝,我在外面,你要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好好孝顺他们二老。”

“我记住了,姐姐。”容筝看着容笙的眼睛,郑重地答道。

容笙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又开口对她说道:“二弟的婚事约莫是要定在年底吧,我可能赶不上参加了,就在这儿提前祝他新婚快乐了。但是你出嫁的时候,姐姐一定会赶回来的,到时候给你带外头的好东西作新婚礼物。”

“姐姐……”容筝听到这番话不由得脸红道。

容笙见她这样,便不再说了,又重新走回徐氏身前,站定后,将双手举至眉心处,而后双膝跪下,以头伏地,叩了三下首,而后开口对徐氏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是女儿不孝,未能侍奉双亲。”

此时的徐氏已经以袖遮面,由容筝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住,泣不成声地回道:“无碍……你自去便是,你父亲同我,总想着让你们能过得幸福的,无论你们选择了何种方式。”

听见徐氏这番话,容笙的泪水终于绷不住地落了下来,将眼前的地面晕湿了一块,肩膀微微地抖动着。

玉姝见状,便要快步走上前去将容笙扶起来,刚迈出一步,却被身边的玉苏拉住了,正要挣开,耳边却传来玉苏刻意压低了的冷清的声音:“她们自家之间的事,无需我们掺和进去。”

正值此时,徐氏用手帕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开口催促道:“快起来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出城了。”

容笙缓缓地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眼徐氏等人,终是转身上了马车,玉姝连忙跟了上去。

见她们两个坐定,玉苏向徐氏拱手行礼,开口道:“虞伯母,那我们便告辞了。”

“好,你们去吧,一路小心。”徐氏应道。

玉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便身影一闪跃上了马背,玉白的锦袍轻轻掠起,夕阳倾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眉如墨画,目若朗星,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握着缰绳,坐于马上,一身清姿傲然,一举一动行云流水尽显仪态,策马行到队伍前方,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下徐徐行去,容筝目送着他们渐行渐远,心中想着:姐姐这回再次选择与玉姝姐去外游历,想必是上次的湖州一行带给了她的内心一些感悟,这次的选择,估摸着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既然姐姐希望成为更好的自己,他们作为家人的,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那些规矩不规矩的,从来不是他们虞家人在乎的,就像母亲同姐姐说的一样,只要他们都能过得幸福,无论选择的是何种方式。

她也在心中由衷地愿姐姐,能找到自己的追求,寻到自己的幸福。容筝相信,此次在杨柳青青的时日离别,来日定将会在繁花盛开的季节重逢。

扶着徐氏回到房中坐下,容筝正要吩咐丫鬟去浸一张帕子过来,忽的被徐氏叫住:“阿筝,先别忙活了,来陪母亲坐一会儿。”

看着面色憔悴的母亲,容筝心中难过的不行,伸手挥退了房中候着的丫鬟,自己走到徐氏跟前蹲下,乖顺趴在她的膝头。

徐氏伸出手摸了摸容筝的头,缓缓地开口说道:“我与你父亲以前便知道,你姐姐是个如此倔强的性子,上次她与我说道想要同玉姝去湖州,我也只当她是心系灾民,心觉多体验世情也没什么不好的,便允她去了,可谁知,这次她又要走,你说她是怎么想的?”

容筝未开口,她明白,母亲心中实则知道原因,并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果然过了一会儿,徐氏便接着说道:“她自小是个主意正的,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拧得很,很多事情,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所幸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不顺心的事几乎没有。”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却不是坚持不放弃,就能得到的,多少人在这条路上撞得头破血流,还是求而不得。”

听到这里,容筝心中一急,不禁开口问道:“母亲,那您是知道姐姐她……”

徐氏呵呵一笑,开口解答了她的疑问:“还记得我上次同你说起你二哥的时候所说的话吗?”

“记得。”容筝老老实实地答道。

“我在那次便跟你说过了,你们都是我生的,那些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我?你瞒不过,你二哥瞒不过,你姐姐当然也瞒不过了。”徐氏接口说道。

“她是对玉苏有意吧,这次非要外出游历,也与他有关吧。我还不是老糊涂,不至于连这点儿都看不出来。你母亲我也年轻过,自然晓得这些小儿女的心思。”

容筝不由得抬头望向徐氏,向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母亲,既然您知道,想必也看得出玉大哥对姐姐并未有男女之情,只是将姐姐当做是玉姝姐的朋友在照料着。”

“嗯,我看得出来。”徐氏道。

“那您为何还……”容笙问道。

徐氏回答道:“你是想问为何我知道玉苏对阿笙并未有男女之情,却还放任她而去?”

“是……”容笙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她是我的女儿,她的性子我了解,不让她去努力一回,她是不会放弃的,懂了吗”徐氏说道。

过了半晌,容筝才慢慢点了点头。

徐氏便拍拍她的肩,开口道:“好了,与你说过后心里好受多了,今日留下来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容筝起身答应下来。

御书房内,德正帝看着跪在堂下的谢堇言,顾行舟二人,沉默了半日,才让他们起身。

“多谢陛下!”

“多谢陛下!”

二人起身后齐声说道。

待到他们起身站好,德正帝面沉如水地问道:“调查可属实?”

顾行舟立即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方才与北郡王所说,句句属实。”

谢堇言见状,也迈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恭敬地双手呈上,待到德正帝身边的侍监接过后开口道:“陛下,臣等已将湖州贪墨案一众有关官员皆押送入京,现在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这本账册,乃是在湖州时,亲卫在知府李超的师爷房中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这次贪墨的参与人员以及贪墨数额,请您过目。”

德正帝听罢后,脸色更显阴沉,伸手翻开这本账册,每翻过一页,周身的温度便下降一些,待到他将账册全部看完,周围的温度已经似要结出冰一般。

气氛有些沉闷,顾行舟与谢堇言则皆好像无所察觉一般低着头等在下首。

“啪”的一声,二人小心地抬起眼睛,入目的便是德正帝将书案上的一方端砚扫在地上的场景,急忙下跪请罪。

“你们两个起来,朕并未怪你们,何罪之有。”以手抚胸,顺了口气后,德正帝才开口说道。

顾行舟与谢堇言听罢后这才起身。

“即日起,你们便开始着手审问这起贪墨案的有关人员,待到证据齐全后,便送上来由朕过目。”德正帝一手拿着账册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一边对他们二人说道。

二人忙下跪领旨:“臣遵旨。”

“行了,你们退下吧。”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德正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随即顾行舟便同谢堇言一块儿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谢堇言看了看周遭无人后,便对着顾行舟说道:“这下计划可以开始了吧。”

“当然可以。”顾行舟挑眉答道,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这场前世震动半个朝堂的贪墨案,终于在这一世,提前吹响了结束的号角。


  ☆、第25章 进宫


雨过天晴的天空一碧如洗,微风徐徐吹动着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冼池院中,正传来阵阵女子与孩童的笑闹声。

季兰坐在亭中,含笑看着不远处容筝带着虞霁玩闹:小小的人儿,费力地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腿正往前追着容筝拿在手中布做的小老虎,每往前走一步,容筝便拿着往后退一步,终于在他马上就要抓住的时候,突然往背后一藏。

这下可不得了,小人儿顿时撇了小嘴要哭,眼眶中含了两泡眼泪将落不落的,那小模样看得人心疼得不得了,容筝赶忙又将小老虎拿出来,放进他怀中,拿出手帕替他擦干眼泪,又轻声地拉了他的手哄道:“霁哥儿不哭啊,是小姑姑不好,这就给你啊。”

小老虎一到手,霁哥儿当即便开心了,咯咯一笑,露出一口还未长全的小米牙,蹭蹭蹭地抱着小老虎便往季兰处跑去,容筝看到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便会心一笑,直起腰站起身来,小心地跟在他后面护着他走。

“大嫂,霁哥儿这是越大越孝顺了,都晓得将自己的玩具拿过来给你了。”容筝看着虞霁跑过来将小老虎一把塞进季兰的手中后,笑意盈盈地对季兰说道。

季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布老虎,抱起儿子,往他口中喂了一块糕点,看着他吃下去,用手帕将他的嘴角擦干净后,才无奈地开口答道:“你啊真是太高看他了,这哪儿是拿来孝顺我的,他是怕你再过来拿走,这才让我保管一会儿,你看着,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拿回去了。”

话音未落,便见霁哥儿暗暗地将手伸到布老虎处,恍若无人地往外扯着,引得容筝同季兰两人顿时乐不可支。

正聊着,徐氏的贴身丫鬟黛云轻步进了亭子,对着容筝季兰二人行过礼后通报道:“二小姐,少夫人,亲家太太过来了,夫人让奴婢请您二位过去。”

容筝一听,睁大了眼睛,转过头对季兰说道:“大嫂,你母亲过来看你和小侄子啦。”

微微一笑,季兰率先起了身,对容筝俏皮地说道:“约莫是想外孙了吧,看我还不是其次的。”

容筝听后便笑得不能自己,开口道:“大嫂,我竟未想到你也有如此促狭的时候。”说罢便也站起身,同季兰一道去了正院。

从正院出来后,季兰便邀母亲李氏去自己的院中坐坐,李氏自是求之不得,本来过来便是为了看看外孙,顺带同小女儿说说私房话的。

到季兰房中坐下,丫鬟随后上了茶,逗弄了一会儿霁哥儿后,李氏脸上便显出几分难色来,季兰会意,吩咐丫鬟将霁哥儿抱下去。

待到房中人都退下后,季兰便开口问道:“母亲,您可是有什么话想说,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推辞。”

“唉,也没什么事,就是娘娘……”李氏犹豫了一下后,方开口说道。

季兰听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后对李氏说道:“娘娘怎么了吗?她在宫中,我也怎么不方便去看她。”

李氏立马接口道:“你……也知道她一人在宫中,自己带着二皇子也不容易,你要是有时间就去陪她说说话儿好不好,虽然她如今已经是贵为四妃之首的贵妃了,可圣上今年又要选秀,我怕她转不过弯儿来……”

“母亲!娘娘久在宫中,当是知道选秀的意义,那是为皇上开枝散叶,泽被天下的大事,当今圣上只有皇后娘娘所出的太子同娘娘所出的二皇子,膝下单薄,选秀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季兰还未等到李氏说完,便开口道。

李氏听后也急道:“这我也知晓,不过这大事归大事,娘娘的性子你也知道,你们姐妹两个自小一块儿长大,她又是那么个争强好胜的,可别因为这事儿……总之,你有空便带着霁哥儿去宫里看望看望她。”

李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无奈开口应下:“好,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往宫中递折子,求见贵妃娘娘。”

李氏这才高兴起来。

次日,用过午膳后,季兰吩咐丫鬟去将霁哥儿的物件儿都收拾好,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虞墨看着奇怪,便开口问道:“兰儿,你这是要带霁哥儿去哪儿?”

