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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回到韩家的庄子,韩元蝶当然把王慧兰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着?圆圆你这是……”

韩元蝶的伤口处理过了,又包了起来,虽然看不到红肿血迹,可单是那包扎就够吓人的了,早上好端端的小姑娘出门,回来是这个模样儿,就是旁人也吓一跳,何况母亲。

韩元蝶紧紧拉着韩又荷的手,抿着嘴不吭声,韩又兰说:“圆圆在林子里摔了,是我没看好她。”

王慧兰就是心中再有想头也不好说小姑子什么,只是道:“圆圆一向淘气,怪不得你。圆圆还疼吗?唉唉,咱们这就回去,找个好大夫给你瞧瞧,可别留下疤来。这真是!”

韩又荷忙道:“也不必找大夫了,先前就是知道林家庄子上有好大夫,咱们才把圆圆送过去看的。”

因知道王慧兰肯定紧张圆圆,韩又荷没有等她问就接着解释:“林大人的庄子里有一位公子在养病,林大人特地请了关大夫在庄子里住着给那位公子调理呢,我也问了一回,这位关大夫那也是有名的医术世家出来的,治外伤最拿手的,听说与郭大夫也是交好的。”

郭大夫就是韩松林特意请来给王慧兰瞧病的那一位名医了,这一类人与太医院的太医不同,医术都有偏向,常以某一种病上的几个经典病例闻名,常看的也是这一种病,见的多了,越发拿手,也就常常被显贵人家请了去看,与太医院的太医互为补益。

王慧兰没有听到过关大夫的名号,但郭大夫妙手回春她是亲身经历的,小姑子提出他来,也叫她松了一口气,只是还是说:“这也罢了,只是咱们还是回去罢了,圆圆这样淘气,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来,回去倒还安定些,我可经不得你这样吓我。”

韩家几位姑娘都不好说什么的,只有韩元蝶大声说:“不要,不回去!”

“圆圆!”

“不回去!”韩元蝶在这里住的这样开心,一时间哪里舍得回去:“我今后再不乱跑了,娘,我就是摔了一下罢了,真不要紧的。”

她扑到王慧兰膝上:“娘,我们不要这会儿回去嘛。”

韩元蝶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娘。

她这样的模样儿,真是铁石心肠也狠不下心来,韩又荷想了想说:“就是要回去,也不急在这个时候,今日关大夫才给圆圆瞧过了,说明日再去换药呢,回去也一样要找大夫的,说不得比不过关大夫呢?这既是关大夫的首尾,一齐给他瞧了才好,嫂子说是不是?我想着,倒不如给哥哥写封信,把圆圆这事说了,若是哥哥也吩咐回去,自然要来接咱们的,这会儿一声不吭的回去,只怕把母亲给吓着了呢?”

祖母有什么能吓得到她的吗?韩元蝶在心里想。

王慧兰又看了一眼韩元蝶,才说:“二妹妹虑的周全,那就请二妹妹给大爷写封信递回去,看大爷怎么吩咐吧。”

王慧兰只认得几个字,没有上过学,不大会写信,比不过韩又荷,韩又荷便笑道:“好,我明日就给大哥哥写信去。”

韩元蝶高兴起来,在她娘身上撒娇,王慧兰掩着嘴,忍不住扳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那玉雪的胖脸蛋上还有一些细微的擦伤和草叶割伤的痕迹,红红的,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叫王慧兰看的唉声叹气。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一大早吃了芥菜馄饨,乖乖的坐在后头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小鸡啄食,小手撑着脸,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原本是说这两日去肖大娘自己住的那屋子后院的樱桃树摘樱桃的,可昨儿韩元蝶就带了伤,把王慧兰吓的不得了,今日不许她出去,只能乖两天。

只没想到上晌午程安澜竟就陪着关大夫上门来了,关大夫坐在正厅里喝茶与王慧兰说话,程安澜只站了一站,就到后面院子里找韩元蝶。

韩元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并不想理会他。

程安澜也没说话,就站在院子台阶上面,好像也只是在看小鸡啄食一样。

程安澜没什么话,韩元蝶是知道的,但没想到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没什么话了,这倒也奇怪,韩元蝶反倒好奇起来,居然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这样非常自然的不客气,叫程安澜怔了一下才说:“我看看你好不好。”

“我能怎么不好?”韩元蝶歪着头问。

看程安澜不知道怎么说,韩元蝶又说:“我又不会天天摔跤,我就昨天摔了一下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个凶巴巴的小姑娘又回来了,而且似乎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凶,昨天看她跟三殿下聊天都说的笑嘻嘻的呢。

程安澜说:“好吧。”

然后他拿出一个很大的半红半白的白花桃,放在门旁边放茶水的小桌子上,就转身回去了。

走了?韩元蝶等了一下,才确定他真走了,啧,生气了!

韩元蝶很了解他,程安澜的脾气可不好了,很容易得罪他,就像这样子,转身就走开了。所以以前她一向小心翼翼,说话都会仔细想想再说,生怕惹了他生气。

可是现在的韩元蝶才不怕呢,比起程安澜的生气,她更关心那只看起来就非常好吃的桃子。

这才三月初,这桃子哪里来的?韩元蝶跑过去,抱起桃子闻了闻,鲜桃子甜甜的香气十分的诱人,这个时节,这东西,只怕宫里也不会有多少个的,不知多贵重。

不过韩元蝶一点儿也不意外,程安澜的脾气就是这样,不管多贵重的东西,他拿出来的时候,从来不会解释这东西来的多么不容易,有多么贵重,他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就好像这个桃子,很简单的拿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韩元蝶突然想起那“累丝金镶翠玉雀海棠琉璃珠金钗”,不由的笑了起来。

不回想还没发觉,韩元蝶一想才觉得,程安澜少年时期跟今后实在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几乎所有的反应在韩元蝶看来都是非常正常和自然的,根本没有什么是让她看着会想,‘啊,原来他也这样过!’的。

正在这个时候,庞三嫂走出来:“大姑娘,大奶奶请你进去。”

韩元蝶就抱着桃子进去,关大夫要给她检查伤口换药,王慧兰看到她额角的伤口就十分紧张,倒是关大夫看的多了,说:“不要紧的,大姑娘还小,长的快,这会儿看着就好多了,大约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到底是大夫,这样一说,一家子都松一口气。

只有程安澜,虽然面无表情,可不知不觉握了一下拳。

韩元蝶听了,也顿时欢喜起来,换好了药就跳下地来:“我们去摘樱桃!”

“不行!”王慧兰余悸未消:“你给我消停些,等好了才许出去。”

“大夫都说没事了。”韩元蝶振振有词。

“不行。”王慧兰不为所动,只叫庞三嫂:“把大姑娘带到后头玩去。”然后就不理她了,只对关俊楠说:“有劳关大夫了,只是还要问一问,这伤口于饮食上可有什么禁忌?”

韩元蝶脸气的鼓起来,也不要庞三嫂牵着,迈开小步子走到后院去。

程安澜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想了一想,不声不响的也跟着走到后头去,听到庞三嫂在哄韩元蝶:“大姑娘就在这里先玩一玩,这里也有许多好玩儿的不是?大夫都说了,几天就能好了,到时候再去摘是一样的。”

韩元蝶不理睬,只鼓着脸。

这样是哄不好她的,程安澜不知为何这么笃定,他走到院子跟前,探头对韩元蝶说:“我带你看大马去,去不去?”

他这样突然冒出来,大出韩元蝶的意料,她仰着脸看他,似乎是在琢磨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程安澜向来是没什么表情的,死板生硬的厉害,韩元蝶琢磨了一会儿,没回答这个话,反而问:“你刚才不是恼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对程安澜问过这句话,程安澜恼了,她就赔着小心的伺候他,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是问了,她现在是小孩子,不管说什么问什么都理所应当,不会突兀,也不会让任何人奇怪。

程安澜有点不明所以,疑惑的连他没有太多表情的脸都看得出疑惑来:“我恼了?我哪里恼了?”

“就刚才。”韩元蝶比划了一下:“你恼了,放下桃子就走了。”

“没有!”程安澜摸摸头,在韩元蝶面前蹲下来:“我干嘛要恼呢,什么事都没有,有什么可恼的。”

“可是我很凶!”韩元蝶说。

程安澜因为这句话笑起来,他笑起来眼睛好像在发光似的,韩元蝶想,但是程安澜很少笑,尤其是很少这样大笑,少的她简直不记得曾经有过似的,就好像她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笑。

“笑什么笑!”韩元蝶还是很凶。

程安澜刚要停的笑又忍不住了,又笑了一阵,才说:“你也知道你很凶?你一直很凶啊,所以我有什么可恼的?”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好像也有点奇怪,韩元蝶忍不住琢磨。

程安澜继续说:“我来看你好不好,你说你好,我看完了,就放下桃子进去,不就完了么?怎么看出我恼的?”

他甚至忍不住的伸手去捏她的脸:“嗯?这么小就想这么多?”

韩元蝶一把打下他的手,脸又鼓起来:“不许捏!”

这人好奇怪。

韩元蝶想,好像有点不一样似的。

至少两个人在以前的相对,从来没有这样的对话和语气。

韩元蝶永远是克制的,温柔的,贤惠的,小心的,而程安澜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从来没有。

“喂,到底要不要去看大马?”程安澜问。

虽然一向都看他不顺眼,虽然觉得不应该去,不应该和他接近,可是韩元蝶还是点点头:“要。”

肯定又是小孩子的那一部分控制了身体吧,韩元蝶这样想,然后就心安理得起来。


  ☆、第十三章


当着程安澜的面,王慧兰当然不能像对韩元蝶那样毫不客气的就说不行。她就婉转的多了:“小孩子哪里不能玩呢,怎么能这样麻烦程公子。”

“不麻烦。”程安澜站在当地说:“我也是闲着。”

他是习惯于有一说一的人,到底是军营作风,和后宅女眷真是两码事,韩元蝶坐在一边椅子上,小腿前后摆动着,觉得场面很有趣。

以前母亲早逝,程安澜没有见过这位丈母娘,韩元蝶自然也就没见过他们这样面对面说话。

继母和祖母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韩元蝶回想了一下,好像不记得了,但她们都跟母亲的性子不同的,母亲格外温柔。

而程安澜,那种军人铁血的作风,从来都是强势惯了的。

王慧兰笑道:“圆圆要看马,回头她好些了,我叫人带她去就是了,实在不好劳烦程公子的。”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挺高的了,他从上头往下看韩元蝶:“就那一点儿伤,不要紧的,我不会让马碰着她,您放心好了。”

遇到这样的人,王慧兰也真没什么办法,韩元蝶虚岁才八岁,还是圆圆胖胖的小孩子模样,且又是在庄子上,在外头玩儿,又有人跟着,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题目实在说不上,可是,要真不说,这样非亲非故的让他带着小姑娘出去,也不大好似的。

王慧兰正沉吟间,一时还没说话,程安澜已经认为这事儿就这样说完了,他转头对韩元蝶说:“我们走吧。”

一边伸手稳住韩元蝶让她跳下来。

王慧兰没办法,只得轻轻说:“程公子且站一站,我问问妹妹们要不要也出去疏散疏散。”

韩又荷姐妹这会儿正在庄子后面的草地上坐着喝茶,听王慧兰的丫鬟来问,她到底不是母亲,没想的那么远,只笑道:“圆圆那淘气鬼,又兴出新文儿来了。”

韩又梅和韩又兰都笑道:“到底是在外头,圆圆又淘气,嫂子担心是有的,想必是叫咱们看着圆圆些呢。”

韩又荷见妹妹都愿意去,便站起来道:“也罢,咱们也去。”

那里居然有三四十匹马,那些马应该都是军营里的,如今就在林大人的庄子后面,临时搭的马厩,每一匹都膘肥体壮,身上的毛油光水滑的。

在平日里,不进军营里的人,大约的确不能同时看到这样多的马,各家也不过几匹马罢了,多的十几匹而已。

韩又荷到底是大姑娘了,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越发笃定,这位被追杀后留在这里养伤的公子,身份显然不一般。

一边管理马匹的军士见来了一群女眷,丫头婆子的跟了好些人,倒也都识趣的退到了远些的地方去了。

韩元蝶想要走过去,被韩又荷紧紧的拉着:“你娘说了,不许乱走,叫马踢着了不是玩的。”

韩元蝶蹦了一下,问程安澜:“我可以骑一下吗?”

“不行!”程安澜还没说话,就被韩又荷抢先否决了:“你这么小,不能骑大马!”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韩元蝶一向是讲道理的,想了一想就放弃了,只拼命探头往里看:“有小马吗?”

“没有。”程安澜说。

这些马都是侍卫们的马匹,并不是养马的地方,当然没有。

韩元蝶早习惯了程安澜硬邦邦的说话方式,并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失望的继续往里看,有些大马眼神温柔,看起来也很可爱嘛。

“我送你一匹小马骑,好不好?”身后传来萧景瑜的声音,他与韩元蝶说话的时候,一直很温柔。

“真的?”韩元蝶刷的回过头去,看到萧景瑜扶着两个丫鬟,伤着脚都走出来了,不过脸上是微笑着的,似乎心情不错。

萧景瑜笑道:“真的。”

韩元蝶一下子挣脱韩又荷的手,跑到萧景瑜面前去,伸手尾指:“金口玉言,拉钩!”

皇上说的当然是金口玉言,可韩元蝶觉得还要再拉一下钩才保险。

萧景瑜刚伸出手,韩又荷已经走过来把韩元蝶给抱了起来,笑着对萧景瑜说:“小孩子不懂事,这可使不得。”

又对韩元蝶说:“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马,怎么好要人家的。”

“咱们家也有吗?”韩又荷不过是好奇心重,又想要享受生活,把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都试试,倒不见得非要皇上送马,不由的伸手搂住了韩又荷的脖子问:“我怎么没见过呀。”

她又想了一下:“拉车的可不算。”

韩又荷叫她逗笑了:“当然不算,咱们家有个庄子也养着马的,你回去只管叫你爹挑一匹给你。”

用膝盖想也不可能啊,韩元蝶蔫了,自己刚刚才摔了一回,头上摔出一个坑来,她爹怎么会肯让她骑马去。

她大人一样的叹一口气:“唉!我爹不会肯的啦!”

萧景瑜在一边笑,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是特别的有趣儿,吩咐程安澜:“你教圆圆喂初五吃糖吧。”

然后他又对韩又荷解释了一句:“初五是我的坐骑,性子温顺,又喜欢小孩子,不会伤到圆圆的。”

“马也喜欢小孩子吗?”韩又荷不由的问一句,这才把韩元蝶放下:“去吧,小心着点。”

程安澜果然过去提出装糖块的桶来领着韩元蝶喂马儿,初五是一匹黄骠马,体态优美,有一双温柔的大大的眼睛,程安澜教韩元蝶把糖块放在手心,伸出去给初五吃,马儿舌头一卷,就把糖吃掉了,舌头舔过她的手心,让韩元蝶笑起来。

程安澜就抱起韩元蝶让她去摸马,韩又梅和韩又兰也都好奇的跟着去试试,萧景瑜站在那里看着,韩又荷有点忍不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一眼,终于说:“于公子腿上有伤,还是要多静养为宜,不用这样多礼。”

韩又荷当然明白,这位于公子是因为听说程安澜邀请了韩家姑娘们来看马,不好不闻不问,躲在后面当不知道,特意走出来的,按理,腿上的伤,最是要静养不动才好。

萧景瑜又笑了笑,很是从善如流的说:“韩姑娘说的不错,只是我就是坐不住,总想要出来走一走。”

“谁也不爱总这么坐着,可这会儿,于公子还是要坐得住才行啊。”韩又荷说,她明明知道这人是坐是站,是好是坏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那一种爱操心的天性却叫她忍不住叮嘱起来。

就好像她总会特别的拉着圆圆,抱着圆圆一样。其实圆圆八岁了,哪用总抱着呢。

“一个人实在无聊的很呀。”萧景瑜说。

韩又荷不由的觉得,这人看着年龄不小,其实跟圆圆也没多大差别,怪道那日还能和圆圆说那么老半天的话儿呢。

萧景瑜又说:“咱们庄子也隔的近,平日里韩姑娘得闲了,只管带着圆圆来和我说说话儿,说不定倒好些。”

韩又荷见过顺杆爬的,倒是没见过这样能顺杆爬还不动容的,她又看了萧景瑜一眼,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动:“呵呵。”

然后她就到前头陪着圆圆去了。

韩家姑娘教养好,从来不会在人前失礼的。萧景瑜记得今天收到的信里就有这样一句。

那这算什么?萧景瑜摸摸鼻子,在心里嘀咕:我就是想和圆圆玩玩而已……

有韩又荷管着,韩元蝶虽然没有骑到大马,但还是玩的很开心,那些马有些温柔点儿,有些比较凶,程安澜不敢带她靠近。

他知道圆圆是个很淘气,也很凶的小姑娘,万一惹恼了哪匹脾气不好的马,打起来了,一时不小心,碰到哪里就坏了。

不过圆圆虽然平时很凶也很淘气,但还是很讲道理的,让她摸的才上手摸,也并没有偷偷的揪马儿的鬓毛和尾巴,初五喜欢她,会低下头来挨挨她的头顶。

玩了一个多时辰,韩又荷要带着圆圆回去的时候,初五还跟着走了两步呢。

韩元蝶让韩又荷牵着,还回身挥挥手说:“下次我给你带糖来!”

韩又荷心想,这家人非亲非故,看身份排场和事故,定然比自己家强许多,才有这么多的破事,看起来又有无数的难言之隐似的,送车之恩,来往了两次了已经足够了,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说不定多少麻烦事呢,何苦来。

她回去也是这么跟王慧兰说的:“他们家是什么来历咱们不知道,不过今日一看,单侍卫的马就有三四十匹,单看这个,就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跟咱们家不相干。这走的近了,知道的,说是人家讲礼,不知道的,只怕还说咱们无非就是外头一个小庄子挨着,就巴巴的往上靠,有什么意思呢?咱们家本来也没指望着巴结了谁升官发财的,嫂嫂说是不是?”

王慧兰看着自家小姑子笑一笑,这位二妹妹性子有些地方像婆母,向来不大留意别人的闲话,想必是这回看马有个什么缘故了,不过王慧兰为人向来柔和,便只是笑着附和道:“二妹妹说的是,按说咱们本来也没这样打算的,也是他们家上门来请,我想着难得出门一回,妹妹们尽兴才好,旁边的庄子,总是与咱们家不一样的,去走走看看也好。再者,总是邻居,不好十分推辞,如今既然也去看过结交过了,咱们再往别的地方去看看就是了。”

何况王慧兰也不大喜欢程安澜总把她的宝贝女儿往外带。

不过很快,她们都不用再顾虑这一家了,过了七八天,韩元蝶的伤已经几乎全好之后,近晌午的时候,只听到马蹄声远远的响成一片,过了一会儿,肖大娘进来说,林大人庄子上住的那几位主儿都走了。


  ☆、第十四章


走了?

韩元蝶跑出门去张望,哪里看得到一丝痕迹呢?她能看到的,依然是自己家的庄子,庄子外头的大树林荫,小河流水。

韩元蝶歪歪头,想了想,莫名其妙的见到程安澜,算不得什么好事,也算不得什么坏事,他们现在走了,也算不得什么,跟自己没有什么大的干系。

无非就是一次偶遇罢了。除了偶遇的是未来皇帝这件事显得稍微不寻常一点之外,其他的并没有多大关系。

我才八岁呢!

这样一想,韩元蝶立刻把程安澜抛在了身后,她还有两天就是八周岁的生日了!

那一日,京城里送来了家里人给韩元蝶过生日的寿礼,王慧兰还亲自下厨给小寿星煮了寿面,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加上天气暖和舒适,王慧兰的状况明显好了许多,比起冬天里的样子来,略微长了一点肉,青白的脸色也褪去了一点儿青,虽然还是苍白,体虚畏寒,但谁都看得出来,王慧兰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性命无忧了。

这叫韩元蝶非常的欢喜,她也会拉着王慧兰到门口去钓鱼,去摘后头院子里的菜,王慧兰偶尔摘了新鲜的菜,或是外头送了新鲜蔬果鱼虾来,还会亲自下厨做一两个菜给妹妹们和女儿吃。

韩元蝶这才知道,原来母亲有一手好厨艺,有几道家常菜做的非常美味。当然,她不会直接去厨房,她做菜的时候,都是在院子里点起炉子来做的。

这是以前她不知道的,以前她对母亲的记忆实在少的可怜,可现在,她知道母亲女红也很好,会给她的帕子上绣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白猫,衣服做的又舒服又合身,还有,母亲没有读过书,字认的很少。

这是活生生的母亲,不再是韩元蝶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个符号,不再是那些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的一个影子,她虽然还纤瘦,可是鲜活,是实实在在的。

韩元蝶每次这样一想,就觉得非常欢喜,就不由的要感谢神明让她能回来这一次。

今日,王慧兰吩咐人在后头院子里点起炉子,给她们做核桃酪,韩元蝶跑进来说:“我要跟娘学!”

王慧兰不许:“有什么好学的!又是火又是汤的,你不许来捣乱。磕着一点儿不是玩的。”

她还伸手在韩元蝶额角的伤上轻轻摸了摸,那里已经彻底好了,只是依然留下了一点儿不太明显的凹陷,其实已经破相了,不过众人都纷纷抱着韩元蝶安慰过了,今后大一点,就像韩又荷那样留一点头发下来,谁也看不见。

韩元蝶郁闷了两天,到底木已成舟,也就罢了,这会儿叫母亲拿这个来堵她,她也没别的可说,只得走开些,到台阶上坐着,双手托着下巴看。

见女儿这样,王慧兰不由的就心软起来,她笑道:“那圆圆帮娘剥枣子皮好不好?圆圆会不会?”

韩元蝶跳起来:“会!”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就走过来给她一个碗,一个枣子玩儿。

其实她哪里会,笨的要命,刚剥了半个,韩又兰走出来笑道:“嫂子,大哥哥来了。”

王慧兰立刻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个笑容来,而韩元蝶大喜,立刻把碗和勺子,枣子都丢在了一边,爬起来就往前头跑:“哎呀爹爹来了!”

韩又兰连忙拉住她的手:“慢点儿,看绊着摔跤。”

王慧兰也跟上去:“这孩子!”

韩元蝶不理睬,只管拖着韩又兰嫌她走的慢,可她偏又拉着自己不肯放,只得连声催促:“快点,快点!”

幸好这庄子不很大,韩元蝶跨进门槛,拐过走廊,绕过屏风,就看见韩松林已经坐在了左边的椅子上,韩又兰这才放开她,她立刻扑到父亲的膝盖上:“爹爹!”

韩松林见到女儿也是心中喜欢,一把把她抱起来:“我们圆圆越来越好看了!”

这可说中了韩元蝶的心病,她把头贴在父亲怀里,小声嘟哝着,声音模糊的韩松林都听不见:“什么?圆圆说什么?”

她抓着父亲的衣衫,终于比较清楚的说了一句:“摔了个疤……”

“哪儿有?在哪里呢?我怎么看不见?”韩松林看了半天,直到韩元蝶伸手指了指,他才说:“这里?头发里面谁看得见呢?圆圆没说我还真没看见呢!”

顿时把韩元蝶哄的笑起来:“真的?”

“当然是。”王慧兰在门口说,她听说夫君来了,当然也是满心欢喜,只是她终究不像是韩元蝶那样想跑就跑,毫无顾忌,她这个时候才走到,在门口就听到韩松林在哄他们的宝贝女儿,便笑着接口道:“我前儿就跟你说过了,你偏不信,你看,你爹也这样说。”

“嗯嗯。”韩元蝶高兴的点点头。

王慧兰抿嘴笑,韩松林瞧过去,笑道:“前儿你在信里说好多了,今日看着,气色是好了。”

王慧兰问:“你怎么想着来了?”

“母亲说了,你们出来也三个月了,也该回去了,我就来接你们。”韩松林道。

王慧兰还没说话,韩元蝶已经睁大了眼睛:“回家去?这就回去?我不想回去!”

她喜欢在这里玩,无忧无虑,欢欢喜喜。

“祖母想你了,你都出来玩了这样久了,祖母天天念着你呢。”韩松林说。

“哦,好。”韩元蝶答应了一声,低头玩起手指来。

祖母那样淡然的迹近冷淡的一个人,要说天天念她,她真不太信,可是祖母想她,她是信的。

不管如何,祖母终究是她的祖母呢。

她至亲至爱的人,不仅是母亲,当然还有祖母,有父亲,有姑母,还有妹妹们呢。

好吧,那就回去吧。

韩元蝶是这样想,可王慧兰不是这样想,前儿送东西来的人送的信里头,还没有提到过她们该回去了的事呢。

不过这会儿几个妹妹听说大哥哥来了,都走了过来说话,王慧兰也就什么都没问,只笑道:“说的也是。只是收拾东西也要时辰,明后日再走也从容些。”

韩松林应道:“我告了两日假,在这里住一日,明日早饭后走吧,你且先打发人收拾东西去。”

到了晚间,各人归房之后,王慧兰才问:“怎么忽刺巴儿的就要回去了?有什么事?”

韩松林看了一眼韩元蝶,见她弓着背坐在炕上低头玩什么玩意儿,背对着他们,想来小孩子也不会注意这些,便说:“今年春天,有几家人托了人到咱们家来打听,看意思,大约是来求二妹妹的,前儿也有人发了几次帖子,诗会花会的都有,母亲说二妹妹哪里也不去,怕叫人猜疑,也该回去走动走动了。”

韩元蝶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王慧兰听了道:“母亲虑的很是,二妹妹今年底就十六了,今年定下来,预备一两年正好出阁,母亲可看准了没有?”

韩松林道:“我看着,母亲大约觉得舒家合适,那家是老三,二妹妹若是嫁过去,前头两个嫂子,不用主持中馈,倒是轻省,前儿母亲还跟我说,打听一下那家哥儿的品行前程呢。我预备回去后就请老张喝酒,也好问问。”

韩元蝶寒毛都竖起来了,舒家!她可记得!

来往了大半年,都以为要成了,没想到那位舒公子嫌二姑母胖了,最后没成,时间也耽搁了,后来二姑母才嫁到浙江去的。

韩元蝶立刻转头看向父母:“肯定不是好人!”

“什么?”夫妻二人没想到韩元蝶会突然这样插一句,回头一看,韩元蝶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一脸认真。

王慧兰说:“圆圆你说什么?”

“姓舒的,不是好人。”韩元蝶说。

“谁教你的?”王慧兰可不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会说这样的话,自然会这样问。

韩元蝶抿着嘴,像对许夫人那样,只是看着她,一声不吭。

可是,王慧兰不是许夫人那种性子,韩松林也不是,韩松林皱眉道:“圆圆往哪里见过舒家公子呢?定然是有人教她的。”

王慧兰道:“这倒是奇了,我们在这里也几个月了,连我也不知道这事儿,是谁呢?”

她看向丈夫,韩松林没接这话,王慧兰也就明白了,她想了一想,问韩元蝶:“圆圆,是不是庞三娘跟你说的?”

既然是在这庄子上,能接触圆圆的,当然就只有她跟前服侍的人,而乳娘庞三嫂是从王家来的,王慧兰当然知道,若是王家说了什么话,庞三嫂是会听的。

韩元蝶没想到自己这样一句话会牵扯到乳娘,刚要替她辩白,王慧兰已经对韩松林道:“当初原是我娘说她老实勤谨,一家子伺候了我们家两三辈子,想着给她个出路,我才应了叫她奶圆圆的,如今她既是咱们家的人了,反倒听别人的话私底下教圆圆这样的话,胆子实在不小,我瞧着,还是把她送回那边去罢。”

听母亲这样说,韩元蝶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的确不是她教的,可是上一回她却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在韩元蝶眼看要失去母亲的时候,这乳娘并不是为了韩元蝶作想,也并没有对主家说话,反只管听那边的话,私底下悄悄的鼓动一个几岁的小孩子,这件事,对于已经长大过的韩元蝶,那显然是心中明了的。

这件事,就是算不上背主,那也不该再用。尤其是她仗着亲近身份,私底下鼓动一个几岁的小孩子,那是任何一个母亲都会恼怒的。

为了不刺激母亲,那件事韩元蝶并没有计较,但这个时候,歪打正着,韩元蝶却不打算为她辩白了,让母亲把她送走,反是好事。

韩松林点点头:“也好,不过到底是你们家的旧仆,你多赏几两银子,免得岳母大人脸上不好看。”

很显然,韩松林和王慧兰都认为是李太太吩咐的,多半是要打什么主意了。

王慧兰就拉着女儿的手说:“圆圆别听人胡说,这话今后也不许说了,知道吗?”

韩元蝶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看起来自己确实毫无说服力,那不说就不说,想想别的办法才好。

王慧兰还是不放心的说:“圆圆是大姑娘了,今后要知道,底下人说什么话,是作不得数的,你不要理睬她们,要是拿着底下人的话到外头说,别人是要笑话你的。”

“哦。”韩元蝶又点点头,王慧兰见女儿还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不由道:“怎么我瞧别人家的孩子,也不过□□岁,一脸精乖,说话也似模似样,偏我们家圆圆就只会玩儿呢?”

“那怎么一样的呢?”韩松林立刻维护女儿:“场面上会说两句话算得了什么,都是在家里教过的,我们家圆圆在外头,也人人都说她聪慧呢。她还小呢,哪里就能像大人似的。”

果真是爹爹最好了,韩元蝶扑进韩松林怀里,抱着爹爹脖子不撒手:“就是,我还小呢!”

做小孩子这么好,她才不急着长大呢。

韩松林笑对王慧兰:“你瞧,圆圆什么都听得懂!”

王慧兰笑道:“瞧你把她惯的。”

一家人笑语晏晏。


  ☆、第十五章


大约春夏时节,各个圈子里的交际都很多,韩家的姑娘们回家才七八日,已经接到了好几个邀请,有姑娘邀花会诗会的,又有给整个韩家下帖子邀品茗会的,当然也有日常的寿宴喜宴之类的,韩元蝶听许夫人与自己的两个儿媳妇说:“舒家大姑奶奶也下了帖子六月十二请赏牡丹,或许该去一回。”

韩元蝶本来正坐在炕上跟妹妹韩元绣在玩草编的蟋蟀,听到这个话,就丢下手里的蟋蟀,爬起来伸头去看帖子,见王慧兰盯着她看,才把头缩了回去。

没法说话,憋的真难受,韩元蝶想。

韩家二奶奶骆氏道:“母亲与大嫂子带妹妹们去吧,我在家里看家,也好看着孩子们。”

韩元蝶插嘴:“我也要去玩。”

“没什么好玩的。”王慧兰立刻说:“你就在家和妹妹玩。”

“我要去!”韩元蝶看着王慧兰,慢吞吞的说:“让我去,我就听爹爹和娘那天说的话。”

王慧兰简直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儿,前儿还说她什么都不懂,现在居然会这样隐晦的威胁起人来了!

这简直是聪明过头了吧!

王慧兰一时无言以对,反是许夫人笑了笑,说:“圆圆想去,就带她去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还是祖母疼我!”韩元蝶赶紧说。

不过也是真的,韩元蝶回到小时候才发现,向来淡然,甚至看起来有点严肃的祖母,其实最惯孩子,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向来都是由着她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二奶奶骆氏见婆母这样说了,也笑着劝道:“圆圆一向很乖,带着也不要紧的,小孩子当然喜欢到处玩的。”

王慧兰也只得应了,倒是回了自己的院子,她忍不住拧韩元蝶的脸:“去别人家,不许乱说话,不许淘气,知道吗?”

“嗯嗯嗯。”韩元蝶没口子的答应,不过到了那边,到底怎么样,那就到时候再说了。

一看她就没往心里去,王慧兰简直都被这个宝贝女儿气乐了,她把韩元蝶抱到炕上坐好,这才发觉,圆圆也不小了,抱起来沉甸甸,自己几乎抱不起了,快要长成大姑娘了,她看着女儿,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管谁跟你说的,姓舒的不是好人,你都不要去理睬她。”

韩元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答应下来,她知道,母亲已经误会了是外祖母家跟自己说的这个话,而正好,韩元蝶心中有对外祖一家的无限疑惑。

以前,母亲早逝,自己从来没有在母亲口中知道过母亲到底怎么看外祖家的,而且自己一直亲近外祖家,也没有疑惑过。

这一次,她疑惑了,她从一个小孩子的角度和便利,看到了许多叫她疑惑的东西,韩元蝶问母亲:“为什么?”

女儿乖乖的样子,一脸的天真无邪,这个为什么叫王慧兰实在难以回答,她既不能教导女儿不要听外祖母的话,也不能让女儿真的去让自己娘家摆布,最终她只得对韩元蝶说:“那些话不是好话,是庞三娘胡乱说的,娘已经把她打发了。”

韩元蝶有点失望。

她已经八岁了,祖母一向淡然,无为而治,并不严格教导,且还别说当年母亲早逝,一两年缠绵病榻,不能教导她,就是如今,母亲在眼前却也没有教她什么。

所以以前,小小的韩元蝶在今后就渐渐的亲近外祖家了。

她大人一样的叹口气,突然想起上一世的继母来。

在继母嫁过来的第二年,她就做了母亲现在做的事情,把庞三嫂送回了王家。

那一次的事情,韩元蝶倒是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次,她大哭了一场,认为继母这是有意为难她,要把她身边亲近忠心的人都调走,是为了拿捏她。

那一次,她哭自己是无母孤女,无依无靠,祖母也叫继母笼络,并不保护她。她把对母亲早逝的遗憾和想念都化在了这些事上,对娘家的感情越来越淡,反而更亲近了外祖家。

而现在,韩元蝶又叹了口气,觉得有点郁闷,她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确实还小,造化弄人,还是因为没有人把她当大人,耐心仔细的给她说个清楚明白。

或许那个时候,家里人也就跟王慧兰现在一样,觉得她还小,什么也不懂,只需要把她周围不对的人打发了就是。

也或许,这些原因都有,现在也无从考据了。

王慧兰见她闷闷的样子,也坐下来,摸摸她的头,她回来后的第三天就把庞三嫂打发回了王家,女儿没有闹,娘家也没有说什么。

王慧兰本来也没怎么担心娘家会怎么样,自从她嫁到韩家,手中活动,常帮衬娘家,在娘家的地位也就有些不同了,跟做姑娘的时候不一样。

倒是这一回庞三嫂这事,叫王慧兰心中有些警惕起来,自己姑娘一天天大了,要更小心才好,可别叫人给教坏了。

她终于还是对韩元蝶说:“圆圆,你是大姑娘了,别人跟你说的话,你要多想想,人家为什么这样跟你说,若是想不明白,你就来问娘。”

韩元蝶眼睛一亮,点点头,说:“外祖母呢?舅母呢?”

王慧兰皱皱眉,坐下来:“外祖母和舅母说了什么?”

“好多好多!”韩元蝶没法详细说,因为许多是以后的事了。

“那也一样。”王慧兰倒是以为是女儿还小,说不清楚,这会儿听了心中更是不大自在,索性道:“你外祖母虽是疼你,可还有那么些孙子孙女,你到底是外孙女,总是不一样的,你也不能什么话都听。”

哎,您早这样说啊,韩元蝶赶紧的点头,果然她娘心中其实是明白的。

过了两日,韩家一家人,由许夫人带着,就去舒家赴宴了,韩元蝶长大后,并没有跟舒家交际过,现在想想,或许就是因为韩又荷的亲事事件,两家人在这之后就没有来往了。

这样想着,韩元蝶就去看韩又荷。

韩又荷和韩又梅都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韩又梅瘦一点,纤若杨柳,韩又荷虽然略微丰盈,终究是少女的体型,依然腰是腰,胳膊是胳膊的,且叫橘粉色衫儿衬的肤如凝脂,一张俏脸红粉菲菲,看起来十分明媚。

二姑母这样好看!那什么舒家公子真是够瞎眼的。

韩元蝶这样想的时候,又想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她不住的张望起来,王慧兰是生怕她当着别人面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见她这样到处张望,便道:“圆圆你找什么呢?”

“看看外祖母和舅母在哪里呢。”韩元蝶随口道。

“你外祖母和舅母不来的。”王慧兰倒也不觉得奇怪,也就这样随口跟她说了。

可韩元蝶觉得奇怪起来:“为什么呀?”

“谁每家都去呢?有些地方去有些地方不去,咱们家不也是这样吗?”终究是对小孩子,王慧兰随口就敷衍过去。

韩元蝶大大的不满意了,她左右看看,突然就挣脱了母亲牵着的手,挨过去拉着韩又荷,王慧兰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不许乱跑。”

韩元蝶问韩又荷:“我外祖家跟这家没来往吗?”

“你怎么管的这样宽?”韩又荷好笑:“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娘说外祖家不来,这种赏牡丹的会,但凡至亲好友,都该是有帖子的嘛。”韩元蝶觉得自己又被小看了。

虽然才八岁,这个应该懂的呀。

韩又荷和韩又梅都笑起来:“我们圆圆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那外祖家跟那家姓舒的,也没来往吗?”韩元蝶又问,这次是舒家出嫁的大姑奶奶夫家的牡丹会,作为出嫁女,娘家的至亲世交通常是要邀请的,但普通交往就不见得了。

“那可是伯爵府呢。”韩又荷就这点儿比王慧兰好,愿意把韩元蝶当大姑娘看,只要她问,就说与她,倒是不管她这个年龄听得懂听不懂:“咱们家原本也没什么大交情,只这两年大哥哥在部里当差,与舒家这位大姑爷是同僚,也就走动了几回。”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明白了,二姑母虽然没有明说,可意思很清楚,论门第,舒家比韩家还高着些儿,只是大约高的有限,且韩家底蕴厚实,也是世家,所以谈婚论嫁,算得差不离儿。

但王家就差了,攀不上舒家。

那么……韩元蝶知道这件事就有了古怪,舅母们连舒家都没有来往过,她们往哪里听到这件事不成,是人家舒家公子嫌二姑母胖呢?

这种事就算人心中真这样想,那也不至于见人就说,认得认不得的人都知道,做亲不成,那也犯不着做仇啊!人家真要说,那也只会跟最亲近的人说,舅母们怎么听得到?

真是,不知道哪里听了风言风语,就来嚼舌根儿,韩元蝶已经知道这件事不可靠了。

她鼓着脸,一边走一边踢着小石头,有点不大高兴。

那这舒家既然这么有心,到底是为什么没成呢?韩元蝶是一心想要二姑母留在京城的,换一条路,或许有一份生机,现在既然舒家多半不是那个缘故没成,那嫁这一家其实挺不错的呀。

门第比韩家略高一线,二姑母嫁过去不委屈,且听父亲说起来,舒家是挺诚心的,这样不就行了吗?

韩元蝶心里操心着二姑母的亲事,有点魂不守舍,只是叫韩又荷拖着走,脚下一个没留神,一直被她踢着的一颗圆滚滚的石头被她一脚踢出去,打在前头一个人的裙子上。


  ☆、第十六章


韩元蝶眼睁睁的看着那颗小石头打在人家的裙子上,那是一条颜色极其娇嫩的浅粉色裙子,最新的料子,最新的样式,绣着极其精致繁复的花纹,总而言之,那是一条很贵重的裙子。

这里是花园,就是没下雨,大概也一早浇了水,让盛开的牡丹显得娇艳十足,韩元蝶一脚踢飞的小石子沾着湿泥飞过去,在人家那条漂亮的裙子上留下了一个很显眼的圆圆一块污迹。

那姑娘哎哟一声转过身来,韩元蝶猝不及防,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圆圆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好像受到惊吓似的。

沈繁繁!

她上一世的继母!

单听那慢条斯理的一声哎哟,她就是不转过身来,韩元蝶也认得出她来!

沈繁繁性子特别慢,行动说话无一不慢,就是这会儿受到突然袭击,她的哎哟声都能比正常人慢半拍。

沈繁繁慢慢的转过身来,又慢慢的提起裙角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然后才张望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结果就看到一副大受惊吓模样的韩元蝶。

沈繁繁动作言语虽然慢,脑子却不慢,立刻就明白,肯定是后面不远处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干的好事,那一副闯了祸被抓了现行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呆住了,可怜兮兮的。

沈繁繁思考了一下,笑了笑,慢慢的摆了摆手,说:“不要紧。”

韩又荷原本没注意到韩元蝶闯的祸,这会儿听到了这个话,看一眼沈繁繁,又看到她提起的那一点裙角,再看看自己手里牵着的小家伙,她先前好像是在踢着什么,韩又荷低头问韩元蝶:“是你把姐姐的裙子踢脏的?”

韩元蝶呆呆的点点头,她还在震惊当中呢。

不对头啊,沈繁繁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里?不是应该明年吗?

沈繁繁出身云南一个大家族,家中长辈是镇南王麾下数得着的官员,镇南王身份特殊,虽不说与朝廷分庭抗礼,但作为异性藩王,世代镇守云南,一向是云南的土霸王,沈家那位三爷,管着云南财政,那就等于云南的户部尚书了。

尤其是云南能炼铁,能贩盐茶,那都是有皇权特许的,镇南王不愁银子花,沈家大概也不愁银子花的。

韩元蝶对继母的生平,比对二姑母知道的多的多,她就是很不喜欢这位继母,她也得承认,在银钱上,继母没有克扣过她,当年的嫁妆,就是在程家上下几代的媳妇里比起来,也是不失礼的。

可是她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呢?

韩元蝶记得清楚,上一世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在今年年底出差前往云南,在云南过的年,明年回来的时候,因镇南王妃亲自到京城操持女儿华阳郡主出阁,沈家女眷随镇南王妃前来,而几部里出差的人员也是随行而回的。

华阳郡主出阁后不久,韩家就前往沈家提亲,沈繁繁才嫁到了韩家。

这个时候,她不是还该在云南吗?为什么自己一脚踢出一颗石子都能踢到她?