看了看没有遗漏的东西之后,季兰才开口答道:“我母亲昨日来找我,让我带着霁哥儿去宫中看望贵妃娘娘,我推辞不得,便应下了。”

听罢后,虞墨脸上闪过一抹莫名的神色,转瞬即逝,随即问道:“可是因为选秀的事?”

季兰随口答道:“嗯,正是因为此事。”

站起了身,虞墨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你便去吧,晚上景辰约了我,可能会回来得迟些,不必等我。”

季兰听后便应了下来。

景阳宫中,季梅斜斜地倚在上首的座中,百无聊赖地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猫儿,食指上带着镶着玳瑁的护甲,倏然之间,猫儿尖叫一声跳下了季兰的膝,原是被那尖长的护甲划伤了。

下面侍候着的宫女立刻大惊失色,随即跪倒在地上向季梅请罪:“娘娘赎罪,奴婢即刻去将雪儿找回来。”

“呵,不过只畜生罢了,不必管它,天暗之前会回来的。”季梅挑了挑画得凌厉的眉,取下护甲后凉凉地说道。

“是,娘娘。”听到季梅的话,宫女才松了一口气。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季梅又开口道:“明锦,去殿外看看,虞少夫人过来了吗?”

此时,在另外一边候着的大宫女才走到下首,微一屈膝,应道:“是,娘娘,奴婢这便去。”

出了殿门,正巧望见季兰带着丫鬟,抱着虞霁往这边行来,立马迎了上去,对季兰开口道:“给二小姐请安,娘娘等候多时了。”

季兰便对她微微一笑,开口问道:“还难为明锦你亲自过来接我,娘娘这些日子可还好?二皇子可还好?”

明锦面上立即带上了些笑意,语气轻快地开口道:“多谢二小姐挂念,娘娘这些日子倒是还好,就是甚为思念亲人,幸亏您来了,二皇子也好得很,睡得好吃得香的。”

季兰听罢点点头,说道:“那便好,走吧。”

明锦应了一声,便扶着季兰往景阳宫内走去。

“娘娘,二小姐带着小少爷过来了。”刚进殿门,明锦便开口说道。

听闻明锦的话后,季梅抬起头便看见了季兰,立马直起身子,从上座中走下来,疾步行至季兰跟前,握住她的手,阻住了她要下跪行礼的动作。语气中带了些埋怨,开口说道:“我们姐妹的,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是不是我进宫这些年,你已经不将我当姐姐了?”

见她这样,季兰也便不再坚持,顺势起了身,笑着开口对季梅说道:“娘娘这话可说得诛妹妹的心,娘娘在宫中这些年,妹妹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

“你这张嘴啊,这许多日子不见,还是这般厉害,总是让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季梅伸手戳了戳季兰的额头,开口调侃道。

季兰赶紧抓住季梅的手,悄声说道:“姐姐你可给我这个当娘的留些面子吧,霁哥儿还在这儿呢。”

“霁哥儿?霁哥儿在哪儿,快让我看看,自他出生,你也就是抱来让我这个做姨母的看过一回,不知这一年多过去了,我们霁哥儿是不是越长越俊秀了?”季梅一听便开口问道,一边转头四处寻着。

正寻着呢,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转过头一看,原是霁哥儿见自己母亲与姨母抓着手说悄悄话,觉得有趣,便出声笑了起来。

季梅便走到抱着虞霁的丫鬟身前,向他伸出手,说道:“哎呦,我们霁哥儿真乖,让姨母抱抱。”

却未料到他却一撇小嘴“呜呜”地哭了起来,弄了季梅一个措手不及,登时愣在当场。季兰一看这场景,心中一急,直接抱过儿子,伸手一摸后便笑了,原递给丫鬟,对季梅说道:“无事,娘娘莫担心,只是尿了。”

季梅听罢倒是有些啼笑皆非,抬手吩咐一旁的宫女,让她带着虞府的丫鬟去偏殿去给小少爷换衣裳。

宫女领命而去。

季梅便携着季兰往上首处坐下,季兰推辞不过,便坐下了。

落座后,季梅便开口道:“我知晓你过来,肯定是母亲的意思。”见季兰想开口解释,一抬手止住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接着说道:“母亲的心思我懂得,无非是怕我因为皇上这次选秀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来,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在宫中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我还会在意这种事?闺中那些个冲动的脾气,也早就被磨砺殆尽了。”

“姐姐……”季兰喃喃开口道。

季梅呵呵一笑,反而开口劝慰起她来:“莫担心,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回去后告诉母亲,我很好,让她莫要再担忧了。”

季兰无法,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第26章 梅心(捉虫)


与季兰叙了一会子话后,便看见她的大丫鬟如言抱着换好了衣裳的霁哥儿出来,季梅一见,便开口唤道:“明锦,去看看二皇子醒了没有,若是醒了,便将他抱过来见见他姨母与表弟,这里有明绣伺候着便是。”

“是,娘娘,奴婢这便去。”明锦听罢便应了下来。

季兰一听她这番话,赶忙推辞道:“娘娘,二皇子身份尊贵,若是与霁哥儿一处玩闹的时候,不小心让二皇子磕着碰着,可担待不起。”

只见季梅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小孩子嘛,就是要跌跌撞撞地才能长大,有什么可担心的,若是整日金尊玉贵地护着,一点儿风雨都不经受,如何能成才?”说罢,眼中还划过一丝怀念之色。

见她都这般说了,季兰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点头应下来。

话音刚落,便抬头望见在不远处,明锦正拉着二皇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行至二人面前后,规规矩矩地向季梅行了个礼:“儿臣见过母妃。”

“嗯,这是你小姨母,你应当是见过的。”季梅淡淡地说道。

谢堇裕听罢便转过小小的身子,欲给季兰行礼,惊得季兰急忙站起身来,扶住了他,一边开口道:“二殿下不必如此。”又抬头目光殷切地看向季梅。

季梅见她为难成那个样子,便作罢了,开口说道:“罢了,裕儿,不必行礼了,你称声姨母便是。”

“姨母好。”谢堇裕听罢,乖顺地叫人。

相互见过礼之后,季梅招招手唤来明绣,对她交代道:“去带二皇子同虞小少爷去偏殿玩,小心着点儿。”

明绣面上带着笑意,躬身应下。

待到将二位小主子都带下去后,季梅开口问道:“你出嫁后这些年,看来过得不错。”

季兰脸上带了一丝暖意,缓缓地回答道:“公婆和善,夫君……也待我很好。”

听罢,季梅便叹息一声,说道:“既是如此,我便放心了,母亲上次去看过你,你观她气色如何?”

“气色不错,只是面上略有些忧虑,想必是思念娘娘的缘故。”季兰答道。

听她说完,季梅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

“父亲他……”

“若你还将我当姐姐的话,就莫要再提他了。”季兰刚开口,便被季梅截断了话头,只得无奈地闭了口。

场面冷了一会儿,季梅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当年他要将我送到这深宫之中,任我怎么求他都不松口,如今我已经贵为贵妃,还生了裕儿,他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了,呵,卖女求荣这等事倒是做得好。”

“幸亏他未将你也卖了,虞家是个好人家,要不然我定要跟他好好算算账!”

“姐姐,你从小就待我好,我都明白的,这些年你在宫中,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妹妹也帮不了你,我……”季兰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地说道。

见她这幅模样,季梅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两姐妹相视一眼,均是泪眼婆娑。

痛快哭过一场之后,二人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睛,不禁笑出了声。过了好一会儿,季梅才说道:“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儿带着霁哥儿回去吧,如今你已经是人家的媳妇了,还是得谨慎些的。”

“嗯,我知道了,姐姐,那我便先回去了。”季兰答道。

“好,以后有时间便带着霁哥儿过来同裕儿玩儿,他们表兄弟的,一块儿长大感情才深。”季梅叮嘱道。

季兰点点头,答道:“是,若是有时间,我定递了折子来求见娘娘。”

说罢,便让如言抱了已经熟睡的霁哥儿过来,向季梅行过礼后,才转身告退。

目送着季兰一行人走远,季梅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不见,由明锦扶着手,慢慢踱着步子走进寝宫。

待到在妆台前坐定,伸手取下头上的钗冠,揉了揉微酸的脖颈,才开口道:“有什么消息?”

明锦一边收拾着放好季梅刚刚取下的首饰,一边轻声汇报着:“杜阁老让人送消息过来,说在湖州的事怕是要败露了,求娘娘助他一回。”

“呵。”

冷笑一声后,季梅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不必管他,当初我就同他说过,顾行舟和谢堇言不一般,让他万万不要放松警惕,他怎么跟我说的?说什么那两个人不过是毛头小子,仗着家族的依仗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不足为虑。”

“好一个不足为虑,这下栽了跟头罢,咎由自取!本宫不救无用之人,此事,收手吧,不必再管了。”冷冷地交代下这句话后,便起身往床榻处走去,明锦只得低声应下。

待到伺候季梅上塌歇下,明锦正准备退下的时候,冷不丁听到季梅开口问道:“玉公子……离京了?”

明锦恭顺地答道:“是,娘娘。”

“好了,退下吧。”

明锦随后便依言轻手轻脚地退出室内。

走出宫门,指导上了马车,季兰才真正放松下来,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后一饮而尽。

如言抱着霁哥儿不解地问道:“少夫人,奴婢看着贵妃娘娘还待您同从前一般亲近啊,您怎地……”

放下手中的瓷杯,看了一眼熟睡中还带着笑意的儿子,季兰才缓缓开口对她说道:“深宫那是什么地方?我不说你也知道,那是吃人的地方。”

“你以为她今日对我这一番作态全是真心的吗?今日这许多话,恐怕只有最后一句是心里话。”季兰冷淡地说道。

如言不禁问道:“是什么话呀,少夫人?”

季兰便张口答道:“自然是让我讲霁哥儿带到宫里同二皇子相处的话,表兄弟相处是虚,想借这层关系拉拢虞阁老才是实。”

听到季兰这样说,如言恍然大悟道:“原是这样啊。”

季兰随即接口说道:“她从小便争强好胜,看中的东西非得到手不可,物件是如此,人也是如此,不料,却在那人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越往下说,季兰的声音便越低,直到几不可闻。

如言听不清,便歪了头看向季兰,好奇地问道:“少夫人,您刚刚说什么啊?”