韩又荷见她呆呆的,以为她知道闯了祸,有点害怕,连忙道:“圆圆不怕,我们去给姐姐陪个不是。”

韩元蝶又点点头,叫韩又荷牵着上前去:“这位姐姐对不住,小孩子淘气,弄脏了姐姐的裙子,不是有意的,还求姐姐不要怪罪,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带备用的裙子?或许换一换?或者找个地方,且洗一洗,好歹是裙角,只怕能洗,就怕洗坏了,回头咱们家再上门赔罪去。”

沈繁繁看了韩元蝶一眼,笑一笑,慢慢说:“不要紧的,我换一条好了。”

“姐姐能换就更好了,脏了的我们拿去照着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再给姐姐送回来。”

韩又荷说话的语速比常人略快,这会儿跟沈繁繁说起话来,对比强烈的叫人好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元蝶都忍不住笑起来。

韩元蝶笑,是因为她很明白沈繁繁,她看得出来,沈繁繁那句话之后,其实还有话的,但她说的慢,韩又荷又说的飞快,早就提前说完了。

果然,韩又荷说完之后,沈繁繁才接着说:“不要责怪小妹妹。”

韩元蝶笑的牙齿咬住了下唇,韩又荷直到听到了这句,才发现自己截了人家的话,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姐姐大度,圆圆快给姐姐道歉。”

韩元蝶这才仰着脸说:“姨姨对不起。”

韩又荷明显的噎了一下,人家这位姑娘年纪看起来跟自己也差不多儿,又是闺阁姑娘打扮,自然都该叫姐姐才是。

沈繁繁慢一拍的也噎了一下,简直哭笑不得。

韩元蝶心里可乐了。

她是天生的不喜欢沈繁繁,可她觉得自己也是讲道理的,就是以前不喜欢她,但一直以来,该有的脸面还是做的,四时六节,寿辰生病之类韩元蝶都按时出现,该送礼的送礼,该侍疾的侍疾,从来没有做什么叫沈繁繁没脸的事。而且,沈繁繁也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她们的矛盾无非就是对于韩元蝶嫁人的观点不一,还有,外祖一家总是有意无意的培养着韩元蝶对沈繁繁的不喜欢。

所以,这个时候,韩元蝶不觉得自己应该针对沈繁繁,也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她暗中下个什么绊子,她只要看沈繁繁被自己整的哭笑不得就行了。

韩又荷连忙捏了一下韩元蝶的脸蛋:“傻宝宝,叫姐姐。”

又对沈繁繁说:“这孩子是我侄女儿,她大约听我叫姐姐,就觉得该叫姨了,姐姐千万别理她。”

韩又荷连对两个人都说完了,沈繁繁才又摆了一下手:“不要紧。”

而且听韩又荷的解释,她还又慢吞吞的追加了一句:“小妹妹真聪慧。”

这时候,旁边一直等着的两个丫鬟才上前来道:“姑娘先去换裙子吧,已经预备好了。”

沈繁繁又对韩又荷点头致意:“一点儿小事,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说着就让两个丫鬟领路走了。

韩又荷打发自己的大丫鬟百灵:“去瞧瞧是哪家姑娘。”

然后转身一看,许夫人和王慧兰都没发觉她们落在了后面,大概是先前和韩元蝶说话,走的慢了些,落的有点远。

这会儿追上去,韩元蝶还一直转头往那边看,她是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就碰见沈繁繁。

虽然现在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到底是十来年的家人,又没有深仇大恨,这个人对她来说,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直走到这花园里,主家安排的坐席处,两人才追上许夫人婆媳,韩又荷对许夫人和王慧兰说了刚才那一点儿官司,许夫人道:“人家姑娘这等客气,咱们越发不能失礼,打听出来了,若是人家真不要咱们照着做一条裙子,就上门去一回好了。”

王慧兰便应了。

韩又荷抓着韩元蝶两只胳膊教她:“今后你碰到这样年纪的,不是咱们家亲戚的,不管我怎么称呼,你都得叫姐姐,不能叫姨,知道吗?”

韩元蝶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韩又荷又说:“亏得这位姑娘性子好,不跟你计较,要是遇到个厉害的,人家就是揍你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元蝶嘻嘻笑,她当然知道沈繁繁性子好,气一气没关系。

“还笑呢。”韩又荷气的又拧她脸:“怎么就这样淘气!”

韩元蝶揉揉脸,扭头跑到一边看牡丹去了。

今日这一邀约是专为赏牡丹的,女眷坐席就安排在了花园里,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旁边错落有致的摆着七八桌,周围全是牡丹,倒是好个所在。

韩元蝶记得,沈繁繁嫁进韩家之后,他们院子里就逐渐的种上了茶花,都是从云南千里迢迢运来的,是沈繁繁故乡的花,只是茶花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再是精心养护,也长的不怎么好,再加上韩元蝶有时候不高兴了,悄悄的去拔一颗,就更不好了。

沈繁繁为什么会这样早就来京城,她干嘛来了?她倒是年龄不小了,也不知道是云南的风俗还是个人原因,当年沈繁繁嫁给韩松林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那现在也有十八了啊,难道是到京城相亲的?

上一世因为这是占据自己母亲位子的女人,韩元蝶这个年龄的孩子,天然的对她有点抗拒,没有关心过她之前的情况,现在倒是一无所知,不过也不要紧,这一世母亲安好,沈繁繁跟她们家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韩元蝶这样想了一想,就顾着看牡丹去了。

这家人敢请客赏牡丹,那多少有点儿拿得出手的牡丹,姚黄魏紫都有,花朵硕大,沉甸甸的一大团。

韩元蝶好奇的伸手去摸花瓣。

王慧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垫着脚去摸花儿,便吩咐自己的丫鬟夏至:“看着点儿大姐儿,别让她把人家的花儿扯下来。”

这头舒家大姑奶奶已经过来招呼了,听到这话笑道:“大姑娘喜欢,回头剪两朵给她插瓶。”

“她哪是喜欢,她是淘气。”王慧兰连忙谦让:“也不知道怎么的,别人家的小姑娘那等乖巧,都乖乖坐着,就她到处跑,拉都拉不住。”

偏巧叫韩元蝶听见了,跑过来说:“剪一朵就好了!就那边那朵大的!妹妹没来,我给妹妹带回去。也像是妹妹也来看了花儿了。”

王慧兰连忙说:“我们自己家也有的,圆圆不许胡闹。二奶奶不要理会她。”

原来这位就是舒家大姑奶奶,嫁给这家的二子,就是二奶奶,韩元蝶倒是理清楚了。

舒大姑奶奶笑道:“有什么要紧的,这花儿开几日就败了,咱们平日里不也绞了戴么,大姑娘看到一朵花儿还想着妹妹呢,真是叫人喜欢。”

说着还取下一枚镂花金戒指给韩元蝶:“一点儿小玩意儿,大姑娘拿着玩。”


  ☆、第十七章


韩元蝶规规矩矩的道了谢,王慧兰就说:“跑了半天了,过去找你二姑母喝点儿水。”

韩又荷散坐在几尺外的一个石头凳子上,也在看花儿,韩元蝶扭头看了一眼,觉得那里听不见,就不肯过去,自己去端王慧兰跟前的茶喝,夏至连忙帮她取。

王慧兰真是拿这个宝贝女儿没办法,舒大姑奶奶倒没把这样年龄的孩子放在心上,而且她们也并没有说什么,就说了两句二姑娘看着身子好,有没有读书什么的。

韩元蝶竖着耳朵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来。

听听!身子好!

这才对嘛,按理说,稍微丰盈一点,身子好,今后子嗣也顺利些,韩元蝶觉得自己要是挑儿媳妇,也宁愿挑胖一点儿的,不要瘦的弱柳扶风的。

二姑母也只是稍微丰盈,又不是很胖。

那舒大姑奶奶也只是作为主人来招呼一下的,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哪边儿是些什么花,又说了预备了便饭,回头来请之类的,就走开了,想来这事儿也不是什么急事,用不着露出急像来,只要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把舒家夫人和韩家女眷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就够了嘛。

韩元蝶又放心的跑去看牡丹了,她趴在韩又荷腿上,给她看自己刚得的戒指,韩又荷拨一个枇杷给她吃,过一会儿,韩又荷看见一个闺中相识的姑娘,便走过去寒暄说话,韩元蝶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的东张西望,无意中一回头,却看见舒大姑奶奶正在和沈繁繁说话。

咦,沈繁繁认得?

韩元蝶又觉得不对了,沈繁繁在她们家十几年,韩元蝶从来没见过她跟舒家,连同舒大姑奶奶来往过,所以韩元蝶连认都不认得。

可这会儿,沈繁繁身边还有她的母亲华太太,这个韩元蝶是认得的,舒大姑奶奶旁边也有个四十左右模样的妇人,韩元蝶就不认得了。

这是她夫家婆母还是娘家母亲呢?

不管是谁,至少现在看起来,两对母女显得很熟悉,舒大姑奶奶笑的都比对着王慧兰的时候幅度大,还摸了摸沈繁繁的胳膊,好像很亲近似的。

韩元蝶看了老半天。

直到舒大姑奶奶和那妇人走了,韩元蝶思考了一下,撒腿就往那边跑去。

华太太大约也是往一边应酬去了,沈繁繁独自坐在那里,她性子慢,向来懒得动,就显得安静的很,韩元蝶跑过去,拉拉她的袖子。

沈繁繁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到了韩元蝶那黑亮的大眼睛,她当然记得这个长的好看的小姑娘,就笑了笑,韩元蝶并不等她先开口,说:“姐姐帮我个忙呗。”

“做什么?”沈繁繁问。

“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舒姨的娘家母亲还是夫家母亲,我看你们好像很熟。”韩元蝶道。

“是她娘家母亲舒家夫人。”沈繁繁见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问这样的问题,越发觉得奇怪:“你找她们吗?”

韩元蝶是十几年来与沈繁繁说惯了话的,十分清楚和适应她的节奏,甚至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她绝对不会像第一次跟沈繁繁说话的人一样,会急,会抢话,甚至无意识的截断她的话。

不过她对沈繁繁的习惯,沈繁繁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觉得和她说话十分的顺畅。

韩元蝶说:“我不找她们,我只是看你是不是跟她们很熟。”

“很熟算不上的。”沈繁繁对着一个陌生的小姑娘都耐心十足:“只是我三姨母是舒夫人的娘家堂弟妹,我二姨母家的表妹又正与他们家说亲事。”

就是很知道沈繁繁惯于轻描淡写的韩元蝶都有点无语了,这算是很近的姻亲关系了,韩元蝶扁了扁嘴,等着她最后这句说话,顿时就有点毛了:“说亲事?跟谁?”

沈繁繁眨眨眼,小姑娘这反应好奇怪,仿佛立刻炸毛了似的,一脸的警惕,她觉得,这小姑娘真有趣。

这才多大点儿!

不过沈繁繁性子慢,就显得耐心十足,而且对韩元蝶仿佛还有种格外的耐心似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说:“我就听说是舒家公子,都没搞清楚是谁。”

跟她关系又不大,她自己也是闺阁少女,只不过听到一句半句,也不好追问的。

“那你搞清楚呀!”韩元蝶说。

沈繁繁笑起来:“为什么呀?”

“你帮我个忙呗。”韩元蝶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沈繁繁会答应的:“你打听一下,回头我送你一盒绢偶,是秀之坊的,一套五个,是今年上进的,外头没有卖。”

沈繁繁收藏绢偶,韩元蝶是一清二楚的,以前她就送过沈繁繁好几次。

沈繁繁听了笑道:“一点儿小事,我怎么好意思要你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沈繁繁自己都觉得好笑,她居然真的就这样答应了?韩元蝶高兴的说:“那我等你消息哦!”

然后就跑走了。

看着小姑娘跑开去的背影,沈繁繁失笑,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三两句绕一绕就答应这个陌生小姑娘了,不过回头想一想,大约从小姑娘拉着自己的袖子说:“你帮我个忙呗。”的时候,那种单方面的信任和熟稔感,就把她绕进去了。

沈繁繁笑,她真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真是有趣。

韩元蝶跑回自己家那边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沈繁繁一眼,这一世,她面对沈繁繁,比上一世心平气和的多了,因为现在沈繁繁不再是要取代她的母亲的那个女人了。

当年,韩元蝶就算不那么心平气和的时候,也承认沈繁繁有些好处,她虽在云南长大,但在京城依然人脉很广,她虽然性子慢,可办事利索可靠,现在韩元蝶因年纪小,本来就对很多事情束手无策,看到沈繁繁,很自然的就找上了她。

沈繁繁办事是很靠得住的。

而且,她也不是坏人,当年虽然是她一手牵线主导了韩元蝶的亲事,但韩元蝶一直知道,客观来说,这门亲事是高攀的,并不能算继母委屈她。

只是她自己一直很不情愿罢了,人一旦不如意的时候,多半会下意识的找个埋怨的对象,而沈繁繁这个身份刚好天然合适。

到了如今,亲事抛开不提,只是想到当年继母不大愿意自己亲近外祖家,又送走庞三嫂这样的事,韩元蝶隐约觉得,当时的自己大约是错怪了沈繁繁。

到得用午饭的时候,果然是那位舒家夫人与韩家许夫人,王慧兰坐在一桌上,姑娘们另外开席,可韩元蝶非要跟她娘坐一起。

王慧兰都忍不住说:“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淘气了。”

韩元蝶不管,自己先爬到椅子上去坐着,舒家夫人笑道:“这个年龄的孩子,不淘气才叫人担心呢。”

这桌上还有其他人,韩元蝶都不认得,她也不理会,吃饭还是乖乖的,就是一直竖着耳朵听那位舒家夫人说话,不过这样的场合,舒家夫人也不会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不过倒是比较明显的,跟韩家的女眷说话比较多。

议亲事一开始,当然先是打听对方家世,然后注意家中长辈的教养说话等,再观察姑娘的言行举止,这种事情,不是一回两回的事,这舒家才开始跟韩家接触,正是双方都互相打量的时候。

韩元蝶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的很,喝了半盅桃子甜羹,就跳下去玩,王慧兰只得嘱咐她就在附近玩,不许乱跑,又叫丫鬟跟紧她看着。

倒是韩又荷在另外一边还注意着这里,她也用的差不多了,见韩元蝶又开始乱跑,她就离席过来看着她。

王慧兰因病了这一两年,带韩元蝶就比较少,常常是韩又荷想到自己是家里比较大的姑娘,经常看着韩元蝶些,尤其是王慧兰在庄子上养病的时候,更是韩又荷带着韩元蝶,这会儿颇有点成惯性了。

王慧兰看韩又荷过来了,倒是放心,又扭回头来听舒夫人说话,舒夫人显然也看到了韩又荷,顺势笑道:“二姑娘倒是细致。”

王慧兰忙笑道:“可不是,圆圆淘气的很,我这两年身子弱些,精力不济,倒是二妹妹常看着她,不止细致,耐心也好,圆圆常说最喜欢她二姑母了。”

舒夫人笑着应和,王慧兰当然也知道分寸,韩又荷虽然好,也不能一直往下夸,女方不能显得太急切,也就随口说了这样一句就罢了。

韩元蝶心不在焉的逛来逛去,眼看舒家和韩家的接触开始,这注定没有结果浪费时间的事情,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终结掉呢?怎么样才能快一点给二姑母在京城找一个如意郎君,避免嫁去浙江呢?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人拿她当回事。

相比韩元蝶的心事重重,韩又荷反而显得无忧无虑,韩元蝶觉得自己简直为二姑母操碎了心,二姑母却一无所觉,她忍不住大人一般,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这边韩元蝶一叹气,不远处‘扑哧’一声笑,接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笑道:“小妹妹,过来玩。”

韩元蝶和韩又荷同时回过头去,那边假山旁边一圈的牡丹花里的石桌子旁坐着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一脸笑,怪有趣的看着韩元蝶,直是人比花娇。

韩又荷不认得,看一看韩元蝶,韩元蝶也抬头看姑母,她也不认得。


  ☆、第十八章


那美人儿看着二十余岁的年纪,见韩又荷和韩元蝶都看了过来,便招手:“小妹妹怎么不高兴呢?这么小点儿,有什么可愁的啊,来来来,过来吃糖。”

原来是见小小的圆圆像大人一般叹气,觉得有趣的吧?

韩元蝶抬头看看韩又荷,韩又荷觉得左右无事出来闲逛的,人家又这样笑眯眯的要请韩元蝶吃糖,那也是善意,便牵着韩元蝶走过去。

这女子跟前没有伺候的人,只桌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茶具,然后一个八宝攒盒,里头每一格都搁着不同的小食,她见这姑侄二人过来,一点儿不见外的拉拉韩元蝶的小手,笑问:“做什么唉声叹气的,谁欺负你了?”

“没有。”韩元蝶说。

那女子也不知道是天性自来熟还是怎么样,伸手捏一下韩元蝶的脸,抓了一大把松子糖给她:“来吃糖,吃了糖就喜欢了。你这样的年纪,能有多大点事儿?”

“谢谢姐姐。”韩元蝶双手接过,韩又荷忙说:“吃两颗就行了,可不能吃这样多。”

“小妹妹拿着慢慢吃嘛,这是新出的方子做的,外头买不着。”那女子笑着都塞给了韩元蝶,然后又推那个攒盒给韩又荷:“这腌梅子不错,妹妹尝尝。”

韩又荷本就大方活泼,见人这样的友善好意,便道了谢,拿了一颗腌梅子吃,一边笑道:“还没请教姐姐尊姓大名。”

那女子笑道:“我姓颜。”

她说的很简单,并没有提家世父母夫家,韩又荷便不好再问,只是确定了自己家来往的人家并没有姓颜的,她倒也不觉得什么,无非就是萍水相逢的一番善意罢了,韩又荷倒还是礼尚往来自己报了姓名,并以颜姐姐相称。

倒是韩元蝶听了这个姓氏,又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位颜姐姐,她确实不认得,这个姓氏的姑娘她也两辈子没有结交过,可是联想到不久之前在河州遇到的三皇子,韩元蝶就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今上刚登基不久,有叛贼起兵作乱于江南,历时七个月,朝廷剿灭了乱党,但当时的扬州守备颜绪命副将坚守城池,自己亲率精兵出战,不幸殉国,其妻闻讯,急痛攻心,没几日也相随夫君于地下,颜绪无子,只余一孤女,年仅七岁。

战事已毕,圣上抚慰忠臣,将颜氏孤女接到宫中抚养,抚于中宫膝下,后皇后薨逝,便由宠妃杨淑妃教养。

颜氏女长到十八岁,圣上赐为永宁郡主,指婚出嫁。

不过想一想,永宁郡主怎么也不会独自出现这里啊,韩元蝶一想就觉得不可能,自己肯定是因为刚和三皇子打过交道,所以听到这个姓就想到永宁郡主那上头去了。

这又不是什么多独特的姓。

韩元蝶一边想,一边煞有介事的摇摇头,那颜姑娘看的好笑,又伸手去捏她脸:“怎么,不好吃?”

“好吃的。”这松子糖味道确实不错,比街上买的强,韩元蝶又吃一颗,嚼的咔咔响,还把手里的都装进荷包里:“嗯,我喜欢!”

“那你先前叹气做什么?不喜欢?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找回场子来。”这位颜姑娘自来熟的一塌糊涂。

而且看起来很喜欢韩元蝶。

韩元蝶摇摇头:“你不明白的。”

简直一副大人腔调,韩又荷在一边忍着笑说:“颜姐姐你不用管她,我还不明白呢。过会儿就好了。”

颜姑娘就笑着罢了,转而去与韩又荷攀谈,韩又荷见这姑娘活泼,待小圆圆也善意,自然也不肯怠慢,两人有来有往的说了半日话,直到韩又荷的丫鬟找了过来,说是要回府了,才起身告辞。

韩元蝶荷包里装着人家给的糖,笑着挥手:“姐姐再见。”

颜姑娘眼瞧着一大一小牵着手走远了,自己也起身走出来,她一动,身后不知道哪里立刻出来了几个人跟着,小径两头守着的人也同时收缩,这一条从韩家姑侄走过来之后就再没有人走进的小径,慢慢的又开始有人走动赏花了。

她登车回府,萧景瑜也很快来了,进门就笑道:“姐,怎么样?”

“嗯,圆圆很有趣。”永宁郡主说,没有提韩又荷。

萧景瑜嘿嘿一笑,倒是不着急。

“性子大方,倒是不扭手扭脚小家子气。也不刁钻。”永宁郡主又说。

“圆圆?”

“两个都是。”

“我就说嘛,你还非要去看看。”萧景瑜靠在椅子上,伸开长手长脚,毫无形象的样子。

在人前他还是像模像样的三皇子,不过在自家姐姐跟前,倒是怎么样都不要紧的。

“姑娘是好的,又与你有救命之恩,就是门第也太低了,还是难办。”永宁郡主抓了把松子糖给萧景瑜,跟圆圆吃的一样。

“低有低的好处,说不定能保命呢。”萧景瑜满不在乎的说,松子糖吃的咔咔响。

永宁郡主在宫中耳濡目染了十几年,很快也明白萧景瑜的意思,萧景瑜奉旨巡查几省,刚出京不久就遇刺,虽然隐忍不发,没有声张,但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自然也是要查的。

而缘故如何,甚至就是不查也能猜出个几分来。

当今圣上膝下活着的九位皇子,排前的几位皇子纷纷成年,可既无太子,又无嫡子,正是形势混乱的时候,萧景瑜是宠妃杨淑妃之子,杨淑妃不仅自己有宠,有主位,娘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开国便封了国公的宁国公府,两个兄长都居要职,萧景瑜毫无疑问是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有人想要他的命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永宁郡主一般不与他谈这些事情,不过这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门第太低,只怕也无助益。”

萧景瑜又笑了:“媳妇是娶来过日子的,关键是要我喜欢,我甘心,看着她我觉得舒坦。又不是娶来争什么的,父皇那等英明,难道还能看在哪个媳妇的面子上就封储君不成?”

永宁郡主又扑哧一笑:“歪缠。”

“我这才是正理。”萧景瑜又把糖嚼的咔咔的,有点儿含糊的说:“我可不像二哥那么想不开。”

当今圣上的长子原是嫡子,只是在九岁时夭亡,皇后娘娘也因悲伤过度薨逝,如今二皇子萧景和便是最年长的皇子。

二皇子生母是方贤妃,比杨淑妃先进宫,资历更长,如今也是代掌凤印,管六宫诸事,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二皇子不管哪方面都不输萧景瑜,显然是更有可能封太子的。

萧景和只比萧景瑜大七个月,现在也是没有成亲,不过萧景瑜倒是知道,方贤妃最近与敬国长公主走的很近,大约是谋求公主长女为皇子妃。

敬国长公主那是父皇的同胞妹妹,在宗室影响力不小,就是她那个女儿,实在是……

永宁郡主显然也想到了她,不由的摇摇头。

她说:“随你的便,反正是你要娶媳妇,好歹也是你受着。”

“姐替我看一看,那我也更放心些不是。”萧景瑜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胡扯!”永宁郡主说:“哪有什么说定的,娘娘那里,你自己说去,别拉扯我。”

永宁郡主虽是杨淑妃教养长大的,颇有母女情分,但并没有母女名分,她依然称娘娘。

萧景瑜当然知道,自己去说是一回事,永宁郡主去说那又不同了,把那样门第的姑娘说给皇子,确实不是一个事儿,他就笑道:“我当然自己跟我娘说去,可是我娘不是肯定要来问你呢么,你到时候可得说好话。”

“行了我知道了!”永宁郡主说。

萧景瑜笑道:“你家这松子糖怎么比宫里的还好吃?再给我包一包。”

“你跟圆圆简直一样!”永宁郡主笑道,她想起那个小姑娘就想笑,她的大人腔调特别好玩:“很好玩。”

萧景瑜在河州的事情,永宁郡主是很清楚的,当然还没见面就对救了萧景瑜的韩元蝶很有好感,及至见了面,那样一个模样的又有礼又有趣的小姑娘,很自然的就喜欢上了。

“圆圆也爱吃吗?”萧景瑜连忙问:“那再包一包来,我给圆圆。”

永宁郡主笑道:“我已经给她了,不过还有几样别的,也是新做的,你拿去,记得分一半给圆圆。”

“行!”萧景瑜很大方的同意了。

韩元蝶虽然想到了永宁郡主,倒是觉得那应该不是,是以对今日这一场偶遇并没有放在心上,除了记得那个姐姐人很好,糖很好吃之外,就再没有想过了。

她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怎么救二姑母脱离舒家的魔爪。

二姑母自己毫无所觉,祖母啊爹爹啊娘亲啊都觉得舒家是良配,现在又没有任何事实能叫家里人觉得舒家不对头,只除了韩元蝶这个知道天机的。

她蹲在地上画着圈圈,又叹一口气。

就像先前在那家叹气的时候一样,她这简直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立时就有个头冒出来:“圆圆,你怎么了?”


  ☆、第十九章


她刚叹息完,那边就冒出了一个头,把韩元蝶吓了一跳。

韩家底蕴深厚,在京城这样的地方,宅子也是不小的,韩元蝶蹲的这里,是后花园的水流边上,从后花园东边引来的活水,蜿蜒穿过花园,流到外头去。这里的小溪流开始比较宽阔了,有点像小河似的,有怪石崎岖,这也是各家花园都常有的地方,景致错落,不至于一望就所有景致尽收眼底,这样一来,各处多少有点儿遮掩。

也就是这一点儿遮掩,居然冒出来一个头。

程安澜!韩元蝶没好气,怎么又是他!

她扬起脸来看过去:“你怎么躲在这里?”

还是惯有的不耐烦的凶巴巴的语气,程安澜好似已经习惯了似的,或者是惯常的没表情的样子,说:“我给你送一点东西来。”

程安澜的脸有点红,说话的语气比较轻快,韩元蝶立刻就知道他喝酒了。

“你又喝酒了?”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瞪他:“不能喝你还喝什么!你没叫人跟着?掉进水里淹死你!”

程安澜那点儿酒量,别说如今这个年龄,就是他再大点儿,也差的很,洞房的交杯酒都掺要水才行呢。就这样,他每次回京的时候,也还总约人喝酒呢。喝醉了一身酒气,又硬邦邦的,韩元蝶十分讨厌。

不过以前韩元蝶没这样骂过他喝酒,她总是温柔的劝他少喝,可她一劝,程安澜就借着酒劲折腾她,到后来,她索性就不劝了,她只坐着不接近,打发丫鬟去服侍他睡下。

程安澜被韩元蝶这样一凶,赶快解释说:“只是一点甜酒,不醉人,别的酒我叔父也不会给我喝的。”

程安澜父亲去的早,二叔父就很照看着他,程安澜也视之如父,韩元蝶猜想他说的这叔父,多半是二叔父了。

韩元蝶又打量他一眼,见他只是有点脸红,人还是很清醒的,跟真喝醉那会儿不像,嘟哝一句:“就一点儿甜酒脸就红成这样!”

程安澜叫小姑娘凶惯了,并不觉得她凶,只觉得可爱,又说:“喂,你干嘛叹气呢?”

韩元蝶叫他这样一提醒,又想起那破事,她当然不是那种迁怒的人,便挥挥手,没精打采的说:“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心情不好。”

这么丁点儿大个人还心情呢,程安澜想,不过他可不敢说出来,而且他也不大会说安慰人的话,想了一下,他对韩元蝶说:“哎,你等等。”

然后就转身跑了。

这干嘛呢?韩元蝶张望了一下,她所处这边本来就矮些,她又这样小个子,哪里看得到那边,只能看到大石头。韩元蝶简直莫名其妙,索性坐在草地上等。

“哎你怎么坐地上啊,很凉的。”这是程安澜回来了,韩元蝶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你干嘛呢。”

“呐,这个给你。”程安澜又远远的递过来一个大桃子,红白相间,香味扑鼻,跟两个月前那一个简直是孪生兄弟。

“你怎么还有?”韩元蝶接过来抱着。

“就这一个了。”

“那你怎么总给我桃子。”韩元蝶简直要两只手才抱得住。

“我也不知道别的你还喜欢什么了。”

韩元蝶噎了一下,说真的,要她自己说,一时间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格外喜欢的,而且这桃子硕大鲜艳,也确实讨人喜欢,可是:“那你知道我喜欢这个?”

“那天你好像挺喜欢的。”

“是吗?”韩元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喜欢,就放弃了说:“你就是来送这个的?”

“喔,不是。于……三爷给你几包糖,我悄悄放你屋里了。”说着,程安澜还翻了过来,走到韩元蝶面前:“你什么事心情不好啊?”

韩元蝶想说跟你没关系,可看到程安澜这么认真的看着自己,她又迟疑了,这么久都没人把一个小姑娘的话当真,也没人把她当一回事,虽然说她是不大想跟程安澜扯上关系,可韩元蝶终于忍不住说:“我二姑母要跟舒家的三公子议亲。”

“嗯。”程安澜点头,明显还等着她说。

韩元蝶终于说:“我不愿意。”

“为什么啊?”程安澜还是很认真的问。

这就是她现在在后院唉声叹气的心病了,那一日去赏了牡丹之后,因为与沈繁繁闹了那么一出,韩家打发了人上门送了礼,沈繁繁倒是很守信的趁着韩家的管事媳妇上门送礼,回送了韩元蝶一盒点心,里头就有她答应办的事写的回复。

沈繁繁的二姨母家表妹说的是舒家第三房的长子,在家里排行第四,今年十六,已经放了小定了,不过没有下礼,也没定成亲时候,听说要等他们家三公子娶了妻才好给他办。不好赶在哥哥前头。

这明显不对头嘛,这一家子的爷们说亲事,那就是年龄差不离儿,也得分个长幼,先说哥哥,再说弟弟才对,他们家这弟弟的亲事都说成了,小定都下了,这才开始给哥哥相看?未免有点不通情理吧?

“我觉得他们家有鬼!”韩元蝶说,

“这样啊。”程安澜又点头,想了一想:“那我去查一查那家人,你去吃糖吧。”

他仿佛是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一下韩元蝶的头,然后又翻过那些假山怪石,不见了。

韩元蝶瞠目结舌,简直要回不过神来。

这是全权接手的意思了?把这事情交给我,你就可以去吃糖了,是这个意思吗?

可他也没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呀!

这一次,韩元蝶终于由衷的感叹了一句:“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她在原地抱着桃子站了半天,然后又一屁股坐下,呆了老半天,还是又忍不住再感叹一次:“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自己要贤惠,怕烦着他,夫家的事情自己想办法处理,娘家的事情就只肯找爹爹,或者沈繁繁,总之总觉得不能去烦他,他脾气大,多半会不耐烦。没想到真有事与他说,会是这样!

韩元蝶想了老半天,突然就毫无负担了,看看手中的桃子,决定抱着去找姑母们吃掉!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程安澜接了韩元蝶这差事,很直接的就公器私用起来。

自萧景瑜被刺杀事件以来,程安澜年龄虽不大,却算得平步青云了,他当时所表现的决断力,对责任的担当以及勇猛,不仅是萧景瑜能脱险的关键,同时也展现了他的大将之风,颇叫萧景瑜另眼相看。

也因为那个功劳,萧景瑜将这十四岁的少年提拔了一下,也没有什么反对的声音。

现在,程安澜手里是有人手的。

不过这人手当然也是萧景瑜的人手,程安澜去查舒家的三公子,这个活儿很快的就叫萧景瑜知道了,他也奇了,不由问:“查那家子做什么?”

这会儿他们正在宫门口,萧景瑜进宫去给母亲杨淑妃请安,程安澜随侍在一边,听萧景瑜问了,程安澜很自然的就回答:“圆圆叫我查的。”

“圆圆?”萧景瑜稀奇了,这小姑娘古灵精怪的,这又是闹哪出呢?他便道:“圆圆又要做什么?”

“呃。”程安澜迟疑了一下,人家姑娘议亲的事,似乎不大好对外人说。

他似乎也忘了,其实他也是外人,一点儿不相干的外人。

萧景瑜好笑:“到底什么事?”

到底忠君的思想占了上风,程安澜还是老实说:“圆圆听说那家子似乎要求娶韩二姑娘,觉得里头有鬼,前儿发脾气呢。”

是的,虽然韩元蝶一直那么凶,可是程安澜还是本能的觉得那一日她好像更凶一点,似乎是在发脾气。

“她怎么又知道了。”萧景瑜随口道,他倒是不着急,他想娶韩又荷,谁有本事跟他争不成?别说相看,就是下了聘,一道旨意下去,那也得乖乖的退婚。

这是金枝玉叶终究的不同,他们的出身就决定了可以把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时候,这个消息反而不如对圆圆的各种匪夷所思的花样来的关切。

当然,萧景瑜心中还是想了一下,今日去找母亲说这事,也差不多时候了,早点定下来早点好。

程安澜老老实实的说:“不知道。”

“那你去查吧。”萧景瑜也是一样的纵容韩元蝶,还问:“那天给她送的糖,她喜欢吗?我府里还有呢,回头我接她到我府里玩去。”

说着话,杨淑妃所居的景阳宫已经走到了,门口的侍卫等当然没有不认得萧景瑜的,甚至不用通报,就潇洒的进去了,程安澜当然只能在门口等,不过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竟然魂不守舍的,不停脚的就要跟着萧景瑜往里走。

当然立刻被侍卫们用刀戟拦住了:“兄弟你可不能进去这里头。”

程安澜一怔,这才发觉原来已经走到了景阳宫门口了,再进去就犯禁了,连忙退后,连萧景瑜听见了还回头看他一眼。

那会儿,他满心里想的是:三爷怎么这样喜欢圆圆?

没见过三爷对哪家姑娘这样有心啊,从郡主那儿得点儿糖也要巴巴的分一半给圆圆,回头又要给圆圆送马,要接圆圆去府里玩儿。圆圆说点儿什么事,立刻叫你去查吧,怎么也没觉得小题大做呢?

而且,说起圆圆,那语气好像都特别不一样,特别舒展似的。

三爷他……不会吧?圆圆还那样小呢!

就是自己,也只是因着那日看到她摔了脸,才会想到今后若是因着脸上有疤不好说亲事的话,自己就娶她,是为着报恩,可没有别的想法!

嗯,那三爷肯定也不会的!

程安澜这样想。

萧景瑜在景阳宫呆的时间不长,就叫他娘给撵了出来,那会儿,程安澜还在乱七八糟的想呢。

他总觉得,萧景瑜不至于。

可是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萧景瑜出来的时候,虽不说一脸笑,可还是明显的连程安澜这样的人都看得出他的春风得意。

萧景瑜也似乎很愿意与人分享喜讯,拍了一下程安澜的肩:“我娘答应了,请父皇给我赐婚。”

程安澜还在这胡思乱想呢,就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很显然,这位三皇子是把他当了自己人,毫不见外呢,他也就顺口道:“哪家姑娘?”

“你认识的。”萧景瑜随口道:“韩家。”

程安澜五雷轰顶。


  ☆、第20章


萧景瑜的生母杨淑妃是当年宁国公杨家的五姑娘,十六岁就进了宫,如今在宫里已经二十四年了,今年刚刚四十。不过依然爱穿红色衣裙,涂鲜红蔻丹,用红宝石的首饰,她一身艳丽的装扮,衬托着更为艳丽的容色,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依然十分的美貌。

她虽是宠妃,也十分坎坷,进宫六年连生了三个儿子,却夭折了两个,只有最大的萧景瑜长大了,另外还有一个女儿,却是隔了挺久才生的,年纪还小,今年只有九岁。

萧景瑜在母亲跟前,一向还是很直来直往的,进门请了安,茶还没倒上来呢,张口就跟杨淑妃说:“娘,那位韩家姑娘,您知道的,上回河州碰到的那位,您觉得我娶了她怎么样?”

“这姑娘算是于你有恩,一个侧妃还是当得起的,你要愿意,进门就给她封个三品吧。”杨淑妃很自然的就往正常的思路去想了。

“那不行,侧妃怎么好意思。”萧景瑜停都不停:“人家是我救命恩人呢,您想想,没她,您就没儿子了,那如今做您正经媳妇不也挺好?”

杨淑妃听出味道来了,瞅了儿子一眼:“我瞧着,给她爹升个官儿,再给她指门好亲事也不错啊?你靖王叔家老三,今年十七了,前儿靖王妃还在我跟前说挑了一年媳妇,也没挑着可意的,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我瞧着,这姑娘你既说好,说给那孩子,那也是门好亲事,也算报恩了不是?倒也挺好的。”

“那也不好。”萧景瑜说:“跟小战这亲事当然不如嫁我这亲事好。”

“呵呵。”杨淑妃就给了他这样一声。

“娘,我可是请张天师算过的,她旺夫。”萧景瑜说。

“呵呵。”杨淑妃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尖的手指拈了瓜子儿磕,又冷冷一笑,颇有点西宫奸妃的味道。

萧景瑜可不怕他娘摆出的这种姿态,又说:“真的,娘您别不信,张天师还看了,说她旺子,又能生,身子好,三年抱俩。”

“呵呵。”杨淑妃又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说:“张天师神神叨叨的,这连医术都会了?回头你父皇还得打发他主持太医院去呢吧?”

“那我就管不着了。”萧景瑜道,他伸手拿着颗葡萄慢慢的剥,他这些不大会,剥的乱七八糟,汁水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流。

杨淑妃看的难受:“你要吃叫人给你剥,剥成这样儿谁吃的下啊。”

萧景瑜就把手里这葡萄丢了,讪讪笑道:“我原是想剥了孝敬您来着的。”

接着他立刻说:“您瞧,我是不会,她肯定会,成了亲,这不就能孝敬您了吗?我打听过了,都说她十分孝顺的,今后也定然孝敬您的。”

杨淑妃又冷笑一下:“我跟前不缺伺候的人,不擎等着人来孝敬。再说了,不拘哪家姑娘嫁给你,还能不孝敬我?”

“那不就结了?”萧景瑜立刻顺杆爬:“都是能孝敬您的,您还挑什么?那自然就轮到我挑个我喜欢不是?”

杨淑妃停了一下,把手里抓着的瓜子儿丢回去,坐的直了点儿:“你就这样喜欢那姑娘?你们不过就见了几回,至于吗。”

“那肯定啊!”萧景瑜道:“要不我能来跟您说吗?您想,从小儿到如今,我求过您几回啊?”

“数不清!”杨淑妃白了儿子一眼:“要你父皇赏匹马你都来求我。”

“嘿嘿。”萧景瑜一点儿也没有被揭穿的尴尬,横竖这是他亲娘,他说:“娘您见了她也肯定喜欢,笑起来甜甜的,不过有时候也像您这样‘呵呵’。”

杨淑妃扑哧一声笑出来,又横了儿子一眼,无意中显出来的媚眼如丝,也不难想见她这专宠后宫的缘故,她说:“你既喜欢,我喜欢不喜欢倒是不要紧,只是这门第实在太低了些。”

萧景瑜知道这是主要的障碍,忙说:“娘请父皇给她爹赏个什么爵不就行了?”

“鬼扯,朝廷的爵位有胡乱赏的吗,你父皇听了还不捶你?”杨淑妃又捡起瓜子儿来磕。

“不赏就不赏。”萧景瑜道:“随便,低就低吧。”

“这样低,叫人笑话。且现在储位未定,你娶个这样身份的正妃,只怕叫人猜疑。”杨淑妃到底是做娘的,想的总是多一些。

“笑话也不敢笑话到娘您跟前来,谁失心疯了在您跟前说这个呢?”萧景瑜道:“您都知道储位未定,那不见得就是我的呀,既然那个不一定能得,那让我娶个满意媳妇也行啊。别回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那多憋屈。”

“你就知道我给你娶的媳妇就不好?就不满意?”杨淑妃真想伸手去撕他嘴。

“我的性子,您老人家还不知道?我想要的若是不成,您就是说动了王母娘娘把七仙女嫁给我,那我也不能满意啊!”萧景瑜倒是说的理直气壮的。

杨淑妃这样的人都叫自己儿子说的无语的,他还真是这样的性子,这姑娘要真不成,她儿子就能念一辈子。

这样一想,她就心软起来,儿子贵为皇子,却有个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念想,若是皇位这种无能为力的也就罢了,可这件事明明是能为他办到的。

“你真烦人。”杨淑妃说。

杨淑妃明白自己儿子,萧景瑜当然也明白自己的娘,听她这样说,就知道他娘松动了,连忙笑道:“回头娘把她召进宫来见见就知道了,我说的一个虚字儿都没有,还有那个小姑娘,娘也见见,特别有趣。”

萧景瑜当日的情形,杨淑妃当然是知道的,这会儿自然知道那个小姑娘就是指的韩元蝶,她却说:“不用见了,你喜欢就行了,也用不着我喜欢。要不然我回头见了说我不喜欢,你就不要她了?”

“呃……”萧景瑜知道他娘狠,可就是知道,她娘也能经常狠的叫他无语,实在说不出话来,杨淑妃又白他一眼:“混小子,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媳妇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忘了娘了。”

“那不能。”萧景瑜一本正经的说,杨淑妃还以为他要说两句话表忠心呢,没想到他接着说:“您都应了,这八字就差不多有了!”

“呸!”杨淑妃觉得迟早得叫这儿子气死:“行了行了,我瞅着空儿给你父皇说一说,你快滚吧。”

“那您快着些儿啊,我也不小了。”萧景瑜乐滋滋的就走了。不过他其实也清楚,杨淑妃虽说是心软了,但也不是就应的那么痛快的,回头肯定还要看看,例如永宁郡主那里,肯定是要问一问的。

不得不说,萧景瑜是很了解他娘的,早就安排了这一招。

这会儿萧景瑜那是喜滋滋的,有人那心里就不一样了,简直翻江倒海般的折腾起来。

“韩家姑娘?”程安澜说话有点干涩:“娘娘应了?”

萧景瑜并没发觉程安澜的异样,倒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正常:“是不大容易,不过我娘嘛,我知道她的,总有法子。”

程安澜又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他原本就不是会说话那种人,萧景瑜又是君,他本就服从惯了的,自然更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萧景瑜倒是很愉快,自己盘算起来:“这两天没什么事,回头去把圆圆接过来玩。”

顺便也看看未来媳妇。

程安澜没精打采的跟在他身后他也没注意,他想不通,杨淑妃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愿意?

萧景瑜这会儿倒是欢欢喜喜的一身轻松,他知道的,她娘肯了,父皇多半就能俯允的,这亲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还压根没发觉程安澜耸拉着脑袋不出声,他本来也是寡言少语的人,这会儿倒不显得突兀。

到的后来,程安澜突然想起来,那圆圆这破相的事不就解决了?三爷比起自己,那不是更好么?那自己有什么可纠结的呢?

对呀,不就是这样吗?程安澜在心中想,我似乎不用做什么了,圆圆有什么事,只管回了三爷,三爷自然会解决的。

头一日他还在这样想,过了两日,他派出去查舒家的人已经查明白了回来缴回话,程安澜一听,原来是这样!圆圆果然怀疑的有理,要立刻跟她说。

他前日才决定过的的事立刻就忘了,扭头就找韩元蝶去了。

程安澜走到韩家,扑了个空,韩家的女眷们出门做客去了,程安澜掉转马头,马不停蹄的又找了过去。

作为高级侍卫首领,手里有黑骑卫的一队人马,程安澜要不惊动主人家进入那些普通人家,其实还真不难,他现在是来找韩元蝶的,并不想叫主家看到,否则总得应酬一番,程安澜就在外头等着,等韩元蝶去逛园子的时候。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根本坐不住,肯定要出来逛逛的呀。

这一处的景致,程安澜觉得韩元蝶肯定会来看的。

果然,没等很久,韩元蝶听说花园里养了小鹿,就要往花园去看,韩又荷当然又得看着她。

韩元蝶跑了一圈儿,没找到小鹿,不过这边景致其实不错,怪石上攀附着些她不认识的藤蔓,这个时节,结着一些莲子大小,鲜红滚圆的小果子,垂垂累累,十分可爱,她也就忘了小鹿,被吸引过去了。


  ☆、21|20


那里是一处小山壁,有泉水流下来,形成一个水潭,水边的石头崎岖,又满是青苔。

韩元蝶凑近了看,又控制不住的伸手去揪,终究这是孩子的身体,她一边几天来都心事重重,表示自己心情不好,一边却又对这果子很有兴趣,揪了下来给韩又荷看:“能吃吗?”

“可别胡乱吃啊。”韩又荷连忙说:“你可是大姑娘了,别人给的东西都不能乱吃,这外头结的怎么能吃,谁知道是什么呢?”

韩元蝶点头答应,也就是捏着玩,那边小湖边上又开着一些紫色的小花儿,韩元蝶弓着身子去看,韩又荷没管她,倒是石头那头又冒出程安澜的声音:“别栽到水里了。”

程安澜很利索的翻过墙,出现在韩元蝶和韩又荷面前,两姑侄又给他吓了一跳:“吓,你怎么在这里?”

程安澜对韩元蝶说:“我来找你的。”

韩元蝶立刻心领神会,看了韩又荷一眼,韩又荷还莫名其妙呢:“程公子找圆圆?有事?”

程安澜点点头,也看了韩又荷一眼,然后又看韩元蝶。

韩元蝶当然很熟悉程安澜的风格,立刻摇头。

这样的打哑谜,韩又荷自然莫名其妙,可程安澜和韩元蝶却仿佛默契十足,程安澜见状便点点头,走前两步,蹲下来附在韩元蝶耳边,低声的说起话来了,简直视韩又荷为无物。

这样的举动,说小话说的这样光明正大的,韩又荷简直哭笑不得:“喂,你们两个!什么话要这样说呢?”

韩元蝶却听的一脸震惊:“这样的吗?”

“嗯!”程安澜说完了。

韩元蝶看了韩又荷一眼,对程安澜说:“太坏了!”

“对,不是好东西。”程安澜附和倒是挺会的。

韩又荷又忍不住了:“到底什么事啊?”

“姑母你不要管!”韩元蝶挥挥手。

然后她两只小短手背在身后,大人一般煞有介事的走来走去,仿佛在思考怎么办。

韩又荷只得又问程安澜:“程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安澜扭头看了韩又荷一眼,说:“圆圆不叫说。”

这话差点没把韩又荷噎个跟头,你们俩也太不讲究了吧,既然要玩这个,就别当我面这样啊,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呢。不过,韩又荷倒是觉得她们家圆圆越来越有趣了。

看着自己家宝宝长大,真是一件妙事啊。而且,这么小的孩子能做什么呢,她喜欢就让她玩去吧,所以韩又荷也就不打听了,只在一边看着。

不得不说,韩又荷到底是许夫人养出来的闺女,多少也有许夫人的一些影子,比如这惯孩子。

韩元蝶走来走去的,看程安澜跟韩又荷这样说话,她突然心中一动,她想起以前程安澜跟她说过,皇上手里一股处于暗处的人马,由皇上亲自指挥,非常厉害,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

韩元蝶想到了萧景瑜,他是皇子,他爹手里的人马,虽然不归他管,他借来用一用说不定能行呢?他今后是皇帝,想必他爹还是挺喜欢他的吧?不然能把皇位给他?

他可还欠着自己人情呢,拜托他想办法把舒家这破事揭出来,这样的举手之劳,应该会答应吧?舒家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家,他的皇子身份,那绝对是碾压啊。

韩元蝶这样一想,立时兴奋起来,跳了一下,对程安澜说:“上回那个脚不好的哥哥,说教我骑马呢。”

程安澜立即不假思索的说:“我教你。”

我又不是真要骑马!韩元蝶鼓了一下脸:“你去帮我找他。”

“圆圆!”韩又荷没想到她又生出把戏来:“你爹爹会教你,你别缠着人家。”

“爹爹忙,我早上起来都看不到他,没有空教我。”韩元蝶说。

“我教你。”程安澜又说了一句。

“就要找他!”韩元蝶跺脚嚷嚷:“你去帮我找他啦!”

程安澜很不情愿,教骑马找三殿下做什么,他哪里是教人骑马的?明明应该自己教圆圆才是啊,论骑马,三殿下哪里比得上自己呢?

他面对凶巴巴的小姑娘,不大情愿,却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韩元蝶见他不动也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以前韩元蝶跟他说什么事,他是这种表现,韩元蝶就知难而退了,并不强求,但这会儿她却不管那么多:“你帮我找他,我请你吃糖!”

她还摸出装酥糖的包包来晃了一晃。

韩又荷总是叫韩元蝶搞的哭笑不得:“圆圆,你这样胡闹,我告诉你娘去,你娘今后再不许你出来了。”

“嗤。”韩元蝶哪里怕这个,萧景瑜可比她娘大多了。

程安澜看了一眼韩元蝶的糖包包,总算觉得这个条件似乎可以接受,便说:“好,我去跟他说。”

这会儿看到韩元蝶,他已经彻底忘了先前还在纠结的事,好吧,三爷帮她解决事情也算是名正言顺的。

韩元蝶就从包包里摸出一颗糖来,递给程安澜,黄色的圆滚滚的糖在嫩白的手心里看着很好看,程安澜伸手拿了,丢进嘴里。

然后程安澜就走了,韩元蝶心满意足的背着手,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

韩又荷探着头看她神情,笑道:“你这是在玩什么?”

“没有啊,我能做什么?”韩元蝶大人一样摊摊手,一脸无辜,韩又荷伸手拧她的脸:“你娘知道我带你出来,你这样不听话,肯定再不带你出门了。”

“才不会呢。”韩元蝶说:“要是我娘去哪儿都不带我,会有闲话的,别人会说,哎哟那家的小姑娘是不是长的特别丑啊,家里大人都不敢带出门呀?我这么好看,我娘哪儿受得了这个!肯定立刻就带我出去了。”

“哎呀你说的可真不错,我们家圆圆最好看了!”韩又荷笑声清脆玲珑,被自家宝宝逗的乐不可支。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就伸长了脖子等萧景瑜,吃早饭都特别快,拿笋子汤泡了半碗饭就说吃饱了,没想到,等了老半天,还没把萧景瑜等来。

萧景瑜不认账了吗?韩元蝶眼见得太阳都老高了,还没个动静,肯定是不由的气馁起来,自己想的太简单,人家贵为皇子,又要争皇位,又要应付谋杀,又要拉拢大臣,又要花天酒地,肯定忙的要命,哪有功夫来应付一个小姑娘呢?

韩元蝶倒是完全没想过会不会是程安澜没有把话给带到。

等不到萧景瑜,韩元蝶又无精打采起来,许夫人只看了一眼,给了她一只很大的苹果,王慧兰以为她起的早困了,要哄她睡觉,只有韩又荷知道缘故,觉得好笑。

韩元蝶扭着不想睡午觉,还不死心的又跑到外头院子里去张望,韩又荷笑嘻嘻的跟出来:“咦,没有来吗?”

这嘲笑的味道!

连小孩子都听得出来好么?韩元蝶没好气的扭头,我殚精竭虑的找他帮忙,还不是为了你,难道我是真想跟萧景瑜玩儿吗?

他一个皇帝,有什么好玩的!

韩又荷又问:“到底什么事,你要找人家啊?你跟我说说呗。”

“不行!”韩元蝶说:“你别添乱啊。”

她挥挥手:“交给我就行了!”

咦,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熟啊?韩元蝶说完了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咦,这不是程安澜的口吻吗?

斩钉截铁的不行两个字,一点儿余地都没有,这不是程安澜的风格吗?自己怎么学会的?

韩又荷果然又笑着揉她的脸:“我们圆圆怎么这么厉害呀!”

在这院子里玩了半天,萧景瑜还是没来,韩元蝶很失望,她今日本来就醒的早,小孩子又格外需要多睡的,这会儿是强撑着不睡的,现在一失望,就打起呵欠来了,一个接一个,还拼命的拿手揉眼睛。

韩又荷看着就心疼了:“圆圆去睡一会儿,我在这里替你守着,那人来了我就来叫你好不好?”

韩又荷也真不怕把圆圆惯的上了天。

韩元蝶想了一想,也确实困的头一点一点的,便答应了,还嘱咐韩又荷:“要立刻来叫我喔。”

然后就自己跑进去了,她也不回自己屋里,熟门熟路的跑进许夫人日常起居的那三间屋子的左边稍间,那里窗下打了一张大炕,韩元蝶进去一看,妹妹韩元绣早在那炕上睡着了,小胖脸红扑扑的,蜷成一个球样,她的乳娘黄诚家的坐在一边守着。平日里大家伙都叫她黄二嫂。

黄二嫂见大姑娘跑进来,忙站起来,韩元蝶自己往炕上爬,说:“我跟绣绣一起睡。”

黄二嫂并不奇怪,两位小姑娘平日白日里就是常在夫人这屋里玩的,晌午常在这里歇,这会儿她见状,就忙伺候韩元蝶脱鞋。

香茹已经跟了过来,韩元蝶脱了外头衣服,把妹妹搂在怀里,韩元绣软趴趴的,更往姐姐怀里钻了钻,韩元蝶很有姐姐样子的拍拍她,回头小声对香茹说:“二姑母那有什么,你要快点儿叫我。”

然后她很快就睡着了,也并没有人叫她。

其实她前脚刚进来睡,后脚她等的人就到了,只是来的是程安澜,不是萧景瑜。


  ☆、22|20


“你不能总这样!”韩又荷看到程安澜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又神出鬼没的跳进来,不由的说。

“嗯?”程安澜疑惑的嗯了一声。

“我们家有门的。”韩又荷说:“程公子可以在门上递帖子说一声。”

这位程公子好说也是名门之后,怎么就跟个土匪似的不懂规矩呢?除了在庄子上规规矩矩的上了一回门之后,现在无论是在自己家还是在别人家,他找圆圆总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

还有,他怎么总找圆圆。

程安澜当然知道其实是有规矩的,只是他跟着萧景瑜办事,萧景瑜耳提面命的说过许多次,有充分理由的时候,规矩就可以不当一回事了。

而现在,他觉得这就是有充分理由的时候。

所以他对韩又荷解释道:“圆圆说,不能叫别人知道。”

他如果直接递帖子上门,长辈哪里有不问的呢,那样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多么尴尬,当然还是直接跳进来的好。

韩又荷简直崩溃,你还真跟圆圆说的到一块儿去呢!

程安澜并没有注意韩又荷的神情,只是说:“圆圆呢?”

韩又荷决定要跟他讲一讲道理,她坐在院子里的瓷桌子边上,此时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推到一边空位上,说:“程公子,先喝一杯茶。我打发人去请圆圆。”

程安澜左右张望了一下,没见圆圆,便走过去坐下来。

韩又荷这才吩咐自己的丫鬟百灵:“去看看大姑娘睡着没有。”程安澜这会儿又很灵醒,跟着加了一句:“睡着了就让她睡吧,我等等就好。”

韩又荷对百灵点点头。

程安澜这个时候才发觉,韩又荷并不是不懂得强势,只是她的强势很有分寸,很含蓄,不会让人尴尬。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经常共同面对的是圆圆,所以韩又荷会更温柔一些,更纵容一些,也就显得柔软了。

韩又荷说:“圆圆虽然还小,可也有八岁了。”

“嗯?”

“你总这样悄悄进来,叫人知道了,只怕有议论。”韩又荷说。

“不会有人知道的。”程安澜只是不善言辞,并不是蠢,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十四岁的他当然还是知道的:“我每一次都认真安排过。”

有黑骑卫可以调动,进出这样的人家还会被人发现的话,黑骑卫还怎么成为帝王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器,不可撼动的王牌?

韩又荷有点无语,她看得出,程安澜是认真的。

同样的,在河州的时候那有限的来往观察,她也知道,那位于公子是非常人,虽然程安澜明显是他的下属,但也不是韩家可比的,这位程公子有本事有前程,与韩家并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就是韩又荷担心的地方,地位的悬殊导致程安澜可以不在乎的东西,却是圆圆,或者说韩家难以承受的。

其实韩又荷希望圆圆和韩家都不要再与这无意中遇到的人有什么纠葛,这一点上的淡然,韩又荷还是很像许夫人的,她们都无意攀附。

程安澜还是看出了韩又荷的不安,他想了一想,安慰说:“那我下次再多调一队人来。”

……

韩又荷觉得没法跟这位程公子沟通了,简直无可奈何,她也不能命令人家程公子了,只能好生教育圆圆了。

程安澜见韩又荷不再说话了,觉得大概是自己这句话把她说服了,韩又荷已经明白自己有多么谨慎小心,有多么注意保护圆圆了,所以他心安理得的坐在那里,又喝了一杯茶。

韩又荷没法同样心安理得的跟他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她进去看看圆圆,把她弄醒。

韩元蝶睡的正香,闭着眼睛不愿意睁开,韩又荷说:“那位程公子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韩元蝶闭着眼睛嘟哝。

“对呀,总来不是个事,圆圆乖乖听话,你跟他说,今后不许悄悄来了。”韩又荷哄她。

这位程公子,好像是真把小圆圆的话当回事的。

“嗯……”韩元蝶迷迷糊糊的:“……要来的,我找他有事。”

这迷糊的简直叫韩又荷哭笑不得,她搓揉着韩元蝶:“那你快点起来,人家都来了!”

不想管他们了!

韩元蝶还在迷糊,不过到底半醒不醒了,也没注意韩又荷对她好气又好笑的无可奈何,爬下炕去,拖拖拉拉的差点儿把韩元绣给拖下来,韩又荷连忙把更小的宝宝给抱住:“衣服穿好!哎你们都傻站着干什么,给大姑娘穿好衣服,擦擦脸。”

韩元蝶擦了脸倒是清醒了,看到韩又荷在拍被闹了一下有点哼哼唧唧的绣绣,她才回过神来:“唉他来了?”

然后跑出去一看:“咦,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程安澜,萧景瑜呢?

程安澜避而不答这个话,只是说:“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韩元蝶疑惑:“安排什么?”

程安澜又附耳跟韩元蝶说:“舒家三公子的那个丫鬟,他们家把她藏在京城外的庄子上了,我的人已经找到了。”

程安澜不是笨蛋,那日自己把舒家的事说了之后,韩元蝶就闹着要找三爷,多半是想要找三爷解决这个问题,程安澜可大大的不服气,自己是三爷的属下不假,但这样的小事,自己办起来也一点问题也没有啊。

当然,圆圆是不知道的,圆圆只知道三爷比自己大,自己要听命于三爷,所以圆圆这样想也没错儿。

于是程安澜很快得出结论,他回去之后也并没有去禀萧景瑜,他不声不响调动了人马,把事情办妥了。

程安澜跟韩元蝶说:“舒家今天请客,正是人多的时候,我叫人扮了强人,把那丫鬟给抓了,往舒家送信,叫他们出五百两白银赎人,我在舒家安插几个人,到时候一起哄,不愁不热闹,到了明儿,半个京城都能知道了。”

“好!”韩元蝶一蹦,又说:“不会叫他们知道是你搞鬼的吧?”

这就是韩元蝶那天想要找萧景瑜的原因,萧景瑜和程安澜身份不同,舒家到底是有爵人家,叫他们知道是程安澜搞鬼,那定然就成了仇人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下个绊子之类,总是不划算,可萧景瑜那身份,就是光明正大的跟他们说就是我搞你们的,舒家也只有谢恩的份儿。

程安澜摇摇头:“不会。”

他想说的其实是:“舒家算个屁!”

韩元蝶突然拉拉他:“我想去看看。”

“嗯?”

“带我去舒家看看。”

“哦,好。”程安澜说,他看了一眼周围,说:“那走这边。”

答应的这样爽快,韩元蝶简直心旷神怡。

她作为小孩子,是被父母拒绝惯了的,一向是不许!不行!不准!毫无余地,斩钉截铁,都得慢慢的磨,撒撒娇才能达到目的,哪像这会儿程安澜这样毫无原则,毫不犹豫的答应。

而且非常行动派的带着韩元蝶就穿过走廊,绕过竹林,走到墙边来了。

这人还是有好处的嘛,韩元蝶想。

竹林后的墙就是韩家的外墙了,程安澜蹲下身:“来我背你。”

韩元蝶忙趴到他背上去,程安澜说一句:“抓紧我。”然后动作利索,三两下纵身就掠到了墙头,韩元蝶箍着他的脖子,简直像是腾云驾雾似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不禁咯咯直笑。

在外头守着的,是程安澜直调的黑骑卫小队,个个年轻,彪悍,又有最为严格的纪律,此时见小队长摸进人家院子里,背出来一个长的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的时候,在场众人虽然不是目不斜视,但也都没吭声。

好奇的目光还是都看了一回的。

这小姑娘长的真可爱。

而且好像和小队长很亲密嘛,那为啥会悄悄的背出来呢?

程安澜一声走,众人虽然脑子里还转着念头,但动作都很迅捷,个个翻身上马,瞬间就撤了个干净。

韩元蝶坐在程安澜的身前,左右来回看,特别好奇。

她一直只知道程安澜掌兵,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韩元蝶一直就不十分清楚,依然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都是程安澜无意中说的某些细节。这会儿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年轻彪悍,行动迅速有力。

这就是他手下的兵吗?

很快,他们就到了舒家的一处外墙之下,程安澜故技重施,背着韩元蝶翻墙进去,然后才问她:“怎么看?”

“嗯?”韩元蝶叫他问的回不过神来。

“你不是要看热闹?怎么看?”程安澜问:“我给你找个地方坐?”

“你呢?”

“我要去调度一下,很快就回来。”

韩元蝶垫着脚张望了一下,这里是墙下的一处回廊,是花园子的一处小山坡上,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花园的一处格外姹紫嫣红,应该就是女眷聚集的地方,有了主意:“你先送我去那里看看。”

“好!”

韩元蝶走近那一处地方,这里都是女眷,出现一个小姑娘一点儿也不出奇,并没有人在意,倒是韩元蝶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看到了沈繁繁。

沈繁繁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拉,她慢慢的转过头来,上次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就站在身侧朝自己笑着。


  ☆、23|20


韩元蝶笑起来特别可爱,眼睛弯弯的,露出洁白贝齿,甜的要命,沈繁繁看着这么可爱的姑娘,那也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来,问她:“你怎么在这里?我没看见你家里人呢。”

韩元蝶嘻嘻的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繁繁很配合的弯腰来听小姑娘说秘密。

韩元蝶在她耳边小声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什么?

沈繁繁大吃一惊:“你一个人?你怎么出来的?”

韩元蝶抿抿嘴,决定不把程安澜暴露出来,她避重就轻的表示:“嗯……沈姐姐你能不能送我回去?正好我把绢偶给你。”

“哎呀!”沈繁繁性子是慢,但做决断还是果决的,立刻就起身,果然是要送这小姑娘回去。

可韩元蝶热闹还没看呢,她倒是很清楚沈繁繁的决断的,连忙拉她坐下:“等一等,让我玩一会儿?”

韩元蝶当然很清楚沈繁繁的节奏,立刻在她说话之前道:“我好容易出来一回,让我多玩一会儿好不好?沈姐姐先打发个人,往我家说一声,然后你再送我回去?”

“求求你了。”韩元蝶说。

沈繁繁两次说话都没说出来,那股子劲就散了,又看韩元蝶那黑亮的大眼睛仿佛能说话般的哀求,想想这样其实也可以,她也就不坚持立刻送韩元蝶回去了。

她只是牵住韩元蝶的手:“那你就在这里跟我一起,不要乱跑好不好?哎你这么小个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你娘在家里找不着你,还不急死?”

一边吩咐自己的丫鬟出去找自己家跟来的管事媳妇去韩家。

韩元蝶目的达成,就不抢沈繁繁的话了,她只是笑着点头,乖巧的很,看着也就是个可爱乖巧的小姑娘,哪里想得到她这样胆大呢。

这会儿韩元蝶乖乖的在沈繁繁身边坐着,沈繁繁倒杯淡茶给她喝,又给她吃点心,韩元蝶还跟她聊上天了:“沈姐姐你来这里做客啊?”

“我是随郡主来的。”

华阳郡主,韩元蝶知道,因为沈家与镇南王家的密切关系,韩元蝶也当然见过华阳郡主,原来郡主也来了这里。

“听说沈姐姐是云南来的,云南好玩吗?”

“很好啊,很漂亮的地方呢。”

“嗯嗯,有什么好吃的?”韩元蝶问。

沈繁繁笑,到底是小孩子,总是挂住吃的,而且这样问的小孩子总是很可爱的,叫人喜欢。

正说着,一个个子娇小的大眼睛姑娘走过来,看到这情形笑道:“繁繁你从哪里拐个这么乖的小姑娘来?”

她的官话说的有点别扭,一听就知道不是本地人。韩元蝶扭头一看,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去拉住她的袖子,有点浮亏的表示:“哎呀姐姐,你真好看啊!”

“我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姐姐!”韩元蝶很肯定的点点头。

要是换成一个大人这样说,而且还说的这样浮夸,没有丝毫铺垫,大概十个人当中有九个半都会觉得是客气话,可是换成一个才七八岁大小,可爱天真的小姑娘这样说,那就多少都会信一点了。

华阳郡主也不例外。大眼睛都笑的弯起来了,伸手摸摸韩元蝶的头:“你是谁家的小姑娘啊?你也很可爱啊。”

韩元蝶就算不是很了解华阳郡主,但至少知道一点,这位郡主娘娘特别喜欢人家夸她漂亮好看。

所以韩元蝶这第一回见,张嘴就夸起来,不管人家信不信吧,至少人家能欢喜,华阳郡主欢喜了,沈繁繁当然没坏处。

而且现在看来,不管如何,华阳郡主总是信了一点儿。

陌生的小姑娘,根本不认识自己,且这样小,哪里懂得那些人情世故呢,她的夸赞,当然比十个大人都来得真诚了。

华阳郡主欢欢喜喜的拿糖给她吃。

沈繁繁这才起身,慢慢的走到华阳郡主身边,轻声把韩元蝶的来历缘故说与她。

华阳郡主这样地位的人物,总是比普通人胆子更大,更少约束,更不怕事,听了就笑道:“哎哟,胆子这么大啊?那你就先在这里跟我们玩,回头你们家人来了,再送你回去。”

这就是韩元蝶一见面先就恭维华阳郡主的缘故,她当然知道,华阳郡主若是做主要送她回去,沈繁繁肯定不会拦着。

这会儿郡主发了话,不就不怕了吗。

韩元蝶就留在了华阳郡主这一席,吃了两颗糖,一块菱粉糕之后,韩元蝶正在念叨,怎么这么慢啊,就听到前头骚动起来。

韩元蝶那是心中有数的,立刻跳起来,其他人当然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可是原地当然看不见,韩元蝶眼睛一转,拉拉华阳郡主:“我们去前面看看?”

沈繁繁动作太慢,走到前头不知道还得走多久呢。

“看什么?”

韩元蝶略一思索,还是很快就附在华阳郡主耳边悄悄说的两句话。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又像是在面对父母那样,坚决不说理由,只是说:“看看?”

“好!走!”

牵着韩元蝶就往外走,别看华阳郡主个子娇小,走起来还挺快的,韩元蝶一顿连走带跑的。她还说韩元蝶:“你别是特地偷跑出来看这个热闹的吧?你怎么这么有趣啊!”

幸好这舒家不算大,她们两个刚走到月洞门,已经发现,那里站了好几位夫人奶奶了。

韩元蝶都纳闷儿,自己算是知道消息来的快,这些人怎么比我来的还快呢?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空琢磨这个,她们到的刚刚好,正好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漂亮丫鬟一边哭着一边惊惶的往里头跑。

而且肚子凸着,看着起码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华阳郡主随口问。

旁边有个少奶奶模样的年轻女子就随口道:“听说是舒三少的丫鬟,有了身孕在庄子上养胎,不知道怎么的被强人给抓了去,听说是舒三少的人,就往这边要五百两银子,这会儿银子送去了,人不就放回来了么?”

韩元蝶直勾勾的盯着这少奶奶看,这话详尽到这个程度,连银子都知道是五百两,这哪里是听说,这是简直深入到最中心的地方了吧?

大概舒家女眷里头,稍微隔个房,都不会知道的这样明白呢。

那少奶奶看韩元蝶这样,也不知道她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她,笑着伸手捏了一把韩元蝶的脸,转身施施然的走了,到女眷们的中间去了。

程安澜安排的还真妥当啊,故意在这个时候把那丫鬟放到门口来,那样的女孩子,受了这样可怕的惊吓,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呢,当然就是下意识的哭着往里跑了。

而舒家事出突然,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详尽的安排,可这边却是有安排的,也不知道像那位少奶奶模样的人是什么身份,怎么来的。但显然,她走进去之后,那里的人就都能知道的差不多了,然后,半个京城也都该知道的差不多了。

韩元蝶十分满意,怪道程安澜今后是朝廷的小红人呢,看着不言不语的,这样会安排,这下子,二姑母再也不用在跟这舒家浪费时间了。

韩元蝶伸头看那丫鬟刚跑到前头门口,就有几个管事媳妇带着婆子上前来拦住了她,把她带走,显然是这舒家终于反应过来了善后。

程安澜这时间差打的真不错。

韩元蝶还以为这热闹就这样完了,虽然不是特别热闹,但结果很好,她也就满意了,刚要走,却见门口一个鼻青脸肿的青年男子连滚带爬的进来,惊惶的样子,仿佛见了鬼一般。

一帮子舒家的下人大呼小叫的直拥着这人往里头去了。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韩元蝶又张望起来。

华阳郡主显然也看见了:“这人谁啊?”

“舒斌。”有人在一边简洁的说。

华阳郡主和韩元蝶一起扭过头去,程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韩元蝶身边。

“舒斌是谁?”华阳郡主虽然不认识这个青年男子,但他答话了,她也就毫不客气的问了。

“舒家三公子。”程安澜说。

“你打的?”韩元蝶睁大了眼睛问。

“不是。”程安澜说:“我派人打的。”

“哈。”华阳郡主笑出声来,很显然,对舒斌这样让丫鬟怀了孕,一边想要不让人知道的生下来,一边还在外头谋求娶个毫不知情的姑娘进来,同样身为姑娘的华阳郡主是看不上的。

当然觉得活该他挨打。

韩元蝶说:“咦,你没说还会打他。”

“不打他算什么热闹。”程安澜毫不动容,稳稳的说:“他做的事当然应该他挨打。”

华阳郡主有趣的看着他们两:“你们认识?啊,是你带小姑娘出来的吧?哎哟胆子不小啊,她爹还不揍死你呢?”

华阳郡主只听到两句对话,就猜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偷偷溜出来的事了,要不是有人接应,这样小的姑娘哪里出得来。

程安澜不认得华阳郡主,听了这话只点了点头,说:“她爹打不过我。”

然后就问韩元蝶:“我送你回去了吗?”

“不用了。”韩元蝶拉着华阳郡主的手:“郡主会送我回去的,你就别去了,我爹真揍你,你也不好还手的。”

程安澜看看华阳郡主,又对韩元蝶确定了一下:“真不用?”

“嗯!”

程安澜还就真走了,干脆的很。

华阳郡主一边看着,觉得这一大一小两个简直有趣的要命。

这头的热闹其实看不到什么,那两人进去之后很快就看不到了,谁也不能进人家屋子里头去看热闹不是?

可是后头园子里前来与宴的太太奶奶并姑娘们,这会儿的话题就全是舒家这位三公子了。

姑娘们聊的矜持,小声,颇多不好意思,太太奶奶们就说的热闹多了,韩元蝶到处逛了一圈儿,听的心旷神怡。

不过很快,韩家人得了消息,王慧兰亲自带着车来接,韩元蝶就笑不出来了,在王慧兰跟前,耸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偷偷跑出来,可那个时候,不是没想到那么多吗?

心心念念的二姑母的事情解决了,那会儿欢喜的要命嘛,只想立刻看个究竟,也就顾头不顾尾起来,肯定还是这个小孩子的身体主导了自己,所以想事情不周全。

韩元蝶想。


  ☆、24|20


只有沈繁繁和华阳郡主知道这小姑娘是偷溜出来的,华阳郡主喜欢她,颇为同情的看她瞬间就蔫了下去的样子,伸手轻轻摸摸她,而沈繁繁因和王慧兰有一面之缘,还是说了一句:“小姑娘还小,大嫂子别吓着她。”

王慧兰这会儿还掌的住,忙给沈繁繁道谢:“又麻烦沈姑娘了,圆圆真是不淘气的紧,只是这事还请沈姑娘……”

沈繁繁性子慢,华阳郡主却不慢,她立刻笑道:“我们不会跟人说的。”她当然知道,小姑娘这种事不是好事,说出去并不好听。

然后华阳郡主又摸摸韩元蝶的头:“圆圆?你乖乖的先回家去,今后到姐姐家来玩好不好。”

韩元蝶蔫蔫的点头,她觉得这回回去,她娘肯定会把她关家里,哪里也不许去的。不过,虽然是华阳郡主说的话,韩元蝶还是下意识的拉着沈繁繁的手说:“姐姐要来找我玩啊。”

这么多年不是假的,韩元蝶终究还是找的沈繁繁。

沈繁繁果真是很喜欢韩元蝶的,她慢声细气的跟韩元蝶说:“今后可别再这样淘气了,想出来玩你叫人来跟我说,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韩元蝶蔫蔫的点头,被王慧兰带走了。

这一日,韩家人是很罕见的一家人围着教育韩元蝶,王慧兰气的要揍她,可许夫人个惯孩子的风格此时显露无疑:“咱们家什么时候打过姑娘?”

韩元蝶还得便宜卖乖的耸拉着头坐在炕上不吭声,她的腿盘着,整个人弓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叫人心疼,可是一想到她这样丁点儿大的年纪,就敢一个人这样跑出去,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

王慧兰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嫁进韩家近十年,只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儿,那自然是看的比什么都要紧的,就不说被人拐了卖了,就是叫人知道了这事儿说上两句闲话,王慧兰也是受不了的。

不只是说韩元蝶,这会儿连韩又荷都被捎带了一句:“妹妹今后可再不能这样惯着圆圆了。”

回头又与许夫人商议:“母亲,圆圆不小了,前儿把庞家的打发走了之后,也没给她添人,跟前就一个香茹大一点儿,这会儿我瞧着,就连香茹也不抵事,更别提那些小的了,越发着三不着两的。我想着,我跟前的碧霞是个懂事稳重的,把她拨给圆圆使,也多瞧着她些。”

可再不能这样就偷偷溜出去了,王慧兰想到可能有的后果就心悸。

许夫人自然也不能拦着王慧兰管孩子,只得道:“你看着好就行。”

韩元蝶偷偷抬头瞧了她娘一眼,又埋头不吭声了,王慧兰性子柔和,向来和气,这还是第一回在婆母和小姑子面前这样儿做主说话,韩元蝶跟前的丫鬟也受了牵连,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跪着呢。

她娘真急了。韩元蝶心想。我好像是把我娘给吓到了,她也反思起来,自己虽然知道程安澜靠得住,也知道沈繁繁会帮自己,可是娘是不知道的,她会紧张那也是应该的。

那今后要小心点呀,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再小心的回来!

韩元蝶就挪挪身体,挨到王慧兰跟前去,趴在她腿上:“娘,我知道错了,今后再不敢了。我乖乖听话。”

许夫人见韩元蝶这样说了,就对王慧兰道:“你看,圆圆也知道错了,今后再不这样就好了,你也别把圆圆吓着了。”

有婆母说话,王慧兰也不好再多说了,心里的气都发在程安澜身上,只觉得那个人实在太没意思,莫名其妙跟她们家圆圆扯上关系,竟然就孤男寡女的把自己家圆圆拐出去,再不能跟那家人有牵扯了。王慧兰想,那程家少年再上门,坚决不让他见圆圆。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自己母亲想的事儿,她眼见祖母也发话了,母亲没事了,就去换了衣服洗脸,又欢喜起来。

虽然被训了半天,到底心中是欢喜的,舒家被揭穿了,姑母可以另觅良婿了,到时候在京城挑个好姑爷,琴瑟和谐,就不用嫁到浙江去了!

韩又荷见韩元蝶很迅速的就阴转晴了,不由的好笑:“看你今后还乱跑,我今儿可是跟着你吃了挂落啊,你怎么就越来越胆子大了?瞧你把嫂子吓的。”

韩元蝶瞅她一眼,哼,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么?还怨我呢,她当然不承认自己完全可以不出去看热闹,事情也是一样的。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韩元蝶就真的乖了好多天,她娘看的紧,碧霞香茹也看得紧,而程安澜没来的话,单靠她自己,其实也掀不起什么浪来。

韩元蝶没想到的是,她以为已经彻底摆脱掉的舒家,居然还有脸上门来了。

“什么?”韩元蝶正在许夫人房里跟妹妹韩元绣玩呢,见丫鬟来通报有客来了,许夫人便出去了,韩元蝶随口问了一句,居然得到一个大出意料的答案。

“姓舒的?”不会是那家吧?难道是同姓的?韩元蝶心中嘀咕,他们家怎么好意思来啊,本来也只是在相看,没有说过什么定了的话呀。

韩元蝶就把一个香球儿塞给妹妹玩,自己利索的爬下炕来,要跑出去看个究竟,碧霞连忙拦住:“大姑娘去哪里?”

“我瞧瞧去。”

“夫人招待客人呢,大姑娘可不能乱跑。”碧霞连忙说。

韩元蝶说:“我自己家我什么地方不能去啊?我就去看一眼,我不说话!要不你跟我去。”

碧霞与香茹对望一眼,终究不能死拉着姑娘,只得陪着一起去,一路上都在叮嘱:“大姑娘可千万别淘气啊。那是大人的事,自有夫人奶奶做主,大姑娘看看就得了。”

韩元蝶点头又点头,她觉得自己就是白看看呗,她不信祖母会把二姑母嫁给那种人家,伯爵府又怎么样,韩家不稀罕。

可是那舒家还真觉得韩家会稀罕,舒家的太太上门还带了当时托的中人,韩元蝶也不认得是哪一家的太太,只听着姓田,她们当然绝口不提那一日的事,绝口不提他们家三公子有丫鬟有孕了还坚持要生下来的事。

一口一个伯爵府、前程,尤其是那个说项的田太太,一张脸尖嘴猴腮,堆着笑看着就是个奸臣样,眼睛都被淹没了似的,就是在韩家说话,也看得出她对舒太太的奉承。

“我们家的规矩,媳妇进了门,立刻给一个铺子收息,都是自己屋里用,长辈从来不过问,公中的分例也是一点儿不少的,四季衣服首饰也都是有分例的。”舒太太说。

看起来,韩家的低调已经叫某些人觉得是没落了,说不定还认为韩家拮据的很,还要等银子用呢。

“三公子的前程那是不用说了。”那田太太立刻笑着说:“伯爵府的公子,今后也是亲兄长袭爵,还能不照看着不成?且三公子本来就是个肯读书,肯上进的,过个一两年,再谋一个部里的差事,今后不拘是在京里,还是外放,那都是有前程的。封妻荫子那也是有的。”

那舒太太又说:“听说贵府大公子如今也在部里当差?要我说,论大公子的人品才干,做个主事都委屈了呢,说起来户部左侍郎跟我们家伯爷也是老交情了,回头与他说一说,照管一二,其实也不费什么事。”

这家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伯爵府又怎么样,他们家可不会拿女儿去换儿子的前程,韩元蝶简直义愤填膺。

许夫人本来是淡然惯了的,并不想当面给谁没脸,这会儿听了也只是笑了笑:“舒太太费心了,前儿田太太来说了那事,我们家商量了一回,觉得还是不大合适。”

许夫人看了田太太一眼:“那日我已经吩咐人去回了田太太,竟没有与舒太太说么?”

喔喔,祖母是当机立断就回绝了的!韩元蝶笑,这家人想必是知道事情踢爆了,舒斌要找差不多人家的姑娘不行了,这会儿又来打二姑母的主意了。

还不就是看韩家门第不如他们家么。

那舒太太果然也是这样说:“原是说了的,只是我们家想着,姑娘家矜持些也是有的,咱们家要求娶,那不是要有些诚意,二姑娘才有脸面不是?”

这话说的,韩元蝶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舒家当然是知道韩家为什么回绝,可是显然是想到韩家门第低,觉得他们家或许只是拿拿乔,想借此事捞点儿好处,这才上门来许诺的。

总的来说,舒家还是觉得韩家这样的人家能把女儿嫁到他们家,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真不要脸!韩元蝶一想到以前就是因为他们家这破事耽搁了二姑母,才最后嫁到浙江去的,就特别讨厌这家人。

她现在身手灵活的很,冷不丁的一挣,就突破了碧霞拉着她的手,从屏风后头一溜烟的跑到前头去,站在当地,吐字十分清晰的说了三个字:“不要脸!”

她说的这样清楚,就是指代不明确,在场众人也都石化的石化,变色的变色,倒是许夫人,处变不惊,而且一副不把舒太太的脸面当回事的样子,语调都不变的说:“大姑娘怎么出来了,把大姑娘带到后面玩去吧。”

就好像韩元蝶不是跑出来说舒太太不要脸,而是来问了个好似的。

那舒太太脸上就挂不住了,颇有点怒气的道:“这是哪里来的撒野的孩子,韩太太怎么也不教导教导。”

许夫人淡淡的道:“她也没说是谁,舒太太不要着急。”

那舒太太也不是蠢货,只是自视颇高,总觉得自己儿子就算是那样,可韩家这样的门第能攀上自己家那也是走运,这才上门来谈判的,此时看许夫人这态度,连圆场都不肯打了,显然不仅是确实不打算把女儿嫁到他们家,甚至是不准备跟自己家今后还有来往的样子了,便知道自己失算了,白陪了一次笑脸。

她当然也知道再说无益,便趁势拂袖而起,一脸恼怒的道:“给脸不要脸!”便往外走。

许夫人还是起身相送,终究教养在那里。

只几人刚走到门口,只听外头一阵纷乱的热闹,韩家大管家秦泰平提着衣袍急匆匆的跑进来:“夫人,礼部来人传旨,老爷请夫人即刻带着二姑娘到外头接旨。”


  ☆、25|20


这话来的这样突然,许夫人这样淡定的人都一脸的惊愕:“怎么回事?”

秦泰平道:“老爷和大爷也都不知道,只是请夫人不要耽搁了。”

那舒太太和田太太都不由的停下了脚步。对看了一眼。

像她们这样的品级的家庭,接旨的机会其实不多,得见天颜的日子就更少了,韩家这样的破落户,有什么事能出动到圣旨呢。

田太太心领神会,对许夫人笑道:“前头有圣旨来,我们不好亵渎,韩太太也不好安排,不如我们先暂避一下,待贵府接了旨我们再走吧。”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样毫无缘由的天恩,谁知道是雷霆还是雨露呢?许夫人这会儿也有点失了分寸,哪里还有心情去探究这舒太太跟田太太的心理,也就胡乱点点头,吩咐阮妈妈:“你伺候两位夫人里头略坐坐。”

自己去按品装扮去了。

许夫人只有个四品的诰命,这会儿只得忙忙的穿戴了,王慧兰也听到了,连忙到上房来跟在一边伺候许夫人,一边叫人多打探着,因韩家并无太大能量,与礼部的人并无来往,倒是只听说礼部传旨的人十分客气,满脸笑容,并不盛气凌人,许夫人这才放下一点心来。

来的不是刑部总要好点儿,礼部总不能是什么要紧的坏事,而且看着客气,就更不会了,许夫人带着韩又荷到外头,那里已经摆好了香案预备接旨了。

韩元蝶一顿跑到二门上探头去看,心中兴奋的砰砰的跳。

大约只有她隐约知道这件事和谁有关,自己救了萧景瑜,他这是报恩来了吧?给自己家赏个爵位?

这太有可能了啊!他好赖是个皇子呢,咱们家救了当今圣上的儿子,这么大个功劳,赏个爵位那简直举手之劳吧?

礼部,不就是管这些的吗?韩元蝶不是特别清楚,可是觉得这应该能扯上关系吧?

嘿嘿,能给家里挣个爵位,这果然是没有白活一世啊。韩元蝶得意的想。

香案早摆上了,一时人到齐了,礼部传旨的官员南面而立,开始宣旨。

韩元蝶听了个开头,就觉得不对劲,听到后来,差点没一跟头摔到地上去,她爷爷是被赏了个爵位不假,可是,二姑母赐婚三皇子是怎么回事?

这……这不对啊!

一家子面面相觑,但这惊讶背后当然还是认为这是大喜事的,多少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可是韩元蝶呆立在那边上,呆了许久,眼泪一颗接一颗的从大眼睛里滚出来,划过胖鼓鼓的脸蛋,从下巴滴下来。

她是真的很伤心。

她觉得,是她害了二姑母,早知道救了那个混账皇子会这样,她就不该管他们的死活。

韩元蝶别的是不记得,但她至少知道,萧景瑜登基后所册的皇后,并不是他的元配。

萧景瑜在登基之前,十年没了两位皇子妃。

韩元蝶觉得委屈极了,她殚精竭虑的想要避免二姑母的早逝,却亲手把二姑母送到死的更早的那条路上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混账,为什么要来祸害二姑母,自己明明救了他呀!

礼部官员宣了旨后,自然就是恭贺韩家,而且多少带点儿探究,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家,在京城丝毫不显,多的是比他们家显贵的人家都不敢谋求的皇子正妃之位,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的落到他们家来?

当然,目光聚集之处就是准皇子妃韩又荷了,那些人心中不由的又嘀咕起来:不就是个普通姑娘吗,也并不国色天香呢。

韩又荷自然也茫然了一下,她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她的人生的唯一意外的事件,就是那件事了,难道,那位于公子,就是三皇子?

除此之外,再无解释了。

可就算是那样,解释起来也很勉强啊。

韩又荷不由自主的就想去找真正的当事人韩元蝶了,这个时候,韩老爷和许夫人都自然是让着礼部来人到里头坐下喝茶,一家子都因为这件事忙乱起来,并没有人看到,韩元蝶呆呆的站在门边,哭的那么伤心。

韩又荷看见了,连忙过去蹲下来看,终究是她看着长到这个年龄的宝宝,韩又荷一看就知道她这是真伤心了,忙问:“圆圆你怎么了?”

韩元蝶泪眼朦脓的看着二姑母近在咫尺的如花容颜,她还这样年轻,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就要……

韩元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韩又荷身上,短短的胳膊箍着她的脖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韩又荷被她冲的往后仰了一仰,才终于稳住了没坐到地上去,不过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圆圆这样的异样,跟往日里的撒娇哭闹之类完全不同,她心里担心极了,拍拍她的背,急着问:“圆圆,你哭什么?有什么事你跟姑母说,嗯?”

韩元蝶说不出话来,只是哭,她也没法跟韩又荷说。

她只能在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懊悔,要是不招惹到萧景瑜就好了!她在心里把萧景瑜骂的狗血淋头,还很不恭敬的连同开国太、祖爷一起骂下来,顺便又把程安澜也骂了一回。

当时要不是他跟萧景瑜在一起,自己也不至于为了他招惹上萧景瑜啊。

看圆圆只是哭不说话,韩又荷抬头看一看,韩元蝶跟前的丫鬟碧霞香茹远远的站着,这会儿有点畏惧的看向韩又荷。

皇子妃!

这是韩家的下人难以想象的地位和荣耀,原本的二姑娘这会儿在众人眼中已经不一样了。

韩又荷叫她过来问:“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香茹忙赔笑回道:“回二姑娘话,大姑娘是好好的出来了,要来看热闹,先前也是笑着的,听完了那个旨意,突然就哭了。”

“没人惹她?”韩又荷觉得奇怪的很。

“没有,我就在旁边。”香茹连忙说。

韩又荷实在不明所以,唯一想到的会不会是圆圆听懂了自己要成亲,舍不得自己所以才哭的?

这一两年,嫂子病着,自己照看圆圆多,她确实很亲自己,小孩子不知道世事,只知道自己要嫁人,离开这个家,舍不得了也是有的吧。

这是现在想到的唯一有点可能的。

韩又荷把紧紧箍着自己脖子的韩元蝶艰难的拉开了一点,轻声问:“圆圆,你是舍不得我么?”

这样说大概也对吧,韩元蝶哭的一抽一抽的点点头。

“乖宝宝。”韩又荷有点吃力的把韩元蝶抱起来,圆圆不小了呢,自己都差不多要抱不动了,韩又荷这样想着,说:“圆圆是大姑娘了,懂事了是不是?我还在这里呢,今后也不走远了,天天回来看圆圆,好不好?”

骗人!韩元蝶在心里说,哭着点头,只紧紧箍着姑母不肯下来。

韩又荷只得拍着她的背哄,可是平日里稍微哄一哄就忘了哭的自家乖宝宝,今天怎么也哄不好,依然是哭的那么伤心,可是那一头,许夫人早打发了人来找韩又荷了,这样的大事在这里,哪里有主角不在的道理。

韩又荷无法,只得把韩元蝶放下,跟碧霞香茹说:“你们把大姑娘送进去好生哄着,去请三姑娘四姑娘也来,我回头再来。”

韩元蝶伤心的被带回后头去,路上看见舒太太田太太有点儿惊惶的样子,急匆匆的赶着往前头走,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了要走,还是索性厚着脸皮去恭喜修好,可是韩元蝶看到那个舒太太,不由的想到,早知道不揭穿了,宁愿姑母嫁给这舒家那个混账儿子,总好过早早的就没了!