季兰看了看她那娇憨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又不便同她说那些事,便开口说起了别的事。

“正是因为我同她是姐妹,所以才相较旁人更了解她。”

“自从父亲选定了她进宫之后,她便又哭又闹,绝食自裁什么法子都使过来了,坚决不肯进宫去当皇上的妃子,还说出皇上年纪同父亲一般大她死也不嫁这样的话来,气得父亲将她关在祠堂三天三夜,谁都不许去看望。”

“后来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逃出了家,我以为按她的性子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而她却在当天晚上便面容憔悴地回到了家,双眼通红地像是哭了许久一般,谁叫也不应,只是两眼空洞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将父亲母亲都吓坏了,正要去拿帖子去请太医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说自己愿意进宫。”

“父亲问她可是想好了,走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她当时说‘是’的样子,我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这些,季兰也不禁叹了口气,闭口不再提,如言看她这样子,便也识相地不再说话,低下头将霁哥儿的小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街道上正热闹着,载着几人的马车一路向着虞府行去。

坤宁宫中,袅袅的檀香正从香炉中散发着缕缕香气,皇后周氏正站在窗前,手中拿着剪刀全神贯注地修剪着窗上摆放地一盆玉兰。

突然耳边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母后,您又在剪这盆玉兰啊。”原是太子谢堇琛过来了。

皇后闻言便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吩咐宫女端来水,净过手后才转过头去与谢堇琛说话。

“你知道什么,这花啊,到了该开的时候便会开了,急不得的。”

谢堇琛便笑着附和道:“是是是,母后说得是,是儿臣短见了。”

皇后听罢,不由得瞥了他一眼,由宫女扶着回到位置上坐好,便开口问道:“说罢,今日有什么高兴事,嘴这么甜。”

谢堇琛先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后还是开口说道:“方才儿臣被父皇传召到御书房去,父皇告知了儿臣一件事。”

“哦?什么事,还能让本宫平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儿子这样开心。”皇后不禁开口调侃道。

“父皇同儿臣说,将徐大儒的嫡女徐盈赐婚于儿臣,圣旨过几日便会赐下。”谢堇琛答道。

皇后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原来是这件事,这件事你父皇同我商量过,都深觉徐家大小姐是个太子妃的好人选,秀外慧中,蕙质兰心。难得你也觉得满意,甚好。”

谢堇琛只是嘴角含着笑,并不多言。

皇后看他这样子,便知道他心中是极满意的,却还是不放心地开口叮嘱道:“虽你是太子,将来也会三宫六院,但也不好在大婚前便折了未来太子妃的面子,母后便先不给你纳侧妃了。”

“母后,您将儿臣想成什么人了,儿臣是那等沉迷女色的人吗?”谢堇琛听到皇后的叮嘱后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赶忙开口辩解道。

“嗯,这才像话,徐家小姐接到圣旨后,不日便会进京,彼时一直会在盛京待嫁,到时我将她接到宫中来住几日,你也过来见见,此时相处得好了,婚后才会和美。”皇后随即又开口说道。

谢堇琛听罢毫无异议,表态道:“全凭母后做主便是。”

皇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玉苏容笙一行人已行到了离盛京有千里之外的通州。


  ☆、第27章 婉嫁(捉虫)


杜府,书房。

长随战战兢兢地立在书案一边,悄悄地抬眼向坐在椅中的杜铎,只见他阴沉着一张脸,手中拿着一张纸条看得出神。

“贵妃娘娘那边怎么说?”突然间,杜铎出声问道。

长随心中一紧,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明锦姑娘传出话来,说,说……”

只见杜铎不耐烦地问道:“说什么?快说!”

“贵妃娘娘……说她不会再管此事了,望大人好自为之……”长随结结巴巴地说道。

“哐”地一声,原是杜铎听罢长随这句话后气得将桌上的笔架拂到了地面上。

长随立即噤若寒蝉。

过了许久,才听见杜铎语气阴寒地开口说道:“交代十七,去刑部大牢将那个李超给我除掉。”

长随即刻下跪应下。

数百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行车队在平平稳稳地行驶着。

在正中间的一辆马车上,玉姝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看着容笙手中正在缝制的一件衣衫,水青色的料子,男子穿的款式,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做给谁的。

默默思索了半晌,玉姝还是开了口:“这衣服……做给我大哥的?”

容笙正巧缝上最后一针,拿起来看了看,很自然地答道:“是啊,怎么了?”

几番欲言又止后,玉姝佯装带了些吃醋的口吻开口道:“我们还是不是好姐妹了,怎么帮我大哥做衣服,也不帮我做一件啊?”

抬起头看了玉姝一眼,容笙开口嗔道:“谁说我没为你做了,你看看你身上的香囊,腰带,手帕,鞋子,都是谁做的?”

“你个没良心的。”说罢,还伸出手戳了一下玉姝的额头。

玉姝无法,只得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阿笙,你是不是,看上我大哥了?”

听闻玉姝的话,容笙的脸刷地一下便红透了,半日说不出话来。

玉姝刚要继续开口说些什么,便听见容笙带着些许羞涩却坚定的声音:“是,阿姝,我心仪玉大哥。”

玉姝听罢,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口对她说道:“既是如此,希望你以后莫要后悔才是。”

只见容笙面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来,恍若出水芙蓉般清透,微笑着一句一句地答道:“阿姝,此事,我绝不后悔。”

此时,外面正过来通知她们要停车歇息的玉苏,却将她们这番对话听了个正着,面色微凝,却转瞬即逝,只是一拉缰绳策马又回到了队伍前方。

锣鼓喧天,鞭炮阵阵,长长的送嫁队伍正从孟府出来,虞砚身着喜袍,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方,脸上虽然还是未有什么表情,却也会时不时地向周围恭喜的人们拱手道谢。

孟婉坐在轿中,手中抱着喜娘放入她手中的宝瓶,紧张的情绪愈来愈盛,手心处都渗出了汗,只得迫使自己通过想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她想到了初见虞砚的时候,彼时母亲带着她去虞阁老家中拜访阿筝的母亲,在房中见到了他,小小的少年,面色冷峻,严肃地不成样子,她还记得母亲当时对与伯母夸奖虞砚是少年老成时,虞伯母脸上那满满地嫌弃。

思及此处,孟婉不由得轻笑出声,先将自己吓了一跳,而后想到此时外面那样嘈杂,当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才是,便放下心来。

后来,她随母亲往阿筝家去过许多次,每次见到虞砚那张冷脸,都不由得心中发憷,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虞砚看到她后,面色会愈发冷,她还当他是讨厌自己呢。

直到有一日阿筝问到她,是不是怕她二哥,她当时回答了什么呢?哦,出于礼数,她回答阿筝说不怕。等她回到家中后,仔细思索后,才发觉,虽然他一直对她冷着一张脸,但她心中竟是从不怕他的。

到了后来的后来,虞砚对她越来越好,阿筝也会经常用调侃的眼神看着他们,那时,她倒也没有什么想法,直到……及笄那天,虞砚托人为她送上一份及笄礼。

当时她还是并未觉得有什么,却在打开那个盒子的时候愣在当场,那是一只并蒂莲的玉簪,从上面略显生硬的线条中,看得出来是虞砚自己雕的,盒中还放着一张纸条,上书他遒劲有力的字迹:与砚并蒂,卿卿可愿?

只一眼,便让她红了脸,立刻“啪”地一声合住了盒子。

到那时,才明白了他的心意,与自己的心意。

“新人下轿!”倏然间,喜娘的一道声音将她从回忆拉回了现实。刚要走出轿门,忽然一只手掀起了轿帘,而后又伸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那掌中的温度立刻便驱散了她心中的紧张情绪。

孟婉刚走出轿门,正欲伸手去接喜娘递过来的红绸,却被虞砚伸手挡了,猝不及防,便被拦腰抱起,惊得她赶忙抱紧了虞砚的脖子,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闹声,害得她刚刚平静下去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你快放我下去,这么多人看着呢。”孟婉急道。

只见虞砚并不松手,迈着长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中却带了一丝笑意,微低了头,在孟婉耳边说道:“不放,说什么都不放。”

孟婉无法,只得由他抱着进了门。

直到快走到正堂的时候,虞砚才将孟婉放下,结果喜娘手中的红绸,把另外一端送到孟婉手中,小心翼翼地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过后,孟婉心中忽然有一种恍惚之感,她与虞砚,真的成亲了?为何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摇了摇头,将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便由喜娘扶着往新房走去。

到了新房,被扶着坐在床上之后,便听见喜娘带着调侃的话:“新郎官来挑盖头了。”

虞砚虽未说话,但却点点头,从旁边的托盘中拿过挑杆,也不犹豫,伸手便一下子挑开了盖头。

孟婉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便被挑开了盖头,微抬起头,便看见眼前虞砚那张俊脸,上面竟然还带了一丝笑意,那笑容一下便晃了孟婉的眼。

虞砚在挑开盖头的一瞬间,望见孟婉那张宛如春花的芙蓉面,四目相对时,也愣住了。

“哎哟,定是我们二少奶奶太美了,二少爷都移不开眼了。”见他们如此,新房中的女宾们立即开起了玩笑,一时之中,房内气氛便活络了起来。

在周围善意的打趣中喝过交杯酒后,虞砚便出门往席上去了,离开前,对徐氏身边的王成家的交代了几句,王成家的听罢便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待到新房中的女宾们都离开后,王成家的才笑着对孟婉说道:“二少奶奶,您先坐着,二少爷去席上敬酒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是二少爷吩咐老奴为您准备的吃食,捉摸着您这一整天恐怕也未进食,怕将您给饿坏了。”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着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把饭菜摆在桌上。

“王嬷嬷辛苦,劳烦您了。”孟婉轻声地开口谢道。

王成家的笑得和善,连连推辞道:“都是二少爷吩咐的,老奴并未做什么,二少奶奶客气了。”

说罢又开口道:“天色也不早了,老奴便告退了,二少奶奶请用吧,还有,二少爷自小便是由小厮服侍的,因此这风举院中未有在房中伺候的丫鬟,以后的事,便由您决定便是,这也是二少爷吩咐的。”

孟婉听着心中一暖,开口道:“好的,我知晓了。”

王成家的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带着身后的小丫鬟要退出去,孟婉连忙打发了岸芷出去送一送。自己先由着汀兰卸下头上的钗冠,换上轻便些的衣衫。

正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岸芷便回来了,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二少奶奶,二少爷回来了。”

听到岸芷的话后,孟婉刚准备起身去门口迎一迎虞砚,却不料还未起身便被阻了,转过头,虞砚已经大步跨进了房门,一边说道:“不必起来了,你们都下去吧。”

等到孟婉的眼神同意后,岸芷汀兰二人才行礼退下。

待到二人退出去并关上房门,虞砚便坐到了孟婉旁边的位子上,用手支着脑袋,带着一丝微醺对她开口说道:“阿婉,我饿了。”

听闻这句话,孟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问道:“饿了?我吩咐丫鬟给你添副碗筷,与我一块用点儿?”

只见虞砚摇了摇头,忽然一把将孟婉拉入了自己的怀里,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声音中带了些许喑哑,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说道:“阿婉,我等你等了好久。”说罢,直接将孟婉拦腰抱起,就往床榻处走去。

孟婉此时脑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思考,当被虞砚压在喜被上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是:“虞砚,我还未用膳呢。”

只见虞砚手下不停,嘴上答道:“不急,等我吃饱了你再吃也不迟。”

等到床下散落了一地的衣衫后,孟婉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虞砚说的“饿了”是何意思,然而,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待到一番*之后,孟婉已然累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可偏偏虞砚还在一旁抓抓她的头发,又捏捏她的手指,气得她当即便想抬起腿踢他一脚,不料刚一动,便“嘶”地一声,疼得她深吸了一口气,虞砚立即关切地问道:“阿婉,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婉闻言,只是瞪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虞砚心中一动,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是不是那里疼?莫怕,明日我去找太医要些药涂上,过几日应当没事了。”

孟婉立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道:“你别去,去太医那儿说这种事……你还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不用药,这不好吧。”虞砚略皱着眉说道。

“那这怪谁!”孟婉终于忍不住低声冲着虞砚吼道。


  ☆、第28章 救人


是夜,万籁俱寂,刑部大牢门前的烛火明明灭灭,守在门前的狱卒正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倏然,一个黑影趁着狱卒闭眼的时候像一道闪电般飞快地窜进了牢里,展开手中的牢狱布局图,便不假思索地向着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到达目的地之后,那黑影从怀中拿出一样物什,在牢门上挂着的锁中捣了几下,那锁“叭”的一声便应声而开。

小心翼翼地踏入牢门,看着破草席上蜷缩着的那个人,黑影缓缓地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刀。月光从墙上的小窗中照进来,映在短刀的刀身之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黑影举起手中的短刀正要刺下的时候,地下的人突然作势向外一滚,堪堪避开了上方的危险,之后便迅速从地面上翻起,扑向了黑影,那黑影见事态不对,也不恋战,便想急急退去,不料地上那人却不放过他,攻势愈发猛烈,黑影无法,只得与那人缠斗起来。

二人虽是旗鼓相当,但终究还是方才地上那人技高一筹,几番较量之下,终于把黑影压制在地上,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黑影自这人躲开了他的致命一击后便心中清楚,这人定不是湖州知府李超,二人身形虽然差不多,可是李超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此人居然能与自己打个平手,由此可见绝不是自己此番的任务目标。

被压制在地上之后,心中一叹,便要咬舌自尽,不料周围突然亮起了光亮来,数名狱卒士兵手中举着火把整齐有序地进来,将牢房照映得如同白昼一般,稍后,狱卒士兵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来,便有两个身着锦袍,满身华贵气度的少年走了出来。

先前制住黑影的那人立马将此人交代给过来接应的士兵,而后恭敬地躬身对这两位少年行礼:“卑职郭兴,见过北郡王,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堇言对郭兴点了点头,而后夸奖道:“起来吧,此事办的不错。”

郭兴听了立刻谦虚道:“卑职出的力不多,此事能成功,全赖指挥使大人的指导。”

顾行舟听罢,摆了摆手道:“你也做的不错,何必妄自菲薄。”说罢低头看向地下的黑影。

见他企图咬舌自尽,顾行舟心中一个咯噔,面上却不显半分,凉凉地地开口对他说道说道:“想死?死了倒也省事,总归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派来的,只要你死了,我们便向圣上说明你是某位大人派来刺杀证人的,不料被我们发现后畏罪自杀。”

“到了那个时候,你开口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更何况,你觉得那时候你的那位主子,还会放过你的母亲与妹妹吗?”

只见那人一听顾行舟提到自己的母亲与妹妹,登时便急了起来,连声问道:“大人可是知道小人家母与妹妹被关在哪里?若是大人能帮小人救她们出来,小人愿意帮大人找出派我而来的那位大人的罪证!”

“事到如今,还不说出那人的姓名?”顾行舟听罢他的话后也未即刻答应下来,只似笑非笑地问道。

那人咬了咬牙,拳头攥紧,似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最终开口道:“大人明鉴,小人名为十七,是杜铎杜阁老家中所培养的杀手,为的就是在某些时候替他暗杀一些有危险的人,这次他派发给我的任务便是来狱中刺杀湖州知府李超。”

“因为杜铎便是这次贪墨案的主谋,李超等人皆是为他办事,前段时间他收到一个消息,听闻李超吐口道自己手中有一本记录了涉事官员的账册,怕李超将他供出来,才派小人来讲李超暗杀,以除后顾之忧。”

“大人!小人自觉这些年替杜铎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愿以身作证,万死不辞,只求大人替小人救出小人的母亲和妹妹!”一番话说罢,那名叫十七的杀手已是语带哽咽,伏倒在地。

顾行舟听罢,与谢堇言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堇言便开口对十七说道:“既是如此,我们二人定会替你救出你的母亲和妹妹,不过你也莫要忘了你的承诺才是。”

十七立马感激涕零道:“大人放心!小人定不会忘记!多谢大人!”

顾行舟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便过来几人将十七带了下去。

走出大牢,顾行舟与谢堇言分别骑上自己的马,并肩行在寂静的街道上,身后的长随远远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谢堇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行舟,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人还有个母亲和妹妹的,还知道说出这点这个人一定会帮咱们的?”

看了谢堇言一眼,顾行舟却只是笑,却不吐露分毫。反而在心中回忆起上一世与此有关的事情来。

上一世,杜铎此人就曾通过控制一些人的亲属强迫这些人替他卖命,做一些隐秘之事,还将这些人编制了一支队伍,美其名曰“暗队”。

而今晚出现在牢房之中的这个十七,便是暗队之中武功最高的,原是一名镖师,名为陈虎,后被杜铎看中。杜铎因此人桀骜不驯,虽有一身武艺却不为他所用而感到恼火,便指使手下趁此人外出跑镖时去他家绑了他的老母与妹妹。待到陈虎回来之后,已经是回天乏力,只得加入暗队,改名为十七,专心替杜铎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陈虎此人的相貌可能是随了他的父亲罢,端得是浓眉大眼,而她妹妹陈丽却是随了他的母亲,长相颇为秀丽。上一世,便是这幅样貌为她带来了灭顶之灾。关押她与母亲的杜铎手下看中了陈丽的美貌,便将她带到隔壁的一个房间内,欲对她行不轨之事,陈丽瞧出了那手下的意图,心中怕急,便大喊出声,却惹得那手下心生不满,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登时那张小脸便肿了起来。

然而陈丽依旧是怕得不行,鼓起勇气又喊了一声救命,这下可是捅了马蜂窝,惹得那手下将她一把推倒在桌子上,欺身压了上去,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粗暴地将她身上的衣衫撕碎。不顾她的挣扎,一把扯开自己的裤腰带,将裤子褪了下去,将身下火热对准地方,便直直地沉了进去,开始不停动作起来,陈丽顿时痛的尖叫出声,眼泪也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正当那手下动作地兴起的时候,陈丽的母亲却因为听到了女儿的叫声,而偷偷地摸到了这个房间,正巧看见那人对自己女儿行这等禽兽之事,肝胆欲裂的她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只瓷瓶就要砸向那人。却不料那人余光一瞥看到了,微一侧身便躲过了这一击,心中厌烦,丢开陈丽,抓住陈丽母亲的头发便向桌角撞去,一边撞还一边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还敢砸你爷爷我?”

血顺着额头慢慢地流了下来,陈丽母亲渐渐停止了挣扎,那人看她已经不动了,便嫌恶地丢开了手,看到蜷缩在角落的陈丽,心中一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走到陈丽面前,目光一厉,伸出双手锢住她的脖颈,手下愈发用力,陈丽的双眼越瞪越大,最后终于像她母亲一般,双手倏地垂下,头也歪了过去……

而后杜铎一次出任务回来后,却不见母亲和妹妹的例行传回来的信,心中起疑,便去暗中调查,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几欲发狂。

气血上涌的陈虎,先是往大理寺悄悄送了一份自己平日搜集的杜铎的罪证,之后便提着短刀去杜府刺杀杜铎,不料却被早有准备的杜铎手下围杀,最终送到大理寺的罪证,也在杜铎的处理之下,雷声大,雨点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思绪回到现实,顾行舟也不禁为这个人扼腕叹息,心中打定主意为陈虎争取到一个流放的判刑。人呐,只要活着,总有重头再来的机会的。

次日,顾行舟叫来手下,对他说了一个地名,吩咐他们去将陈虎的母亲和妹妹救出来,救出来之后便安置在陈虎之前买办的一处宅子中,不必过来谢恩。

手下领命而去。

待到正午时分,顾行舟从宫中出来,正牵了马走在街上,突然从侧面冲出一个女子,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

只见那女子柳眉杏眼,生的一副好模样,跪在顾行舟面前昭然若泣地说道:“顾世子,小女子兄长乃是名叫陈虎的,小女子名为陈丽,今日多谢世子爷救命之恩,差人救出了小女子与母亲,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小女子愿意为奴为婢来报答世子爷!”

顾行舟皱了眉看着她身后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手下,瞪了他一眼便开口道:“陈姑娘,我想我家中并不缺为奴为婢的人,本世子也并不需要你的报恩,这不过是与令兄的一场交易罢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陈丽一见,心中一急,便要上前去抓顾行舟的袍角,手刚伸出,便被一只莹莹如玉的柔荑挡住了,抬眼看去,只见一只绣着精致兰草花样的浅紫色袖口,慢慢向上看去,一位身穿浅紫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浅笑看着她。

正要离开的顾行舟一见这幅场景,立刻快步过来,面带喜色地开口道:“阿筝,许久都未见你了,最近可好?”