都是我害了姑母,韩元蝶站在原地停了一下,又哇的大哭了起来。

倒把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

这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一家人,这乍然的一哭,还挺惊人的,两个妇人都停下了脚步看了一眼。

这不是先前那个伶俐的会骂人的小姑娘吗?不过这会儿,舒太太田太太哪里还敢说什么,她们知道,韩家已经惹不起了。

皇子妃!那位二姑娘,到底是得了什么青眼,怎么就皇子妃了?要不是亲耳听到,真是打死也不能信啊。

可见自己有眼光啊,这么多家姑娘,自己就认准了这韩二姑娘,上门来求了两三回,今后往外头一说,哪怕只是一句:我就看着这姑娘是百里挑一的!那谁也得赞自己眼光好不是?

这舒太太一时间还飘飘然起来了。

倒是田太太是常往各家来往奉承见的多的,情绪转换比较快,这会儿倒是催着舒太太过去:“也是咱们赶上了人家的好日子,趁着这会儿,赶着去恭贺,这样的好事,人家就是求个好兆头,那也得应下不是?快些过去罢。”

换成别的时候,把她们轰出来人家也不怕呀!

一说起这个话,舒太太立刻悔的心肝儿都疼起来,先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啊,人家都那么客气,自己要是也客气几分,现在见面也好说啊!都是这田家的撺掇的,只说韩家早没落了,没根基,说什么别说三公子把丫鬟藏着,算是给她们脸面,就是不藏着,明公正道的封了姨娘摆在屋里,韩家能攀上这门亲事也是巴不得的。

可如今看看!这田家的真不是东西,害自己得罪了这样一家子了,那可是皇子妃啊!

那田太太比她还悔呢,要是自己不是去奉承着舒太太,而是许夫人就好了!这会儿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可如今都这样了,韩家这冷灶立时热的这样,只怕是不好靠上去了。

只不过得少往舒家去了才是真的。

田太太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这舒家这是把韩家给得罪了,再往她们家靠,不定有什么倒霉事呢,倒不如先把今日抹过去,回头再……

她看一眼舒太太急匆匆的样子,又是懊悔又是惊惶,舒家这丫头的事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的,回头往外说一说,抖露出来,也算替这位新皇子妃正个名出口气,那今后她老人家不说要照看着,至少不至于怎么着吧?

一时间两人各怀鬼胎,却又都急急忙忙的赶着要去把先前说的那些话都抹过,赔着笑脸回头去见许夫人,那舒太太进门儿就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早先那点儿凌人盛气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赔笑道:“恭喜韩太太,恭喜二姑娘。那一回我一见二姑娘,就说二姑娘比世人都强,再没人比得上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那田太太早急不可耐的打断了,抢着说:“那也是韩太太教养的好,二姑娘才有这等出息。”

舒太太狠瞪了田太太一眼,这妇人,平日里上赶着的来请安说话,指望着傍上自己家的富贵,这会儿见韩家发达了,就忙忙的挤起自己来了。

可是要说奉承说话,舒太太当然比不得田太太,叫她往旁边一挤,就插不进去了,只听得田太太一套一套的往上奉承。

但是,只要不是面对圣旨,许夫人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对这两人前倨后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态度,只是表示家里现在忙乱,不好虚留了,就命管事媳妇送两人出去了。

那两个妇人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满心懊恼的走了。


  ☆、26|20


这一日韩家上上下下欢喜的都有点失了分寸似的,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韩元蝶了,灰暗、阴郁、无精打采,偶尔不知道想到什么,又伤心的哭起来。

韩老爷得了爵位要谢恩,韩又荷这皇子妃更要进宫谢恩去,这会儿一家子还正在听礼部官员指点这事的礼仪呢。而且这家里骤然这样大喜事,又要换家里的装饰,又要赏下人,又要派人各亲朋处报喜,又要预备人家上门贺喜的喜宴,就算平日里王慧兰其实并不管事,但作为长媳,长嫂,她现在也很自觉的忙碌了起来。

王慧兰忙上忙下,其实实在是顾不上这个宝贝女儿的,可碧霞来回了两回了,她也放不下心,只得瞅个空子脱出来回来看。

一路上都还在吩咐人说话,忙是忙,可忙的高兴,但看到宝贝女儿的时候,王慧兰那满脸的喜色都退了,圆圆是真不对劲。

韩元绣在炕上爬来爬去的玩,韩元蝶坐在一边,只呆呆的看着,呆的有点傻乎乎的样子,垂头丧气,跟平日里活泼狡黠完全不一样,真是受了沉重打击的样子。

王慧兰坐到她身边去,韩元蝶也就撩起眼皮看了看,然后把自己挤进母亲怀里,就不动了。

看到母亲,韩元蝶觉得更难受了,这一世,母亲回来了,这是一件让人多欢喜的事啊,那个时候,自己还以为凭着神灵保佑,凭着先知先觉,她可以把每一个人都留下呢,可现在……

她又不声不响的抽噎起来。

王慧兰发觉自己简直对她束手无策,女儿诸多的模样她都熟悉,可也就这样不声不响默默的掉眼泪,这还是第一次,问谁也说没有发生任何事,她自己也只是摇头。

没有事怎么会委屈这样?肯定是有缘故的,但也不对,就是有事,这孩子跳起来闹还差不多,怎么会这样一个人躲起来一直哭一直哭,王慧兰心都揪紧了,只得再三问:“圆圆,到底是怎么了?你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韩元蝶只是摇头。她说不出来,没法说。

这一头,又有不少人找大奶奶来了,韩元蝶吸吸鼻子,推推王慧兰:“娘你忙去,我没事。”

这孩子淘起气来实在叫人恨的牙痒,可这不淘气懂事了,却更叫人心疼,王慧兰拉拉她的手:“去后面园子里玩去吧?叫人给你舀红金鱼上来玩。”

花园的湖里有韩元蝶老要去舀的红金鱼,可都不许她这样玩,王慧兰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韩元蝶知道她娘担心的很,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便趁机点点头,说:“好,我去玩,娘去忙吧。”

然后就拖着脚步往后头园子里去了。

其实她蹲在那水池边上,还是在发呆,哪些兴趣玩。

“你怎么总喜欢蹲在水边啊?”

程安澜永远从天而降,不请自来,这韩家园子他也翻的熟了,两三下利落的翻过来,跑过来蹲在韩元蝶旁边。

韩元蝶瞅了他一眼,嫌弃的往一边挪了挪。

这个混账,姑母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他惹出来的祸事,韩元蝶这还一肚子气呢,他居然还敢来。

还一脸欢喜。

是的,就算和别人的欢喜溢于言表不一样,可这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看得出欢喜来。

而且这混账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也没看韩元蝶一脸抑郁,还喜孜孜的说:“听说皇上给三爷和你二姑母赐婚了?”

你欢喜什么,都是你害的!

韩元蝶大怒,抓起刚才在地上滚着玩的一颗小石子就给程安澜扔过去。原本在一边陪着韩元蝶的丫鬟碧霞见状,不敢耽搁,只留下香茹守着,她忙忙的跑回屋里去回王慧兰了。

程安澜完全无视,他只是随手就接住了那颗石子,看了一眼,又去看韩元蝶:“你不喜欢?”

韩元蝶不想理他,又挪开了一点,这个罪魁祸首。

“谁欺负你了?”程安澜又问。

可见韩元蝶的情绪外露的连程安澜都看得出来了,不过他这样的人,向来靠拳头说话,很自然的就想到欺负上去了。

还不就是你!韩元蝶想想就觉得委屈,为了这个混账,害了姑母,他还好意思问。

可是韩元蝶终究还是讲道理的,她想是这样想,但却说不出口,这赐婚,不管是三皇子的主意,还是当今圣上的主意,总不可能是程安澜的主意,他哪有这样大的能量。可他真正罪魁祸首的地方,又是韩元蝶不能说的。

说不出来,憋的难受。

韩元蝶站起来,看着他:“你今后别到我们家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韩元蝶那小小的步子刚走了两步,突然仿若腾云驾雾一般,整个人飞起来,她下意识的抓住身边的东西,却是程安澜结实的手臂。

“你干什么!”这是韩元蝶。

“放开姑娘!”这声音有点发抖,是香茹,这少年公子她当然也见过,知道是谁,可看到他这样的举动,香茹这样的姑娘还是怕的,声音都发抖。

韩元蝶倒是不发抖,她没有害怕的感觉,反是用力打了他一下,程安澜没感觉,韩元蝶倒觉得疼。

程安澜也并没有掳她出去,只是把她放在园子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说:“你不愿意你二姑母嫁给三爷吗?”

韩元蝶一时无语,这程安澜这野兽般的直觉真是精准啊,以前她怎么没觉得呢?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注意过?

不过好像是有一回吧?韩元蝶这会儿不由的回想起来,有这一回的对比,她便想起来,老太太拿自己无出说事,给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开了脸,要赏给程安澜,韩元蝶要贤惠,就是不愿意也没有推掉,她把丫鬟领回来,就放在侧屋耳房里,自己回自己屋里睡觉了。

后来程安澜把她推醒,韩元蝶记得那个时候,昏暗的屋子里程安澜的眼睛就这样闪闪发光,跟她说:“你不愿意就别答应,我打发她走了。”

“谁不愿意了。”韩元蝶翻一个身,然后感觉到程安澜压了下来,很重,也很热。

那个时候,韩元蝶没有探究过程安澜这不愿意的说法的由来,她觉得,大概是觉得女人就是再不喜欢自己丈夫,也没有愿意的吧?可这会儿,她觉得程安澜大概是真的知道她不愿意?

所以那一天他好像特别能折腾?

这禽兽!

韩元蝶陷入回忆中,有点呆呆的,脸颊透出一点红来,程安澜当然不知道这个丁点儿大的小人儿在想着大人的事,他只是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啊。”

韩元蝶回过神来,却回答不了,只是叹口气,其实以前的程安澜对她也挺好的,只是自己不喜欢他。

程安澜坐到她身边,两人在大石头上并排坐着,程安澜不善言辞,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小姑娘,想了半天才又说一句:“你不喜欢三爷?”

韩元蝶摇摇头,小腿无意识的前后摆动,单说萧景瑜其实还是不错的,不论身份,单看他的气派,比起那什么舒三公子那自然是强到天上去了,可关键是,萧景瑜是好,他第一个媳妇却不好啊。

终于,韩元蝶说:“我怕……姑母……”

程安澜并不笨,韩元蝶这样一说,程安澜就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韩元蝶与他们相识,不就是因为三爷被刺一事吗?

小姑娘看到了那血淋淋的一幕,虽然她比旁的姑娘胆子大些,但那是因为是别人,与自己无关,可是这会儿一想到自己姑母要嫁给那个人,或许也有被刺的一天,她当然会怕的,所以她不愿意啊,自己又是三爷的人,她把气发自己身上也很正常嘛。

程安澜很心平气和的想,一点儿也不生气。

不过他确实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才说:“三爷这会儿不也还挺好的吗?”

废话,他是要当皇帝的呢,当然好好的,他媳妇可就不好了。

程安澜又说:“三爷手下很多人的,不用担心。”

韩元蝶撇嘴,很多人有什么用,那天自己看到的,可不就是三个人被人撵着杀吗?

“那天我可没看见有几个人!”韩元蝶顿时堵的程安澜没话说。

程安澜又想了半天:“可是皇上的旨意都已经下了啊。”

说的好像旨意没下你就有办法更改似的,韩元蝶都忘了生气了:“就是没下,你还能管的着三爷?”

程安澜又没话了。

韩元蝶倒也习惯跟他在一起不说话,她就坐在那大石头上,小腿踢来踢去,只在那犯愁。搞定了舒家,这还没欢喜几天呢,就比以前更愁了。

两个人没话说的坐了老半天,碧霞已经随着王慧兰一起找了过来,程安澜远远的看见了,跟韩元蝶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

然后他往韩元蝶怀里塞了一样东西:“这个给你。”就动作特别利落的跑了,好像王慧兰能追上他似的。

韩元蝶回过神来,自己还在这大石头上呢,这混账,我怎么下去!

这念头还没转完,程安澜又跑了回来,一把把韩元蝶抱下来,放在草地上:“忘了你下不来了!”

然后又跑了。

这么一折腾,动作还是挺快的,王慧兰都还没来得及走过来呢。

这就走了?韩元蝶有点莫名其妙的望着他跑掉的那条路,这人是来干什么的?他这是在欢喜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啊?不对,他给了自己一样东西,好像还挺沉。

趁着王慧兰还没走近,韩元蝶偷偷的看一看,是一柄金制短剑,只有成人的手掌般长短,上头似乎有些花纹。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给自己这个干嘛?韩元蝶以前还真没见过程安澜有这个东西。

韩元蝶在心中嘀咕,她实在是不懂程安澜,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明白,不,现在应该是更不明白了。

眼看王慧兰要走到跟前了,韩元蝶也来不及细看了,她还是偷偷摸摸的把这个玩意儿塞进怀里藏好。

“怎么又是他!”王慧兰说。

韩元蝶一脸无辜:“不是我叫他来的。”

“那你就不理他呀。”王慧兰也觉得不是女儿叫的,可她拿程安澜没办法,只能教女儿。

“我说了。”韩元蝶点点头说:“我跟他说,不要来我们家,我不要见他,可他不听。”

韩元蝶看着母亲:“我又打不过他。”

王慧兰觉得,跟女儿都没法说道理了,其实就连她,面对程安澜也没有办法,那一回在庄子上,程安澜还不是当着面就把韩元蝶带出去玩了?

“别人会笑话你的。”王慧兰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无力,确实不是圆圆叫来的,而且程安澜也不走门通报,王慧兰发狠要拦他也使不上力。。

“我真的说了的!”韩元蝶说:“可是我们家也拦不住他呀,对吧。”

韩元蝶表示这真不是我的错。

韩元蝶发愁到这会儿,还是一筹莫展,想不出办法来,要说姑母与舒家的事,嫁到浙江的事,还能想想办法,可这跟萧景瑜的婚事,圣旨一下,没死就得嫁,什么办法也拦不住。

到了晚间,韩元蝶听说,宫里特地传了话出来,明日去宫里谢恩磕头,把韩元蝶也带上。


  ☆、27|20


韩元蝶是进过宫的,不过次数有限,两只手能数的过来,两次为诰命事进宫谢恩,四次进宫朝贺,她其实也算不得多有经验。

就算情绪不高,韩元蝶进宫之后还一直在东张西望。

韩家只有许夫人和韩又荷带着韩元蝶进宫,王慧兰还没有诰命,旨意上没有她,这会儿韩又荷牵着韩元蝶的手,牵的很紧,生怕她乱跑惹事。

在家里不要紧,在外头也最多被人议论两句淘气,在宫里可不一样,从来没有进过宫的韩又荷还是很紧张的,这里终究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如今宫中无太后,中宫空悬,以方贤妃为尊,接下来就是杨淑妃,另外还有庄妃、丽妃等,对这个时候宫中的格局,韩元蝶搞不清楚,她只记得以后的,甚至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她刚嫁给程安澜才十个月,宫中兵变,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率兵回京城勤王,先帝当夜薨逝,随即萧景瑜登基为帝,论功行赏,程安澜加官进爵,自己也获封三品诰命。

那一次兵变,便是二皇子起兵夺宫,骤起突然,宫中死伤无数,二皇子绞杀了宫中的四个亲弟弟,同时死的还有萧景瑜生母杨淑妃和三皇子正妃以及萧景瑜两个儿子。当然,到了后来,二皇子死,方贤妃死,胜利者还是萧景瑜。

在这次宫变中死的三皇子正妃,就是萧景瑜的第二任妻子,可是第一个是怎么没的,韩元蝶就完全不知道了,她昨日把头都快要想破了,拼命的想关于第一任三皇子妃的一切有关事项,想的失眠,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她甚至连第一任三皇子妃是谁也没注意过,毕竟她嫁给程安澜的时候,那一位三皇子妃已经去世好些年了。

这就是她唯一有点印象,同时也深深恐惧着的事情,这意味着第一位三皇子妃嫁给萧景瑜后根本没有活多久。

这事情因为着实是一件大事,又有程安澜亲自参与其中,韩元蝶算是知之甚祥的,此事是深夜发生的,一直到黎明时分平息,这一点韩元蝶没有记错,这个时候,她看着这高大威严的宫阙,不由的心中一动。

皇子成亲就意味着成年,按例应该赐封号建皇子府成亲,那为什么那一日宫变的时候,三皇子妃和萧景瑜的儿子为什么会死于宫中呢?

那是深夜,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会在宫里呢。

韩元蝶觉得好像哪里有亮光一闪。

她对这位三皇子妃同样没有印象,但是规矩在这里,若是为杨淑妃侍疾,儿子不应该也都在宫里,这件事说明,三皇子妃其实是带着儿子们住在宫里的?三皇子那是有府邸的,圣上的潜邸那可是摆在那里的。

韩元蝶若有所思。

如今不知道第一位三皇子妃是怎么没的,第二位又是为什么和惯例不同,带着儿子住在宫里,可是第二位三皇子妃既然能活到兵变的时候,那说明住在宫里是个好选择。

如果二姑母也住在宫里,或许会不一样呢?韩元蝶记得兵变的日子,到时候再想办法那不就容易多了吗?

走投无路的韩元蝶,觉得这应该是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吧。

她这儿想的投入,待听到一把温柔的女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韩又荷牵着进了宜德殿了。

这里是方贤妃起居之殿,韩家进宫谢恩,虽然杨淑妃才是正主儿,但还是要先来方贤妃这里,韩元蝶没见过她,抬头一看,这位贤妃年纪已经不轻了,模样算不得顶尖,只是十分端庄,也十分温柔。

单是端坐不动都看得出温柔来。

她笑容温柔,说话也很温柔,行动间只觉得一举一动都非常的恰到好处,叫人再挑不出一丝不妥来。

不过这年龄确实不小了啊,韩元蝶琢磨着,这些贵妇人生于富贵长于富贵,极擅保养,几乎个个看起来都能比真实年龄小不少,尤其是宫中的贵人们,那更是特别注意,四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那都不是事儿,有的儿子都能成亲了还能显出些少女的娇俏来。

可这位方贤妃,看着就是有个二十岁的儿子的样子,那种不带丝毫火气的中年妇人的神情,是非常温柔的母亲形象。

实在是叫人一看就生好感。

连同这宜德殿,以杏黄为主,也同样显得十分柔和舒适。

可是韩元蝶没什么好感,她甚至觉得身上有点冷,一点儿不暖和,冷的她有点僵硬,韩元蝶知道,这女人可不简单,她可不是看起来那样温柔,那是连当今圣上都敢杀的人,这世上还有她下不了手的事吗?

方贤妃要是想要谁的小命,那肯定不带犹豫的。

在这宜德殿里,韩元蝶特别老实,就像一个怕生的小孩子,紧紧的挨着韩又荷站着,头都不大抬,只玩着自己衣服的扣子。

方贤妃待韩家女眷是很客气的,且今日也只是个面子情儿,赐婚之后进宫谢恩,这是例,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方贤妃仔细的打量了韩又荷一番,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出奇的地方,杨淑妃向圣上给儿子求娶韩又荷这件事,用不着十二个时辰就传到了宜德殿,这一家从来没有在宫中出现过的人家,第一次引起方贤妃的关注。

一天之内,韩家的履历就递到了方贤妃手里,可她就是看上一百遍,这份履历也看不出花来,也看不出杨淑妃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韩家到底是怎么入的杨淑妃的眼,而杨淑妃到底是为什么要给自己唯一的儿子求娶这样门第的姑娘,方贤妃、二皇子连同智僚们都没说出过比较有说服力的理由。

最后的定论便是退让!

三皇子,杨淑妃一系对夺嫡的退让。

在萧景瑜遇刺三个月后,杨淑妃突然给儿子选了这样一个姑娘做正妃,退让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所以方贤妃在韩家女眷进宫谢恩的时候,其实还是很得意的。

杨淑妃算得上是识时务了,知道还是儿子的命要紧,尤其是她就这一个儿子长大。

方贤妃与许夫人说了几句话,又问了问韩又荷,也无非就是平日里做什么,读什么书,喜欢什么之类,连韩元蝶都照顾到了,叫人把她带到面前拉拉她的手,又赏了她一块玉佩。

韩元蝶的表现简直像是窝里横,在家里那种气焰早没了,傻乎乎的问什么都点头,显得怕生的厉害。

但方贤妃其实也没什么兴趣,把场面做完了,就打发人把她们送去杨淑妃的景阳宫。

韩元蝶从那宜德殿出来,不由的回头望了一眼,总觉得那里特别阴森,她的背心都有点发凉。

韩又荷依然紧紧的拉着她的手,跟着宫人往前头走着,只低头看了韩元蝶一眼,这会儿她也有点紧张,不然都能取笑韩元蝶,平日里那样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就这样老实呢?

不过,进了景阳宫韩元蝶就觉得暖和起来了,景阳宫的装饰那是杨淑妃的喜好,她总是喜欢热烈的红色,叫韩元蝶觉得暖和。

杨淑妃的手也很暖,不像方贤妃那样冰凉,她见韩家女眷行了礼,便笑着赐了座,说了两句话,也照样叫人把韩元蝶带到面前来,笑道:“我早就听说过圆圆了,这才叫人嘱咐,把圆圆带进来给我看看。”

杨淑妃笑道:“怎么不说话?”

韩元蝶腼腆的笑。

许夫人本来就对这婚事存着诸多疑问,此时见杨淑妃张口就叫圆圆,自然更疑心了,只是不好问,只得道:“平日里在家里不这样的,这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还不熟,熟了闹起来只怕倒叫娘娘头疼呢。”

“咦,我听说圆圆胆子很大的,也怕生?”杨淑妃笑,叫人拿糖给她吃。

韩元蝶吃了一颗糖,想了想说:“说什么?”

杨淑妃自己还有一个九岁的小公主呢,但真正的小孩子是不会这样子说话的,这样简单的三个字,就叫杨淑妃觉得不一样了,她笑道:“你想说什么?”

韩元蝶有点意外,这个反问很不同啊,这是第一个面对重生后的她态度叫她捉摸不定的人,果然这能生个皇帝的女人,那也是与众不同的啊。

她迟疑了一小下,又看了看韩又荷,心里有点天人交战起来,这位杨淑妃,自己也不了解她啊,可是,姑母的时间不多了。

韩元蝶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往前蹭了蹭,踮起脚,在杨淑妃耳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这样的举动,叫韩家母女都着急起来,圆圆可不是个老实孩子啊,她也就刚进宫之后那一会儿老实了一下,这多呆一小会儿,立刻就又不老实起来,这是在说什么呀!

可是在杨淑妃宫里,又不是在自己家,韩家母女还得守礼啊,韩又荷是准媳妇,最不好吭声的一个,许夫人只得出声道:“圆圆,不能这样无礼。”

韩元蝶只看了祖母一眼,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说完了才退开。

杨淑妃听得眨眨眼,看看韩元蝶,又看看韩又荷,笑了笑:“为什么呀?”

韩元蝶说:“那件事您知道吧?”

杨淑妃这样的人,当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立刻跟上了韩元蝶的思路:“我知道。”

“您不觉得我运气很好吗?”

杨淑妃笑起来:“你这样说我就觉得了。”

“那就对了呀。”韩元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就是觉得这样好。”

“好像很有道理呢。”杨淑妃笑道。

“可不是吗!”韩元蝶连忙接口,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看着杨淑妃,看起来特别可爱软萌,杨淑妃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怪道都说你有趣儿呢,今儿我也觉得了,行,我知道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韩元蝶欢喜起来,唔,杨淑妃身上香香的呢。

许夫人和韩又荷看着她们家圆圆当着面就跟杨淑妃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真是着急的很,可是真没办法,有话也只能回家再说。

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到萧景瑜的声音在门口含笑道:“听说圆圆来了?”

杨淑妃觉得,她这个儿子就是假。


  ☆、28|20


萧景瑜这一回出来总算光鲜了,身着皇子服饰,金冠玉带,衬着俊美容颜,实在是翩翩佳公子。

许夫人和韩又荷都站起身来行礼。韩又荷其实是已经猜到了的,见萧景瑜进来也没有花容失色,神情依然平静的很。

韩元蝶原本就站着的,这会儿只看了萧景瑜一眼就掉转头去,没说话。

萧景瑜对韩家母女自然是很客气,笑道:“夫人、二姑娘只管坐着罢,不用多礼。”

韩又荷因今日是进宫谢恩,又是喜事,穿的是大红百蝶穿花的衫儿,是她很少穿的颜色,但其实很合适她,衬的她健康的肌肤如雪地中的白梅一般,白的通透莹润,又偏偏透出一些儿粉红来。

萧景瑜觉得自己看得手指发痒。

不过就像杨淑妃心中想的,她这个儿子假的很,他明明是为着听到自己未婚妻来了才来的,这会儿却做的十分淡然的样子,并不多说,反是笑着上前去跟韩元蝶说话:“圆圆不记得我了?”

韩元蝶又扭头看他一眼,并不说话,还往一旁走了两步,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比嫌弃程安澜更多。

萧景瑜没想到韩元蝶会这样表现,倒是愣了一下:“圆圆?”

韩元蝶又往旁边走了一步。

韩元蝶就是仗着自己是小孩子,也不敢当面儿骂萧景瑜一顿,虽然他现在还不是皇帝,那也是皇子,是殿下,并不是她惹得起的。

伴君如伴虎,韩元蝶总算是活过二十多岁的,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也就是用实际行动表示一下心中的愤怒罢了。

杨淑妃笑了一声,没说话,显得非常意义不明。

她觉得好玩儿,好几个人在她跟前说过这个小姑娘有趣儿,她原以为小姑娘的有趣,不过就跟她们家六公主似的,童言稚语,偶尔冒出一两句像大人的话一般的有趣,没想到韩元蝶并不是这样的。

这会儿见她明显的嫌弃萧景瑜的举动,觉得就更有趣儿了。

韩又荷虽然一直没说话,但她是根据自己的身份,觉得不应该说话,韩元蝶的这点儿小动作,她还是多少有点儿明白的,圆圆那天哭成那样,她是看在眼里的,这是不满意萧景瑜把自己抢走了,护食呢。

她轻轻弯起嘴角笑了笑。

只有萧景瑜摸不着头脑,索性转头问韩又荷:“圆圆这是心情不好?”

他这样无赖,韩元蝶气结!

但韩又荷不是小孩子,三殿下问话,不能不答,但她也没那么老实,起身笑道:“大约今日起的早些,精神不太好。”

原来不止是韩元蝶心情不大好,连韩又荷也心情不大好啊,萧景瑜心中想。

他与韩又荷其实连见面也没见几次,跟她说话还不如韩元蝶多,可是不知为何,萧景瑜心中笃定韩又荷这会儿没什么好气。

虽然她的模样跟平常是一样的,语气也颇为温柔和气,可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多明显啊,明显的仿佛在说,我虽然知道,但我不高兴,所以我不跟你说!

怪不得我喜欢她,这会儿萧景瑜还这样想呢,多有趣!

他又转头去,拿起小几上的八宝攒盒,对韩元蝶说:“圆圆,要吃糖吗?”

韩元蝶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从自己的荷包里拿出一颗糖,这是先前杨淑妃给她的,她拿着给萧景瑜看了一眼,然后就放进嘴巴里了。

杨淑妃扑哧一声笑:“行了,人家圆圆不爱理你,你消停点儿。”

韩元蝶小声嘟哝了一句:“就是。”

杨淑妃笑道:“正好这会儿你来了,韩夫人,二姑娘也在这里,我说个事儿,你们参详参详。”

许夫人韩又荷听说,忙站了起来。

杨淑妃笑道:“坐着吧,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不需这样讲礼。前儿我问了一句,那边说是皇上才吩咐督建皇子府,才选了址呢,照惯例看,建成只怕得一两年。”

她对许夫人说:“按例呢,是皇子府建好了,景瑜在府里迎娶二姑娘才是,只是如今孩子也大了,景瑜这都过了十八了,要等那边修好再行礼就二十出头儿了,我想着,不如就在宫里迎娶罢了,明年就行礼,先暂住在宫里,到得后头皇子府修好了,说不定我都能抱上孙子了呢,韩夫人意下如何?”

许夫人当然有一点意外,以前韩家并没有在意皇室的姻缘婚事都是怎么进行的,这会儿有这样意外的事情,才打听过一回,皇室子女成亲并不早,公主们十□□岁下降是常例,皇子有早有迟,迟一点儿的过了二十也是有的,而萧景瑜今年十八,韩又荷十六,许夫人觉得两年之后行礼也算不得什么。

不过这会儿杨淑妃这样说了,许夫人还能说什么不行呢,而且她还没说,萧景瑜已经笑道:“这样好。”

倒叫韩又荷脸红了起来。

许夫人便道:“若说这宫里规矩,我们家其实不大明白,娘娘觉得此事没有妨碍,便由娘娘做主,我们家自然是听娘娘吩咐。”

杨淑妃笑道:“我也是跟你们商量商量,横竖这旨意都下了,早些成亲也没什么不好。”

许夫人颔首:“是。”

这就是韩元蝶跟杨淑妃说的话了,谁也不知道杨淑妃是怎么想的,很容易就应了,很正经的就提了出来。

不过韩元蝶总算高兴了一点,她觉得二姑母住在宫里,应该更安全一点,毕竟那一位三皇子妃在宫中住着,安全的活到了宫变时候。

而宫变那个属于意外,而且有明确时间,可以提前安排。

韩元蝶觉得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还得亏的杨淑妃肯给她面子呢。这样一想,韩元蝶就不再那么嫌弃萧景瑜了,人家又不知道自己的媳妇会死。

要说呢,萧景瑜这可是诚意十足的,他那是皇子身份,金枝玉叶,娶韩又荷做媳妇,这门第确实有点低,只怕都会叫人好奇的。

韩元蝶心情放松了一点,终于想到了萧景瑜的不容易,这不容易的后面很显然是诚意,他是真的很喜欢二姑母吗?

这一点韩元蝶总算是明白的,萧景瑜身为皇子,要报恩太容易了,只要给韩家加官进爵赏银子那就足够了,根本用不着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的报恩,那可是弱女子别无办法之下的举动了。

韩元蝶就看了萧景瑜一眼,萧景瑜倒是注意着那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见她模样儿,心中暗笑,又去招惹她:“圆圆不是要去看后头园子里的大乌龟,去不去?”

韩元蝶迟疑着看了许夫人一眼,杨淑妃已经笑道:“你哄圆圆后头玩玩也好,我们也好自在说说话儿,你往这一坐,韩夫人、二姑娘都不好说话了。”

她又对韩家母女道:“就让景瑜跟她玩去,他六妹妹跟圆圆也差不多大,也常跟他玩儿,这两日去她姐姐家玩了不在家,今后一家人了,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许夫人应了是,又嘱咐韩元蝶乖乖的不许淘气。

萧景瑜看她小短腿走的慢,自己也慢慢走,倒是问她:“你干嘛生气?”

“唉。”韩元蝶叹口气,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样子,把萧景瑜看的好笑,他停下来,弯腰对韩元蝶:“我做你姑父有哪里不好吗?有我在,谁敢欺负你?”

萧景瑜当然不笨,从小姑娘的一贯态度,就猜到她肯定是不高兴自己要娶她姑母,嫌弃的这样明显。

“其实……”韩元蝶想了想说:“也不是因为我。唉。”

小姑娘叹气居然也挺有趣的,萧景瑜看的好笑,又牵着她继续走:“那你姑母又有什么不好吗?也没人敢欺负她啊。”

“挺危险的。”韩元蝶说。

“哦?”萧景瑜明白过来了,简直哭笑不得:“你才多大点儿,怎么就操起这个心了?你懂什么。”

原来程安澜没有跟萧景瑜说啊,韩元蝶一边这样想,一边说:“我看见的!”

萧景瑜又笑了。

他也不往前走了,牵着韩元蝶到路边的一处亭子里坐了,笑道:“是那一回你看到的那事儿,你担心你姑母也会被牵连吗?”

其实不是,韩元蝶心里说,她只是知道某些结果才担心的,可是这话她没法说,只得点点头:“嗯,很吓人。”

“那天我看你不怕呀。”萧景瑜想起那一日这个宝宝在那石头后面伸头问他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真是一个惊喜,他不由的逗她:“换成你姑母你就怕了?偏心眼儿。”

韩元蝶一脸‘别闹’的样子,这人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一点儿不成熟稳重。

萧景瑜说:“其实你姑母嫁给我,真不会有人会对她这样,她只是皇子妃,不是皇子。”

韩元蝶睁着大眼睛看他,萧景瑜对她很有耐心,很显然的很喜欢韩元蝶,虽然他觉得小姑娘听不懂,还是说:“有些人很愿意你姑母嫁给我的,并不想换人,我娶这样一位三皇子妃,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韩元蝶听懂了。

萧景瑜的意思,就是韩家门第低。

有人要杀萧景瑜,那是因为他是皇子,还是夺嫡之战中很有竞争力,很有希望的一位皇子,可韩又荷就另外一回事了,她只是皇子妃,她死了也没有用,只要有皇子,就有皇子妃,而若是韩又荷没了,萧景瑜再娶,有极大可能再娶的会比韩又荷的门第高,家世好。

比韩又荷对萧景瑜有助力。

这当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他们现在其实很满意萧景瑜娶韩又荷做正妃,娶一个门第低,家世并无助力的皇子妃。

所以他们不会对韩又荷做什么,他们希望韩又荷长命百岁,一直做这个三皇子妃。

那么,从这个角度看来,萧景瑜的诚意就更足了啊。韩元蝶这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件事,他原来真的真的很喜欢姑母啊!

韩元蝶高兴起来,她摸出糖来请客,一大一小在那御花园里一边吃糖一边聊天,韩元蝶接受了姑母做皇子妃这件事,且危险不大之后,觉得这终于算是一件好事了,韩家此后水涨船高,蒸蒸日上这是肯定的了。

谁不喜欢自己家好呢。

萧景瑜与韩元蝶算是说好了,萧景瑜还亲自送韩家女眷出宫,这倒也算是应有之意。

杨淑妃说:“你这媳妇挑的有点儿意思。”

“怎么?”萧景瑜随口道:“人进宫谢恩话都不好多说一句,您老人家就看出意思来了?”

这话说完了他立刻想起先前那事儿:“难道您老人家说早点成亲,留咱们在宫里住,不是您老人家的意思?”

“这是韩家的意思。”杨淑妃一向不跟儿子打马虎眼的。

“我还以为是您老人家舍不得我呢。”

“多大脸?”杨淑妃说,还皱起柳眉:“你哪学的一口一个老的?你娘还花容月貌着呢,这话你二哥说还差不多。”

“嘿嘿。”萧景瑜笑,他娘的确还花容月貌,行动神情颇有些娇俏,比起方贤妃来,还真仿似差着二十岁似的。

“她们家那样的人家,要论比,那当然比不得如今这些人家的。”杨淑妃说:“一旦你皇子府建成,这里头人就多了,内务府有人,宫里有人,连我这里,只怕也有人。还有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她怕镇不住也是有的。”

杨淑妃这样一说,萧景瑜就知道他娘的意思了。

根基,人脉,势力,这些东西不是一纸赐婚旨意就能有的,也不是有了皇子妃身份就立刻就能有的,这需要慢慢经营,逐渐掌控。若是高门大族的姑娘,不仅自己是从小儿就这样培养的,而且家里也有多年经营的东西可以交给她,掌控一个皇子府,比韩又荷就要容易多了。

韩家的门第,离最顶层的权力圈,也离的太远了些,韩又荷初来乍到,要面临的东西也太多了。

所以杨淑妃认为,她们家今日来谢恩就立即表态,希望先在宫中暂住一阵子,这是非常聪明的做法,让她对这个儿媳妇颇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了。

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弱点,提出进宫暂住,目的自然是为了得到杨淑妃的教导和帮助,这样的做法,很聪明,也让杨淑妃无法拒绝。因为这个做法很显然的把韩又荷和杨淑妃拉到了同一个立场里来。

因为萧景瑜是她的亲儿子,儿媳妇不愿意拖儿子的后腿,做母亲的当然愿意教导。

否则,她怎么会凭着韩元蝶这样的小姑娘三言两语就决定这样一件事呢?当然,杨淑妃和萧景瑜都完全没有想到这是韩元蝶自作主张,歪打正着。

萧景瑜笑道:“瞧我怎么说的?我的眼光那还能有问题?”

杨淑妃瞥了儿子一眼,给他点儿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萧景瑜见他娘没说话,显然其实还是认同他的眼光的,便笑道:“那娘可要温柔些,别把我媳妇给吓坏了。”

“呸!”杨淑妃言简意赅。

萧景瑜说:“还有件正事,我问问娘的意思。”

“嗯?”

“程安澜,娘见过的,下个月就十五了,虽然年纪小点儿,但也是可造之材,且忠心是很靠得住,我想着,把他放到舅舅那里历练几年,争取锦山大营,娘觉得如何?”萧景瑜果然说起正事来。


  ☆、29|20


杨淑妃听儿子这样说,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的二哥如今任西北总兵,正在西北要害上,便道:“锦山大营确实是要紧的,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就是年龄小了点儿,就算历练过,只怕也难服众。”

“也不用立即就有用。”萧景瑜说:“如今西北一线吃紧,先去那边挣军功,回来就好了。”

杨淑妃道:“论这些,你们外头的事儿,我其实不是很懂的,你若是觉得这样好,你自己找你舅舅去,不是也一样么?”

“嘿嘿。”萧景瑜又笑了一声。

杨淑妃就白了他一眼:“这会儿你知道不好意思了?”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不是怕舅舅不好意思吗?我就是自个儿找舅舅去,舅舅也不能把我打出来吧?”萧景瑜笑着说。

杨淑妃的二哥的长女,今年十八,刚好比萧景瑜小一个月,虽说因宫里规矩大,算不得青梅竹马,但也算是从小儿一起长起来的,杨家一家子差不多儿都想着做这门亲事。

身份模样都是配得过的,且亲上加亲,也是好事。

这两年家里人进宫请安说话的时候,这事儿提过好几次,杨淑妃其实也是情愿的,姑娘是她从小儿看着长大的,知道脾性,只是没想到,萧景瑜来了那一出,自己就找好媳妇了。

“你真烦人。”杨淑妃照原样骂了一回,萧景瑜完全不疼不痒,他清楚着呢,通常他娘这样骂一句话,后面就会跟着解决方案了。

果然,杨淑妃说:“前儿圣旨出来之前,我就给你二舅舅去了信了,说了一回。且宜姐儿这样的人才,难道嫁不出去,非嫁给你不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那么稀罕你呢?”

萧景瑜只听前面一段,听了就笑道:“果然还是娘想的周到,那我回头就给二舅舅写信去。”

完全不理会他娘骂他的一段。

韩元蝶从宫里回来,心情明显的好了许多,又有说有笑的起来,王慧兰并不不觉得怎么样,小孩子嘛,变脸比变天快,那是正常的,倒是韩又荷看了她几回,回家后趁王慧兰去了许夫人屋里,截住了韩元蝶问:“你在宫里跟娘娘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韩元蝶守口如瓶,杨淑妃既然没有跟祖母和姑母说是她的主意,那只要自己不说,她们就别想把这事儿栽在自己头上来。

韩元蝶还瞅了韩又荷一眼,说:“娘娘可是你婆母,你背着她悄悄打听人家私底下说话,叫娘娘知道了,只怕要说你不懂规矩了。”

韩元蝶背着手,一本正经的说:“今后快别这样了!”

这简直叫韩又荷哭笑不得,忍不住捏她的脸,悻悻的说:“小坏蛋,不说算了。”

她其实不大情愿早些成亲住在宫里,哪个儿媳妇愿意成日里在婆母的眼皮子底下呢?当然是自己过日子,当家做主才好。但杨淑妃说了,自己母亲也一个字反对也没有,她也就罢了。

反是在回程的路上,许夫人跟她说:“这是娘娘疼你,你须的明白。”

许夫人这样有年龄有阅历的人,当然比韩又荷看到的东西多,韩又荷虽然聪慧,终究才十五六岁的年龄。

许夫人的看法,其实与杨淑妃几乎一样,只不过她以为这是杨淑妃的主意,到底萧景瑜是她唯一的儿子,她为儿子打算,当然不愿意儿子的皇子府成为别人随意打探消息和下手的地方。

以杨淑妃在宫中如此多年的经营,杨家的背景人脉,她的掌控力当然不容小觑,韩又荷先在她的保护下缓冲一两年,今后有了皇子府,那也能更从容许多了。

与这个比起来,伺候婆母这种事,那自然就是小节了。

当然,出宫之后许夫人也立刻问起了为什么萧景瑜会认得韩元蝶,到了这个地步了,韩又荷当然不能再瞒着了,赐婚的时候她还只是意识到这件事,但今日看见萧景瑜,当然就很明白了。

事已至此,许夫人听了也只能听了,倒是嘱咐韩又荷不要再与人说也就罢了。

韩元蝶自己转回屋里去,她把昨日程安澜留给她的那把金制小剑又拿出来玩,百思不得其解,这玩意儿干嘛的?

她以前在程家没见过这东西,程安澜给这个给她做什么呢?玩儿?

不过这金剑上的花纹看着有点儿眼熟呢,韩元蝶一只手指在花纹上描来描去,她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个花纹呢?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

这剑倒是做的蛮精致的,只是给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玩这个?程安澜真没哄过孩子啊,小男孩还差不多。

韩元蝶掂量掂量,觉得重量好像也不是很重,大概也就是哄孩子玩儿的东西吧,收下玩儿应该不要紧,程安澜向来不缺银子使的。

不过,他们现在可没什么关系,收了人的礼……韩元蝶想了想,爬起来找自己的东西,到底是小孩子,她可没什么贵重东西,虽然有些金玉做的小玩意儿,但总归都小,好像有点儿拿不出手。

哎,只是个回礼嘛,又不用必须等值,韩元蝶想,而且,她记得程安澜向来不计较这个的,他没爹没娘,得了再贵重的东西,得了大笔的银子,统统都是交给她的,他自己才不在乎呢。

这样一想,韩元蝶就心安理得起来,我这是懂事!这么小的娃娃就知道收了人东西要回礼呢。

于是她挑了个玉制的宝瓶,在她的东西里算好的了,虽然还是小小的,可也做的精致,是那年过生辰的时候爹爹给的,据说保平安呢,程安澜可是那种提着脑袋干活的人呢。

韩元蝶把小小的宝瓶放进荷包里,预备着当回礼。

没想到程安澜十天八天都没来一趟,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反倒是永宁郡主来了一回。

这个时候,永宁郡主就不像是在那一家时候那么低调了,轿子是八宝璎珞如意轿,有内务府的标记,倒是没有摆郡主的仪仗,算不得张扬。

但她手里,还牵着一个跟韩元蝶差不多大的姑娘。

韩家得了帖子,连忙命开中门,许夫人、王慧兰连同韩又荷都到二门上迎候,永宁郡主笑道:“我到宫里给娘娘请安,六公主定要跟着我出宫玩儿,我想着一时间哪里也不好去的,倒是想到圆圆跟六公主差不多大,正好一起玩,就冒昧来了,夫人恕罪。”

许夫人自然连忙道不敢,又听说是六公主,又给六公主请安。

六公主就不像韩元蝶那样还有点胖,她瘦些,看起来就更像大姑娘一点,没有韩元蝶那样像娃娃,而且她也很安静。

六公主能很像模像样的坐在椅子上听人说话,永宁郡主笑道:“圆圆呢?”