容筝瞥了他一眼,未与他说话,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陈丽,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陈姑娘是吧,是不是为奴为婢的日子还未过够?要不要我让行舟哥再将你送回去啊?”

陈丽一听这话,立刻缩回了自己的手,怯懦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不……不用了,是小女子唐……唐突了,请两位见谅。”

容筝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面无表情地越过顾行舟回到马车上去,顾行舟见她好似吃醋了,心中一乐,连忙跟着过去了。

周围围观的人们这时也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世子与虞二小姐都定亲多少年了,她还想着借报恩的借口去勾搭顾世子呢,真不要脸。”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人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哼,上赶着给人家做奴婢,看来也不是个什么好的。”

“……”

陈丽听着耳边的这些议论声,脸色慢慢发白,看着容筝顾行舟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恨,随即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这里。

不远处,一位目睹了这一切的女子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带有兴味的笑容,身影一转也消失在街头。


  ☆、第29章 案终


殿中,薄如烟霞的鲛纱帐被一只宛如羊脂玉一般的柔荑拨开。接着,帐中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明绣,来伺候本宫起身。”

在边上伺候的明绣赶忙上前,扶着季梅的手伺候她坐起,躬下身子半跪在地上替她穿好绣鞋,上面的金线与孔雀绒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显得十分好看。明绣忍不住开口恭维道:“娘娘,除过皇后娘娘,皇上对您的宠爱在这宫中可是独一份儿了。”

季梅站起身来,展开双臂让明绣替自己套上一件宝蓝色的宫装,在铜镜前坐定后方才闲闲地开口道:“宠爱?”

明绣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啊,娘娘。”

听罢明绣的答话,季梅嘴角一挑,语带嘲讽地开口道:“到底是宠爱我,还是宠爱二皇子,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呢。”

说罢用手指戳戳明绣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笑骂道:“若是你明锦姐姐在此,定不会说出像你方才那样蠢的话来。”

摸了摸额头,明绣略带不好意思地说道:“奴婢就是没有明锦姐姐那般阅历丰富嘛,再说了,像明锦姐姐那般的人才,奴婢就算再多学个数十年也比不上的。”

听她言罢,季梅只笑了笑并未开口说话,抬眼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云鬓高堆,上面的首饰钗环华美异常,上过胭脂的面容更显光彩照人,只从这外表看来,还真是应了明绣的那句自己深受皇帝宠爱的话来。

最后打量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明绣见状赶忙去扶住她的手。

一边往正殿走去,季梅一边开口问道:“你明锦姐姐外出办事,到现在还未回宫吗?”

“回娘娘的话,明锦姐姐还未曾回宫。”明绣在一边开口回答道。

话音刚落,殿门口便传来明锦的声音来:“娘娘,奴婢回来了。”

季梅见明锦回来,挥了挥手使明绣退下,对她说道:“去茶房帮我沏一壶茶过来。”

明绣一看这个场景,便知道季梅同明锦是有话要说,便知趣地躬身行礼后退下。

走出殿门,明绣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便改道去了御花园。

行至一处假山处,明绣谨慎地抬起右手,有节奏地敲击了山壁四下:“笃”“笃笃”“笃”。

声音刚落下,从假山的另外一侧走出一位身着锦袍,头戴金冠,长眉入鬓,面若朗星的男子。

“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那男子开口问道,声音清冷。

明绣恭恭敬敬地下跪回道:“回太子殿下,贵妃昨日派遣明锦去宫外探听顾世子同北郡王的动静,应当是有了进展,至于还有什么打算,恕手下无能,还未知晓。”

谢堇琛听罢,毫不在意地开口说道:“无碍,知道这点就够了,你上次说,她不再插手杜铎之事了?”

“是,殿下,上回奴婢在外偷听到,贵妃同明锦说打算放弃杜阁老。”明绣答道。

“嗯,好了,你回去吧,切记,别露出马脚来。”交代完这句话后,谢堇琛转过身便要离开。

见他离开,明绣急忙开口道:“殿下!”

“嗯?还有什么事?”谢堇琛转过头问道。

只见明绣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奴婢听宫人说……您要大婚了……”

听罢,谢堇琛好看的眉皱起,冷漠地对明绣说道:“不该你问的事情别开口,记住自己的身份。”

明绣立刻低下了头应道:“是,奴婢知晓。”

谢堇琛点了点头,便转过身离开了。

另外一边,景阳宫中,季梅正坐在椅中听明锦向她汇报此番出宫打听到的事。

“娘娘,奴婢与咱们宫外的人接上头后,打听到杜阁老因为您不打算插手这件事后,便使了人去刑部大牢中刺杀前湖州知府李超,却被顾世子和北郡王提前预料到了,之后便活捉了那名刺客。”明锦站在下首对季梅说道。

听罢明锦这番话后,季梅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随即开口道:“杜铎这个蠢货,狗急了便跳墙了,刺杀?亏他也能想得出来,真当刑部大牢是他们杜家的不成?真是在朝中当官久了便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明锦立刻附和道:“娘娘说得没错,奴婢听说,顾世子与北郡王就是提前预料到了,决定将计就计,这才活捉到了那名刺客。”

季梅听罢,未再开口,只用手指捻起盘中的一粒葡萄,仔仔细细地剥了皮后放入口中。

正当此时,明锦接着开口说道:“娘娘,除了这件事外,奴婢还看到了一件趣事。”

季梅这才抬起了头,颇有兴味地问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明锦听了便开口说道:“那刺客名叫陈虎,他有一个妹妹叫陈丽的,一直以来被杜铎关押着,用来威胁陈虎替他办事,这一次顾世子他们与陈虎做了一个交易,他们帮陈虎救出陈丽与他母亲,他便作为指供杜铎的证人。”

“结果未曾想到,那陈丽被救出后反而赖上了顾世子,想进英国公府给顾世子为奴为婢。”

“呵呵,趋利避害人之天性,那陈丽倒也是个聪明的,想给自己寻个依靠,只可惜啊,找错了人。”季梅听罢淡淡地开口道。

“娘娘,这件事儿啊,到这儿还没完呢,正当那陈丽赖上顾世子的时候,虞二小姐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了,直接便给了陈丽一个没脸,说罢就走了,顾世子也随即跟上去解释了。”明锦随后补充道。

这下季梅才是真的打起了精神,开口向明锦问道:“然后呢,那陈丽什么反应?”

明锦笑了笑,才对季梅回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那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半晌,便离开了。”

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季梅才开口吩咐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这陈丽倒也是个可用的人,这样吧,马上也到了放一批宫女出宫的时候了,到时候想个办法让她进宫来,随意安排个位置看看是不是能当大用,若是能,再给她安排事做。”

“是,娘娘,奴婢记下了。”明锦听罢躬身应下。

在宫外的一处街道上,顾行舟追着容筝上了马车,刚上去便听容筝吩咐白兰将车门关上,心中一急,赶紧抢先进了车门。

容筝转头一见顾行舟也跟了上来,瞪了他一眼后开口赶他道:“你跟上来做什么,下去。”

顾行舟急忙开口说道:“阿筝,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你别一开口就赶我啊。”

白兰见他们二人这样,知趣地退了出去,顺带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马车门。

目睹了白兰一系列动作的容筝:“……”

顾行舟赶紧抓住这个机会,眼疾手快地握住容筝的手,飞快地开口解释道:“阿筝,我跟那个陈姑娘当真没有任何关系,她说要给我为奴为婢我也拒绝了!”

容筝挣了挣,可顾行舟握得太紧挣脱不了,便放弃了。其实她心中是相信顾行舟的,两世了,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她再清楚不过,是不可能跟那个女子有什么关系的,说来那个女子她也知道,前世自己也听过她的事,当时还为她扼腕叹息了一阵,却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只是想想,便让自己膈应到不行,不是信不过顾行舟,只是心中气不过自己的未婚夫这样被别的女子觊觎。

顾行舟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心中高兴她为自己吃醋地同时,又不免不想让她钻了牛角尖,于是便坐到容筝的对面,直视着她的双眼,坚定地对她说道:“阿筝,你信我,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顾行舟心中只有你一个人。”

容笙听罢,定定看着他的双眸,朱唇轻启开口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信你的。”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德正帝看着手中由亲卫下午送上来的密折,满脸的冷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唤道:“长善。”

身边的侍监立刻快步近前来,答道:“陛下,奴才在。”

德正帝又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接着开口道:“去内阁喧虞阁老过来,替朕拟旨。”

待到虞端应召而来之时,德正帝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对虞端说道:“爱卿,贪墨案一事已经有了结果,朕来说,你来替朕写。”

虞端心中了然,躬身答道:“是,陛下,老臣遵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湖州水患一事,经调查后为贪官污吏贪墨修建银两造成,国之蛀虫,导致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其罪当诛。现内阁大臣杜铎,削官抄家,压入刑部大牢,三日后处斩,湖州知府李超等一干人等一同削官,三日后流放至漠北,靖远候胡文英亦与此事有关,剥其爵位传于其子,钦此。”

待到写完之后,虞端下跪叩首,说道:“皇上圣明。”

圣旨一出,消息所到之处俱是一片哗然,一时之间皆是对贪官污吏的咒骂与对德正帝的赞誉声。


  ☆、第30章 缘际


喧闹的街市上传来阵阵小贩的叫卖声,人声鼎沸,热闹不已。谢堇言坐在羡鱼阁的雅座中,靠着窗框闲闲地倚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喝了一口的梨花白,闭着眼睛假寐。

正安逸着,忽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带着喜意的喧闹声。

“快来看呐,今年的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游街了!”

“是吗是吗,快给我让个地方。”

“别挤啊……”

“……”

脑中转了个弯儿,谢堇言记起前段时间,顾行舟跟他提起的科举之事,说道让他切记在皇上面前提出此次的科举必得由孟永业作为主考官,此人刚正不阿,实乃科举的良心考官,他听后倒也没问顾行舟什么,总归他做事都有道理,听着便是。

心中记起,便对这次的前三甲也起了兴趣,睫毛轻颤,缓缓抬起双眼,看向不远处的一行人。

最前面的应当是状元郎,看着应当而立之年了吧,倒也不错,相貌端正,看着就像个直臣的样子。

第二那位,嗯……榜眼,倒是个年轻举子,这般年纪便能考中榜眼,着实不错。

目光转到最后,谢堇言顿时愣住了,入目的是一位身着红袍的少年郎,眉若远山,目如点漆,面色白皙,嘴角含笑,正抬起双手向周围的百姓们作揖。

待到那少年将视线移到自己这边时,谢堇言竟感觉有些难以呼吸,直直地看向那少年,四目相对,不知为何,他的眼眶居然有些湿润。

沈词此刻也在心中感觉奇怪,当看到酒楼窗前立着的那个男子时,自己心中居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述的感觉,好像前世便认识他一样,这个念头一起,立刻自嘲一笑,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这怎么可能呢,又不是志怪小说,怎么会有这种怪诞的事,真是这段时间读书读傻了。

向着窗边的谢堇言略一点头,便继续抓着缰绳策马向前行去了。

然而谢堇言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那就是:他必须抓住这个少年,决不能失去他。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也不知道有种关系叫做因缘际会,他脑中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若不抓紧这个少年,他必定会后悔一世。

心中一想清楚,便不犹豫,伸手唤来在门外候着的小厮,语气中带着一丝迫切地向他打听道:“你可知道方才游街的探花郎叫什么名字?”

小二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郡王爷,这您可问对人了,小的昨日还去看榜了,今年的探花啊,姓沈名词,据说是才华横溢呢,万岁爷本想点他做状元,又觉得他年纪太小,这才点成了探花郎,刚刚打马游街您也看见了,这人也长得俊秀,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冲沈探花怀中扔荷包呢。”说到这儿,小二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可谢堇言听着,心里便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不舒服了,摆摆手止住了小二继续往下说的话,甩给他一锭银子,说道:“爷赏你的,拿去买酒吃。”

说罢便提起袍子下了楼,接过长随手中的马鞭便跨上马扬长而去。

小二拿起手中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心中暗道:世子可是神机妙算,就交代了我若是郡王爷问起探花郎的话,便这样回答,尤其不要忘了最后一句,郡王爷定会给一笔丰厚的赏赐,嘿嘿,这可真准。揣起银子便也下楼干活去了。

宫廷深深深几许,直到走在这深宫中,陈丽才真的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前几日,贪墨案一众人被处置,那杜铎也被斩首,大快人心,而哥哥却也被判了个流放的罪名。她正与母亲住在哥哥临走前替她们安置的宅子上,突然有一日,有一位带着几个仆从的姑娘找上了她,一开口便将她吓了一跳。

那位姑娘自称是景阳宫贵妃娘娘的贴身大宫女明锦,问她是否愿意进宫伺候娘娘,陈丽的母亲,她们也会派人照看着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陈丽不禁心生警惕,思索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姑娘这话我小女子不是很懂,娘娘是何等高贵的身份,就算是小女子这等无知草民,也知道娘娘深受皇上宠爱,又为皇上诞下了二皇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去身边伺候没有,居然会让小女子进宫伺候,不知怎么入了娘娘的眼,姑娘可否为小女子解惑。”

明锦听罢她这番话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心觉欣赏,更觉自己没有看走眼,此人果然是个人才,便好脾气地开口回答道:“原因么,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你之所以会被娘娘看中,是因为我在娘娘面前提起了你。”

“这……这是为何?”听闻明锦的解释,陈丽不仅没有感觉到疑惑得到了解答,反而更糊涂了。

明锦见状,微笑着开口说道:“那日你在街头要给顾世子报恩,我看见了。”

听闻这句话,陈丽的脸色倏然阴沉了下来。

见她这副模样,明锦脸上的笑容反而愈盛,语气中带了些蛊惑的意味,缓缓地开口对陈丽说道:“是不是觉得不公平?是不是觉得同样都是人,同样都是娘生的,为什么他们就生在勋贵世家之中,从小得到的就比你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多?为什么他们都那样高高在上了,还不能帮一把你?你也只不过是想寻一个依靠罢了。”

“是啊,我只是想寻一个依靠罢了……为什么这点都不能可怜可怜我……”听过明锦的话后,陈丽仿佛回到了那些被囚禁的日子,又仿佛回到了那个被路人指指点点的下午,脸色渐渐发白,抱着自己的胳膊靠着墙壁滑下,坐到了地上,喃喃地说道。

见状,明锦也蹲下身来,握住她的手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个不服输的姑娘,进宫吧,为贵妃娘娘做事,总有一天你能靠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听罢明锦的话后,陈丽抬起自己的头,暗淡的眼睛中又慢慢重新回复了神采,看着她的面孔,坚决地点了点头。

看着不远处尚衣局的房檐,陈丽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哦,对了,进宫之后,贵妃娘娘便给她赐了名,她现在名为明丽,娘娘将她安排在了尚衣局,却未说让她做什么,她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做好手中的事,总有一日,娘娘能看到她的用处的。

暗暗下了决心后,抱紧了怀中的衣物,踏进了尚衣局的大门。

虞府门前,此时正一片热闹,容筝正跟着徐氏同两位嫂子在门口迎接表姐一家。

“母亲,我好久都没有见过舅舅,舅母与盈表姐了,他们这次上京来会住在我们府上吗?”容筝站在徐氏身边,好奇地问道。

徐氏今日一整日的情绪都因为自家哥哥嫂子要上京来而兴奋着,此时听见容筝的问话,倒是罕见地逗起了容筝,开口问道:“筝儿,你可知道你舅舅。舅母和盈表姐上京来做什么?”

容筝心中自是清楚,上一世圣上便为太子与盈表姐赐了婚,此番上京来,正是为了留在京中待嫁。不过还是佯装不知地问道:“不知,母亲,您就告诉我嘛。”

徐氏笑着掐了掐容筝的脸颊,颇有兴味地开口答道:“前些日子,圣上为当今太子和你盈表姐赐了婚,这一回你舅舅,舅母,和盈表姐,上京,便是为了在京中待嫁大婚。”

容筝听罢,才恍然大悟地说道:“那表姐他们岂不是不能一直住在我们府上了?”

“那是自然,只是借住几天罢了,待到你舅舅新买的宅子修缮好了,便会搬过去了,对了,你还记得你盈表姐吗?”徐氏转过头,笑意盈盈地对容筝问道。

容筝刚要开口说当然记得,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表姐最后坐在太子妃位置上那副无喜无悲,威严十足的模样,少女时期的表姐是何等样子,她竟一点儿都记不起了。

思及此处,容筝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悲凉,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身为女子,嫁入帝王家,也是一种悲哀吧,她不知道表姐前世过得是否幸福,只知道太子自她死前也只有表姐一个,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羡慕表姐,又俱于皇家的身份不敢开口。

容筝只知道,前世在她每一次去东宫看望表姐的时候,表姐都会细心地问她最近还好吗?却在自己问起她是否过得好的时候,却闭口不言,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表姐,必然是过得不幸福的,至于为什么,这一世她定然会找到原因,圣上圣旨已下,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改变,她也只能尽自己的努力让表姐过得好些。

与此同时,徐盈一家人的马车正缓缓地驶入盛京的东城门。


  ☆、第31章 风起


东城门处,徐文策一行人的车队正有序地通过城门,徐盈坐在马车内,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不禁伸手撩起帘子,抬眼望向车外。

不同于岳麓的秀丽,往盛京而来的一路上,入目的景象皆是华美热闹,此时盛京城内的街道上,亦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收回视线,手缓缓放下帘子,徐盈淡淡地对身边伺候的丫鬟开口吩咐道:“侍书,取笔墨纸砚来。”

只见身边的侍书立刻苦了一张小脸,巴巴地说道:“小姐,我们来的这一路上,您都画了一路了……”

徐盈听罢,转过头来,一双妙目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侍书,也不开口说话。

侍书立马投降,一边开箱笼取出笔墨纸砚,一边絮絮叨叨地嘟囔道:“小姐,您说说您,您此番到京城中来,是为了待嫁的,平日也不见您绣绣嫁衣什么的,就整日地画画画……”

徐盈接过侍书递给自己的笔,蘸好墨,提笔便往纸上画着,不过寥寥几笔,方才在街边看到的景象便跃然纸上:卖包子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妇人们、台阶上玩耍的孩童、还有守卫城门的兵卒……

待到画完,徐盈放下笔,拿起画吹了吹,交给另外一边的侍画,开*代道:“将这幅画收好,回头装裱好,带回去交给祖父。”

侍画便点头应下。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小姐轻得如同一阵风吹来便会被吹散的声音:“此番进京,怕是此生都不能再回到岳麓了……”

听闻这句话后,侍书与侍画不禁齐齐心中一酸,当即便要落下泪来,都思及起圣旨颁下的那日。

那日圣旨刚下,徐文策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接下了圣旨,便邀了前来宣旨的公公往前厅去喝茶,待到他们离开之后,徐盈的母亲郑氏的眼眶便红了,徐盈见状,便扶着郑氏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到了房中坐定,母女两个便抱头哭了一场,哭罢之后,郑氏擦干眼泪,平复了心情后方才开口对徐盈说道:“盈儿,你自幼性子单纯,喜好画画,我与你父亲也便想着,以后就在岳麓给你找个夫君也便罢了,我们徐家在岳麓也算颇有盛名,多挑挑,总能给你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却未想到……”

“早知如此,就应该早早地给你定下亲事才是!”说道此处,郑氏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徐盈急忙拿起手帕将郑氏的眼泪擦干,才开口说道:“母亲,慎言,女儿知晓您是为我不平,可事已至此,女儿也只能嫁了,不过女儿听父亲说过当今太子殿下,说他龙章凤姿,颇为出众,况且圣上只有太子殿下与二皇子两个儿子,二皇子还年幼……”

郑氏听闻徐盈这么说,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难过,开口说道:“盈儿,母亲知道,心中也清楚,太子已然长成,且在朝中民间也有着一定的声望,二皇子还年幼,若是不出意外,太子未来登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盈儿你,几乎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母亲知道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放宽心,莫要担心你,可是,母亲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这些,你自小见惯了你祖父与祖母,我与你父亲,你哥哥与大嫂,甚至是姨母一家,皆是夫妇二人,未有他人介入。”

握住徐盈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微颤后,郑氏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是你要嫁的,是皇家,是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上,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三宫六院,勾心斗角,母亲舍不得你去受这样的苦啊。”

待到郑氏说罢,徐盈强忍着心中的酸涩,面上硬挤出一个笑来,摇摇头对郑氏说道:“母亲放心吧,女儿晓得,不会将太子当做夫,只将他当做是君,尽好一个太子妃该做的便是。”