王慧兰早打发人去叫韩元蝶了,她进来先看见永宁郡主,就笑着招呼:“颜姐姐。”

永宁郡主就给她介绍六公主,韩元蝶以前大约还是在某些场合见过这位六公主的,不过没有接近过,到底韩元蝶身份不高,六公主是皇上的同胞妹妹,是极为有体面的一位公主,当年宫变的时候,她也已经出嫁,没有受到波及。

韩元蝶听说永宁郡主是带六公主来玩的,就问:“玩什么呀?”

她自觉她是大人了,跟小姑娘能玩什么呢?

这话把永宁郡主都问倒了,这小姑娘不就一起玩玩闹闹吗,要怎么准确的说出怎么玩?

这时候,还得是许夫人淡定,她说:“平日里圆圆常跟她姑母一起玩儿,永宁郡主和公主也去我们后头园子看看可好?”

“钓鱼!”韩元蝶被许夫人这样一启发,就想起来了:“后头有红金鱼,还有大鱼!我们去钓个大鱼!”

她伸手比了很长一条鱼的样子。

许夫人见永宁郡主带着小公主上门来,知道人家的意思,显然不是真来造访你们家的,人家就是来看未来的弟妹/嫂子的,许夫人自然就特别点出来,让韩又荷陪着去。

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说,便笑道:“好,那你要看好公主,别掉进水里去。”

公主郡主身边有的是人啦,韩元蝶倒是不紧张,就是这会儿明面儿上看不到,暗地里肯定有人保护着的。

韩家的园子在永宁郡主看来都是不失礼的,这叫她有点意外,这样门第的人家,倒是有些底蕴,虽不能说荣华,富贵是有的,还很低调,永宁郡主与韩又荷坐在蔷薇花架子底下喝茶,前头韩元蝶和六公主果真支起钓竿钓起鱼来。

“怎么还不上钩啊。”六公主到底是小孩子,刚支起钓竿,就忍不住去拉起来看鱼钩,她在宫里少有同龄的孩子陪着玩,虽然排行相近的姐妹岁数都差不多,可都在不同的宫里,她的身边都是大人。

这会儿有韩元蝶,虽然刚刚才认得,可到底是小孩子,熟络起来也快。

韩元蝶就跑到跟前去,看六公主拎起来的吊钩:“鱼饵还在呢,放回去再等等。”

说着她伸手去接钓竿线:“我来我来,你别划到手。”

六公主蹲着看她小心的放了回去,两人又跑回去坐着,韩元蝶摸摸她跑来跑去有点红的脸,这是八月了,但暑热未尽,就是在这棚子底下还是挺热的,六公主额上有点汗,韩元蝶就问她:“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然后就跑去那边桌子上端了杯子来,小心的喂六公主喝。

这还是小孩子,而且是个娇气的小孩子,得好好照顾,这一点韩元蝶是很明白的,完全忘记了实际上六公主比她还大着大半岁呢。

六公主喝了半盅就摇头推开,韩元蝶自己也喝了一口:“你常出宫玩吗?”

六公主摇摇头:“有时候姐姐接我去她家里玩,别的地方没有去。”

当公主也有不好的地方,韩元蝶想,她说:“没有去逛街吗?街上可好玩了,好多人,好多奇怪的吃的,宫里都没有的,还有糖人,面人,大铜壶!”

这在六公主听来都是稀奇玩意儿,韩元蝶说:“今后我们一起去。”六公主连忙点头。

看六公主的样子,韩元蝶想了想哄她道:“今天我们先叫人买糖人回来看看好不好?”

六公主又连忙点头。

她对六公主说:“你在这里坐着,我去说。”

韩元蝶就跑到那边花架子底下去跟韩又荷说:“姑母,六公主说想去街上看糖人。”

“……”

这就是韩元蝶的狡猾之处了,是韩元蝶说的话,韩又荷肯定很利索的不许,可说是六公主,韩又荷就不好表态了,永宁郡主便说:“圆圆,这可不行,公主不能随意上街的。”

“这样啊。”韩元蝶想了一想,做出退而求其次的架势:“那我们叫人去买回来给她看?”

果然不行,韩元蝶稍微试探了一下,永宁郡主确实不肯担这样的干系,是以她很快就表示只需要买回来了,永宁郡主还真没想到她的这点儿狡猾的小心思,果然就应了。

片刻之后,程安澜第一次从正面进了这花园子。

永宁郡主看到他拿着糖人,便笑道:“怎么是你。”

语气还挺熟稔的。

韩元蝶好奇的看过去,程安澜很自然的说:“我来找圆圆,就顺便拿进来了。”

自然的让韩又荷被茶给呛了一下。


  ☆、30|20


永宁郡主当然是知道圆圆和他们结识的起因的,而且萧景瑜还挺喜欢圆圆的,吃糖都惦记着给圆圆。只是没想到程安澜与韩元蝶这样熟,居然登堂入室了。

韩又荷说:“你又找圆圆做什么?”

她的语气多少有点不客气,可并不是因为她现在是准皇子妃,而是因为程安澜的冥顽不宁,他凭什么总是找圆圆,还不用通报。

可是这话刚落,就被韩元蝶拆了台,她挥挥手:“我也正好找你。”

程安澜一脸“你看”的表情,永宁郡主都抿嘴笑起来,等程安澜走过去了,永宁郡主才笑劝道:“小程是个实心眼儿的,圆圆救过他,他愿意待圆圆好,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圆圆还是小孩子呢,正是贪玩的时候。”

“他总翻墙!”韩又荷最恼这一点:“干嘛不走门,难道走门就不让他见圆圆了吗?”

“今儿这不是走门了吗?”永宁郡主笑,其实两人都知道,真要走门,一家子都在跟前陪着,就跟现在这样见面不一样了。

是以永宁郡主也只是劝劝罢了,她出身不一样,忠臣孤女,又养在皇后膝下,后来又在杨淑妃宫中,那身份等于是有标注的,等闲不敢有人说她一句,身份不说比得上公主,但也是可以不那么看重规矩的。

自然与韩家这样的世家不一样。

是以想到这里,永宁郡主看向那边坐在韩元蝶身边草地上的程安澜,觉得韩元蝶越发有趣了,这样出身的小姑娘,怎么养出来的这样大胆子,这样有趣呢?

看她当着韩又荷的面就那么说:“我正要找你呢。”这可不是普通小姑娘说的出来的话。

“程哥。”六公主摇摇手给程安澜打招呼,让韩元蝶有点意外,这人居然和萧景瑜的姐妹都这样熟,韩元蝶可真不知道。

程安澜是皇帝的臣子,给皇帝尽忠这是很正常的,可韩元蝶不知道在萧景瑜没当皇帝的时候,他们就这样熟了,而且她嫁给程安澜之后,也并没有和身份高贵的六公主府、永宁郡主府来往过。

嗯,那个时候,这会儿小小的六公主已经有了封号,是宁国公主。

程安澜把糖人递了两个给小公主,给了韩元蝶一个,韩元蝶连忙问:“可以吃吗?”

自己是不怕的,可公主殿下或许规矩不同?

程安澜点点头:“我们在外面都试吃过了,可以吃。”

想想一群侍卫蹲在门口吃糖人的样子,韩元蝶就笑,她摸摸六公主的脸:“你慢慢吃。”

六公主小心的伸出舌头舔了舔。

韩元蝶说:“你找我做什么?”她没问程安澜为什么会拿着糖人进来,想来他作为萧景瑜的侍卫首领,永宁郡主和六公主都是萧景瑜的姐妹,说不定就是用的一拔侍卫呢。

程安澜说:“我要走了。”

“去哪?”韩元蝶顿时忘了自己要问那把黄金小剑的事了。

“西北。”

韩元蝶立刻就想起来了,程安澜在西北呆了好些年,中途一直没有回来过,回来之后年纪就不小了,才急匆匆的谈起婚事来。

这就是没爹没娘的人,去了西北,就没个人想着他,也不管他二十多了,同龄的公子少爷们都早抱孩子了,家里长辈才开始给他张罗说亲事。

他要七八年才回来呢,韩元蝶想,我只要在这个时候嫁了,就和他没关系了。

韩元蝶这样想着,觉得也好像不是很欢喜的样子。

程安澜向来也没有多话,看韩元蝶只是点点头,有点蔫蔫的,没有接话,他也就没话说了,两人都没话的坐着,只有六公主把糖人咬的咔咔咔响,兴高采烈。

程安澜直等到她吃完了右边的一个,才对她招招手:“六公主,我跟你说句话。”

六公主跑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们显然很熟啊,韩元蝶想,一边看见六公主吃糖吃的那样,便自动走到韩又荷那边去找手绢子给六公主擦沾满糖的手。

这一点她还真是随了韩又荷,小小年纪就天然的会照顾人,两辈子都是,只是以前的程安澜并不要她照顾罢了。

程安澜跟六公主小声的说了两句话,六公主看着韩元蝶,点点头。

等韩元蝶走回来,拉过六公主的小手给她擦的时候,程安澜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哎你等一下。”韩元蝶突然想起来自己要给他的东西,唔,选的还挺好的,正好是宝瓶安呢。

“这个给你。”韩元蝶把那宝瓶从荷包里摸出来拿给程安澜,程安澜接过来看一看,又看看韩元蝶,也不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只是终究没有说话,把那宝瓶往怀里一塞,就熟门熟路的翻院墙走了。

韩又荷气的!

“你看,好好的门不走,又翻墙!”

永宁郡主笑的打跌。

天崇十二年夏,西北大捷。

韩元蝶已经十三岁了。

虽然二姑母已经是三殿下齐王妃了,但韩家后宅女眷中并没有议论这西北大捷,她们在说的,是明日去南安寺烧香的事。

自从那一年韩家为了王慧兰的病去南安寺烧香之后,王慧兰果然遇到了贵人,妙手回春,慢慢的好了起来。那年夏天王慧兰亲自去烧香还愿,而且成了例,韩家每年都会去烧两回香。

这会儿晚饭已经用过了,都坐在这里喝茶,许夫人这里吵吵嚷嚷,不仅是坐满了人,还满地都有小宝宝在跑,韩又荷、韩又梅已经出嫁了,韩又兰也定了人家,婚期定在了明年。

韩元蝶的三叔父、四叔父都成了亲,不过三叔父读书有成,二十岁那年就考中了二甲进士,虽然名次并不靠前,可在京城的世家贵胄里,算是顶有出息的了,不仅是一家子欢喜的了不得,就是亲姐夫三皇子萧景瑜也看重,亲自过问了一下前程,随即就选官外放了。

三叔父也把自己媳妇带到了任上,上个月写信回来说,媳妇儿生了个大胖小子,预备过年的时候请了假,带媳妇儿子回家来过年。

三叔父这个儿子在韩家这一代排行第四,最大的是二叔父的第一个儿子,第二个是韩元蝶的同胞亲弟弟,第三的是二叔父的第二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年龄都差的不多,大哥儿韩承益五岁,二哥儿韩承信三岁,三哥儿韩承羽两岁,正是满地乱跑的时候,一屋子乱糟糟的。

‘砰’的一声,那边阁子上的一个瓷马就被摔到了地上打的粉碎,韩元蝶抬头去看,立刻抓了个现行,韩承信爬在椅子上去够那瓷码的手还没收回来呢。

韩元蝶就看了看,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把头转回去了,反正她娘会去管,韩承信这个儿子来的不容易,王慧兰虽是病慢慢好了,那也身子弱,好容易怀上了,也怀的辛苦,生也艰难,总算得了个哥儿,那自然就是王慧兰的心肝宝贝,惯的无法无天。

韩元蝶说:“后日我不去。”

王慧兰果然过去抱宝贝儿子了,听韩元蝶这样说话就道:“你又怎么了?拜菩萨也不去?这可不行……”

“过了后日我自个儿去。”韩元蝶很果断的打断了她娘的话:“我又不是不愿意去烧香,我就不跟你们去。”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古怪了,王慧兰觉得自己真的是把大的也宠惯了,小的也宠惯了,都无法无天,信哥儿到底还小,只是顽皮些,可圆圆那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只是宠都宠成这样了,王慧兰也没办法,只得又耐着性子问:“那你想什么时候去?”

“回头再说。或者,我跟沈家姐姐去也行。”韩元蝶道。

她口中的沈家姐姐,就是沈繁繁,当年沈繁繁的确还是返回了云南,只是后来又嫁到了京城,嫁进了著名的大皇商邓家,是邓家的五少奶奶,夫君虽排五,却是邓家三房的长子,要人才有人才,要银子有银子,虽然有的是银子,可看起来温文尔雅,而且就是因为太有银子,是以压根不在乎,反倒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这些年,韩元蝶与沈繁繁保持着闺蜜般的亲密友谊,韩元蝶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补偿心理,为了当年自己泄愤似的拔掉的沈繁繁的那些茶花。

而沈繁繁则是一开始,从韩元蝶八岁的时候一脚踢了小石头在她裙子上时,就喜欢这个小姑娘,和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管说话做事,韩元蝶非常适应她的节奏,这是和别的来往的姐妹都不会有的舒服。

“胡说!哪有你这样的,自己家一家子烧香不去,跟别人家去。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呢??”王慧兰真觉得女儿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那我自己去也行。”韩元蝶才不管呢,王慧兰牵着韩承信走过来,她就顺手把弟弟抱到膝盖上,揉他胖胖的脸蛋儿,信哥儿笑的咯咯的,在姐姐怀里扭来扭去。

王慧兰无法,就去找许夫人:“娘,您看圆圆!”

许夫人果然看了一眼,然后淡淡的说:“圆圆不想去就不去罢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王慧兰也就无奈了,看一边坐着抿嘴笑的二弟妹骆氏,以及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热闹的韩元绣:“还是绣绣乖,一向都听话。”

韩元蝶那是一向不听话,还不如八岁的韩元绣呢。


  ☆、31|20


韩元蝶这一世那真是彻彻底底的恣意妄为,从小儿就信奉既然捡了一世来活,就要把上辈子没有经历过,没有尝试过的都尽力去试一试。

她一日一日的长大,一日一日的任性,一向不守规矩,她尝过了这种甜头,如今是再也回不去上一世那种贤良淑德里去了,韩元蝶偶尔想起甚至不由的感叹,自己以前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呢?

怎么就这样能忍呢?

韩元蝶叹口气,伸展了一下身体。

她在沈繁繁这里很放松,自动就爬到炕上歪着去了,也就是在沈繁繁这里,她更容易想起上一世的事。

这是真正的恍如隔世,可沈繁繁算是最有上一世标签和感觉的人物了,她叹口气又换一个姿势。

炕桌对面的沈繁繁看过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唉声叹气的。”

“你不懂的。”韩元蝶说。

沈繁繁嗤一声笑,韩元蝶不理她,这可不是什么少女的情思,这是回忆起上一世的惆怅,有几个人能懂呢?

“就为了你那表哥,我知道的。”沈繁繁毫不客气的取笑起她来。

韩元蝶听的磨牙,沈繁繁绝对是故意的,说的好像是她有什么绮思似的,韩元蝶真后悔上回把这事儿说给沈繁繁听。

“再胡说我咬你了啊!”韩元蝶坐起来龇牙。

沈繁繁又笑,不过她最是知道玩笑分寸的人,便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娘。”

“我娘太温柔了。”韩元蝶说:“有些话她心里明白,可当面就说不出口,今儿去烧香,外祖母早就打发了人来说要一起去,我瞧着我娘不是很情愿的,可是还是也就应了,我就不想去了,回头闹出个什么事来,我是不怕,我娘夹在头里就难受了。且我娘又是个心思重的,不知道背地里又要想多久。还不如我避开呢。”

“这也没办法,倒是你娘的娘家,能怎么着呢?就是伤天害理,也没有你娘去说话的份儿呀。”沈繁繁慢慢的说。

“可不是么?”韩元蝶道:“前儿我说不去,我娘就问我,那会儿,当着祖母、姑母,婶娘们,我也不好说呀,难道我说我那大舅母失心疯,觉得我应该嫁给她儿子?还是说我那表哥觉得和我青梅竹马,要跟我诗词唱和?”

“诗词唱和是个什么典?”沈繁繁问。

韩元蝶‘瞎’了一声:“就是端午节的时候,我娘回娘家去,我就没去,就信哥儿跟娘去了。大舅母送了些回礼,除了那些东西,我们还有一人一盒点心,是单送到我屋里的,我也没注意,吃了两块儿就搁那了,过了好几天,丫鬟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那点心盒子最底下,还叠了一叠纸来,我拿起来一看,可不就是一首歪诗,还落了款!我叫人连盒子一起给他们家送回去了。”

沈繁繁笑弯了腰:“还有这一手呢!”

“那可不。”韩元蝶道:“一回两回的,烦不烦啊,我那外祖母、大舅母有事没事上我们家坐着,一坐下就是‘你们小孩子在这儿坐着也闷,去后面自在玩去吧’。你说在我们家,我娘又是那样想的多的人,我也不能一声不吭扔下人就走吧,但凡我客气点儿,陪着坐一回两回,他们家就觉得鸿鹄将至了似的。”

沈繁繁笑笑:“可人家这会儿还没说出这个话来,你也不好跟你娘说不是。”

始终没有女孩子好跟自己娘说,我觉得谁谁谁看上我了。就是韩元蝶这样胆大妄为的也不敢说,她也就跟沈繁繁说一说,她始终觉得,跟沈繁繁说不要紧。

“是啊,所以我就不去。我瞧着祖母也没说什么,大约是也觉出什么来了。”韩元蝶靠回靠枕上:“我今儿就在你这里吃饭了,有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招待我。”

沈繁繁笑了笑,果然慢慢走到门口去叫人,外头等着吩咐的丫鬟听了忙进来,笑回道:“刚才五爷回来了一回,听说韩大姑娘在这里跟奶奶说话呢,就没敢进来。这会儿去外头看人搬东西去了。”

韩元蝶听到了,扬声道:“今日怎么就不敢进来了?也不叫我问个好么?”

韩元蝶与沈繁繁来往密切,自然与邓五少也不陌生,虽不好亲近,但见面问好说几句话是有的。

先前自然是见丫鬟们都在外头廊下等着伺候,知道他们姐妹在说闺中密语,是以邓五少才回避的。

这会儿听韩元蝶这样一说,没过一会儿,邓五少就进来了,他向来有分寸,就在门边儿站着笑道:“我是听说妹妹来了,想起来今儿一早外头送了些鲜货来,才赶着出去看一看,也好吩咐厨房收拾了,预备午饭,可不能怠慢了妹妹不是?”

“果然是姐夫好。”韩元蝶笑着站起来说话,称呼的亲热,邓五少模样儿其实普通的紧,没有自己父亲那般俊美,可邓五少又会说话又会办事,颇有一股子洒脱气质,看着实在赏心悦目。

邓五少笑道:“还有两筐子白桃,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法子弄的,这个时候才下树,又大又甜,先前我吃了半个,想到妹妹最喜欢桃子,就叫都收起来,回头给妹妹送去。”

“姐夫这样客气,我就却之不恭了。”韩元蝶笑着说:“回回都偏了姐姐家的好东西。偏我又没有回礼。”

寒暄几句,邓五少与沈繁繁说好生招待韩元蝶,自己便走了。

韩元蝶见人走了,又没有正型了,伸着头张望了一下:“怎么这会儿姐夫有空回来?这上不上下不下的时辰。”

“他这不是给你送桃子来了吗?”沈繁繁慢慢的说。

“真是特意给我送的呀?”韩元蝶还不明白了:“做什么做什么,这是什么花样?”

沈繁繁慢慢的伸手,慢慢的在韩元蝶的脸上捏了一下,慢慢的放下手来才说:“西北大捷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要大开宴席,庆贺多日,这也不说了,这劳军的差使,可是人人都眼望着呢。”

沈繁繁很知道韩元蝶的秉性,她有点小聪明,又不是十分聪明,且她对不是自己眼前的事向来不上心,朝堂大局,利益纠葛,都不关注,所以说的就很详细,等于从头说起。

从头说起,说的又慢,换别的人早不耐烦,也就韩元蝶不着急,歪在炕上,姿态惬意,每一段话后面还‘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这在沈繁繁的人生当中,也算得个异数了,只有韩元蝶做得到。

“劳兵的东西里头,这酒算是个大宗,你姐夫有心的很,不过兵部军需那里排着队的人多着呢,眼看插不进去,后来也不知怎么,走通了齐王殿下那条路子。”沈繁繁说。

“嗯。”

“齐王殿下应了下来,不过齐王殿下亲口说了,这是看圆圆的面子。”沈繁繁笑道:“你姐夫可不就要谢你吗?”

“骗人。”韩元蝶道:“我一句话没说,哪来的面子?齐王殿下不知道又搞什么鬼。”

韩元蝶很少叫二姑父,倒是常常称齐王殿下,二姑母本来就疼她,而齐王殿下更是最给她面子。

连韩元蝶都知道骗人,沈繁繁自然更透彻些,邓家老太爷去世十几年了,老太太这也风烛残年,这一两年时时都在病,去年冬天就差些儿没熬过来,邓家各房分家在即,自然有些变化。

邓五少想方设法要挤进劳军这一大事件的供应商里,就有这样的因素在里头。

而齐王殿下,想要邓家三房,甚至是邓家的忠心,那也不奇怪啊。

银子物资,总是所有成事的根基。

当然,这种也就是各人心中所想,所以说是看在和两方都有亲密关系的韩元蝶的面子上,就很说的出口了。

沈繁繁笑道:“你管他骗不骗人,横竖也不叫你做什么,你只管收东西吃桃子,还不好吗?”

“说的倒也是。”韩元蝶这一世格外洒脱,不再像以前那样纠结这样纠结那样,嘿嘿的笑了一声,突然想起来先前那话题:“那西北大军不是说要班师回朝?”

“不是都回来,听说是轮换回来休息,今日前锋精兵进城,听说皇上都要亲自驾临到城楼上去呢。”沈繁繁倒是很清楚。

“今日?”韩元蝶一下子坐起来:“什么时候?我们也去看!”

“啊,不行!”沈繁繁连忙说,不过就是连忙也依然不快:“听说人多的很,又是大兵,多吓人,碰着一点儿可不是玩的。”

可是这种程度的劝阻对韩元蝶来说,那简直毫无作用,韩元蝶说:“姐姐不去,那我自己去,回头要是有什么,我还不是从姐姐这儿出去的。”

沈繁繁说:“你胆子怎么就这样大呢?”

韩家的姑娘都不这样啊,不管是大的韩又荷,还是小的韩元绣,真没一个像韩元蝶这样胆子大,敢说话,什么都不怕的。

韩元蝶说:“我们带着人,坐马车,到城墙边上瞧瞧就回来嘛,能有多要紧呢?”

沈繁繁还是犹豫,在外头跟在家里不一样,人一多了,变数就多,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

韩元蝶又说:“求求你了。”

还是小时候那样惯用的伎俩,还是那样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只是如今的韩元蝶长大了,身条儿抽高了,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嘟嘟的腮帮子,圆滚滚的身子,十三岁的少女如含苞待放的花儿一样清丽娇嫩。

沈繁繁依然还是抵挡不了。


  ☆、32|20


其实沈繁繁实在很有些顾虑的,尤其是邓家现在的局势,老太太现在病重,邓家整整七房,有省事的,自然也有不省油的灯,邓家家大业大,银子比皇帝的内库还多些,全国性的宝宜票号,还有许多商业在手里,且别说如今,就是前几年,各房就各自有后台了,这两年,面儿上还是一团和睦,私底下早乌眼鸡一般了,三房早就与镇南王府关系密切,如今又搭上了齐王殿下那一边,只怕有人是看不顺眼的。

可是比起单独让韩元蝶自己出去,沈繁繁还是宁愿自己陪着她,韩元蝶那性子,她早就知道了,那是真的什么也不怕的,这会儿让她从自己家出去了,她就能自己溜出去看,没个人管束着,那就更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沈繁繁斟酌一番,还是依了韩元蝶,只是跟她讲条件:“咱们就去看一看大军进城来,看了就回来。”

韩元蝶见沈繁繁松动了,自己就眉开眼笑的答应:“好好好,一会儿就回来,不是还预备了好东西等我么?”

沈繁繁又捏了她一下,这孩子,就仗着她长的好,讨人喜欢,谁都要疼她。

两人便收拾了出门去,韩元蝶怕自己丫鬟啰嗦,并不带她们,只留在邓家等着,她说:“跟沈姐姐还怕没人伺候吗?你们别啰嗦了。”

香茹与碧霞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知道她的秉性,也知道大姑娘这主意拿定了,那是肯定没法子拗过来的,哪里有什么法子,只得再三跟沈繁繁说:“五少奶奶可千万看住我们姑娘,不要事事都依着我们姑娘,早些回来,就是奶奶疼我们了。”

沈繁繁笑对韩元蝶:“你看你这些丫鬟这样可怜见儿的,你还是替她们省些事吧。咱们早去早回啊!”

韩元蝶撅撅嘴,不理会丫鬟们,只催着沈繁繁赶紧出门去。

今日京城里很自然的比往日热闹十倍,西北大军班师回朝这样的盛况,多少人一辈子里就碰到这样一回,今日又是第一批进京的号称先锋精兵的队伍。但凡有点儿机会的都要跑出来看,小门小户的就罢了,多少大户人家都有悄悄溜出来看的。

韩元蝶指指点点:“你瞧,那不是郑家的马车吗?还有那边,你看跟车的那两个,眼熟不?”

这一路上还真看到了好几处眼熟的人家,就是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人,韩元蝶却说:“要是爷们,至于坐马车吗?肯定也是跟咱们一样的。”

简直有理的叫人无法辩驳。

沈繁繁可不像韩元蝶那样胆子大,这一回她也算是冒着风险带着韩元蝶出门看热闹,自然要小心谨慎的多,早把邓家家丁点了十几个跟出来,领头的也是靠得住的得用的管事,邓家本来也算是手眼通天的人家,这会儿刚出来,已经把这边儿的军士打点了,找了个好地方。

“咦,你不是说皇上要到城墙上来看吗?这不像啊。”韩元蝶张望。

皇上真御驾亲临,这里可不是这样的阵仗,至少这一片肯定要清场的,现在这样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全天下人都来看热闹的架势,可一点儿也不像皇上会驾临城墙的样子。

“那是我听错了吧。”沈繁繁无动于衷的回答,倒是回头来嘱咐韩元蝶:“你老实点儿,可不能下去看。”

韩元蝶其实看到好些带了帷帽的年轻女子在外头,虽然认不出是谁,可她们的身边有人不动声色的隔开别的人,留出一点儿地方,这样远看挺明显的,显得有点突兀,韩元蝶在车上一眼就看见了。

不过沈繁繁也看见了,她当然知道韩元蝶的秉性,立刻就拦住她。

韩元蝶觉得拉着沈繁繁一起来看真是失算,要是只有她自己,肯定想办法也下去看了,这会儿沈繁繁担着干系,她也就不好十分任性了。

韩元蝶只得嘟嘟嘴,没说话。

下回就自己来看了!她在心里想,又老是撩开帘子往外看。

这个时候,城外尘烟渐起,大地隆隆声响,韩元蝶看到无数人都往城外头的方向涌去,周围说话的声音听不见了,欢呼声陡然放大,韩元蝶连忙把帘子掀的更开些来看,从她这个地方,依稀可见滚滚尘烟中,有彪悍铁骑驰来。

那铁骑行到城门外,就放缓了速度,缓缓停下来,并不下马,只等了一下,就开始慢慢的往里走了。

西北大军的先锋精锐骑兵进城了!

这些骑兵进了城当然就更不能跑了,马儿踏着小碎步,不过也依然列队整齐,十分有章法,阵型从四骑一排缩减为两骑并排,都着铁甲头盔,手握□□,马上的身姿挺的笔直,纹丝不动,虽然看不到模样,但那一股铁血彪悍之气扑面而来,震慑之强,就连马车上的韩元蝶都深切的感受到了。

这个时候,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程安澜。

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回来,韩元蝶记得,他是去了西北八年之后才回来的,可是不管是现在的程安澜,还是上一世的程安澜,他领兵西北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铁血英武吧?

程安澜的模样,韩元蝶当然永远也忘不了,眼睛都不用闭就能在眼前,是他成人之后的模样,那样高大健壮的身材,厚实坚硬的肩背,再穿着这样的盔甲,手握□□,骑在高头大马上,英俊而冷漠的模样,眼神锐利而无情,韩元蝶并没有亲自见过这样的程安澜,她也能想象得出那种彪悍之气来。

她觉得这样想象起来,仿佛有一点难以形容的心悸。

这时候,大约是西北大军的彪悍之气叫人激动,受气氛感染,城内大量赶来看热闹的民众渐渐骚动起来,很快,有人开始喊起了‘西北军威武!’逐渐的连成了一片,人群激动起来,大声的喊着:“西北军威武!西北军威武!”

整齐划一,声震宇宙,许多人激动的脸发红,声嘶力竭。西北大捷本来就是一场大胜,无数人早就在街头巷尾议论过,听过人描述了,西北大军斩击了多少羯奴,追击了多少里,缴获多少辎重物资。

而其中,追击最远的就是先锋骑兵营。此时这些人亲眼看到这样威武雄壮的先锋骑兵,想到的自然那种一往无前,追击千里的无畏气势,便不由的心潮澎湃,激动的高喊着“西北军威武!威武!”

声传千里!

那种热血的感觉,是韩元蝶从来没见过的,没有想象过的,此时乍然一见,也不由的跟着激动起来,简直想伸个脑袋出去跟着喊。

就连沈繁繁这样的人,脸颊都微微泛出红来。

韩元蝶刚刚把窗帘子掀的大一点,想要看的多一点,却一眼看见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低着头,急匆匆的走到马车的右边那匹马跟前。

所有人几乎都被这激动人心的骑兵入城的场景所吸引,不管是邓家跟车护卫的家丁,还是车辕上赶车的马夫,都是齐刷刷的往那边看的,只有这人逆流而行,自然显得格外突兀。

而韩元蝶这是刚刚扭头,就无意中看见了这一点。

不过她也没看清这人是做什么的,周围人太多,几乎是立刻就被挡住了,韩元蝶也没多注意,她满心里要看的还是那彪悍的入城骑兵队伍。

可是她突然听到耳边马匹长嘶一声,随即天旋地转,东西都在往一边倒去,她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事,脑袋咚一声撞在车壁上,只听到周围一片的惊叫声、尖叫声,马匹的嘶叫,随即还有暴起的呼喝,汇成嘈杂的声音,韩元蝶头痛的要命,下意识的觉得糟了,这是车翻了……

事起仓促,韩元蝶和沈繁繁这样的女子显然都难以应变,甚至连个清醒的念头都没有,就只能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快躲开,都躲开!”有人在迅速的开始指挥起来。

“拉住马!”

“把车稳住!”

外头呼喝声响成一片,都如风一般在韩元蝶耳边掠过,然后马车似乎一个急停,突然就稳住了,韩元蝶在马车里本就更靠外一些,这时候马车突然往前翻侧,又突然稳住,里头的东西自然都往外滑,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斜斜一撞,伸手抓东西也没抓到,整个人就被撞了出去,往外头掉去。

完蛋了!

韩元蝶下意识的护住头,这里有人有马,又是躁乱的时候,踩在地上就完了……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有一股大力拉扯住了她,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冰冷的怀里,有人稳稳的把她给捞了起来。

获救了……

虽然触手的盔甲是冰冷的,可这一刻对于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韩元蝶来说,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冷。

简直太温暖了。

几乎是周围的所有人都被刚才这一幕给吸引了眼光,眼见的有拉车的马突然发疯,蹦跳起来,又撞到了旁边的马,马车往前一冲,这到处都挤满了人的地方,哪里经得起两匹马一辆车的突然冲撞,眼看就是一起严重的踩踏事故,在那一刹那,骑兵中已经有人看见,军令之下,离马车最近的一个十人小队从马背上暴起,几乎是立刻,就有人拉住了马,有人稳住了车,下令的那个人,自然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刚刚好接住从车厢里被甩出来的姑娘。

从军士看见,到下令到稳住场面,不过是几个起落,没有一个人被伤到,甚至有的人刚刚转头,还只看到那穿着盔甲的高大人影伸手一捞,就把那要被摔到地上的小姑娘捞到怀里了。

这样一场动静,几乎像是这肃穆的入城仪式的即兴表演似的,虽然几乎只是一个瞬间,已经足够看到一场精彩了,周围不由的欢声雷动起来。

在这样的欢呼声中,韩元蝶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

“圆圆?”

程安澜?

她的心跳快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是这一声,她刚刚开始发育正如花苞一般的小胸脯不住的起伏着,扭过头去看抱住她的那个人。

虽然有头盔,但盯着她看的那双眼睛,韩元蝶一眼就能认出来!


  ☆、33|20


怎么是他?

周围的欢呼声似乎都有一点凝固了一瞬间似的,他不是要七八年才回来吗?韩元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他们两现在的姿势,简直太暧昧太尴尬了,这叫她连惊慌都忘记了,她不由的挣扎了一下:“快放开我!”

韩元蝶嚷嚷。

程安澜却似乎早就反应过来了,没有一点儿惊慌失措,他稳稳的托着韩元蝶,有一种要把她搂进怀里的感觉,只是叫韩元蝶一嚷嚷,就有点遗憾的放弃了,他从善如流,猿臂一伸,就把韩元蝶送进了车厢里,安稳的放好。

他头盔遮挡了大部分的脸上似乎还露出了一点儿笑似的,心里想:“圆圆还是那么凶。”只是他笑的太少,而且遮的太严实,韩元蝶又还颇有点惊魂未定,一瞥之下,也不敢确定。

沈繁繁才是被韩元蝶吓死了,这会儿一眨眼之间,看到韩元蝶被重新送进了车里,自然是大喜,连忙扑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臂:“圆圆!你受伤了吗?有哪里疼吗?”

韩元蝶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只摇摇头。

沈繁繁这才松口气,随后她才抬头看向救了圆圆那位戎装将士:“多谢这位军爷了!敢问这位军爷高姓大名,必有重谢。”

程安澜倒是冷峻,没说话,根本没有把谢放在眼里,他只是对沈繁繁微一点头致意就罢了,然后面向韩元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韩元蝶怀里一放,就转身离去,重新上马归队了。

邓家的管事此时终于是惊魂未定的赶了过来,见状连忙打发一个会办事的小厮跟着队伍过去,打听救人之人的情况,这位军爷既然救了邓家的五少奶奶和韩家的大姑娘,那定然是有重谢的。

这是一段因为处理的及时有力而从大事演变为小事故的一个小插曲,周围看到的人自然是议论纷纷,不仅对西北先锋军的彪悍战力和应变能力议论了老半天,讨论的更热烈的,还有那位军士英雄救美的这一幕。

那位姑娘仅仅惊鸿一瞥,就能看到一身富贵打扮,衣裳簪环都是亮闪闪的,又是那样十几个人守着的马车,多半是大家姑娘呢,这就更有议论的意义了,就是那位军爷救人和放回去的动作都太快了些,没看到脸,叫大家多少有点遗憾的感觉。

倒是被送回车厢的韩元蝶有点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因为程安澜,沈繁繁一脸苍白,那就肯定是被吓的了,别的话自然也不说了,只吩咐立刻回去。

邓家的管事也自然是一头冷汗,没想到这样的地方也会出事,五少奶奶和韩大姑娘只要有一丝儿事,自己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管事也是个经过事的人,此事到底怎么发生的并不立刻调查,他自然优先就立刻就安排回去的事,马车如今自然是不敢用了,只往旁边客栈去寻了两辆小轿来,把跟来的人分成两队,护卫小轿,倒是把马车仍然留在这里没用动。

沈繁繁对韩元蝶说:“我先送你回家去,明日我再来看你。”

韩元蝶还是有点呆,沈繁繁也就觉得她只是被吓到了,想到平日里那样飞扬跳脱的圆圆都被吓呆了,沈繁繁难免心疼,轻轻摸摸她的头:“圆圆不怕,没事了。”

韩元蝶很突然的抱住了沈繁繁的手臂,往她身上靠了靠。这是她小时候惯常撒娇的举动,只是因为她长大了,已经一两年没这样了,以前每次她这样撒娇的时候,沈繁繁都觉得心都融化了似的,这会儿却是觉得心疼,圆圆肯定被吓到了。

沈繁繁搂住她拍拍,也像是哄小孩子似的。

直到送韩元蝶回了韩家,沈繁繁在回家的路上才想起先前在马车上的时候,救了韩元蝶的军爷那仿佛有点不寻常的举动。

他好像给了什么东西给圆圆?

沈繁繁回想了半日,她当时确实十分惊慌,韩元蝶从车里掉出去那一刻,她心都停跳了一样,瞬间那人送韩元蝶回来,沈繁繁心还跳的砰砰的,实在不能像平日里那样一切都慢条斯理,看得细致,就算这会儿,似乎也不大敢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拿了个什么东西给圆圆,她仿佛就看到那人伸了一下手,靠近圆圆,然后就走了。

但这都是小节,沈繁繁想,既是先锋军,要查一查身份去道谢都是容易的,现在要紧的事还多着呢。

只是对韩元蝶来说,这件事竟然意外的不像是小事,她从见到程安澜的那一刻起,直到晚间,都显得有点呆,有点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今日里那一场事故,对她的冲击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大。

韩元蝶一次又一次的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一幕,那简直已经不是想起,而是似乎那场面自己就出现在眼前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反复感觉到那一刻的惊惶和安稳,那个冰冷的怀抱,在那一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为安稳安全的所在。

最能令人信任的依靠。

那样的英姿,那样的有力,而又是那样的熟悉,韩元蝶觉得自己都混乱了,把前世那一个自己那么熟悉的,高大英俊的程安澜跟今日这一个盔甲之下叫了她一声圆圆的程安澜混在了一起,似乎分不开了。

到底哪一个是他,哪一个是真的他,韩元蝶混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韩元蝶突然想起,她在以前似乎没见过程安澜的这一身戎装,没见过他这样威风凛凛的身着这样的戎装骑在马上的样子。

好像跟在家里的样子不一样啊,韩元蝶想:看着好威风的样子啊,好叫人印象深刻,一直在眼前,简直挥之不去了。

少女的粉红泡泡似乎也会来的不合时宜,在今日这样差点儿有可能丧命的惊慌时刻之后,韩元蝶居然不知不觉的开始想起先前看到的西北军先锋缓缓的骑马进城的队列,那样的威武雄壮的样子,真是叫人很难忘记啊。

还有,程安澜不是应该去西北八年才回来吗?这怎么才五年,他就回来了呢?还这样威风……

韩元蝶想的乱七八糟,有一出没一出,倒是不知不觉把自己今日受到的惊吓给忘记了,到晚间祖母母亲一家子回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韩元蝶有受过惊慌的异样,倒是看她笑眯眯的样子,并没有多想。

以前她去找沈繁繁玩的时候,通常也都是这样。

这一世的韩元蝶一向活的兴高采烈,韩家人当然是见惯她笑的模样儿,这会儿也就是王慧兰对韩元蝶说了一句:“你外祖母和大舅母都问起怎么没去呢,倒叫我还不好说的。”

大舅母自从三年前,大舅舅被革职回家后,对韩元蝶就格外嘘寒问暖了,尤其是在王慧兰这大姑奶奶跟前,一口一个外甥女儿,亲热的很,疼爱的很,哪里还有半点倨傲。

韩元蝶这一世才知道,大舅舅在任上犯了事儿,把以前多年弄到的银子都打点出去了,才免了牢狱之灾,最终得了个革职回家,永不叙用,便带着一家子回外祖家来了。

外祖家本来就没什么进项,以前大舅舅还贴补些,往家里拿些银子,如今大舅舅的银子被刮完了,听说外祖家还凑了两千两银子送去那边儿,这日子就更艰难些了,她娘常常私底下往外祖家送一点儿银子东西,韩元蝶是知道的,许夫人与韩松林也知道,只不过因王慧兰有分寸,且韩家的家训里也有个大大的孝字,倒是都没有理会。

不过韩元蝶这一世就不是那么给面子了。

“娘只管说我就是不想去,不就行了吗。有什么不好说的。”韩元蝶毫不在意的回答。

“哪有这样说话的。”王慧兰嗔道:“你瞧瞧哪家姑娘像你这样?叫人笑话。”

王慧兰当然不能理解韩元蝶这一辈子的潇洒心态,下意识的就要说她两句,换成往日里,韩元蝶还跟她娘顶两句嘴,偏今日她有点飘飘然的样子,难免恍惚,心思压根没在这上头,居然听了就算了,没接着往下说。

王慧兰这没被女儿顶嘴,反而多少觉得有点不寻常,又往韩元蝶那看了两眼,终究是做母亲的,对女儿的心思与别人当然不一样,多少要细致一点,不由的奇道:“圆圆你今日喝了酒吗?”

“没有呀。”韩元蝶随口答。

韩又兰听了也不由的往韩元蝶看去,她又与王慧兰不同了,觉得这不像酒上了头,倒像是好事上了头,然后便也笑道:“圆圆这脸红红的,还真是像喝了酒似的,快飘起来似的,是有什么好事吗?

“哪有!”

虽然是反驳,韩元蝶依然回答的如此简洁,和往日里真是完全不同,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心思压根没在说话上头,韩又兰是个稳重省事的,就抿着嘴笑了笑,没再说话。

只是王慧兰叹气:“圆圆这又是哪疯魔了。”

只有韩元蝶的两个丫鬟有点面面相觑,不好说话,她们在邓家没有等到姑娘,反而是过了一个时辰,只见沈繁繁自己回来了,命人把她们送了回来,只说是姑娘直接回去了。她们俩颇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姑娘在外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回来后见姑娘看起来是好好的,可说话颇有点魂不守舍的情形,就更觉得不对了,只是不敢说。

回房之后也只能悄悄的问韩元蝶,韩元蝶轻飘飘的瞟了她们一眼:“能有什么事?”

然后韩元蝶就睡了。

守夜的香茹只听到韩元蝶睡下后翻来覆去,总在翻身,偶尔还叹口气,后来终于是睡着了,香茹也朦胧着入睡,不过守夜的丫鬟总是不敢睡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惊醒了,听到绣床上的韩元蝶似乎有点闹腾,踢被子,嘴里还嘀咕着什么话。

香茹连忙爬起来靠近绣床,听了一听,韩元蝶似乎是在嘀咕:“重死了,走开!走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姑娘做噩梦?要不要叫醒她呢?香茹站在绣床前犹豫着,见韩元蝶似乎又慢慢安静下来了,她才轻轻的往后退,刚退了两步,见韩元蝶霍然坐了起来:“哎哟!”

两个人都同时吓了一大跳!


  ☆、34|20


香茹被韩元蝶吓了一跳,忙又退后了一步,赶紧说:“大姑娘,是我。”

韩元蝶还是没动作,跟没听到似的,直直的瞪着她。

她刚才根本没觉得自己在做梦,甚至就是这会儿,她也没觉得刚才是在做梦,那一种灼热的感觉,现在还是那么热,那么鲜明。

那个时候,连颜色都是鲜明的,那种热,那种重量,那粗糙的因为握惯兵刃而有硬茧的大手,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还有那种让她脚趾头都蜷起来的难以言喻的激、情,席卷了她的全部,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惊惧,只觉得熟悉。

非常熟悉。

在前一世,这样的夜晚有许多许多次,韩元蝶记得所有的开始,但不记得后面的部分,原来,这些留在了她的梦里。

所以,虽然不记得,却很熟悉。

也就是这种熟悉,虽然让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就好像这是一种普通的日常似的,根本用不着在意,只有心跳还是砰砰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梦中的惊吓还是喘不过气来。

韩元蝶在床上呆坐了一下,突然想起先前程安澜救了她的时候似乎给了她什么东西,她回家来给忘了。

韩元蝶一把掀起纱帐问:“我的衣服呢?”

香茹显然会错了意,忙道:“这会儿还早呢,大姑娘再睡一会儿吧。”

韩元蝶说:“不是要穿,先前有人给我个东西,我搁身上了,在哪呢?”

香茹想了一想,过去打开妆奁,取出一样东西:“是不是这个?先前大姑娘回家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韩元蝶接过来一看,简直不明所以:一个箭头!

非常普通的一个箭头,就是箭矢最前端的那一段铁质的箭头,黑黝黝的,没有丝毫出奇的地方。

韩元蝶翻来覆去的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程安澜那家伙为什么会给个这样的东西?她就莫名其妙的往枕头底下一塞,接着睡觉了。

香茹见大姑娘没有别的吩咐了,重新倒了下去,自己自然也重新睡去,可绣床上大姑娘好似一直在翻来覆去。

香茹不知道,韩元蝶现在脸还滚烫,身上火热呢。

第二日一早,韩元蝶呵欠连天,昨晚简直到了五更天才重新睡着,早上简直起不来,可是韩家又是有规矩的人家,一早总得起来给长辈请安,然后用早饭,倒是许夫人见状,说道:“圆圆这样困,再去歇一会儿吧。”

韩元蝶又打一个呵欠:“算了不睡了,留着中午歇晌吧。”

她看四婶娘抱着才五个月大的五妹妹韩元晴走过来,就伸手去接,这一世她特别喜欢妹妹们,从小儿就抱着韩元绣玩儿,三叔家虽然生了两个姑娘,可如今都随着三叔在外头呢,家里最小的就是韩元晴了。

王慧兰站在许夫人跟前伺候,见状便道:“瞧你那样,你别把小猫摔下来。”

韩家四奶奶秦氏怀着韩元晴的时候,有一晚做梦,梦到一只小小的白猫儿跳进自己怀里,软软的搭着爪子求抚摸,十分乖巧可爱,醒了之后,秦氏就开始阵痛,发动起来。

后来生下来韩元晴,因着那个梦,一家子都叫她小猫。

韩元蝶说:“怎么会,小猫最喜欢我了。”她把韩元晴抱在怀里,这个小小的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猫儿般精灵的大眼睛,且天生嘴角微翘,十分讨人喜欢,韩元蝶是常抱她逗她玩儿的,她这会儿安安稳稳的躺在韩元蝶怀里,眼睛看来看去,不笑都仿佛笑眯眯似的。

韩元蝶看的喜欢的很,这个妹妹美的很,现在还只是可爱,长大了可美了,自己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她,韩元晴才十二岁,可是已经有了仿若天上仙子一般澄澈精灵的美貌,韩家众位姑娘都长的很好,韩元蝶自己就十分美貌,可是她觉得还是这个妹妹最美。

韩元蝶看着,就忍不住张嘴去咬她鼓鼓的脸颊,逗的韩元晴咯咯笑。

王慧兰真觉得自己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正在这个时候,有丫鬟进来通报:“二姑奶奶来了。”

众人都怔了一下,只有韩元蝶机灵,她把韩元晴顺手塞给离她最近的韩又兰,就想从后头溜走。

可是韩又荷已经进门来了,她还没来得及与众人见礼,就见韩元蝶要从后头出去,连忙出声叫:“圆圆!”

韩元蝶见来不及了,索性迎上去,笑道:“二姑母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蕊儿呢?恒儿呢?”

蕊儿是韩又荷的长女,今年一岁,恒儿是韩又荷的长子,刚满三岁。

韩又荷不理她这个,只拉着她看一看,见她精神不济,眼睛底下一圈儿有点青黑的样子,在玉白的脸上特别显眼,顿时道:“昨儿你被吓着了吧?没睡好?怎么也不喝点儿安神的药汤?”

韩元蝶心里叫苦连天,原本以为这是能遮掩过去的事,被二姑母这一紧张,哪里还掩得住,果然王慧兰在一边听了,立时疑惑起来:“怎么回事?圆圆昨儿怎么了?”

韩又荷这才知道,不由的说:“怎么昨儿的事,你们还不知道呢?圆圆没说?”

王慧兰便道:“到底怎么了?”

“你这孩子!”韩又荷与韩元蝶向来亲厚,这么多侄女儿里头,最疼的自然是韩元蝶,昨儿晚上听到韩元蝶那事儿,自然是吓的了不得,今日一早就坐车回娘家看圆圆,哪知道一家子居然没事人一般,没一个人知道。

韩元蝶连忙抢着说:“没什么事,就是出门的时候,马车被人撞了一下。”

“胡扯!”王慧兰又不傻:“真要这样,二姑奶奶能赶着回来看你?必是要紧事!”

“真没什么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韩元蝶撅嘴,瞪韩又荷一眼,本来好好的,二姑母一回来,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你还凶呢!”韩又荷那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也是大姑娘了,自己也要有些算计,这么着三不着两的,今后可怎么好,谁敢娶你呢?”

也不知道韩元蝶在想些什么,大约是韩又荷说话的时机太微妙,这个时候的韩元蝶竟不由的脸都红了红,便撇过头去不看他们。

韩又荷这才把昨儿发生的那事说了一回:“昨儿我听说,吓的了不得,也是圆圆运气好,刚好先锋军进城那会儿,先锋军的左前锋将军指挥队伍,站在近前,发现不对立刻指挥人救下了马车,不然那个时候,哪怕再迟个一瞬,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王爷昨儿也说圆圆这辈子就是有神灵福佑呢,最是福星了。”

齐王殿下也是一向疼圆圆,且也总说圆圆是福星。

叫韩又荷这样一说,王慧兰当然吓的了不得:“这样大事,圆圆竟然一个字儿也没说,唉,这孩子!真是!还有她跟前的丫鬟呢,怎么竟就没有一个说的?”

香茹和碧霞那叫一个委屈,她们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这事的。

王慧兰道:“圆圆你是不是吓着了?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急的团团转。

韩元蝶上前挽住王慧兰的手臂,笑道:“没事儿娘,我真没事,也就当时吓了一跳,后来就好了,你想,我胆子这样大的!”

“你还敢说呢!”王慧兰简直想拧她,她养的这是个女儿呢,怎么比儿子还淘气,还胆子大呢!

韩元蝶嘿嘿笑,搂着母亲的手臂撒娇,这就是有亲娘的感觉,想撒娇就撒娇,想耍赖就耍赖,做什么都理直气壮。

倒是许夫人这时候说:“既然圆圆没事,那就不用忙了,倒是那位救了圆圆的军士,又荷可找到人了?咱们家还得上门道谢去才是。”

“不用!”韩元蝶嘴快的回答。

程安澜有什么好谢的,他这不是应该的吗?自己救了他的时候,他可没有来道谢呢。

“胡说!”王慧兰忍不住拧了女儿一把。

韩又荷在一边微笑,她说:“要说救了圆圆这位小将军,娘和大嫂子只怕都知道,当年我与圆圆在河州遇到王爷的时候,他其实就随侍在旁的。”

见王慧兰还没明白过来,韩又荷又补充了一句:“这位小将军当年还没去西北,是常来找圆圆玩的。”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王慧兰这才想起那个完全不管规矩,每回都从不知道哪道墙跳进来找圆圆的混账小子。

怎么居然是他!

王慧兰觉得很有点扭不过弯来。

这种时候,还是要许夫人淡定:“不管人家以前怎么着,这一回人家总是救了圆圆,咱们家还得上门道谢去,才是礼数。”

王慧兰也就应了是。

再扭不过弯来,人家也是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定然是要去道谢的。

韩又荷想了一想,道:“那里我就不方便去了,我预备了一点儿东西,母亲和大嫂子去的时候,也替我带给他们家就好了。”

韩元蝶见没她的事了,便又跳起来,拉着韩又荷道:“你来怎么不带恒儿和蕊儿来,我好些天没看到他们了!”

“你自个儿去我们家看不就行了?前儿你二姑父还说呢,圆圆怎么不来玩了,是不是恒儿得罪她了?”韩又荷笑道:“蕊儿也想你呢。”

这一世一家子十分亲密,韩元蝶尤其喜欢底下这一串儿小的,蕊儿才一岁呢,每回去都抱着不撒手。

韩元蝶把小小的韩元晴抱过来给韩又荷看:“姑母瞧小猫,是不是越来越好看了?”

她的思维十分跳跃,一下子想起来程家那个姑娘,程家三房的幼女,跟韩元晴一年,自恃美貌无比,最恨韩元晴,现在想想,这会儿也出生了呢。

然后韩元蝶又想起程家的格局,随口便道:“程安澜不是没爹没娘么,咱们去那边找谁道谢去呢?”

王慧兰立刻又被韩元蝶刺激到了:“人家哥儿没爹没娘,你又是哪里知道的?”

韩元蝶吐吐舌头,连忙又转话题,去逗妹妹玩去了。

韩又荷倒只是笑,这些年来,她倒是淡然了许多,越来越像许夫人了。


  ☆、35|20


第二日一早,韩家女眷就上程家门去道谢,许夫人是祖母,按理不好劳动,就由王慧兰带着韩元蝶两个人而已。

如今王慧兰早已经叫女儿磨的没了脾气,在家里也就罢了,在外头不得不再三嘱咐:“咱们去送个礼,说说话也就罢了,你不要胡乱说话。”

“我知道!”韩元蝶说,她没兴趣说话,程家那几房人,也就那样,大太太是程安澜的继母,生了一个儿子就开始守寡,颇为刻板,二叔父待程安澜好,可是自己是庶子,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而且因为一直没有儿子,就更抬不起头了,三房掐尖要强,又得老太太喜欢,俨然主子样子,长房二房都不在她的眼里,韩元蝶以前要贤惠,总是习惯退让,虽然一家子没有大矛盾,可也没什么一家子的感觉。

比起如今的韩家来,更是差的远了。

韩元蝶当然也愿意进去说说话儿,就回家去,她今天想去齐王府看表弟表妹去。

韩家出来迎接的就是三夫人梅氏,她这会儿进门其实才八年,还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穿戴都十分华丽,模样儿也很是俏丽,个子小巧,一张瓜子脸儿,眉毛描的细细的,一笑一个酒窝。

她的小女儿程敏儿就有这样的酒窝,模样儿长的比梅夫人俏丽,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就觉得自己貌美无比,可又被韩元晴生生的比了下去,于是就连韩元蝶她也看不顺眼了,仗着小姑子身份,有事没事说些酸话。

这会儿韩元蝶想起来其实也不过就一笑罢了,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呢,而且也就那一阵子,至于后头,她重生去了,一点儿影子也没了。

如今韩家人在京城早与当年不同了,韩家出了一位做齐王妃的姑奶奶,谁不高看一眼呢?梅夫人自然也是一脸笑容的迎了王慧兰母女进门,再三让了上座,王慧兰十分客气,这才分宾主坐下,上了茶,寒暄两句,王慧兰才笑道:“大太太在家呢么?正要请来拜见道谢。”

程家看起来显然也不知道昨日程安澜那桩官司,这会儿梅夫人倒是一怔,程家因大夫人高氏守寡,二夫人黄氏又是庶子媳妇,家里管家待客都是梅夫人为主,倒是少有来找高夫人的,王慧兰也发现了,便把昨日的事情简单说了两句,梅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其实举手之劳,贵府原不用放在心上的。大嫂子平日里这个时候总在小佛堂念经,大奶奶请稍候,我这就打发人去请大嫂子。”

韩元蝶这会儿是规规矩矩的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也不乱看乱说话,十分的贤淑稳重的样子,梅夫人向来是会说话会结交,八面玲珑的人物,可这会儿她有意与韩元蝶说两句话,韩元蝶一律以摇头,点头,或者嗯回应,就是梅夫人,也说不下去了。

韩元蝶不喜欢她,当年的韩元蝶要贤德会忍让,又是一家子,还会敷衍她,如今的韩元蝶早就潇洒了许多,自然是不喜欢就懒得应酬了。

坐了半盏茶时候,就有人报高夫人来了,梅夫人迎了上去,王慧兰也站起来见礼,韩元蝶慢吞吞的站起来,就刚好看到高夫人迈过门槛走进来。

高夫人身材普通,不高不矮,模样儿也普通,出身也普通,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儿出彩的地方,十几年的守寡生涯,让她原本的那一点儿少女的俏丽化为了枯槁,眉心一道浅浅的纹路,可见是长期在微微的皱眉的状态。

程安澜两岁的时候,生母去世,其父守了一年妻孝就娶了高氏做继室,不过成亲后才十个月,其父也意外去世,高氏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两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便守寡到了如今,也已经十五年了。

那高夫人一张枯槁而刻板的脸,韩元蝶其实是早就看熟看惯的,可是这一回,这一世第一次看到她,韩元蝶突然觉得心中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重重的捶一下似的。

一种她很陌生的感觉袭来,这是两世都没有过的感觉,她觉得心中发慌,心悸的喘不过气来,仿佛是离了水的鱼似的要忍不住的张大口呼吸。

这一种感觉差不多是转瞬即逝,韩元蝶下意识的想要解开领口的扣子的那一瞬,这感觉就如来的时候那么突然一般,迅速的就消失了,可是那一种难受的感觉,却还深深的停留在韩元蝶的感官里,让她不由自主的用力的喘了两口气。

就这样短短的一瞬,韩元蝶的额头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细细的冷汗,身上也似乎黏黏的,这种冰冷黏漓的感觉,缠绕在身上,仿佛一条毒蛇一般,就是喘息平定了,那种感觉也挥之不去。

十分的难受。

韩元蝶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此时不仅是难受,更是惊慌,她下意识的想要远远的离开这里,离开这府邸,离开这些人。

韩元蝶很突兀的站起来,说了一句:“娘,我去看看院子里那花儿。”

就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和规矩教养合不合她已经不在乎了,韩元蝶只是觉得没办法继续坐在那里,她那股子难受劲儿虽然过去了,可还下意识的觉得出不了气,觉得程家那高大的厅堂十分憋闷。

王慧兰觉得有点尴尬,只没露出来,幸好王慧兰在这程府呆的时辰也不长,本来就没什么交情,不过上门送个礼,到个谢也就罢了,喝完一杯茶,王慧兰婉拒了程家礼貌的留饭,带着韩元蝶回家去。

刚上马车,王慧兰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才发现韩元蝶脸色苍白,额间碎发有点湿,她那点儿教导的心立刻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忙问:“圆圆你怎么了?”

这会儿,韩元蝶身上其实早就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心中的那种恐慌感挥之不去,抓心挠肺的难受,她恹恹的说:“我头晕。”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晕的?晕的厉害吗?”王慧兰立刻就着急了。

韩元蝶从小儿养的胖胖的,又活泼爱跑,很少生病,像这样说头晕,恹恹的样子更是少见,王慧兰着急的说:“定然是前儿吓到了,你还说没事!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才行。”

“也还好。”韩元蝶还是恹恹的说。

韩元蝶病倒了,去了程家的那一日的晚上,她就发起高热来,昏睡不醒,还时有梦呓,韩家一家子都急的了不得,大夫请三四个都不中用,齐王殿下又亲自拿帖子请了太医院的御医来看,其实不管谁来诊治,也都是症由惊吓心悸,开方安神定心为主。

韩元蝶在一些前尘往事中沉浮,颜色鲜明。

她前一世遇到的人,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走过,有的人时间长,有的人时间短,有的人笑着,有的人板着脸,有的人甚至脸都没有看清,只有一个背影。

有一些过往渐渐的鲜明起来,在梦中重现,有一些韩元蝶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事,有一些她并没有十分在意的事,也仿佛重来一遍似的,让她重新看了一个清楚明白。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个皮影戏的舞台旁边,看到许多无声的动作,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韩元蝶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守在床前的母亲憔悴的容颜,那一瞬间,韩元蝶有一点恍惚,母亲?

母亲不是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吗?有十几年了吧?

啊,不对,母亲没有去世,母亲这一世还好好的活着,我也才十三岁,我也是好好的。

可这样想的时候,韩元蝶只觉得双眼发热,眼泪不由自主的滚了出来,她声音哽咽,又有点暗哑的叫了一声:“娘。”

王慧兰大喜,连忙道:“圆圆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旁边的丫鬟连忙递上一盅蜜水,王慧兰亲自喂给她喝。

“我做了个梦。”韩元蝶说:“好长的梦。”

停了一下,她看着王慧兰说:“我饿了。”

这三个字仿若是天籁之音,厨房里熬着的清粥立刻送了来,许夫人转身去菩萨跟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吩咐阮嬷嬷:“前儿拿出去的米可施完了?”

“先前才施完的。”阮嬷嬷当然知道许夫人的意思,那一日韩元蝶病倒,许夫人就吩咐把家里存的米抬一千斤出去,搭了粥棚,煮了稀粥舍给人。

阮嬷嬷便道:“果然是老天爷开恩了。”

许夫人点点头:“再施几日吧,也是福报。打发人往齐王府和林家都报个信儿去。”

韩又梅嫁在寿安伯林家,这几日韩元蝶病的这样,也是天天打发人回来看的。只是韩又梅因家里有婆母有祖婆婆等,不像韩又荷在齐王府自己当家做主般随意,韩元蝶又是侄女儿,不好总回来看。

这会儿,韩家几个小的都趴在门口看大姐姐。

这病通常是有讲究的,病人的房间向来不要人轻易进出,一则怕过了病气,二则也怕扰了病人,可这会儿,从韩元绣打头儿,一溜小家伙从上到下伸出一排脑袋往里张望着,都问:“大姐姐是好了吗?”

韩元蝶真是觉得自己这一世没有白回来,要不是自己病着,真要挨个儿抱一抱亲一亲才好。


  ☆、36|20


韩元蝶这一回病,病的特别依赖她娘,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似的那种依赖,非要她娘在跟前,总爱抱着靠着,粘人的不得了。

不过看起来并不突兀,一家子都觉得很正常,十三岁的姑娘,病了要娘宠着那也不奇怪,且王慧兰又本来就是十分宠孩子的主儿,虽说小儿子信哥儿来的不容易,十分宠爱,可也从来没有忽略韩元蝶,一样的宠。

只有韩元蝶自己在心里想:虽然以前的遭遇十分蹊跷,她在梦里看到了一点儿端倪,还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可至少这一次回来救回了母亲,总还是上天福佑,才给自己一个机会,新开始的机会,不管今后如何,也没有白回来一回。

韩元蝶这次病自然也是惊动了不少人家,外祖家打发了人来看了几回,大舅母还带着女儿来看了一回。邓家也是由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探望过,送了些上好的药材。

韩又荷这几日更是天天都回娘家来看韩元蝶,她成亲后在宫里住了两年,开始是因为齐王府正在修建,所以暂时住在宫里,后来是顺理成章的怀了身孕,杨淑妃和许夫人都一致同意她留在宫里生育,直到长子半岁之后,才正式搬到齐王府的。

在齐王府,韩又荷当家做主,本来就比普通媳妇自由许多,且齐王自己也十分宠爱韩元蝶,所以她天天回娘家来看自家圆圆,那简直一点儿障碍都没有。

韩元蝶醒了,韩又荷都放了些心,这会儿韩元蝶半躺在自己房子的后头小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韩又荷坐在一边陪她,小桌子上搁着新鲜的宫制点心和果子,韩又荷说:“这是娘娘赏你的,昨儿娘娘又打发人来问你怎么样了。”

“你跟娘娘说我好些了,待我好了就去给娘娘磕头。”韩元蝶说,杨淑妃向来也是很喜欢韩元蝶的,且韩元蝶与六公主差不多大,两人好的什么似的,只是六公主到底是公主,出宫不像韩元蝶出门那么容易,不能时时在一块儿。

韩又荷又说:“你这回叫人吓病了,王爷可恼了,说青天白日之下,就有这样的事,幸而当日先锋军在那里,又处置的好,不然不仅是你跟沈姐姐,就是旁边儿的人,只怕也得死伤许多,王爷说,好好的马,又是自己家平日里惯用的,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发起疯来,定是有人暗中搞鬼,吩咐彻查,一定要查明白!”

“咦?”韩元蝶心中一动,便吩咐香茹:“去把笔墨拿来。”

“做什么呢?”

“那日我好像看到一个人行动挺奇怪的。”韩元蝶说,那一日她被吓的够呛,哪里还记得那会儿的无意的一瞥,接着又病倒几日,仿佛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一样,往事如同杂草一般疯长,让她在好几日里都时时有混乱的感觉,不知道今生前世,自然更没有想得到那个时候了。

这会儿韩又荷随口一说,倒是提醒了她,叫她记起当时那个行动十分与众不同的小厮来。

香茹取来笔墨,在桌子上摆好,韩元蝶提起笔,也不见作势,只刷刷几笔,惟妙惟肖的勾勒出一张脸来,对韩又荷道:“那会儿人人都在往入城骑兵那儿看,我无意中看见这个人,行动间就有点儿鬼祟的样子,背着人群,反往我们马车前头走,不过走到马那儿就被别人遮住了,我也没看见是不是他干的,这会儿我画出来,你交给齐王殿下查一查,只我也不确定,别冤枉了好人才是。”

这是韩元蝶两世都最得心应手的技能,画画,画什么都很像。

韩又荷就吩咐丫鬟收起来,笑道:“这样你也看得见,果然王爷常说你是福星,倒也不假。”

“福星还给人吓成了病猫呢?这要不是福星,那得吓成什么样!”有人在门口笑嘻嘻的接口说。

韩元蝶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谁,笑道:“娇娇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六公主,杨淑妃的独女,齐王殿下唯一的同胞妹妹,从小儿就生的娇,得圣上宠爱,小名娇儿,韩元蝶与她好,就爱叫她娇娇。

模样儿长的也娇气,眼睛水汪汪的,樱桃小嘴,一笑就翘的十分可爱。

六公主笑道:“先前三嫂打发人进来说你好些了,我当然要出来瞧你啊。”

“你自己来的啊?”韩元蝶笑,早有丫鬟搬了椅子来请公主殿下坐,韩又荷试了试茶温,才端了一杯茶给她。

六公主这样天然生就的娇里娇气的样子,很容易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的,自然而然的要照顾她,尤其是韩又荷韩元蝶这样本身也是天然的爱照顾人的性子的人。

所以六公主跟韩元蝶交好,也跟自己这嫂子处的好。

六公主笑道:“振哥送我来的嘛。”

她倒是说的大方,这也就是公主了,再娇气那也是公主,理直气壮的很。这位振哥叫唐振,是武宁侯唐家的长房嫡长孙,那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落地就封了侍卫,从小儿就出入宫禁,如今也在禁卫军里当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六公主给看上了。

六公主自己都不太明白,她往回想的时候,也找不到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振哥就已经是一个对她来说无处不在,会陪着她,照顾她的人了。

总之就是不知不觉间,振哥对六公主来说,就已经是生命中很习以为常的一部分了。

韩元蝶当然知道这官司,便笑道:“振哥也不进来喝杯茶,真不给我面子。”

“你们家规矩大,振哥不好意思进来嘛。”六公主笑着说,韩元蝶觉得这话听起来可好玩了,振哥可是出入宫禁不禁的人,且景阳宫也是惯常出入的,在宫廷里都走惯了的人,这会儿反说韩家规矩大,听起来觉得好笑,可是细细一想,可不嘛,韩家这样的世家,家教规矩确实是很严谨的。

是以这一世韩元蝶的简直是一个异数,反而是上一世的韩家大姑娘,贤良淑德,侍夫恭敬,侍长辈以孝,才更像是韩家教导出来的姑娘。

六公主说:“我是说真的,你们家也就是程哥敢来了。”

程哥?

韩又荷问道:“谁?”

“程安澜。”这是韩元蝶回答的。

程安澜虽然隔了这么久没有出现在韩家,可一句程哥还是叫韩元蝶毫无疑问的想到了他,似乎只要是这个字,就不可能是别人。

反而是韩又荷没有想到,虽然当年程安澜是经常翻墙进来找圆圆玩,可到底隔了这么多年,韩家的围墙已经有五年没有人来翻过了,就是现在已经又出现过一回,韩又荷也没立刻想到他。

“程安澜?他又来了?”这人年纪不小了吧?韩又荷想,还不懂事吗?

“没有吧。这谁知道?”六公主说:“我是说以前,以前不就是只有程哥敢来吗?不过说起来,如今程哥既回来了,我倒是可以卸差事了。”

“什么意思?”韩元蝶奇道:“这是什么把戏。”

六公主抿嘴笑,不过韩又荷在跟前,她想了一想,就光明正大的对韩元蝶附耳道:“那年程哥要去西北的时候,在你们家这园子水边上,他跟我说,他有几年不在,叫我帮他看着你。”

“这什么意思?”韩元蝶简直不可置信。

“嗯,就是不能叫人欺负你。”六公主笑道,当年的她才八岁,确实不太懂,反问了一句看着什么,程安澜就是这样回答的。

这就是八岁的小朋友能明白的意思了,可是后来她们渐渐长大,不再是八岁,六公主已经慢慢的明白了起来。

“谁欺负我了!”韩元蝶嘟哝了一声,突然觉得被程安澜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家伙搞的不好意思起来。

韩又荷在一边喝茶,一脸完全没听到的表情,虽然这样零星的一两句话,她多少就能猜到一点儿意思,可是这在她看来,这是无关紧要的,小孩子之间的约定,能有多大关系,且如今已经隔了五年了。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现在的韩元蝶,跟五年之前的地位不一样了,这是她做了王妃之后才慢慢感觉到的东西,以前韩家的姑娘,名声和性命一样要紧,叫人议论几句,或许会有很大的影响,但如今,当然不是不要名声,而是不管什么事,回旋的余地更大了,解决的办法更多,受到的影响会更小一点。

所以,韩元蝶可以更大方一点,不用在乎那么多。

韩元蝶一脸好奇的看着六公主:“那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啊?”

“因为我也喜欢你啊。”六公主笑着说:“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欺负你嘛。”

韩元蝶顺手就在六公主娇嫩的脸上捏了一把:“真乖!”

“不过你看,程哥一回来,还就真不用我了,他自己就救了你,多有趣。”六公主笑着说:“要说呢,真是专程侯在那里的只怕还不见得那样凑巧呢。”

“也真是奇怪。”韩元蝶说:“他怎么就回来了。”

这话音刚落,前头园子里就看见程安澜出现了,他走到跟前,看到三人,对韩又荷说:“咦,你好了?”

他更高大了,像前世那么高了,半躺着的韩元蝶第一个念头还是这个,其他还是没怎么变,单从这一句话就明白了。

三个人齐齐无语,包括六公主在内。

还得是韩元蝶恢复的最快,终究她才是最熟悉程安澜的人:“你怎么从那边过来的?”

“我不能从你房里来呀。”程安澜表示他是有规矩的人,不能从韩元蝶的闺房出入,六公主开始笑起来,招呼了一声:“程哥。”

“公主、王妃。”程安澜利索的打了个千儿。

韩又荷就是再觉得她们家圆圆可以不那么在乎很多事,也忍不住说:“程将军救了圆圆,还想着上门探望,实在是多谢了,只是就是从门上进来,我们家也自然是会开门相迎的。”

“走门口道谢太麻烦了。我就是看看圆圆好些了没有。”程安澜说:“还请王妃见谅。”

唔,稍微还是有点长进的,韩元蝶想,五年前的程安澜只有前面那半句,现在知道说请王妃见谅了。

程安澜端详了一下说:“看着气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韩元蝶又无语了,她觉得二姑母大约会叫齐王殿下把程安澜打一顿吧。程安澜又对韩又荷解释了一下:“我没有进屋,就窗口看了一下。”

韩元蝶说:“窗口也不行,你会把我娘吓着。”

“我不会叫人看到的。”程安澜说。

“那也不行。”韩元蝶道:“你得从门进来,就是麻烦也得走门。”

“要有规矩呀。”韩元蝶简直好像在教一只大狗:“我们都是大人了,你要有规矩,不能总翻墙,走窗户,得规规矩矩的报了名字从门进来。”

程安澜是真觉得麻烦,规规矩矩的拜访,从门口报名,长辈出面接待,人家也不见得让你见小姐,这种常识,程安澜还是知道的,见得到都是麻烦,更别说见不到了。

可是韩元蝶这样说了,程安澜虽然不大情愿,还是说:“好吧,下次。”

六公主在一边抿嘴笑,觉得程哥真笨,这样居然还不明白。


  ☆、37|20


韩元蝶也觉得程安澜笨,可是她习惯了,她知道程安澜就是这样笨,在战场上,军营里他是英武果决,敢杀敢打的将军,脑子也是聪明的,并不笨,但是在这种时候,他就是笨。

这是另外一种笨了。

需要教,需要说出来,需要另外一个人明白,以前的韩元蝶就不明白。

就比如在上一世的时候,程安澜远道归家,韩元蝶要亲自下厨去做个菜,这其实是表示欢迎回家的一种方式,可那一次程安澜曾说:“你去做什么,别切着手了。”

他的意思其实是非常单纯的,他是真的怕韩元蝶并不常做菜,万一伤了手,可是这一种关心爱护,却被他说的这样不好听,这样难理解,让当年对他理解不深的韩元蝶误会为了嫌弃。

可是当初的韩元蝶,因为要贤惠,也就默默的忍受了下来,并没有进一步的交流。

如果当时的韩元蝶是现在的这一个,她说,我看到你回来了高兴,我就要做,那程安澜其实也就只能说,好好好,做做做。

甚至他或许会说:“我来切。”

其实,每一个闺阁少女在出嫁的时候,都憧憬着和丈夫琴瑟相谐,夫妻恩爱,韩元蝶也不例外,她就算不忿继母插手她的亲事,可这一件除了丈夫年纪略大,确实算不上委屈她的亲事,她也不至于抵触的把程安澜当了仇人。

她在披上红盖头的时候,也是有过憧憬的,可惜她遇到了一个这样笨的男人,而她自己,大约也差不多。

这样的事情多了,时间长了,夫妻二人慢慢的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竟直到了这一世的重新聚首。

韩元蝶想,其实,到了后来,笨如程安澜,也多少有了点感觉了吧。

当然,我也很笨啦,韩元蝶自己也这样想,就是在以前那个时候,其实仔细去想的话,程安澜也是对自己不错的,只是因为韩元蝶不再憧憬夫妻恩爱之后,也就不再想那些事了,她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敷衍着,贤惠着。

真是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真笨!

韩元蝶晚间睡着的时候想,重新回来一次,才觉得自己真笨。

韩元蝶已经彻底好了,又像平日里那样活泼爱笑了,甚至好像更活泼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中好生养了些日子,还是因为心结解开,豁然开朗,韩元蝶的眉眼似乎更加莹润了几分,紧致而饱满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刚刚长成的高挑玲珑的身材。

韩元蝶已经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儿了。

上一世韩元蝶只是小有名气,这一世因为家庭地位不同,就更加有名,不管去到哪一家,人家都在夸。

在外头的时候,韩元蝶还是不会乱说话的,要论贤淑的模样,其实她驾轻就熟,这种事情,丝毫不难,只要娇羞的微微低头,声音放小,谦虚一下就可以了,不用说别的。

这一日,是外祖父的寿辰,韩元蝶随祖母、母亲、婶娘等到王家拜寿,韩元蝶手里牵着弟弟信哥儿,信哥儿东张西望,他其实很少来这里。

因为姐姐不愿意他来这里,虽然是外祖家,可韩元蝶有心结,每次王慧兰回娘家的时候,韩元蝶除了自己不愿意去,还哄着弟弟也不去,十回里头总有四五回能得逞。

因王慧兰回娘家也不是很勤,所以信哥儿就来的更少了,今天这种事情,倒是不能不来。

王家这两年更破败下去了,大舅舅被革职事件,对王家是很沉重的一次打击,不管是在家境上还是在对外交际上,如今王家来往的亲眷里头,韩家大约是最高贵的人家了,这是出了一位皇子妃的人家啊。

是以韩家一行,从进门儿开始,一路就没见歇着空,谁都会上来寒暄说话,奉承许夫人的,夸韩元蝶和韩承信的都是有的,而王慧兰自然就更停不下来了,到底是王家的姑奶奶,这来的人多是王家亲眷,拉关系当然也是找王慧兰了。

那些姐姐、妹妹、表姐,表妹、表姨,表侄儿、表姑母等等的称呼不一而足,就这样,王家本家亲戚都还没上阵呢。

迎出来的就是王家大奶奶古氏,一脸笑的给许夫人请安,又招呼王慧兰和韩二奶奶并韩四奶奶,韩元蝶叫了舅母,古氏便笑道:“圆圆也来了,一早你妹妹念了你几回了,这会儿正在后头园子里招呼姐妹们,那边儿花开的最好,你也过去坐一坐。”

韩元蝶只简单的应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韩承信也奶声奶气的叫舅母,古氏又笑道:“信哥好乖,你到里头跟哥哥们玩去吧。”

说着,古氏亲自陪着韩家众人进了里头,这王家为了老太爷的寿辰,也是又布置了一番,不过也就只换了幔子,各处贴了大红寿字,门窗柱子,连同各处摆设之类已经好几年没有重新修葺更换过了,多少透着一点儿衰败。

许夫人道了贺就坐下来,王慧兰这一头领着孩子给王老太爷磕头贺寿,王老太爷这是六十大寿,精神极好,一脸红光满面,很有寿延之象。

前来王家贺寿的人也很多,差不多韩元蝶都不认得,但王慧兰认得的倒是不少,这边磕了头,就被好几人拉着说话去了,韩元蝶坐在一边无聊的很,王慧兰便道:“圆圆去跟姐妹们玩儿去吧,不用总坐在这里。”

正说着,古氏的大女儿,韩元蝶的表妹王白梅进来,看到韩元蝶就笑道:“表姐来了,怎么在这里坐着,怪无聊的,去后头园子里去吧,姐妹们都在那边。”

韩元蝶倒也不孤拐,她就是不喜欢王家,也不至于非要独自一个人,见信哥也跟几个小哥儿跑来跑去的玩了,便起身随王白梅出去。

王白梅颇有点像古氏的性子,一说一个笑,很会说话,会招呼人,虽然比韩元蝶还小一岁,王慧兰却说过好几次说她比韩元蝶懂事会说话,她觉得韩元蝶就是被自己给惯的。

王白梅引着韩元蝶往后头园子去,一路上也是言笑晏晏的,说着今天来了哪些姑娘之类。王家的宅子比起韩家的差了远了,不仅是小许多,种的花草树木也少许多,韩元蝶当然记得她们家的格局,这园子的每一处她都很熟,走了半截便不由道:“姑娘们这是在哪里坐呢?”

“在引蝶轩呢,这正是开桃花的时候,那边上几树桃花开的最好。”王白梅笑道。

韩元蝶就道:“那咱们怎么走这里,绕这么一个大圈子。”

这里都快要走到外宅的边上去了。

“那边路上前日吹风,倒了一棵树,砸在路上挡住了,不好走,才宁愿走这里的。”王白梅很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才回答的。

韩元蝶平日里不大来王家玩,多半都是这种贺寿之类必须来不可的时候才来,且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头厅堂里坐坐罢了,园子来的极少,就是来了,也是丫鬟领着直接到某处坐着罢了,王白梅显然没想到韩元蝶能这样熟这个地方,回答听起来就迟了一步。

两人再往前走了一段,迎面就走来了两个青年公子,其中一个韩元蝶是认得的,就是大舅舅的长子,王白梅的哥哥王询,王询旁边那个个儿稍微高一点儿的锦衣公子,韩元蝶就不认得了。

王白梅连忙招呼:“哥哥,梁公子。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韩元蝶只是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表哥,王询也只说了表妹好。

然后王询对王白梅笑道:“祖父刚才收到的贺礼,有一幅字说是极好,特意打发人来请梁兄去赏鉴一番,我这便陪着梁兄过去。”

他在对妹妹解释,却看了韩元蝶好几眼:“梁兄师从章太傅,一笔字连张老也是赞不绝口,祖父向来最喜的。”

韩元蝶只当没看到没听到,没想到王询还居然点上名了:“可巧今儿是祖父他老人家的好日子,表妹向来善画,这画一幅今日之景,再请梁兄题诗,献给祖父,这可再没人比得上的。”

韩元蝶觉得这王询简直有毛病,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锦衣玉带,手执纸扇的梁公子,模样儿长的还真俊秀,不仅是拿得出手,简直直可媲美萧景瑜了。穿戴更是华贵,把王询甩了好几成去了。单那纸扇上坠着的一枚玉坠儿,价值只怕也在千金以上,只不过一脸傲气,仿佛在脸上就写着浊世翩翩佳公子七个字。

韩元蝶这样毫无掩饰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公子,又看了一眼王询,表示这句话我听见了,却不答他这个话茬子,只笑着对王白梅说:“我们快过去吧,别挡着人家。”

王白梅都觉得有点尴尬起来,像她这样会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可以说什么话来了,只得应道:“嗯,我们过去吧。”

然后就跟韩元蝶走了。

王询站在原地,脸都涨红了,看都不敢看那位爷一眼。

平日里不管是自己随父母去韩家,还是韩元蝶随母亲来王家,韩元蝶虽然与王家不亲近,但也还有礼有节,和表哥表妹说话见礼,那也是没什么大矛盾的,无非就是淡淡的,不亲热,但也不失礼。

王家当然也动过希望王询能娶韩元蝶为妻的心思的,也想方设法为他们制造着青梅竹马两厢情愿的机会,不过随着韩又荷生儿育女,王妃位看起来稳如泰山,韩元蝶一向冷淡,对王家人能避就避,就连王慧兰,只要听王家提起这样的话头子也是立刻避开,王家才慢慢的歇了这心思。

但王询终究是表哥,姑表兄妹已经是非常亲近的关系了,他觉得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韩元蝶也不能不认自己这个表哥。

礼节总是该有的吧。

王询是真没想到自己都搬了祖父这一尊佛出来了,韩元蝶竟然还能这样一点儿脸面都不给。

就是不应,客气话总该说一句吧?

韩元蝶的反应,简直就是当着这位贵人的面,给了他火辣辣的一巴掌。

王询尴尬之后,腿都有点软了,都有点不敢去看那位贵人,突然听到身边那位贵人悠悠的说了一句:“你这位表妹果真有趣。”


  ☆、38|20


“啊?”王询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位爷可不是一般的爷,那是东安郡王府的嫡长子,已经请封了世子爷,要承袭郡王位的那一个,身份尊贵无比,被韩元蝶这样给没脸,在王询看来,那必然是要勃然大怒的啊。

王询腿软也是因为如此,他知道,这位爷要是真恼了,觉得在王家丢了脸,尤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丢了脸,只怕整个王家都承受不起这位爷的怒火,这讨好不成反坏了事,王询当然战战兢兢。

要知道,这位爷原本是不可能认得王询,不可能出现在王家的,这完全是一个巧合。

王家这样的家境,自然是办不起家学的,连韩家也是一样,以前都是在别人家附学,这些年来,韩家地位水涨船高,家中近支子弟都在永宁侯府的家学附学,这算是较为有名的家学了,教学的也算得上大儒,王家看着眼热,他们家没有这个门道,就求上了王慧兰。

王慧兰面子软,不好十分拒绝,与韩松林商量了一回,韩松林总算还是应了去与人家说一说,不过当然不至于把王家的子弟都送去,也就只把王家长孙王询送了进去。

王询对读书兴致不大,且也不打算走科举那条路,倒是十分注意结交人脉,他也有古氏那样的本事,且十分放得下脸来,鞍前马后,不辞辛劳,不怕冷脸,一年下来,倒也结交到几位有身份的公子哥儿,上月在一次围猎中,他遇到了这一位郡王府的世子爷。

然后,王询还听说,这一位郡王府的世子爷,在挑媳妇这事上,跟家中父母闹的有些不大好了。

郡王府挑媳妇,那自然是家世门第品性都要挑剔的,郡王妃满京城挑了一两年,如今听说挑了一个好的,郡王妃十分喜欢,可这位爷不喜欢,还在家里闹了两回。

就因为郡王妃挑的准儿媳妇模样儿不十分出挑,这位爷不喜欢,后来听说郡王妃应了他,先不去提亲,让他自己找一找,若是找个他自己喜欢的,家世门第性子也都配得上的,王妃也肯答应。

王询听了这个八卦,心里头就有了盘算,自己那位表妹韩元蝶,虽然才十三,但已经算得京城数得上的美人儿了,随着今年以来韩家,尤其是韩家那位高贵的姑奶奶都常带着她出去做客,已经颇有了点儿名声了,且韩家虽然家世配郡王府略低,但到底韩又荷是皇子妃,又比郡王妃更强着些了,王询便想着,不管如何,先引着这位世子爷瞧一瞧再说。

就是郡王府觉得差了一点儿,但差的也不那么远,若是世子爷真那么喜欢,或许也行呢?再者,就是郡王妃真不肯,世子爷若是觉得韩元蝶好,那自然也算是自己会办事不是?自己在这位爷跟前那也就有脸面了。

这就是王询的盘算,当然,他也不敢得罪韩家,到底王家现在最尊贵的亲戚还是韩家,王询是不敢得罪的,这是郡王爷的世子爷,又是正儿八经的挑正妃,怎么看都不委屈韩元蝶,王询才敢把人往跟前带,若是世子爷要寻个美貌的侧妃,王询怎么都不敢提韩元蝶,他可知道韩家有多宝贝这位大姑娘的。

尤其是齐王殿下,齐王妃有多宝贝这位大姑娘。甚至听说连宫里的淑妃娘娘也常召了韩元蝶进宫说话呢。

只没想到韩元蝶这样不给脸,不过,自己好像是没有介绍这位爷的身份?王询想到这里,回过神来了,忙回头道:“我表妹并不知道是世子爷,一时冒犯了,我替我表妹给世子爷赔礼了。”

东安郡王世子萧文梁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恼:“既是不知道,萍水相逢,算什么冒犯,何用赔礼呢。”

说着还拍了拍王询的肩膀,这个动作叫王询筋酥骨软,浑身舒坦,在这之前,这位世子爷何曾有过这样亲热举动,这显然就是表明自己这事儿办的好,让他满意了。

萧文梁笑道:“今日是令祖寿辰,我既来了,还是该去给老人家贺寿才是。”

说着就吩咐跟自己的人,立刻去办一份寿礼送来。

王询大喜。

世子爷这有折节下交的意思,那这事儿是真办的好了!他嘴里推辞着,连说不敢,已经领着萧文梁往前头去了。

王家对这位亮明了身份的世子爷来给老爷子贺寿,那自然是喜出望外,仿佛天下掉下来一只金凤凰似的,自己家这是什么人家,郡王府那是什么人家,这位爷姓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金枝玉叶呢。

对于王询能结交到这样身份的人物,还能引了来给家里老爷子贺寿,这样长脸,不仅是一家子脸上放光,就是亲眷中的长辈,也都说王询有出息。

而且这消息还传到后头姑娘们坐的地方,虽说姑娘们矜持,可到底私底下三三两两的密友们迅速的讨论了起来。

王白梅虽然是哥哥吩咐了引韩元蝶走那条路,但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位爷竟然是一位郡王世子,到了这会儿才知道,想到先前那位被无视的公子竟然是郡王世子,王白梅就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就往韩元蝶的方向看去。

这位孔雀一般骄傲的表姐,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懊悔呢?那可是郡王世子呢!