“这样,便不会有情有妒了。”思绪回到现实,徐盈低头默默说出这句话,声音太轻,因而身旁的侍书与侍画什么都未听到。

看着桌上放着的衣物,容笙又发起了呆,这是第几次,自己做的东西被拒绝了呢?盯着看了半晌,也只得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将那件衣服折好。

玉姝正要进门,便看见容笙收拾衣服这一幕,待到看清那件衣服的颜色样式,脚便像有千斤重一般,抬不起来走进屋中,最后也只是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大哥,我正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当玉姝走到花园中的凉亭处时,眼尖地看到了玉苏正坐在亭中喝茶读书,便出声唤道。

玉苏闻言,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手向玉姝招了招,示意她近前来。

玉姝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刚过去,就被玉苏屈指在脑门上弹了一下子。

“哎哟,大哥,你敲我干嘛!疼死了。”玉姝正捂着额头,瞪着玉苏抱怨道。

只见玉苏收回手,提起炉上的茶壶,给自己和玉姝都倒了一杯茶,才开口说道:“母亲在我此次出门的时候叮嘱我,让我好好地盯着你,莫要做出些不合女儿家仪态的动作来,因此,刚刚那一下,便是给你的教训,以后叫人莫要那么大声。”

听及此处,玉姝也只得不服气地撇撇嘴,她绝对有理由相信,这话肯定是母亲交代大哥的,母亲那个性子……也是为他们兄妹三人操碎了心啊。

想了想自己此次过来的目的,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茶水,玉姝最后还是仪态端正地落了座,直接了当地开口向玉苏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又将阿笙为你做的衣裳退回去了。”

“嗯。”听到玉姝这句问话,玉苏头也没抬,手下不停,翻了一页书后才淡淡地回答道。

看他这幅模样,玉姝立马急了,又顾不上女子仪态了,一屁股将位置挪到了玉苏对面,急匆匆地开口问道;“大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试试呢?”

听罢这句话,玉苏才抬起头,一双淡漠的眼中出现几分神色,看着玉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阿姝,既是无情,何苦欺她。”

见玉姝又打算开口劝他,玉苏接着说道:“莫开口,先听我说。”玉姝只得悻悻地闭了口。

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玉苏站起身来走到凉亭台阶之处,眺望着远处的青山,背对着玉姝开口说道:“其实我一直知晓的,这些年来,父亲母亲和你已经为我做过太多事了,从查阅古籍,遍寻良药到寻神问道,只是为了能让我不走上慧极必伤的结局。”

玉姝立马说道:“大哥,父亲跟母亲从来就没想过要瞒你,你这样聪慧,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你,可你既然知道这些,也必然知道当年那个为你批命的老道士也说过,破解你的命格的办法便是找到生辰八字与你三方相合,且退过一次亲的女子,只有同她成婚,你的结局便可破了啊。”

玉苏听罢,转过头来,直直的看着玉姝,开口问道:“所以,这才是你当初接近她的目的?”

听到玉苏这句问话,玉姝不由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我承认,当初我接近她是抱着这个想法,当时我在虞家为虞老夫人诊病之后,虞夫人邀我在他们家住下,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了些阿笙刚刚退亲,想让我开导开导她的意思。”

“所以你听闻她刚刚退亲,所以便起了心思,就顺势住下,打听打听她的生辰八字,若是你要找的人,便正好了?”玉苏面无表情地接口说道。

事已至此,玉姝也不再纠结,很痛快地便承认了,开口说道:“没错,当时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在得知她的生辰八字确实与你三方相合,便飞鸽传书给母亲。”

“于是母亲就让你将她带出来,设计一场与我相见的戏码?”听及此处,玉苏不禁冷笑一声,问道。

见玉苏有发怒的迹象,玉姝也不怯,直至此时,才显露出她声名在外的玉家嫡女的气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道:“非也,母亲并未这样说,她只是让我将你介绍给阿笙而已,至于最后成不成,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想要设计你们相见的事,是我自己的主意。”

玉苏听到这时,转过身去不再看向玉姝,缓缓地开口说道:“怪不得那次在湖州与你们相见的时候,你当时的反应那么激烈,现在想来,当是你的计划出现变动了吧。”

“没错,我本来想着你们正好在盛京相遇的,却没想到提前到了湖州。”玉姝接口道。

“阿姝,你告诉我,现如今,你是怎么想的?”玉苏依旧未回头,只是开口问道。

“现在……”此时玉姝的语气,已经不复方才的坚定了,明明话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呵呵。”只见玉苏一步一步自阶上走下凉亭,一边笑着说道:“阿姝,大哥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失去这个朋友,好好去想想清楚吧。”


  ☆、第32章 迷瘴(捉虫)


“好好……想清楚吗?”玉姝抬头望向玉苏离开的背影,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方才他临走前留下的这句话,终是自嘲一笑,便也抬脚离开了凉亭。

盛京,羡渔阁中。

红木桌上放着的两盏茶杯中的龙井还在袅袅地飘着热气,而坐在桌边的两个人,却皆是面色微凝。

顾行舟看着手中的信笺,这乃是沈词这次带来的关于顾平的消息,这是一封顾平欲发往外边的密信,却不料被沈词中途截下。

密信上面清楚地写道:胡文英被革职,朝中暂且无人,顾行舟南疆一行暂且搁置。

看完这封密信,顾行舟的脸色已经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伸手将信递给一旁坐着的沈词,便端起桌上的茶盏来啜了一口,这才平复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词自顾行舟手中接过密信,定睛一字一句地看过去,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思量着:胡文英被革职,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在他来京赶考之时,原先的靖远侯胡文英,就因为参与了前些日子震惊百姓的湖州贪墨案,所以才被削爵罢官。朝中暂且无人这一句他也看得懂,可是最后一句,他竟是有些看不懂了,若是他记忆没出现问题的话,顾行舟应当是没有去往南疆的计划才对吧,心中这样想着,面上便不禁带了些疑惑出来。

顾行舟此时却是没空顾得上沈词,他心中只想冷笑三声,前世这个时候便是皇上要派遣他去南疆的时候了,彼时他还不解,为何皇上突然派他去往南疆,原来是朝中早就有人与顾平等人勾结了,而这个人,竟然就是前一段时间被处置的胡文英。

想到自己因为听了阿筝的话后,为了要避免下一次胡文英坑害阿筝大嫂的父亲的事,提前处置了他,却为自己清除了这么大的一个隐患,这件事简直荒谬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整理了一下心情,方将心中这种荒谬的感觉压了下去,抬起头后,这才看到沈词正面带不解地看着他,于是便开口问道:“沈兄有何疑虑,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为你解惑呢也说不定呢?”

见顾行舟这样说了,沈词也不客气,当即便开口问道:“词斗胆问问世子,圣上可曾流露出派遣你去南疆办事的意思?”

顾行舟听罢,放下手中的茶盏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对沈词回答道:“并不曾。”

“那这样说来,他原本勾结了胡文英想要推动世子去南疆,如今胡文英已然退出了朝堂,因此他的计划便落空了,可是我不解,为何要世子去的是南疆,这封密信,又是送往哪儿的?”在顾行舟回答过后,沈词又紧接着问道。

“呵呵,让我去南疆,自然是肯定那边有能致我于死地的人,而这封密信,却不是送往南疆的。”顾行舟双手握拳,却一瞬便又松开,一字一句地对沈词回答道。

沈词听罢却是心中一惊,赶忙问道:“南疆有能致你于死地的人,是谁?这封信不是送往那边的又是送去哪儿的?”

顾行舟这时,倒是已经恢复了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南疆到底是谁,倒是不难猜也难猜,我父亲前些年征战南疆,剿灭了不知道多少南疆乱匪,说是不难猜,那是因为那人定然在这些被剿灭的南疆乱匪之中,说是难猜,便是因为被剿灭的不计其数,目标难以确认。”

沈词听罢,点了点头后说道:“世子说的没错,敌暗我明,看来此事还得继续查下去才是。”

“嗯,没错。”顾行舟应了一声后随即说道:“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那封密信到底是送往哪儿的,我也没有头绪,唯一能确认的,便是此人定在朝为官,而且官位比之胡文英只高不低。”

“何以见得?”沈词不解道。

顾行舟垂下眼眸,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顾平此人,心狠且聪明,从他传出的这封密信上来看,定然是将背后这人视为上峰且十分尊敬的,在他看来,胡文英只是有些小聪明,而南疆那人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值得他重视,因此写封信送到的目的地,才是这些事最后的操纵者。”

沈词听罢,沉思了许久,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顾行舟此时也在心中思索着,上一世他看着阿筝同谢堇言只查到了南疆那人身上,这些事便戛然而止了,而这一世,竟让他查出背后居然还有一个幕后主使,而且那人在上一世竟未显露出半分,直到他与阿筝一齐回来,也不知道那人的存在,不禁让他心中多了一丝凝重。

又过了许久,顾行舟倒是先笑出了声,朗笑着说道:“沈兄,不必太过忧虑了,虽然我们不知道背后那人是谁,不过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提前洞察了他们的阴谋,这边算是我们已经掌握了先机,又有何惧?”

沈词听到顾行舟这样说,便也笑了起来,应道:“世子说得对,是我着相了,不如世子看得通透。”

说罢,便站起身来,拱手向顾行舟作了一揖,便要告辞。

顾行舟也起身还礼,将他送至门口处。

看着沈词将要出门的时候,顾行舟突然开口问道:“沈兄,北郡王最近……是否经常来找你?”

沈词一听,脚步便倏地停住了,面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后,便开口说道:“是,约莫是北郡王想同我切磋书画的缘故吧。”

摇着头笑了笑,顾行舟慢慢开口道:“沈兄,谢堇言自小同我一块儿长大,他心里在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怕是老王妃也没有我懂他,他经常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必要装糊涂。”

听到这儿,沈词才转过头来看着顾行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情绪,开口向他问道:“你……知道?”

“当然知道,沈兄,感情之事,无关男女,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顾行舟诚恳地对沈词说道。

不料沈词听罢后却是苦笑一声,对顾行舟言道:“我身上所中的毒,无解,既是如此,又何必连累别人替我伤心费心。”

顾行舟听完非但没有忧愁,而且还面带笑容地对沈词说道:“你若是因为这个不答应谢堇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你可曾听说过玉姝此人。”

听到玉姝二字,沈词的眼睛都亮了起来,立马开口道:“自是听说过的,玉家这一辈中最有天分之人,小神医玉姝,世子提起这人,难不成?”