韩元蝶一脸平淡,她心里想的是,这萧家的人都什么毛病,藏头露尾的,都怕露出姓来,老拿最后一个字当姓用。

毫无疑问,她想到的是萧景瑜。

韩元蝶虽然在王家来的少,关系不亲密,但和王家来往的人家到底也有些是和韩家有来往的,韩元蝶也认得不少,姐姐妹妹的互相称呼,里头有关系好的,有能说几句话的,也有关系不大好的,不太看得惯韩元蝶的。

已经有人议论着的时候看了好几次韩元蝶了,尤其是在看到王白梅也望了韩元蝶一眼之后。

在这个圈子里,最有希望攀上郡王府亲事的姑娘,那当然就是韩元蝶了。在这个绝大部分姑娘在面临议婚的情况时,韩元蝶作为齐王妃侄女这一点超然的身份,其实在很多人心目中都是难免羡慕妒忌恨的。

不过每个人性情不一样,有些人是羡慕,有些人妒忌,有些人就是恨了,这会儿,就有人拉了王白梅问:“你们家面子真大,竟然请得动郡王世子。”

王白梅忙笑道:“那是我哥哥在外头认得的,也是世子爷谦和,听说今日是祖父寿辰,竟亲自来了。”

“你在我们跟前打什么马虎眼儿!”这一边隐隐有领头感觉的是个高个儿的姑娘,叫张琼,也是世家出身,论门第,比以前的韩家还强着些儿,到如今,当然是比不得了,她说:“人家真是特为拜寿来的么?还是有点儿别的缘故?”

王白梅犹豫了一下,又不由的往韩元蝶的方向转了一下头,立刻就笑道:“哪有什么别的缘故,再说了,就是有,世子爷心里头怎么想,我又往哪知道去呢?”

王白梅的这一下犹豫和转头,自然都全落入了张琼眼里,她与身边的一个姑娘交换了一个眼色,便道:“说的也是,这是人家的事,你也不能知道啊。”

王白梅忙笑道:“是呀。”

说着她就走开了。

张琼回头就跟自己交好的姐妹嘀咕起来,过了一会儿,韩元蝶正跟自己挺说的来的喻家大姑娘喻雯聊着出去踏青的事儿,张琼走了过来,笑道:“听说韩家妹妹前几日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韩元蝶两世都跟她没交情,这会儿见她这样问,倒也就很正常的回答:“多谢姐姐想着,已经好了。”

那张琼就坐下来笑道:“听说妹妹是前儿去街上看热闹,马车惊了马,差点儿摔着才吓病的?是不是?我听了也吓的了不得,不过也是妹妹福大,幸而有位军爷救了妹妹呢。”

韩元蝶微微皱眉,那日的事,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传开来是肯定的,但自己坐的邓家的马车,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其实不大,这张琼家里是与邓家人有什么关系,所以才知道的吧?

知道也就罢了,这会儿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说出来,这是什么居心?这会儿在场的姑娘显然都听见了,不由的都看了过来,也有人面露诧异,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了。

韩元蝶笑了笑:“姐姐这话在哪里听说的?”

韩元蝶第一反应其实是否认,反正没凭没据的‘听说’,自己否认了,张琼难道还能把她拉去找程安澜问一问不成,可韩元蝶那句话一说,心中却是一动,一句话就说成了半句话。

张琼便道:“妹妹也不必理哪里听说的了,那有什么要紧的呢?要紧的自然是妹妹都吓病了,可了不得,幸而如今好了,还得多谢那位军爷呢。”

“是啊。”韩元蝶笑,她已经知道张琼心里想的是什么了,无非就是要她被个男人抱了一下的事情传开来嘛,谁也不知道韩元蝶心里怎么想的,她就是顺水推舟。

韩元蝶答的这样爽快,还叫张琼都不太明显了怔了一下,显然是来的太容易了一点儿,她顺口就说:“既这样,妹妹岂不是要以身相报了?”

韩元蝶也怔了一下,这人是得意过头了吧,把私底下的话都说到台面上来了,张琼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正要说话补救,韩元蝶已经噗的一声笑出来:“张家姐姐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吧?成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啊!”

旁边的喻大姑娘也是跟着一声笑,喻家大姑娘是个不爱说话的,可她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笑出声,这一声笑出来,张琼顿时脸都涨红了。周围的姑娘们也有偷偷笑的,也有不好笑的,当然,也有本来看张琼不顺眼,明目张胆的笑的。

韩元蝶虽然顺水推舟承认了这事儿,可这与张琼的用心又是两码事了,韩元蝶笑着站起来,顺手拉了喻大姑娘一把,笑道:“我们去那边儿坐吧,要不然,跟张家姐姐说话多了,咱们说出话来,也不像样了怎么办呢?”

韩元蝶这一辈子早忘记忍耐这回事了。


  ☆、39|20


到得摆宴的时候,真是冤家路窄,韩家女眷与张家居然在一张桌子上,韩元蝶又笑了。

她对着张琼笑,把张琼笑的心中发虚,对先前顺嘴那句话后悔的心肝儿都疼了,韩元蝶对着她笑完了,就起身对许夫人说:“祖母,我去寻舅母,我们换张桌子用饭吧。”

许夫人不明所以,因王慧兰是姑奶奶,这会儿还在外头招呼,并没有在这里看着韩元蝶,许夫人只得问一句:“你这是做什么?”

韩元蝶道:“因为我不愿意与张家姐姐坐在一起用饭,古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觉得还是离远些才好。”

张琼气的快哭了,张家夫人十分不明所以,不过韩元蝶都点名张家姐姐了,她就是想要装聋作哑也不行了,只得道:“大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琼儿哪里得罪大姑娘了么?”

韩元蝶笑了笑:“伯母言重了,说得罪还真算不上,就是张家姐姐说了些话,我觉得不能总听,哎,其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还是叫我跟前的人学一两句罢。”

她就转头叫碧霞:“你先前在我跟前听见了,你回伯母知道。”

碧霞向来比香茹要灵透些,口齿也伶俐,就把先前那口角一五一十的说了一回,当然,她按照韩元蝶的吩咐,把最后那句话说的比较重要,掩盖掉韩元蝶的意图,不过那事情终究是前因,也就很自然的把前日那场热闹被救的是韩元蝶给说了个清楚。

许夫人有点讶异,不过她淡然惯了,脸上终究是不会露出来的,反是韩元蝶的两位婶娘露出了些表情,不过因婆母没有说话,她们也都没说话。

张家夫人就听的脸色有点儿发青了,不过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也不能当着人给女儿没脸,立刻就教女,只得强笑道:“大姑娘也太谨慎了些,这大约只是小女无意中听到下人议论过一句半句,就说出来了,其实并不懂得的。要是真的懂,自然是不会说的,大姑娘不要多想了。今后我自然还会教导她的。”

“是么?”韩元蝶巧笑嫣然,张琼埋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许夫人得了张家这句话,才道:“你瞧你舅母那么忙,你就别生事了,且坐下吧。”

张家夫人脸上强笑,心中却是冷笑,以前韩家还比不上自己家呢,也不知道怎么撞了大运,竟叫齐王殿下看上了他们家姑娘,如今生了一子一女,位置稳定,韩家就了不得了起来,连个这样的小姑娘也敢不把自己家放在眼里,揪着一句话不放,就敢当面给没脸。

可是终究是小姑娘,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就把那种想遮都不好遮住的事拿到大庭广众来说,也不想一想,这是有多有脸的事呢?

蠢货!

不过女儿也得好生教一教,说话做事还得有分寸,其实只要把事情揭出来也就足够了,根本用不着后面那一句,那话总是显得急切了些,且也叫人抓住了破绽。

张家夫人心中念头还挺不少的。

韩元蝶此时已经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她看了张家夫人一眼,就叫了碧霞过来吩咐:“我昨儿请母亲帮我预备的一份儿谢礼,搁在桌子上,那是给邓五少奶奶的谢礼,我病着这些日子,她天天打发人来瞧我,如今我好了,也该去说一声,道个谢,早起忙着过来,我就忘了吩咐这事儿,可巧这会儿见到张家伯母,不由的就想到了邓家,才想到那事儿,你亲自回去拿了东西,去见邓五少奶奶,替我送上东西,磕个头去,你可明白?”

碧霞还没明白,张家夫人已经一怔了。

韩元蝶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不明白也不要紧,总之你见了邓五少奶奶,你就原原本本把这话回她,要不然,家里还有人,我做什么巴巴儿的打发你去呢?”

这话就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张家夫人是真的明白过来了,登时连冷汗都出来了,知道糟糕。

世家大部分庞大,绵延千百年,各种姻亲关系,自然造就了许多的亲戚,哪家都有,什么姓都有,可韩元蝶却说看到张家就想到邓家,这很显然是从张琼说的韩元蝶被男人救下的事情说了。

当时,韩元蝶可是坐着邓家的马车,她把这件事说与沈繁繁,那自然就是暗示这件事和邓家那与张家有亲戚关系的那一房有关了。

邓家二房,其第四子为庶子,他的媳妇就是张家夫人的次女。

而此事的关键就是,那件事到底是不是那一房的人干的,张家夫人心中没底,她怕的是万一真是,又因此被查出来,那就给女儿惹了麻烦了。

更何况就是不是二房干的,叫沈繁繁说上几句,说她胡乱说话,说不准会惹的齐王妃和宫中的淑妃娘娘不满,那也一样会让女儿受委屈啊。

可是就是她心中这样明白,她也没办法拦着韩元蝶不让说呀,她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给自己跟前贴身伺候的管事妈妈使个眼色,让她去给女儿通风报信,做个准备,她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韩元蝶笑盈盈的样子,这下子在张家夫人眼里,居然就有一点儿高深莫测的模样了。

其实也就不过韩元蝶到底活了二十多年,又在程家那样复杂的环境的环境里生活了那么些年,学到的一点儿话藏玄机的皮毛罢了,但由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说出来,就显得十分有手腕了。

沈繁繁听了碧霞的话,还是有点惊讶的,韩元蝶非常了解沈繁繁,知道她聪明,举一反三是肯定做得到的,是以沈繁繁听碧霞那么一五一十的复述了韩元蝶的话,就问道:“张家那人,是说了你们姑娘什么事吗?”

她这样一问,碧霞倒是终于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忙笑道:“是先前在园子里的时候,张四姑娘问我们家姑娘可好了,说听说姑娘是在外头看热闹,马车惊了马,被吓病的,还说了些不像是姑娘该说的话,我们姑娘还很生气呢。”

“你细细的说与我听听。”沈繁繁觉得有点儿不对头,见碧霞说的不明不白的,便再三追问。

碧霞记性倒是好,就把园子里张四姑娘与韩元蝶的对话大概学着说了一回,沈繁繁果然发现了问题,问道:“你们姑娘说是啊?”

“嗯。”

沈繁繁微微皱皱眉,又想了一想,才慢吞吞的打发碧霞走了。她又想了老半天,都打发人预备车子了,可最终还是没有出门。

韩元蝶虽然很了解沈繁繁,可她了解的终究是当年作为她的继母的沈繁繁,和现在的沈繁繁身份不同,是以,第二日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找她,韩元蝶还很惊讶。

韩元蝶说:“找我做什么。”

她们坐在韩元蝶的闺房里,煮了茶端上来,沈繁繁才慢条斯理的说:“昨儿你叫丫鬟跟我说的话,我都明白了。”

“明白了你来跟我说什么呀。”韩元蝶觉得沈繁繁肯定是明白的,所以才奇怪既然明白了为什么来找她。

沈繁繁都哭笑不得,她见过这么多姑娘,就没见过韩元蝶这样任性妄为,胆大包天,还这样不害羞的,就算是面对闺蜜,那也没有这样不害羞的吧?沈繁繁都服气了,对韩元蝶说:“我想来想去,还是得问你一声,哪有这样草率的。”

韩元蝶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啊对!沈繁繁现在不是她的继母,她是不敢、不能也不应该替自己做主的,自己现在是有母亲的,是以她就算明白了,怎么也要上门来问一声啊。

这才叫分寸。

韩元蝶说:“我还没跟我娘说呢。”

沈繁繁觉得自己简直猜到了,她说:“其实你再想一想也好,他虽救了你,也用不着你真的以身相许的。”

韩元蝶笑了笑,没说话。

沈繁繁看到,韩元蝶精致秀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几乎像是恍惚的微笑,虽然这是一张少女的娇嫩的面孔,可这微笑并不像是一个少女,仿佛带着许多前尘往事似的。

但是她的眉眼在发光,沈繁繁觉得,这看起来有点违和,仿佛是看透世情的归宿与天真懵懂的爱恋混在了一起,中间本该跨越的无数时光缩成了一束,就握在了她的手中,沈繁繁不太明白了。

她所明白的韩元蝶,是大胆任性,天真而妄为的,她似乎比同龄人更天真而不谙世事一些,她觉得韩元蝶在乎的事情不多,想要的也不多,很潇洒,很豁达,也很知足。

沈繁繁停了一下,还是说:“不过,你们也真是有缘分。”

沈繁繁当然也记得当初韩元蝶这个小小的姑娘,就叫程安澜从家里偷出来去看热闹,还是自己打发人去韩家报的信儿呢。

韩元蝶与程安澜的缘分,远比自己与程家有来往来的早。

韩元蝶又笑了,缘分这个东西,说起来还真是奇妙,几乎天下的事,都可以归到缘分上头,就比如她与沈繁繁,同样也是两世的缘分,从继母到闺蜜,今世,沈繁繁居然是她最能坦然说话的人。

所以,她与沈繁繁说:“他是不一样的,他是有担当的,而且,他会对我好。”

这话简直叫沈繁繁吃惊,十三岁的小姑娘,憧憬的不是情爱,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她只是不知道,这是韩元蝶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才确定的事情,而且,这是她现在最确定的事情。

韩元蝶回来这么多年,周遭的一切都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都有了变化,反而是程安澜成了她最能确定的一件事了。

尤其是她在病倒的那几日,各种繁复而杂乱的梦里见过的许多她或许见到过但没留意的场面,还有一些她并没有见过的场面。

韩元蝶想,女人的一生,能有一个毫无疑问,一心一意的对她好的男人已经非常幸运了,而能不问任何理由就答应她的要求,这意味着这个男人能为她承担一切可能有的后果,这样自然就更难得了。

而最难得的是,自己能够如此确信,这是韩元蝶花了两辈子才做到的事。

从上一辈子的十八岁,到如今,已经很长久,很长久了。

过了一会儿,沈繁繁说:“那你喜欢他吗?”

韩元蝶反而怔了怔,她仿佛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似的,还认真的思考了一回,过一会儿才说:“至少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就行!”沈繁繁还是那样,说话虽慢,结论却很果决,她说:“我去与伯母说一说,探一探你们家的意思,若是你们家也情愿,我就去替你办这件事。”

她是嫁了人的女子,她也见的太多,深谙世情,她知道,女人的一生,真能得一个一心待她好的良人,是难得的福气,圆圆既然自己选了,又没有不喜欢他,这就已经足够了。

沈繁繁不知道韩元蝶为什么这么笃定,又为什么这么想,但她倒也知道程安澜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觉得韩元蝶或许真没看错。

这一回,程安澜救了韩元蝶,倒还真是一个契机呢。

韩元蝶却想,这一世因沈家、邓家都与韩家没有亲戚关系,沈繁繁又不知不觉让韩元蝶给缠上了,有时候也就叫王慧兰一声伯母,平白矮了一辈,倒是有趣儿。

不过当面,沈繁繁还是不会叫的,她到底比王慧兰还小不了很多。


  ☆、40|20


沈繁繁是最会做人的人,她与许夫人、王慧兰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压根儿不提这是韩元蝶自己的主意,她只是说:“前儿圆圆是跟我出去出事的,不仅闹出那样的事来,圆圆还吓病了,我知道了好几日都睡不好,也幸而后来圆圆好了,我才放下一点儿心,却没想到,却出了昨儿那事,越发觉得不好了。”

许夫人没什么表情,王慧兰便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呢,快别往心里去了,这也是圆圆笨了些,人家一说,她就应了。”

王慧兰昨儿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的,心里颇有点不自在,却也只觉得是张家姑娘没教养,而自己家圆圆,那就是天真淳朴,半点儿不会撒谎。

笨是笨了点儿,却是好孩子。

大约这做娘的,都有天然的毫无自觉的护短的本能。

沈繁繁又道:“我想着,这事儿昨日叫张四姑娘在姑娘们跟前一说,那该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虽说这是当时事急从权,算不得什么,只是终究不大好听。后来我想了一想,这位程将军年纪虽说比圆圆略大了些,但也还没有定亲,且程家家世门第,也都是配得过的。我还特地打听了一回,听说这位程将军英武,齐王殿下十分赏识,前程也是看好的。或许把这桩意外变一件好事,倒也算是天作之合的美谈了。”

沈繁繁说的慢,中间王慧兰好几次都差点儿说话打断了,好容易等到沈繁繁说的差不多了,她还谨慎的多等了一下,见沈繁繁望着自己了,才终于开口道:“五少奶奶这话自是一心为圆圆作想的。”

王慧兰看了看许夫人,见婆母没有说话的意思,才接着说:“只是一则圆圆还小,说实话我们家都还没想这些事呢,二则,事起仓促,我们家也不认得程家的人,不知道情形,这样的事情,只怕还得从长计较才好。”

沈繁繁何等灵透之人,知道王慧兰以为自己是替程家探口风来了,忙说:“这事儿其实是我自个儿的一点儿想头,是想着这位程将军不管论人才还是门第都配得上圆圆,才把这点儿想头与夫人和大奶奶提一提,实在是冒昧。且我的意思,若是大奶奶觉得这样可行,我再去与程家老太太和大太太说一说,也自然也不提大奶奶也情愿这个意思。”

沈繁繁说:“我只是想着,若是成了,确也是一件好事。”

王慧兰这才明白过来,这其实是沈繁繁的一个建议,并不是程家的意思,当然她愿意去当说客,显然是为了韩元蝶作想不假,但也确实太仓促了,这样大的事情,总要一家子商议了才好,而且也要问一问圆圆自己是不是情愿。

正在这个时候,许夫人说:“五少奶奶这样替圆圆想着,自然是疼圆圆的,那就劳烦五少奶奶,去那家子说一说,看看人家的意思。”

王慧兰吃了一惊,忍不住就叫了一声:“母亲?这……”

事关圆圆的终身大事,就是作为祖母也不该这样毫不商议就下决定吧,这也未免太……

许夫人道:“五少奶奶先前是问过圆圆的吧?”

沈繁繁笑了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慧兰简直不明白。

许夫人道:“五少奶奶既然已经打听过了,那程将军自然是好的,且圆圆也情愿,那就再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王慧兰一直是很敬重婆母的,不过这会儿还是不由的说了一句:“还是要与大爷商量才好。”

韩松林一直很疼爱韩元蝶,就是后来有了儿子,也没有忽略过女儿,否则也不会把韩元蝶养成这样的性子,这会儿女儿的终身大事这样要紧,三言两语就说过去了,也实在太不慎重了。

沈繁繁见状,就忙打圆场:“其实这件事倒也不急,真要去,我过两日再去也使得,这也确实是一件大事,商议定了再说也好。”

其实她本来也是觉得并不着急,她提议一下,韩家商量商量再去办也就是了。

晚间王慧兰就与韩松林说:“不是我不肯听母亲的,到底这是圆圆的要紧事,你是做父亲的,正该与你商议才是。”

韩松林安抚道:“母亲的意思,我是知道的,我与母亲以前也曾说起过几回,孩子的婚事,若是有自己情愿的,挑好的,那做父母的,也不过替她把一把关,看一看人品本性,其他的倒不用十分计较。如今既是圆圆情愿的,又是齐王殿下看重的人,母亲自然也就应了。”

在丈夫面前,王慧兰自然不是像在婆母跟前那样庄重,也不像在孩子们面前那样是一个母亲,她带着几分撒娇的不满说:“你什么时候与母亲商议的,我竟不知道,可见你没把我放在心上,都不与我说。”

韩松林看着妻子的眼光不自觉的带着几分柔情,这些商议的时候,不仅没有圆圆,甚至王慧兰都没有进门,那些商议的话,其实是当年母子关于他娶妻的对话,若不是许夫人这样的态度,韩松林也难以把王慧兰娶回家,如今对圆圆,许夫人也是照样。

韩松林便笑道:“那是我知道,天下最疼圆圆的还是你,圆圆想要的,你怎么会不答应呢。而且,我们夫妻一向同心,根本不用商议就明白了嘛。”

“就你最会哄人了。”王慧兰不由的甜蜜蜜的笑着,偎进了丈夫的怀里,不过还是说:“你还是去打听打听那位程将军,我瞧他的模样就不是个细致知道疼人的,圆圆又任性惯了……”

这个女儿,也真是叫王慧兰忧心的很。先前她去问韩元蝶,是不是愿意嫁给救她的那位将军的时候,她这个宝贝女儿,那可是一点儿不犹豫的点了头的。

而且看起来还不怎么害羞。

这就叫王慧兰更忧心了,圆圆怎么就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呢。

韩家一家人商议定了,也就打发了人去与沈繁繁说,韩元蝶当然也知道。她找沈繁繁其实是有一点下意识的,因为上一世她与程安澜的亲事,就是由沈繁繁经手的,似乎是镇南王府与程家有点儿亲戚关系或者什么来往。

所以这一次她也就下意识的找了沈繁繁,这种事情,总得有个中间人,作为女方,怎么好去男方家求娶呢?沈繁繁那样聪明的人,又与程家有关系,而且韩元蝶信任她,当然这是个最好的人选了。

沈繁繁得了消息,便预备着第二日往程家去,正巧那一日晚间,华阳郡主打发人给她送东西来,那华阳郡主跟前的人,与沈繁繁向来是再熟悉不过的,沈繁繁就留那两个丫鬟喝茶吃点心,也说说话儿。

也大约是因为华阳郡主认得韩元蝶,也知道沈繁繁与韩元蝶关系深厚,那话题就谈到这个上头去了,其中一个丫鬟笑道:“前日那事儿,我倒是听说后头还有话呢。”

程家二夫人,正是华阳郡主夫家的姑太太,原是庶女出身,因是老太太养大的,娘家也走的很勤,这会儿正是这位二夫人说出来的消息:“我们家六姑太太自那事儿之后,倒是想着两家门第其实也还匹配,韩大姑娘又是容貌出众的,闹出那样的事来,别人不知道也罢了,如今都知道了,觉得倒是对人家姑娘名声多少有点儿妨碍,倒不如就为哥儿求娶韩大姑娘,想必人家也情愿的,也算天作之合。”

沈繁繁心里有这个事,倒是就听住了。

那丫鬟接着说:“我们家六姑太太倒是好意,就去与那家的大太太说了,也不知道那位大太太怎么想的,说这会儿去求娶,那不就是挟恩以报了吗?反是叫人家笑话,竟不肯呢。”

沈繁繁就皱起了眉,她没有想到程家会不愿意。

韩家虽说以前不显,爵位也不高,可如今韩家论门第来说,并不比程家差,而且韩元蝶自己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嫁程安澜绰绰有余,其实这个所谓名声的妨碍真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无非就是有这个由头,显得更顺理成章一点,哪有什么挟恩以报?

不过这话这样说了,沈繁繁这差使就不好办了。

沈繁繁性子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丫头又说:“我们家六姑太太与郡主说,也不知道大太太怎么想的,后来还说是其实早已经给程大公子看好了媳妇,只等他从西北回来就上女家提亲去。”

“看好了哪一家?”沈繁繁性子再慢也问出来了,那丫鬟说:“六姑太太也没有说的很清楚,倒是郡主似乎就明白了似的,说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还问了六姑太太一句,这位大公子是没了爹,可祖母还在啊,你们家老太太也不理?六姑太太说,老太太怎么着还不知道,不过人家都肯说出来了,想必在老太太那里是有几分准了才是。”

华阳郡主明白了,沈繁繁也仿佛明白了,她缓缓的点点头,轻轻叹口气。这一回,圆圆要失望了啊。

这会儿,程安澜却正蹲在韩元蝶闺房窗子外的大树上,十分罕见的有点踌躇。

这大树他可是来的熟的,熟的特别清楚哪一根树枝的哪一段能看到圆圆房间的哪一个角落。

房间窗子开着,韩元蝶坐在桌子前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程安澜选的那个角度看过去,看得到韩元蝶长长的眼睫投下的一片阴影在玉白的脸上,仿佛一只蝴蝶的剪影。

韩元蝶没动,程安澜就看了老半天。

那撑着下巴的手,细长的手指映在樱红色的唇边,小小圆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贝壳一般光洁。

看哪里都很好看,程安澜开始还有点不适应,这么多年来他心目中的圆圆,还是个白嫩嫩圆滚滚的小姑娘呢,这突然长大了的样子,虽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还是有些不适应。

不过在这里看的久了,程安澜也就习惯了,还是那样的大眼睛嘛,眼睛上边有个小小的凹陷,区别真不是很大的。

程安澜蹲的久了,索性在树枝上坐下来,也不知道韩元蝶怎么就刚好抬头,看见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确定:“你怎么又偷偷进来?”

这窗子对着的后面院子一向清静没人,韩元蝶的丫鬟又都在外头屋里做针线,这间屋没有通往后面的门,韩元蝶就站起来,向他伸出双手:“让我也出来。”

程安澜就跳下地,把她从窗子里抱出来,两人在大树底下的石头桌子边坐下,韩元蝶问:“有事?”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韩元蝶仿佛是哪里开了窍一般,硬是能从程安澜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情来,她觉得他这会儿心里有事。

程安澜这样的踌躇,在他的一生中都十分罕见,这会儿他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把心里盘旋着的那句话说出来,只是说:“你救了我两次。”

“嗯?哪有两次?”韩元蝶问,她什么时候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又救了他一次了?

程安澜就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只玉制的宝瓶,已经裂成了几瓣,中间有一个坑,明显是大力冲击的后果。

程安澜说:“那支箭,刚好被这个挡住了。”

原来是那样!韩元蝶想起那个箭头了。


  ☆、41|20.1


韩元蝶伸手摸摸那破裂成几瓣的宝瓶,说:“我爹说那是高僧开光的,果然很灵验啊。”

程安澜说:“你又救了我一回。”

“知道了。”韩元蝶倒是不在乎,美救英雄这种事,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可是程安澜觉得不一样,那个问题在他嘴边转了好几个圈了,他还是问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居然不敢问。

面对羯奴的大军,他都敢率兵冲杀到最前面,他敢以八百骑兵追击羯奴上千里,可他居然问不出这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他死活问不出来,不由的都有点焦虑了。

韩元蝶问他:“你是有事的吧?”

他看起来并不是特地来跟她说‘你又救了我一回的’啊。

程安澜说不出来,他看了韩元蝶半天,还是说不出来,其实这样简单一句话,程安澜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不出来。

韩元蝶见他这样,开始猜起来:“你是又要回西北去了?”

“暂时不会。”现在羯奴西逃,几年内或许不再有战事,西北军现在开始换防,休养生息。

这样的对话就顺畅起来,韩元蝶说:“那你会留在京城吗?”

“这要等圣上旨意了。”程安澜说:“现在还说不准。”

既然不是这个事,那还有什么事?韩元蝶觉得就是以前的程安澜也没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呀,他只是说话很直接,有时候不好听,倒是不会有那种想说又不说的样子,韩元蝶都好奇起来了:“那到底什么事?”

程安澜摸摸头,又犹豫起来,韩元蝶终于不耐烦起来:“快说快说!猜的烦死了!”

圆圆又凶起来了,程安澜立时便觉得心里安定了一点,这是他熟悉的圆圆,一点儿也没变,所以他终于很慎重的说:“你都救了我两回了。”

怎么又是这句话,韩元蝶都觉得好笑:“我知道呀,那又怎么样?”

“那你……你要嫁给我、我吗?”程安澜说到后面,都不由自主的结巴起来。

“你搞反了吧?”韩元蝶笑起来,脸颊有点儿微微泛红:“我救了你,怎么还是我嫁你啊?”

这还是两辈子以来,韩元蝶第一次看到程安澜这样的紧张,紧张的整个人都绷紧了似的,这样就叫本来还是有些害羞的韩元蝶反是不那么害羞了,且本身他们也是做过夫妻的两人,这在韩元蝶的感觉里,总是更容易一些。

她简直像是在调戏程安澜:“话本子上不是这样写的啊。”

程安澜见她这样说,反而很老实的摸摸头:“因为我会待你好。”

这句话在这个时候的韩元蝶听起来,实在是一点儿也不怀疑。

“咦,这样啊,好像也还可以!”韩元蝶笑着说。

程安澜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然后韩元蝶的坏心眼又上来了,她矜持的说:“不过我还是要想一想的。”

她问程安澜:“要是我不愿意呢?”

程安澜看着她,似乎想判断她说的真假,只是韩元蝶一脸笑吟吟的模样,程安澜这样的人实在看不出来,可是他不蠢啊,圆圆又没有在那句话之后叫人把他赶出去,所以程安澜说:“不行,你不能嫁给别人,万一别人对你不好呢?”

咦,这人居然也会说这样好听的话?

韩元蝶心里这样想,嘴里却道:“那你还问什么问,这不就成了横竖都得嫁给你了?”

“嗯,是用不着问。”程安澜说,也就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就是圆圆不愿意嫁给他,他也真的不能让圆圆嫁给别人。

还嗯呢!韩元蝶想,不过这才像他,这才是程安澜的风格,若是十年后的他,是真的不会问的。

程安澜把这件事说完了,简直如释重负,再不像先前那样老是有句话在嘴边徘徊了,他说:“还有一件事,我母亲不肯到你们家提亲。”

“大太太?”韩元蝶意外极了。

她是完全没有想到大太太会不愿意让自己嫁给程安澜的,在上一世的时候,她知道是程家主动找上沈繁繁,给程安澜提亲的,而且,在韩家同意之后,也是大太太亲自带着程安澜的庚帖,正式提亲,且一手操办的。

程安澜父母都早逝,只有祖母在堂,大太太虽是继母,那也是他的正经母亲,自然是她来操办此事,是以这一回,韩元蝶是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

她还以为沈繁繁只要去程家提议,程家就会上门来呢。没想到居然还会不愿意,真是奇了!

程安澜点头:“是,前日我去与二叔父说了,二婶娘也觉得这是好事,才去与太太说的,但是太太不肯,还说已经替我看好了人家了,回头就要去提亲。”

“那你还来跟我说这个做什么?”韩元蝶倒是不动气,她似乎有一种自己都没有去深思过的信心,她觉得只要自己表示愿意嫁给程安澜,程安澜就一定会娶她,谁也拦不住他。

这只在于韩元蝶的决定。

以前的韩元蝶,虽然因为重来一次,心境与以前不同,但依然把自己困在对程安澜的不满里,很坚定的想着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说什么也不要嫁给他。

直到那一日,那一场梦。

韩元蝶看到的并不多,但她看到了自己死后的情景,自己死后的程安澜,程安澜的所作所为,让韩元蝶释然了,让韩元蝶多年的怨言烟消云散。

也让韩元蝶知道,其实她错过了许多,她完全弄错了。就好像她回到了小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重新看到一次,让她知道她弄错了什么。

对程安澜也是如此。

在梦里,韩元蝶并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回到小时候的,她看到的其实是她刻意要忘记、要无视的事情,她在回到小时候的那一刹那,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是被人毒死的事实,因为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到程家了。

她看到自己死后,程安澜仿佛发了疯一般,他杀人、入狱、流放又被赦免,他为韩元蝶报了仇,而萧景瑜为程安澜正了名。

韩元蝶释然了,她那一直困着自己的,连这一世都不曾忘记的对程安澜的怨气,在那个梦里烟消云散了。

一个愿意为了你去死的男人,就算再不懂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安澜果然很不会说话,说:“我就是说一下。”

他接着说:“我也还有别的办法,不过要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办法?”韩元蝶问。

“三日之后,皇上要在太极殿论功行赏,我听说皇上要封我怀远将军,我想到时候推掉这个封号,请皇上改为赐婚。”程安澜说。

“皇上会答应?”韩元蝶问。

“答不答应也不怕的,皇上自然会问缘故,我就说出来,就是皇上不肯,这话传出去,也由不得太太不肯了。”程安澜显然是想过的。

韩元蝶也明白了:“不错,太太终究是继母,要是你当着皇上都提了这个,她还不肯上我们家,那就说不过去了,这个亏待的名声她是担不起的,不过这样一招,会不会太狠了?”

“这是应该的。”程安澜说:“太太不愿意我娶你,而要我娶彭家的姑娘,无非就是希望我比不过二弟罢了,太太又不是亲娘,她既然要拦我,我这也就算不上狠了。”

“这话说的还真挺对的。”韩元蝶不由的感概,这是她上辈子一辈子也没堪透的事情,当年她明明知道大太太作为继母,对程安澜只是个面子情儿,她却还是贤惠的劝程安澜孝顺,这会儿想想,这样的贤惠真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她说:“那你都决定了,还跟我商议什么?”

“主要是要是皇上真准了赐婚,你的诰命就没了,这个当然要跟你商议。”程安澜说。

从三品的诰命,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这个啊。”韩元蝶道:“这有什么要紧的,要真是赐婚,那多风光,也值得了。”

其实韩元蝶是知道,程安澜今后还有立大功的时候,这个诰命根本跑不掉,倒不如如今挣个赐婚的风光呢。

韩元蝶说:“行了,就这么办吧!”

程安澜点头,这就算商量定了。

韩元蝶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对程安澜倒是很好奇的,她以前虽然做了他多年的妻子,可是她真不了解他,否则也不至于有时候那么怨恨,韩元蝶问:“你怎么知道大太太给你挑的媳妇是为了不让你盖过你二弟?”

程安澜说:“一样是姑娘,你又没有得罪她,我又只想娶你不想娶那个,太太还是要拦着,自然就是有原因的了,总是因为对她来说,我娶彭姑娘比娶你好,那位彭姑娘什么都比不过你,那太太不就是喜欢我娶个比不上你的吗?”

这个‘什么都比不上你’叫韩元蝶笑逐颜开,心中喜欢,程安澜其实真不傻的。

韩元蝶觉得自己确实变了,若是以前,程安澜这样说,她多半会想,这人是看中了她什么才想娶她的呢?

是因为她姑母?齐王殿下?还是别的什么?

可如今,韩元蝶知道,他说这话,就是因为他是真觉得韩元蝶比那姑娘好。韩元蝶想,其实明白了这个人,明白了他说话的意思,这个人说话其实还蛮讨人喜欢的嘛。


  ☆、42|20.1


韩元蝶心安理得的过着她的日子,一点儿也不操心这件事,倒是沈繁繁听了那丫鬟的话,便很谨慎的通过华阳郡主请了程二太太亲自问了一回,知道这事儿是无望了,便到韩家来回话。

程家的情形,王慧兰那一日之后当然是再三斟酌过的,觉得确实还不错,程家的门第是配得上的,尤其是程安澜不仅是西北军前锋左将军,且这一次是立了大功班师回朝的,前程十分看好,家中亲生父母早逝,如今母亲是继母,反是比亲婆母多少会客气些,因怕人议论,不好十分为难媳妇,倒是一件好事。

可沈繁繁却回话程家太太不肯答应,只不过因着沈繁繁只是私底下打听着,并没有去提,对韩家倒是没什么影响,反叫王慧兰有些失望。

与王慧兰说过了,沈繁繁就来跟韩元蝶说,韩元蝶心中有数,反是劝了沈繁繁:“这也不要紧,我又不是非他不嫁,还有的是好人家呢。”

沈繁繁原是怕韩元蝶失望,见她一点儿情绪都没有,反而诧异:“我还以为你真非他不嫁呢。”

“他想的美!”韩元蝶在沈繁繁跟前说话还真不怎么害羞,当然,这一世她确实比原本的自己放的开的多,大方的多,韩元蝶说:“我只不过看中他老实,任打任骂不还手罢了,换到别人家,大约就找不着这么老实的人了。”

老实?沈繁繁笑,这话也就是韩元蝶说一说,这位程公子十四岁还没入军营就得了齐王殿下赏识,还差一点儿十五就加了军职去了西北,五年时间,从校尉累升为前锋左将军,老实人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这简直是说笑呢吧。

不过程安澜与韩元蝶早有渊源,沈繁繁也是知道的,只是知道的不太清楚,韩元蝶向来不怎么说程安澜的事。

韩元蝶拍了拍沈繁繁的肩:“这事儿就罢了,今后再说罢。”

沈繁繁心里琢磨着这以后还能怎么说,一边笑道:“你既想的开,也就罢了,这差使虽然没办好,倒也怪不得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上回你画的那个小厮,后来照着那画儿也找着了,审了出来,还真是他干的,你姐夫说,果然还是圆圆好使呢。”

这是说的上回韩元蝶与沈繁繁出门马车惊了马的事,韩元蝶笑骂一声:“呸,这样说话,亏他还是姐夫呢。”

沈繁繁笑了笑:“这里头还有些别的关节,不过与你倒是没干系,我也就跟你说到这里罢了。”

“哎我明白了,是你们家的人出的幺蛾子吧?”韩元蝶其实也不笨,听沈繁繁这样一说就明白了:“是你们家谁知道你跟我出门去了,打发人干的吧?不然也不会咱们就出去那么一会儿,就叫人给逮了个正着,这明显就是临时起意,且知道的清楚的,不是邓家的人就有鬼了。”

“你知道就知道,说出来做什么。”沈繁繁也只笑了笑,一点儿不动气,也不知道这后头怎么解决的。

“亏你还说跟我没关呢!明明是你们家的破事连累我的,你带我出门,若是把我给摔着了,姐夫怎么在齐王殿下跟前交代?”韩元蝶说:“姐夫得罪齐王殿下,自然有人是欢喜的。你瞧,你害我丢了人,你得补偿我。”

“你要什么?”沈繁繁永远是那样淡定。

“上回出门那么一会儿,就被你连累的我早早回家了,你得补偿我,把我带出门,咱们逛街去!”韩元蝶那显然是打好了主意的,一点儿不带犹豫的回答。

补偿什么的,那显然是说笑的,她就是在家里无聊了,要出门逛去。

“呵呵。”沈繁繁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我话也说完了,也该回家去了,回头闲了再说吧。”

韩元蝶嘟嘴,她当然知道出门逛街这种事不容易,上一回沈繁繁陪着她去看热闹出了那事儿,韩家虽然没当面说什么,王慧兰私底下当然是抱怨过的,沈繁繁这样灵透的人,心中那样有数,当然要更谨慎一些。

她也不过试试嘛。

还是程安澜好!韩元蝶这时候想,程安澜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就偷偷把她带出门去,逛完了再偷偷的送回来。

越是这种时候,她回想起以前,居然不由的觉得,以前的程安澜还真是挺纵着她的,只是以前真没在心里想而已。

韩元蝶说:“哎,说起来我还没去烧香呢,你陪我去么?我觉得其实你很该去上上香呢。”

那日韩家去南安寺烧香,韩元蝶没去,并不是不想去,原本只是想岔开来的,没想到接着就出了那样的事,又病了好几日,这好了王慧兰也紧张,要她好生养些日子,除了去外祖家贺寿,统共就没出门,拖到了这会儿。

而韩元蝶亲自经历了回到小时候这样的事,自然是笃信虚空鬼神之力的,这每年两次上香都十分虔诚,自然是必要去的。

沈繁繁嫁到邓家已经三年了,一直没有动静,虽说也不算太久,且邓五少与婆母都没说过什么,但终究是一件有压力的事,邓五少那是三房长子,子嗣那肯定是要紧的,韩元蝶十分相信神明,很自然的就建议沈繁繁去拜拜。

沈繁繁想了一想,韩元蝶的意思她很明白,便点点头:“那也罢,就明日去吧。你先与你娘说一声儿。”

“这是正经事,我娘定然不会拦我。”韩元蝶说。

果然,第二日一早,沈繁繁亲自上门来接韩元蝶,韩家已经备好了车,点齐了跟着韩元蝶出门的婆子媳妇丫鬟等。

王慧兰不放心,本想亲自带着韩元蝶一起,倒是叫韩元蝶说:“娘不是才去过么?又去烧香,菩萨只怕不耐烦的,回头想着,怎么天天来烧香啊,又不见多大愿心,何苦来?反倒不理你了,那岂不是值得多了?”

这话说的一家子都笑的了不得,王慧兰气的要拧韩元蝶的嘴,韩元蝶就往许夫人身后躲,还笑道:“祖母说是不是这个理?”

许夫人也笑,对王慧兰说:“邓家五少奶奶是个稳重可靠的,就叫圆圆跟她去就罢了,并不要紧。”

王慧兰是对那日的事有些心有余悸,是以见韩元蝶要跟沈繁繁去就不放心,倒是许夫人依然淡定,且惯例的惯孩子,韩元蝶就知道拖上祖母就没问题了。

婆母这样说了,王慧兰只得再三嘱咐韩元蝶,又多打发了几个常出门知道事情伶俐的小厮跟车,才罢了。

时值盛夏,往南安寺一路两边甚有看头,满地浓绿之间常有成片的黄黄红红的花,韩元蝶出门的时候不多,自然是看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看,一头看,一头还不住的回头跟沈繁繁说着看到的东西,十分的欢喜。

刚走到往南山寺的岔路口,突然马车猛的一停,哗啦啦一阵响,韩元蝶连忙用力抓住窗棂,脸都白了一下,其实马车也就是那样一颠,就稳稳的停住了,她是心有余悸。

然后就听一阵喧闹,赶车的马夫大骂:“找死呢,突然跑到这当中来。”还有跟车的婆子也似乎在斥责什么,韩元蝶稳一稳神,伸出头去看,而沈繁繁直到这会儿,才开口问:“圆圆你没事儿吧?”

韩元蝶都已经看到他们在骂的人了,一个衣着首饰都极其普通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很是清秀,手里紧紧的拉着一个才几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紧紧靠着姑娘,好似也被吓到了似的,而那姑娘叫人骂了,神情倒还镇定,并没有什么泫然欲泣的样子,只是说:“是小孩子淘气,一时乱跑……”

话还没说完,跟车的王婆子就粗声粗气的打断了:“惊着了我们的马,吓着了姑娘,这可不是那么轻易的!”

韩元蝶见那王婆子似乎就要赶着去打那孩子似的,连忙出声道:“做什么!快住手,这是要干什么。”

大姑娘说话了,底下这些人自然就都不敢出声了,那姑娘就看了过来,这车子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此时又见韩元蝶露出来的首饰,知道是大家人家的姑娘,便也就福了一福:“原是我弟弟在路上淘气,没看到来了车,惊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又推推小男孩:“你刚才吓着姐姐了,快给姐姐陪个不是。”

那小家伙有点儿怕生的样子,不说话,只拱起小拳头拜了一下,倒把韩元蝶逗笑了。

这样一段话都说完了,沈繁繁才又说出话来:“出什么事了?”

韩元蝶回头对她摆摆了手,又转回来,笑道:“倒是吓了一跳,也没什么要紧。不过姑娘还是得把小孩子看紧些,若真是惊了马,不妨叫马踢到了,可就比这个要紧了。”

那姑娘见韩元蝶这样说,便道:“姑娘说的是。我会小心的。”

韩元蝶见那姑娘和小孩子虽然穿的普通,但姑娘肤色虽不算白,却也光滑水润,骨肉停匀,而小男孩也是胖乎乎的,脸颊嘟着肉,看着也不像贫苦人家的孩子,大约走的久了,姐弟俩额头都有汗,韩元蝶向来喜欢孩子,这小男孩也就跟信哥儿差不多大,她便笑道:“你们这是要去南安寺罢?我们空着一辆车,稍你们一程可好?”

这条路只通一个地方,就是南安寺,韩元蝶很自然的就这样想了。

那姑娘倒是怔了一怔,然后便道:“多谢姑娘好意,我们其实不是去南安寺,我是与弟弟出来,在这山上挖些草药的。”

“这样啊。”韩元蝶笑道:“那就罢了。”

便吩咐继续上路,那姑娘牵着弟弟退到了路边让道。

先前韩元蝶看着这姐弟两其实没什么感觉,倒是这一下车子起步,那姑娘牵着弟弟走到了这边来,韩元蝶放下窗帷时无意中的一眼,却叫她微微一怔,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是一种异样的熟悉感,明明是陌生人,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是在哪里见过他们吗?