顾行舟点点头,回答道:“没错,玉姝姐同我的未婚妻的姐姐关系甚好,阿筝马上便要及笄,待她及笄之后,我们便要成婚,到时,她姐姐也会同玉姝姐一块儿回来盛京,到那个时候,你的毒便也能解了。”

听到这儿,沈词自是喜不自胜,连带着那张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显出了喜意。

“所以沈兄,莫要错过。”顾行舟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是他相信沈词听得懂。

沉默了半晌后,沈词终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便转身离去。

待到沈词离开后,顾行舟回到房中,心里暗道:谢堇言,我也只能帮你到此了,结果如何,还得你自己努力了。

又坐了许久,顾行舟才出门去往珍宝斋,至于去做什么,当然是为容筝挑一件合心意的及笄礼物,这一世不用去往南疆,这份礼物他自然要在阿筝及笄那天亲手送到她手中,这一世,他与阿筝定然会有许许多多未来的日子,只是想想,他的嘴角都会带出笑来。

虞府之中,徐氏与容筝等人终于迎来了徐文策夫妻与徐盈一行人。

将人迎到正厅,小辈们互相见礼之后,郑氏笑着开口道:“阿筝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听说与英国公世子定了亲?”

徐氏闻言便答道:“是啊,他们自小一处长大,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总是放心一些的。”

听罢徐氏的话后,郑氏便接口道:“那便好,阿筝也是有福之人,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阿筝还有几日便要及笄了吧,不如让盈儿来给阿筝做赞者。”

“让未来的太子妃来给我们家阿筝做赞者,这可是旁人求不来的呢,那我便先在这儿谢谢大嫂了。”徐氏闻言一喜,便答应下来。

却未料到郑氏一听到太子妃这几个字,却沉默了下来。

徐氏一见,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上前握住了郑氏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嫂,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皇后娘娘为人十分和善,前些日子还说等到你们来了,让我带着你们进宫,她想提前见见儿媳妇儿呢,太子也是个好的,到现在为止,东宫也没有侍过寝的宫人,你啊,先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听到徐氏这一番话,郑氏面上才重新露出笑意来。


  ☆、第33章 终遇


翌日,徐氏早早地起身梳洗,等到容筝过来请安的时候,便已经收拾妥当了。

“给母亲请安,您这是,要进宫?”容筝看着徐氏穿戴好的命妇装,疑惑地开口问道。

徐氏闻言便颔首道:“是啊,昨日不是说过了吗,今日要与你舅母同盈表姐进宫去拜见皇后娘娘,早些时候我便往宫中递了折子,皇后娘娘早就准了,就等着盈儿进京了。”

容筝听罢,答了一声后便不再开口了。见她如此,徐氏便主动开口移开了话题:“筝儿,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十几年时间一晃而过,我家筝儿也长成大姑娘了。”

容筝抬头看着徐氏,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徐氏鬓见的一根白发,忽的心中一酸,自己长大了,母亲却开始变老了,思及上一世,顾行舟死后,自己却是让家人操碎了心,那段时间,母亲因为自己的状态,也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一般。

顿觉自己上一世的不懂事,容筝便将头埋到了徐氏的怀中,撒娇似的说道:“母亲,无论阿筝长到多大,永远都是您的女儿,还要一直孝敬您呢。”

徐氏听闻容筝的话,欣慰地拍拍她的肩,感叹道:“我的筝儿这么好,我竟有些舍不得将你嫁出去了。”

“不嫁便不嫁,那女儿便一直留在家中陪着您同父亲。”容筝一听徐氏这便是玩笑话,于是也就顺着她的话头凑起了趣儿。

徐氏一听,便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啊你,我不过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行舟那孩子眼巴巴地等了你这么多年,岂是你一句说不嫁便不嫁的?”

容筝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母女二人叙完话后,徐氏先站起身来,吩咐容筝道:“好了,我也该同你舅母和盈表姐进宫去了,你也先回房去吧。”

“是,母亲。”容筝听罢便应了下来。

见容筝行礼后就要退出去,徐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叫住了容筝,语带深意地卖了个关子,对容筝叮嘱道:“回去好好准备后日的及笄礼,母亲可是为你请了个颇为重要的人来做正宾呢。”

将母亲卖关子,容筝不免起了期待之情,于是便乖巧地应下:“知道了,母亲,我回去定当好好练习步骤,您就放心吧。”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目送着容筝出去,徐氏便也吩咐丫鬟道:“行了,我们也走罢。”

待到行至府门处时,郑氏同徐盈已经等在那儿了,徐盈见到徐氏过来,便屈膝行礼道:“姑母好。”

徐氏忙将她扶起,等到徐盈重新站好,才对郑氏说道:“大嫂您可真是把盈儿教的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真不是我们家那几个顽猴能比的。”

郑氏听罢后摆了摆手,与徐氏相携着上了马车坐定后,才开口说道:“妹妹你太谦虚了,你生的两儿两女,谁人不说你教的好,墨儿和砚儿自是不必说,皆是一等一的俊才,就是笙儿和筝儿,不也是一样的聪慧出众吗?”

见郑氏这般说,徐氏便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与郑氏说起了此番进宫的事项:“大嫂,好些日子前,皇后娘娘便同我说过,等你和盈儿进了京,便让我带你们进宫。”

“皇后娘娘可是想亲眼看看盈儿,才好放心?”郑氏如此说道。

徐氏听罢后摇了摇头,慢慢地说道:“我听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想着让盈儿同太子在婚前见上一面,让彼此都有个了解,这样也好在婚后夫妻两个过得和睦。”

“原来如此,竟是我着相了,让妹妹你见笑了。”郑氏略有些不好意思道。

徐氏也叹了口气,对郑氏言辞恳切地说道:“大嫂的心情我都能理解,谁家的女儿家不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呢,又有哪对父母愿意将自己家的女儿嫁入帝王家,大嫂心中的忧虑,我都懂的。”

“最是熬人帝王家啊。”徐氏说罢,眼眸中也带了一丝怅然之色。

此时,郑氏也开口道:“圣旨已下,我再多不愿意,也无用了,只得遵旨,好在盈儿自小便聪颖,做什么事都做得好,不然啊,我这心,怎么放得下。”

“大嫂放心,既然盈儿叫我一声姑母,我便会尽心照料好她的,你便安心。”徐氏安慰郑氏道。

听了这话,郑氏便感激地对徐氏说道:“这样甚好,我在这儿就替盈儿多谢妹妹了。”

徐氏连连推辞道不用客气。

二人正说着话,马车已经缓缓行到了宫门外。

徐盈先行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等到站立好后方才抬首往前方看去,只见一层层秦砖汉瓦,紫柱金梁,极尽皇家奢华之况,在湛蓝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

看了一会儿,徐盈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心中未有一丝波澜。

待到郑氏与徐氏也下了马车之后,徐盈才走过去,跟在她们二人身旁行着。

三人刚刚走进宫门,早在一边候着的坤宁宫大宫女春凌便快步迎了上去,面带笑容地问候道:“奴婢给虞夫人问安。”

“春凌姑娘客气了,是皇后娘娘吩咐您过来的?”徐氏客气地对春凌说道。

春凌对徐氏回答道:“没错,是皇后娘娘吩咐奴婢过来迎一迎您与徐夫人还有徐小姐的,您身边这两位,便是徐夫人与徐小姐了吧。”

徐氏点头称是,春凌便对着郑氏与徐盈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对她们说道:“三位请,让奴婢来替三位引路吧。”

“麻烦春凌姑娘了。”徐氏三人客气道。

春凌忙道不必客气,说罢便先往前行去。

走了一会儿,便到达了皇后所居住的坤宁宫,用远远望去,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沉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极尽华贵,鸾驾而周章,不愧为这世间最为尊贵的女人的住所。

徐盈收回自己的视线,低着头跟在徐氏与郑氏后方,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坤宁宫。

进入大殿,见前方的姑母与母亲都停下了脚步,徐盈便也顺势停住,跟着两位长辈一齐向上首端坐着的人下跪行礼。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刚落,便听到上首之人温和的声音响起:“快快起来,不必多礼,冬暖,为三位赐座。”

话毕,一位面容清秀的宫女应声而去,应当就是那位话中的冬暖了。

听闻皇后的话,徐氏三人才站起身来,朝着皇后谢恩过后,才恭恭敬敬地落座。

直到此时,徐盈才有空抬起眼眸打量着坐在上首的皇后:一身明黄色的皇后常服,头戴凤冠,面容温和,嘴角含笑地正与母亲说着话。

“这位便是徐夫人吧。”皇后面带微笑地向郑氏开口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妇正是。”郑氏语气中略带一丝紧张地回答道。

皇后看着郑氏的模样,笑呵呵地接着说道:“徐夫人莫要紧张,本宫并无要与你摆架子的意思,再过些日子,我们便要成为亲家了,理应亲近些才是。”

郑氏听闻皇后这话,神情稍显自然,但还是开口说道:“皇后娘娘您是皇家,臣妇只是臣子,何以能同您称为亲家。”

听罢郑氏所言,皇后也不再坚持,目光转到徐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开口对郑氏说道:“这位可是徐姑娘?真是一副聪颖通透的好模样。”

徐盈听皇后点到自己,连忙起身应声:“臣女便是徐盈,谢皇后娘娘谬赞。”

只见皇后面上的笑容愈发和善,柔声说道:“好孩子,快坐下吧,你母亲将你教的很不错。”

直到此时,徐氏才接口道:“皇后娘娘,这下您可是放心了?对我们徐家的女儿满意了罢。”

皇后听闻徐氏的话倒也不恼,笑吟吟地答道:“你这话怎么说的,本宫向来是满意的,现在不过是更满意了些罢了。”

话音一落,连自己也笑了起来,郑氏同徐盈也不由得面露笑意,殿内顿时一片融洽。

正在殿内几个人谈笑得正欢的时候,从殿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看来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啊,不知是何故?”

徐盈闻声转头,猝不及防之下,谢堇琛那张俊面便映入她的目光之中,目如朗星,长眉入鬓,一双凤眼熠熠生辉,眼角微微上挑,便显出一派皇家子弟的肆意尊贵来。

谢堇琛话音刚落,便也看到了坐在椅中向他望过来的徐盈,顿时停住了脚步,只见不远处那位女子一张瓜子脸,一双杏眼正好奇地看着他,身着一身水绿色长裙,头戴一支碧玉簪,未施脂粉,静静地坐在那儿,便如一枝兰花般动人。

四目相对之时,两人皆是顿住,好似时间停住了一般。


  ☆、第34章 及笄【一】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