上一世?这一世?韩元蝶不由的又掀开窗帷往那边看过去,但那姑娘已经转身,牵着弟弟往前走了,只看得到一个背影,姐弟两一路走,还一路说着点儿什么。

韩元蝶放下窗帷,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


  ☆、43|20.1


这样的小插曲,到了南安寺韩元蝶就完全放下了,这里她也来的熟了,从当初刚回来起,就每年两次到南安寺上香。

且不管是邓家还是韩家,都是有钱的人家,是每年往南安寺舍香油钱的,南安寺的主持等见是邓家少奶奶和韩家大姑娘来上香,自然都不敢怠慢,引着一处处走,韩元蝶十分虔诚,一个一个殿的菩萨拜过去。

她只望今后也如前些年一般顺遂。

一时拜完了菩萨,又舍银子做功德,韩元蝶说:“咱们且在这里用了素斋再回去罢。”

南安寺的素斋向来是很好的,且不是那种做成素鸡素鱼的做法,都是本来风貌,新鲜竹笋,蘑菇,庙里自己做的豆腐豆筋等物,收拾的清洁干净,味道清新,颇有山间风味。

沈繁繁见离午间也差不多了,且自己也觉得疲累,便应了,只说:“那咱们现在禅房里喝杯茶,你别乱跑。”

韩元蝶道:“我什么时候乱跑了?”

她反正是不认账的。

沈繁繁也只是笑,到了庙里预备的清净禅房坐下,上了新茶,韩元蝶看她一眼:“你怎么的?不舒服?”

她觉得沈繁繁看着有些累的样子,脸色泛着点儿暗黄似的,不如往日里光润。

沈繁繁道:“只是有些累罢了,不碍事。歇会儿就好了。”

“可见你平日里坐的太多了。”韩元蝶说:“还是要走动走动,成日里就坐在那里数银子,走这么一会儿就累了。”

“我哪有数银子,少鬼扯。”沈繁繁道:“还不许我柔弱点啊。”

“怎么不许?”韩元蝶一本正经的道:“只要姐夫喜欢就好,就是一步也不走,我看姐夫也喜欢的。”

“小没正经的,亏你还是大姑娘呢。”沈繁繁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说。

喝了两杯茶,庙里就送素斋来了,沈繁繁和韩元蝶都留有人在禅房院子里头等着,此时便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大约是交了食盒给伺候的人。

韩元蝶听着有点儿耳熟,便站起来从窗子看出去,端斋饭来的人,居然是先前在山脚下碰到的那位姑娘。

韩元蝶有点惊讶,这位姑娘怎么在这庙里呢?她就推开门,招呼了一声:“这位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那位姑娘见了韩元蝶倒是不吃惊,那条路本来就是只到南安寺的,可见就是上来烧香的,如今庙里小心伺候着的女施主,那显然非富即贵,是先前碰到的那一位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位姑娘便上前来笑道:“原来是这位姑娘,我是来送斋饭的。”

韩元蝶吩咐伺候的人送了斋饭进去,站在门口就跟人聊起天来:“你怎么给庙里跑腿呢?”

“也不算,我本来是带着弟弟到京城来投亲的,没想到亲戚已经没在京城了,我觉得运气真不好,回去的路上,路过这里,想着上来烧个香。”这位姑娘口角十分剪断,噼里啪啦的就说了一通,大约也是因着在路上就对韩元蝶印象很好的缘故。

她笑一笑,接着说:“正巧碰到一位大和尚得了急病,叫我胡乱用了个药,倒是救了回来,这会儿大和尚没好完,我也不好走的,就住几日,刚才那边忙,我见是送斋饭这样的小事,就顺便跑这么一趟,没想到还碰见了姑娘。”

韩元蝶笑道:“原来还是位大夫,失敬失敬。”

沈繁繁却听出来,这位姑娘说的这样详尽,显然是为了避免自己二人因为在这里再次遇到她,把她当了故意要撞上来讨好的人了。

这位姑娘出身虽然普通,风骨却是有的。

韩元蝶却没有沈繁繁这样的心思,倒是站在门口跟人一递一句的聊起天来,沈繁繁好笑,便道:“你站在门口和人家姑娘说什么,要说话,请人家进来喝杯茶啊。”

“哎哟,可不是。”韩元蝶笑道:“快请进来喝杯茶,难得我们这样有缘分呢。”

沈繁繁却又不知道,韩元蝶那是又感觉到了那种难以忽视的熟悉感觉,才扯着那位姑娘聊起天来,想借此触发一下灵感,想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姑娘推辞了一下,经不起韩元蝶的盛情,还是进来了。

这下聊天就更深入了一点,韩元蝶已经打听出来,这位姑娘姓常,命小柏,今年十五了,原本是通州人士,家中世代行医,且是男女都学的,如今父母双亡,只留了一个弟弟,族里想要夺她家产,甚至逼她嫁给当地一个乡绅做续弦,常姑娘不肯,因有个亲姑母嫁在京城,她这回便是上京来寻姑母的。

这常家嫁出去的姑娘,做稳婆的居多,因略通医术,又比一般的稳婆强着点儿,常小柏原本要寻的姑母就是如此,据说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因是女子,又通医术,竟比请大夫要方便许多,于是许多富贵人家也常请她去的,只是没想到,常小柏带着弟弟到了京城一打听,说是早已搬走了,去了何处没有人知道。

韩元蝶便道:“那常姐姐预备怎么着呢?”

她依然没有想起这位常小柏的情形,便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寻找可能的痕迹,常小柏道:“其实也没关系,那边儿咱们家的房地我都卖了,也不缺银子使,回头寻个山清水秀之处,买所房子住下来,教养弟弟长大,也就是了。”

“那你呢?”韩元蝶问。

常小柏笑道:“我不着急,先这么着呗。”

韩元蝶还是没找到线索。

倒是沈繁繁看了韩元蝶两眼,觉得她有些奇怪。

韩元蝶很了解沈繁繁,是因为上一世漫长的相处时间,而沈繁繁很了解韩元蝶,却是因为她善于了解人心。

常小柏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韩元蝶与沈繁繁都起身相送,沈繁繁站起来的时候,却是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韩元蝶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怎么了?”

沈繁繁皱眉道:“也不知道怎么的,刚起身就觉得头有点晕,这会儿已经好了,应该不要紧。”

那位常小柏却看了看她面色,道:“看面色是有些差,我来给五少奶奶诊一下脉可好?”

韩元蝶很紧张,连忙道:“好好好,有劳常姑娘了。”

沈繁繁摆了一下手,韩元蝶何等了解她,知道她是想拒绝,连忙抢在她之前道:“先诊一下,我也安心点。”

沈繁繁那拒绝的话,也就没说出口了。

常小柏请沈繁繁坐下,又等了一等,才开始为沈繁繁诊脉,待两只手都诊过了一次后,常姑娘问:“问一问五少奶奶,每个月小日子时是否腹痛难耐?”

沈繁繁顿时觉得这姑娘有点道行:“是的,总要疼个好几日。”

“不是从来潮起就这样吧?”常小柏又说。

“在云南的时候没有,是到京城之后开始的,请了许多大夫看过了,也不知就里,只说或许是京城水土不服。”沈繁繁道。

常小柏想了一想,然后又诊了一次之后,常姑娘面色有些凝重的道:“五少奶奶平日里用餐用药可仔细?”

韩元蝶一怔,忙道:“这话怎么说?”

那常小柏道:“五少奶奶和大姑娘且恕我直言,我观五少奶奶脉象,有些轻微中毒迹象,只是因不知五少奶奶日常起居,难以判断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这样说话,沈繁繁就不可等闲视之了,不过她依然一脸镇静的问道:“敢问常姑娘详情。”

常小柏道:“到底是什么毒,一时很难判定,我也只能诊出来五少奶奶体内有一股寒毒,具体为何,从何而来,还得观察五少奶奶起居才能知道。”

沈繁繁想了一想说:“常姑娘,我们也算一见如故,如今你既暂时无处可去,不妨到我家暂住,一则可替我略做调养,我也好请教。二则你也从容些,今后不管怎么打算也方便,且我也可以替你打听一下你姑母的去处,岂不是好?”

这样大户人家的阴私事,通常人都是能避则避,掺和不得,常小柏也有点犹豫,韩元蝶忙劝道:“姐姐横竖是要找个地方落脚,且先去沈家姐姐府上暂住,在京城不管怎么着都要好一点呀,我看小哥儿也该开蒙了,京城有几家家学很好,回头沈家姐姐替你寻一家附学,岂不是比乡野私塾强些?”

这话打动了常小柏,她终于说:“那就叨扰五少奶奶了。”

有这样的事,韩元蝶和沈繁繁都无心用饭了,反是常小柏劝道:“用一点儿才好,五少奶奶这事儿其实不打紧,慢慢调养就行的,如今要紧的是断了源头,也就能好了。”

常小柏道:“我先去收一收东西。”

韩元蝶见她走出去,还是觉得熟悉,却依然摸不着头脑,不由的问沈繁繁:“这位常姑娘,我怎么瞧着觉得眼熟呢?”

沈繁繁被这件事震惊到了,终究是自己的事,再淡定的人也有点心神不宁,她听了韩元蝶的话,并没有仔细思索这样的姑娘韩元蝶怎么会见过,怎么会瞧着眼熟,反是随口就回了一句:“眉眼有些像蒋家夫人的样子。”

韩元蝶一怔,蒋家夫人,不就是程家大姑太太吗?程安澜的亲姑母。

那自然也是上一世韩元蝶很熟悉的人,这会儿叫沈繁繁这样一说,韩元蝶略一回想,可不!常小柏眉眼间真是活脱脱一个年轻蒋夫人的模样。


  ☆、44|20.1


这就是自己感觉异样的缘故吗?韩元蝶歪头想了想,除此以外,也确实想不到什么了啊。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

自己与程家人的熟悉自是不必提了,是以看到像大姑太太的常小柏,有一种熟悉感也是很正常的。

一回用了斋饭,韩元蝶与沈繁繁就启程回家去,韩元蝶依然坐沈繁繁的车,常小柏带着弟弟常小山坐她们的另外一辆车跟在后头,韩元蝶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这位姑娘可靠吗?”

“不知道。”沈繁繁说:“我们家虽比不得别人家,但也是每个月一次平安脉,也是请的回春堂的名医。”

邓家虽是大皇商,有的是银子,但地位总是差一点儿,若是请太医院的御医来诊平安脉有些太拿大了,是以只是请回春堂的郎中,那是京城最大的医馆,虽不如御医的地位,但有些郎中也是多年经验的名医,有时候太医院也会在某些症候上请一两位会诊呢。

韩元蝶明白沈繁繁的意思,名医每月把脉也没查出沈繁繁有什么问题,这位姑娘一伸手就说她中毒,多少有些不寻常。

沈繁繁说:“我打发人去庙里查了,那日常姑娘烧香的时候,确实有位僧人突发疾病,十分危急,是常姑娘救下的,这倒是没假,而且据说常姑娘在医术上颇有手段,或许正巧她见过我这样的症候不成?只是这年龄看着也太小了些。”

意思其实就是怎么看都有些不寻常。

怪道沈繁繁立刻就出声邀她去家里暂住,韩元蝶想,若是常小柏坚持不应,沈繁繁也定是会派人跟着她的。

常小柏应下了沈繁繁的邀请,反显得此事真是纯属巧合了。

韩元蝶想了想,也没别的可说,便道:“就是有什么别的,你也先别理会,调理好身子是要紧的。”

“我知道。”沈繁繁说。

韩元蝶是颇替沈繁繁担忧的,这一世她早已与沈繁繁培养出了真感情,上一世沈繁繁嫁过来不到两年就生了儿子,这一世她嫁人后一直没有生育,只是因她换了丈夫,韩元蝶觉得也不奇怪,这会儿没想到会是这样。

在韩家,那是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事的。

那沈繁繁这事儿,自己也有错吗?韩元蝶不由的想,可是我救回自己的母亲是应该的啊!

这种矛盾的心情难以解释,仿佛怎么想都对,又似乎都不对,十分古怪。

韩元蝶就有点儿闷闷的。

这一世她其实很难有这种时候,她绝大多数的时候都快活的如一只飞舞的蝴蝶,沈繁繁见她这样,反倒回过头来劝她:“你也不用担心,只要找到缘故,就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韩元蝶点点头。

沈繁繁先把韩元蝶送回家才自己回去,韩元蝶去许夫人屋里说了一声,又在王慧兰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说累了,便回屋里去了。

今日去烧香的事情,总叫她心神不宁,她想来想去,不由的拿起笔来,把常小柏的模样儿画了下来。

韩元蝶看着画像,觉得真是很像程家的大姑太太,蒋家夫人,简直越看越像,活脱脱一个年轻样儿。

韩元蝶看了半日,除了觉得像,其实也没有别的想法,这位大姑太太虽是程家嫡长女,其实嫁的并不怎么如意,夫家早不是当年的荣光了,而程家倒是一日比一日好的,是以这位大姑太太是常回娘家来的,总有点儿什么事要求着娘家帮忙。

一个通州来的姑娘,不过是个平民医家,蒋家便是再落魄,也与她不是一路人,显然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韩元蝶托着腮想了半日,觉得自己多半是因为她像的是个程家人,所以才这样在意。

上一世不明不白死在程家,韩元蝶回想起来之后,终究还是很在意的。

她只看见了在她死后,从边关赶回家来的程安澜暴怒之中一剑杀了大太太,可是韩元蝶依然不知道大太太会为什么会毒杀她。

韩元蝶自认上辈子恭敬忍耐,在亲友间都是出了名的贤德人,平日里与大太太也并没有什么矛盾,作为继母和继子媳妇,双方都很客气,哪里至于这样生死相见呢?

不过幸好她看见了大太太的手段,大太太掌管厨房,当然很方便下手,当然也很容易的就被程安澜查了出来。

虽然程安澜为她报了仇,但也毁了大好前程,这叫韩元蝶非常的不服气,这根本就不应该,韩元蝶想,别说这辈子她还是愿意嫁给程安澜,就是她不嫁给程安澜了,她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啊。

凭什么?!

不过这样的念头对于现在的韩元蝶来说,还只是想一想就算了,对她的影响,也不过就是在碰到与程家有关的事情的时候,会多想一会儿,她总觉得,自己还小,还早呢,而且,她相信今后肯定是有机会的。

大太太下手是程安澜只是回来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这样粗糙的手段,那多半是计划仓促,所以,这里头肯定有个缘故,有个非要立刻杀了韩元蝶的缘故,急迫的大太太根本没有仔细策划就动了手。

韩元蝶其实并不笨,只是不爱多想罢了,真正琢磨起来还是像模像样的,只是这会儿她虽然愿意想,却又想不起在她死之前几天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来。

不过这一世的韩元蝶终究是洒脱的,她想不起来也就罢了,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大太太的手段,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身临其境仔细防范,那不就行了吗?现在横竖想不起来,再想也没用啊。

过了两日,便是朝廷封赏西北大军之日,这是两代朝廷近三十年来在西北最大的一场胜利,杀敌过万,追击千里,把羯奴赶到了草原深处,五年之内西北再无隐忧,自然是龙心大悦,皇上于太极殿升座接见西北军众将领,封赏众人,一时将星闪耀,场面荣耀至极。

这一日也刚好是寿安伯程老太爷六十二的寿辰,前往拜寿的有心人已经发觉,今年虽不是程老太爷的整寿,可这廊下红纸贴封的寿礼,前来拜寿的人,却比两年前程老太爷的整寿还要多些。

这里头的缘故倒也不难猜,就是十来天前,那西北大军的精锐前锋营那样荣耀的班师回朝,走过整个京城,引起全城轰动,那前锋左将军,不就正是程老太爷的长孙吗?

还没满二十岁的将军呢!几朝都未见的,这出息谁不懂呢?那可是血里火里拼出来的功劳,要说青出于蓝那都是小看了人家,听说连皇上都赞赏过好几次,东西也赏了不少,瞧,老太爷手里这会儿拿着的紫檀拐杖,就是前儿程小将军奏对的时候提到祖父即将过寿,皇上当场赏的。

程家老太爷这算是享上孙子的福啰!这些日子,谁家没拿这事儿敲打过自己家子弟呢?

今儿正是正儿八经的西北军封赏大典,这位程小将军一个将军封号那定然是跑不了的,且封号事小,圣心事大,得了圣上的青眼,那前程还错的了?

京城多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士,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而且消息绝对不局限于这样的大路货,那是再小道的消息也有的:“听说这位小程将军今年十九了,说是家里太太都给他看好了媳妇,就要去提亲了。”

女眷聚集之地,婚姻之事当然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是么?哪一家的姑娘?”周围一圈儿的妇人都竖起了耳朵,别说那些女儿适龄的妇人,就是没有适龄女儿的妇人,对这样的八卦也很感兴趣啊。

程安澜如今在京城的行情十分的走俏,这是韩元蝶都没有想到的,毕竟当年程安澜并不是在西北大捷后立刻回来的,那一回他拖了几年,倒是把名气给拖冷了,且年龄也大了,跟现在可不能比。

那说话的妇人就往大太太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笑道:“倒也正巧,你们看一看就知道了。”

众人都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在跟大太太说话的那位太太夫家姓彭,夫家公爹是一位翰林,十分清贵,夫君也是从小饱读诗书,如今在同文馆编书,虽然清贵,可是在京城里,实在算不得贵重人家。

“他们家?”有人都惊讶的反问了一声:“难道是早些年就定好的?”

不然那一家的门第可有些配不上如今的小程将军。

“就是早年口头上说过,可如今这样儿,一没下定二没过礼,连庚帖都没换,难道还得去提亲不成?只怕是有别的缘故吧?”在场的都是有儿有女的夫人太太,谁不知道个中关节呢?若是娃娃亲,除非是当时就下了定过了礼,不然也算不得数:“且就是早年,这门第上也差着些儿吧。”

“前两年比也算不得太差,且彭家诗书门第,自是清贵,姑娘想必也是好的。”也有人这样说。

不过用到想必两个字,自然是这些人都没怎么见过彭家姑娘的,彭家门第可见一斑。

这儿正猜测纷纷呢,却见张五太太笑嘻嘻的走过来道:“这里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这些人差不多的交际圈儿,跟张五太太正是惯熟的,众人一见她便忙拉着笑道:“我们正在说令姐那位大侄儿的事呢,听说要与彭家议亲了?”

张五太太正是程二夫人的娘家嫡亲妹子,这会儿听说了便掩嘴笑道:“玉姐姐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听我姐姐说,倒是*不离十了,只可怜这没了亲娘的孩子,再出息也作不得自个儿的主啊。”

这些人一听,里头明晃晃的八卦啊,连忙就拖着张五太太坐下:“怎么着?快说说。”

这张五太太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没人问都想说,何况这会儿众人都看着她呢,便笑道:“这孩子父母都早没了,我那姐姐姐夫倒是怜他,也常照看他,前儿人家风风光光回京来,路上不是还救了一位姑娘么?”

韩元蝶那事儿是那一日起就传开了的,众人都点头:“听说是韩家的大姑娘,马车从那跟前过,偏惊了马,若不是小程将军在那里,不定出什么事呢。”

张五太太道:“可不就是那事儿吗,这事儿出来,我姐姐就打听了一回,这位韩大姑娘也是家中嫡长女,教养是一等一的,模样儿在京城里也是上上等的齐整,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连宫里淑妃娘娘都喜欢的品格儿,配小程将军不是刚好吗?且当日他救韩大姑娘的时候,虽是事急从权,到底抱了一抱,对姑娘家总是有点不好听,若是索性成了一对儿,反又是天作之合不是?”

张五太太噼里啪啦一阵说,众人都听住了,张五太太又道:“说起来我姐姐也是好心,还是私底下问了一回小程将军,说是小程将军也情愿的,才去跟那位大太太提了一回,没承想,那位大太太一口就回绝了,说是不能挟恩以报。”

“啧!”有人就感叹了,别的话倒也没说,就是笑道:“若说韩大姑娘的模样儿,小程将军情愿倒也不奇怪呀。”这位显然是见过韩元蝶的。

众人都心领神会,反倒是用不着议论什么了,既然人家哥儿自己情愿,门第也配得上,又是天作之合,继母却不肯去提亲,反倒定要去提个门第差些的,这里头有些什么盘算,那就不难猜了。

这八卦听的众人心满意足,张五太太说了出来,获得人人捧场,也挺满足的,正要换个场子再来一遍,却见自己留在前头的丫鬟找了过来,一脸兴奋的说:“太太!太太,听说先前程家的大哥儿在皇上面前,把封赏拒了呢。”

这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丫鬟啊,众人一边感叹一边又自觉的围了过来,张五太太也催着那丫鬟赶紧说,那丫鬟道:“程家大哥儿说,因家中母亲执意不肯为他求娶韩家大姑娘,便请皇上把封赏换成赐婚,然后皇上把大哥儿给骂了一顿。”

哎哟,这个精彩了!众人十分一致的就转头看向正笑吟吟的与彭家夫人说话的大太太。


  ☆、45|20.1


这位张五太太果真是消息灵通之人,自己家显然也是在宫里有门路的,是以她的丫鬟,反倒比程大太太的人得的消息更早。

这边把那话说完了,才叫有人慌慌张张的走到大太太跟前去,附耳轻声说了句什么,便见原本一脸微微笑着的大太太脸色瞬间就白了一白。

这显然就是听到那消息了吧。

张五太太道:“各位姐姐宽坐,我原是要找我姐姐的,这会儿也没找着,不知道哪里去了。”

说是这么说,张五太太却在那里没走。

众人都眼见得又走过来一个丫鬟,跟程大太太说了句话,那程大太太就站起来,跟着那丫鬟往后头去了。

“那谁?”

这就连张五太太也不知道了,反是她的那个丫鬟笑道:“这不是程家老太太跟前的喜鹊姐姐么?前儿我们太太打发我来给二姑太太送东西,还正巧见到喜鹊姐姐在二姑太太屋里站着说话呢。”

“哎哟,你这丫鬟够伶俐的啊,眼神也好。”有太太笑着与张五太太说:“也不像我跟前的人,一个个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你家还有没有这样的,快些匀一个给我使。”

张五太太只管笑着与人打趣,眼见的程大太太走的不见踪影了,才冷笑了一下,这位大太太,自个儿年轻守寡,便觉得有体面,家里妯娌谁都要差着她些才对,尤其是她姐姐,因是嫁的庶子,就仿佛越低了她一层似的,明里暗里都要踩着她,老太太也当没看见,张五太太与程二太太一个姨娘养出来的姑娘,当然很替姐姐不忿。

不过今儿这事,倒看那位老太太还能不能当不知道呢。

程家老太太今年六十出头,一脸的皱纹仿若菊花绽放一般,今儿因是老太爷的寿辰,老太太穿了身酱红色团花的长褙子,原本该是满屋喜气的时候,这会儿却是沉着脸。

程大太太先前就听到那话了的,见老太太这个样子,知道多半就为那事儿了,心中颇有点打鼓,却也只得上前赔笑道:“老太太叫媳妇来,有什么吩咐?”

程老太太道:“敢情你还不知道呢?喜鹊,你把先前那话说给你大太太听一听。”

喜鹊是程老太太跟前得脸的大丫鬟,这会儿就道:“先前在宫门口预备伺候大少爷的洪爷爷打发人回来说了,皇上在太极殿封赏西北回来的军爷们,打头前几个里头就有咱们家的大少爷,这一个将军封号原是该有的,早预备着旨意一下府里就挂红放鞭炮,正好又是老太爷的寿辰,一家子的亲友都在的,自是最有脸面的事儿,没承想等了半日也没动静,好容易打听了一回,咱们家大少爷梗着脖子不接圣旨,要皇上把赏换成赐婚。”

喜鹊说到这里,就看了程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这是听第二回了,依然恼的了不得,把手里的拐杖一跺,怒道:“澜哥儿当着皇上的面儿说,是咱们家不肯往韩家提亲,他才不得不请皇上做主赐婚的!你是怎么做人母亲的?嗯?简直……简直……”

老太太颇有点怒不可遏的样子

程大太太虽然一脸青白却还镇定:“母亲,这是澜哥儿自作主张,我那也是为了他好啊。”

程大太太见老太太恼怒,却是不怕,反说:“便是这会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说,那位韩大姑娘,实在不是澜哥儿的良配。”

“嗯?”

程大太太走近了一步,说:“我是澜哥儿的继母,自古继母难做,何况他爹也那么早就没了。”

说着程大太太就拭泪:“那会儿,澜哥儿也才四岁,我好歹也算是从小儿把他养大的,他爹没了,我也没什么念想,只想着把两个孩子养大了,有出息了,我也算是对他爹有了交代,没有白守一场。这些年来,我怎么着待起哥儿的,就是怎么待澜哥儿的,老太太自然都一一看在眼里,再没有一句虚言的。”

程大太太说起守寡的十几年,说起日常起居,程老太太也当真就没话了,程大太太看了老太太一眼,才继续道:“前儿澜哥儿当街救了人,当日我就知道了,后日那韩家大奶奶也带着姑娘上门道谢,我是亲眼瞧过的,那位姑娘,容貌确实是上上等的,也难免叫澜哥儿心中喜欢,只是那性子,实在是……”

“这话我没有往外说过,连二弟妹那里也没说,那是因着人家跟咱们家无关,咱们犯不着说人长短,可我心里头自然是要掂量的,那日大军进城,热闹的很,这位姑娘就能坐着马车去城门口看热闹,才闹出那样的事来,这样跳脱不守规矩的姑娘,我本就觉得配不过澜哥儿了,何况那一日她们家上门来说话,也没人说她一句半句,半点儿缘由没有,那姑娘就说句看花儿,起身便出去了,我自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我瞧着韩家大奶奶,当时也还觉得有些尴尬呢。”程大太太一一列举起来。

到得后头还加了一句:“那会儿三弟妹也在跟前,母亲只管问一问,我说的有一个字虚言没有?如今澜哥儿这样出息,他父亲在地下自然也是欢喜的,我就想着,澜哥儿自己出息,自然是用不着靠岳家的,这媳妇门第并不十分要紧,倒是姑娘自个儿贞静贤淑,性子柔和知道尊重才好,今后澜哥儿两个和和美美生儿育女的,我就是去了地下也算是有脸见他父亲了。那位韩大姑娘,断断不是澜哥儿的良配啊,还望母亲细想想!”

程老太太听了一回,还真叫程大太太说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样想也自是为他好,只是他虽在外头立了大功,终究年纪也不大,不懂得长辈的苦心也是有的,你好歹是他母亲,早该知道他性子孤拐,也该多劝劝才是,道理说的透彻了,哪里有听不进去的呢?你就一句不行打发了他,他心里头转不过弯来,今儿在那样的地方说出来,旁人又不知道这里头许多关节,倒显得是咱们家苛待没爹的孩子,就是外头人说起你来,又好听吗?”

程大太太一听,越发叫起撞天屈来:“我如何没劝?只澜哥儿的脾气,老太太也是知道的,话也不爱说,且也常听二叔的话,他心里想着韩姑娘,不与我说,只与二弟妹说,我也是把先前那些话说给二弟妹,想着他们亲近,劝着些儿才好,却也不知道二叔与二弟妹到底是怎么与澜哥儿说的,倒叫澜哥儿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来。”

说着又抹眼泪:“外头嚼说我也罢了,我也没做什么,怕人说什么呢?且只要老太太明白我,我也不惧,如今倒是怕人说澜哥儿如今仗着出息了,就不敬母亲,这才不好呢。而且这婚姻之事,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哥儿自己去求的,这叫人说起来,倒是怕碍了他的前程呢。”

老太太听了也是不大喜欢,却只说:“老二家的怎么说,如今也不用理会了,只是澜哥儿这亲事,早知如此,一早就顺着他,只怕倒好些,如今这样,越是不好收拾了。今儿又是老太爷的寿辰,原本欢欢喜喜的等着圣旨封号,越发锦上添花的,这会儿闹的这样,只怕老太爷不喜欢呢。”

程大太太便道:“那澜哥儿这事,这要怎么着才好呢?”

程老太太先前也只顾着恼,并无什么章程,这会儿叫程大太太这样一问,也想不出个什么办法来,这程安澜在皇上面前说了这话,皇上是个什么态度,程家这会儿还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程老太太便棱起眼睛,恼道:“我哪里知道怎么办?那是你儿子,又是你们闹出来的事!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收拾,就问起我来?我是不管的,你自己去看着办,只一条,不管要怎么着,都要妥当,再出这样的事,我是不依的!”

程大太太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嫁到这个家十几年,对这个婆母的脾气也算是摸的熟了,知道她是没什么本事计谋的,色厉内荏,看着厉害,却不是个有定主意的人,公爹又向来不管后宅的事,今儿这一关自是过了。

只是外头人要怎么说,她倒是没什么法子,不过关系也不甚大,终究是外头人。

倒是程安澜这亲事,要怎么办才好呢?她不愿意为程安澜求娶韩元蝶,缘故倒也简单,程安澜本来就是长房嫡长子,自己又有出息,再娶了韩元蝶,韩家虽说普通,可韩元蝶却又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靠山不小,进了门难以拿捏,这两口子就越比她们母子强了,她自然是愿意给程安澜娶个娘家不显,又老实规矩好拿捏的媳妇。

一个孝字就能稳稳压住的那一种。

挑了彭家姑娘,程大太太也是与老太太说过的,也是把老太太说通了的,这会儿因是程安澜闹起来,老太太才不认账的,程大太太想来想去,若是就此遂了程安澜的意,未免太软弱了些,还显得自己理亏,倒真坐实了亏待继子了,这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由着自己挑的?本来自己也没错啊。

这位程大太太思来想去,倒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若是皇上答应赐婚,那没得说,程家自然是遵旨的,若是皇上也不答应,可见皇上也是认为婚姻之事是由父母做主,程安澜这样自己找媳妇是儿戏,那自己自然也就不用理会了。

待这事冷一冷,再上彭家去求亲也就是了。

于是在满城都知道了程小将军被继母拿捏婚事的时候,这位大太太巍然不动,皇上没搭理程安澜的请求赐婚,照样封赏了程安澜,程家也没有上韩家去求娶。

程老太爷是享惯了福不理会这等琐事的,那一日皇上把程安澜骂了一顿,只说朝廷不管这样的事,依然封赏了他,程家在众亲友前有了体面,老太爷也就不理会了。

程老太太倒是把程二太太叫来骂了一回,只说她挑唆着程安澜往外头丢程家的脸,然后也就没别的了。

其实,京城里的人开始无非是议论两句这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容易之类,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程大太太是故意拿捏程安澜的亲事,有些人觉得这是程安澜仗着自己出息了,立了大功便胡作非为,倒叫一家子都下不来台,当然,就是有人这样想,那些人也巴不得自己的儿子能有这样的出息。

这会儿,眼见得所有人都知道小程将军属意韩大姑娘了,这程家的长辈还是不肯上门,风向就渐渐的变了,舆论变成了“这没爹没娘的孩子真是命苦啊,怪道小小年纪就进了军营,拿命去搏出功劳来,这是在家里过不下去了吧。”

“亏的是有出息了,还被这样搓揉,以前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虽说母亲是继母,这祖父祖母可是亲生的不是?怎么也这样不理会呢?”

种种议论都有,而且还叫韩家略显有几分尴尬了。

韩元蝶自己还没操心,反倒是齐王殿下怒了:“我们家圆圆有哪里配不上那小子了?他们家还拿乔了!”


  ☆、46|20.1


韩又荷说:“那样不懂事的人家,值得你这样恼么?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恼起来,倒也太肯给他们家脸面。”

“圆圆可跟别人不一样。哪能叫他们家欺负了去。”齐王殿下一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

韩又荷笑,她知道萧景瑜向来疼圆圆,跟疼自己的亲妹妹是一样的,她挽着萧景瑜的手臂,笑道:“他们家哪里欺负得了圆圆,这不是还有你在么。”

齐王殿下也就是骂两句,其实是真没把程家当个什么了不得的人家,程家几代来就守着个伯爵的爵位过日子,也没出个什么出息子弟,这一回程安澜在西北立了大功回朝,程家上门的人都多了三成,可见平日里真乏善可陈。

不过程家这样的人家,在齐王殿下眼里是没什么了不起,但程家终究是大族世家,又有爵位,在程氏一族里,本家也算是颗大树了,一家子大族里头攀附着这颗大树过生活的可不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本家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儿来,就够一家子过日子了。

齐王殿下对韩又荷说:“你回家去看看圆圆,把那匣子珠子带去给她,跟她说,犯不着为了那家子混账恼,我会替她做主的。”

“简直混账!”齐王殿下愤愤的说。

天子一怒,血流漂橹,这天子的儿子一怒,大约没这么厉害,但也绝对不是程家承受得起的。

程家很快就感觉到了最近不对头,首先就是程家三老爷的差事,往日里完全没关系的一点儿小差错就叫上司批了个狗血淋头,揪着不放,很快降了一级,成了个闲差,什么事也管不着了,只能回家蒙头睡大觉。

接着是御史台风闻奏事,弹劾程老太爷强买人家的名画,虽然后来证据不足不算数,可程老太爷被御史台传过去两三回,又被宗人府喊去问话好几次,闹的个肝火上升,在家里摔东西打奴才,连程老太太都被骂了好几回。

程老太太天天阴着脸,几个儿媳妇这些日子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生怕触了程老太太的眉头,结果没过两日,程大太太的亲儿子程安起在太学的位子被人顶了,理由也简单,也就随便挑了个程安起有一日穿了一条红裤子去上学,说不合礼仪,就叫太学给撵了出来。

程大太太这下子着慌了,老太爷向来不是不管事的,这程安起进太学的事还是他舅舅,程大太太娘家弟弟设法的,这会儿程安起闹出这样的事来,程大太太想了一回,还是得回家求弟弟去。

不过要出门,程大太太还得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儿,程老太太这会儿阴沉着脸坐在前厅里,对面坐了个年龄差不多的老太太,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什么。

程大太太认得,这是老太太隔房的妯娌,堂弟媳妇,她们家自然是不如本家的,平日里也是常来奉承老太太说话,家里有个什么,自然都靠着程家这一房这颗大树。

见这会儿正在哭呢,程大太太就不好进去的,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跟前的于嬷嬷走出来要东西,连忙拉住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这于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自然在这些太太面前都是有脸面的,这会儿也就笑道:“听说是他们家的二老爷,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上司,上司整治他呢,这会儿来求老太太老太爷,想要设法调个地方去。”

程大太太就叹道:“最近这是怎么了,一家子就没个顺当事,隔三差五的都是这些个,直是没个消停。”

“可不是么?”于嬷嬷招手叫了小丫鬟来吩咐去厨房炖果仁茶来,一边就站在廊下说起来:“这几日天天都有上门来求老太太,老太爷的,这事情都凑在一起了!前儿偏又出了三老爷这事儿,老太爷都去找了好几回了,也没个说法,昨儿又把三姑太太叫回来说话,叫三姑太太回去打听呢。”

“原来昨日三姑太太回来是说这事儿呢?”程大太太道:“嬷嬷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三姑太太夫家大伯不就是在吏部任主事么。”

“大太太好记性。”于嬷嬷道:“这是来见老太太说话的?”

“是,起哥儿叫太学停了学,我想着去那边跟我兄弟说一说,打听打听怎么着才好,只是刚才见四婶娘在这里与老太太说话,我倒不好进去的。”程大太太忙道:“嬷嬷替我与老太太说一声儿吧?”

于嬷嬷就笑道:“其实进去有什么打紧的呢。又不是没见过,不过大太太这样说了,便等一等,我进去说一声去。”

程大太太站在这里等着,这于嬷嬷刚进去,就看到她自己屋里伺候的丫鬟芳草忙忙的走进来,见了程大太太便道:“幸而太太还没走呢,三舅太太来了,先前就到了二门上,这会儿大约到了屋里了呢。”

程大太太没想到自己正预备回家去寻兄弟说话,这兄弟媳妇竟就来了,倒是刚好,她心里急着那事儿,便对芳草说:“那我先过去,你在这里跟于嬷嬷说一说三舅太太来了的事。”

芳草应了,程大太太忙忙的扶着丫鬟就转回自己的屋里去了。

程大太太住的屋子离上房不太远,进门儿一看,自己娘家弟媳妇吴氏已经进来了,看她眼睛红红的,眼皮粉光融融,好像是哭过的样子,不由就是一惊,她还没说话,她弟媳妇已经又哭了起来:“姑太太要救救三爷啊。”

程大太太是庶女出生,同胞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位三舅老爷就是她的嫡亲弟弟,在内务府当着一个小官儿,虽说品阶不高,油水也算不得十分丰厚,但在她娘家那样的人家里,已经算是不错的差使了,且手里有几个钱,还常肯帮衬寡姐侄儿,程安起便是他使银子弄进太学里去的。

程大太太也是立时就想到了自己这个弟弟,预备回去与弟妹说说,没承想倒是她先上门来了。

程大太太立时扶了她的手臂道:“怎么着了,你且不要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吴氏拿帕子沾沾眼睛,坐了下来道:“昨日三爷晚上没回家,跟着的小子也没回来,我使人寻了一晚上也找不着,吓的了不得,到了今儿,才终于得了消息,说是打从三爷手里过的送进宫里的梨有些霉烂的,叫宫里头查了出来,上头恼了,说这底下当差的这样不经心,是不敬圣上,要惩办,昨儿就叫内务府的关起来了,这会儿还没放出来呢。”

程大太太听的吓的了不得,不住的说:“怎么这样怎么这样,一点儿东西怎么就生出这样的罪名,这可怎么了得,我……我……”

程大太太慌乱了一下,又说:“我这就去求老太爷,老太爷虽不管事,在外头总有几分薄面的!”

吴氏就伸手拉住了程大太太:“我的姑太太啊,这事儿可不是老太爷出头去就能办得了的,我今儿使了银钱去打听了半日,好歹三爷平日里也与同僚处的好,才有人暗地里提点了一句,这是咱们家得罪了人,有人才有意挑了这个刺儿整治三爷,讨上头喜欢,若不然,这样的事以前也有的,也没见这样过啊。”

那吴氏是个精明人,早知道这往宫里送生鲜东西,偶尔有点儿霉烂不新鲜的是免不了的,哪里至于这样就把人关起来,是以得了消息才使了银钱往外打听,还真打听出个消息来,那人还好心的多漏了一句,只说是她们家姑太太得罪的人,吴氏这就立时上程家来了。

只是这吴氏因家中品阶低了,来往的人家差些儿,也就不知道宫里头那一回事,压根还不知道她们家姑太太得罪的竟然是齐王殿下。

而这位程大太太,本来就是庶女出身,后来做了填房,高嫁到了这伯爵府,却又很快守寡,极少在外走动,平日里盘算的也不过是后宅妇人那些小事,也没想到因为自己让韩元蝶尴尬了,竟惹恼了齐王殿下。

是以这会儿她还很无辜的问:“到底是谁得罪了什么人,弟妹可打听到了?”

这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呢?吴氏不由的有点恼了,他们家平日里帮衬这位姐姐不少,自然也是因着这位姐姐嫁的好,是伯爵府的太太,今后在有些关键的时候,能帮个忙。伯爵府终究比他们家强着一层呢。

正在这时候,芳草又走了回来,这一回是一脸的慌张,说:“太太,老太太吩咐太太立时换了衣服,随老太太去韩家提亲去。”

“啊?”程大太太道:“老太太要去韩家提亲?这是怎么说的?”

芳草道:“刚才我正与于嬷嬷说话呢,见三老爷扶着老太爷来了,老太爷恼的了不得,还骂了老太太什么,老太太似乎也没说什么,只吩咐请太太立刻跟老太太出去,正好我在那里,于嬷嬷就叫我回来传话了。”

“于嬷嬷不是知道舅太太在这里么?”程大太太道,而且老太太不是不管那事吗?难道是老太爷吩咐的?程大太太还不知道自己闯的货呢,想了想道:“我先去老太太那边问一问吧,这样的大事,哪里有这样仓促的。”

芳草忙道:“依我看,太太先换了出门衣服再去问吧,就是要缓一缓,回来再换下就是了,老太太既已经吩咐过了,太太不听,怎么使得。再者,”

她看了吴氏一眼:“老太爷和老太太看起来都恼的了不得,跟往日里可不一样!”

程大太太一听,果然心生怯意,程老太太虽然主意不定,手腕不多,可脾气却也不小,又最爱迁怒于人,她果然就吩咐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又叫吴氏就在她这里等一等,急匆匆的过去了。

程老太爷一脸铁青,程老太太一见她就恼道:“你这是要把我的家也当了!澜哥儿没了爹没了娘,还有祖父祖母呢,你倒就做起主来!张口闭口姑娘配不上澜哥儿,一味拖着不肯去提亲,你也不瞧瞧,人家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向来只有人家看不上你的,你哪里那么有脸去看不上人家?”

这程大太太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呢,就先被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到了后头才听出来一点儿味儿,这程安澜的婚事,是叫齐王妃不喜欢了?

难道……

想到先前弟媳妇说的那事,再想到这些日子程家的事,自己儿子的事,莫非这是真惹恼了齐王妃了?

齐王殿下要动手,哪怕只是动个小手指头儿,自己家那也是承受不起的,可是程大太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惹到齐王殿下。

其实程家诸人也都没有想到,韩家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发声,根本没有表示过愿意把女儿嫁给程安澜,这件事是程安澜一厢情愿的,属于程家内部矛盾。看舆论就知道,都是议论程安澜没爹没娘的不容易,并没有延伸到是韩元蝶配不上程安澜,程家才不去提亲的。

韩元蝶的这点儿尴尬,大约就是跟她有仇的人才会拿出来说了。

也就是齐王殿下太疼他们家圆圆,才觉得程家居然这样不捧场,不去提亲,简直罪大恶极!至于程家真去提亲的话,韩家到底答不答应,齐王殿下就不管了。

反正韩元蝶得了姑母送回来的珠子,又得了韩又荷安慰的话,简直哭笑不得,她哪里恼了,这有什么可恼的啊!

她去齐王府吃饭,还跟齐王殿下道:“搞的这么劳师动众的,多不好意思。”

齐王殿下说:“又不费事,我就在外头骂两句,自然就有人知道去办了,而且也没怎么着他们家啊。”

韩元蝶把齐王殿下的长女小郡主抱在腿上坐着,捏着她的小肉手说:“您都把他们家吓死了吧?”

韩元蝶如此熟悉程家,当然知道这些事对程家的影响。

然后她说:“算了,就当给程安澜出口气吧。”

这话,连齐王殿下都赞同,程安澜十四岁就跟在他身边,程安澜是怎么长大的,齐王殿下自然多少也知道些。


  ☆、47|20.1


提到这个,齐王殿下就说起来:“我不让程安澜去西北了,让他去锦山大营。”

韩元蝶漫不经心的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您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原来这些日子不见程安澜,是去了锦山大营呢。

“再去西北又一时回不来,不如去锦山,每个月总能回京几回。”齐王殿下跟她鬼扯:“其实嫁武将最没意思,一年到头回家的日子就不多。”

这位齐王殿下简直有一种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想她嫁到别人家的感觉了,韩元蝶觉得好笑起来,小郡主在她怀里坐了一会儿无聊起来,挣着要下地,她就把小郡主放在地上,看她自己扶着旁边的东西走路,虽然才一岁,小郡主扶着东西还是能走几步的。

韩元蝶说:“我又不是非要嫁给他。”

她说起这个来倒是不害羞,而且她从小跟这位姑父说话的时候都跟大人似的,确实跟普通的小姑娘不一样。

萧景瑜道:“那我管不着,不过程安澜这小子,你可别小看了他。”

“怎么?”韩元蝶眼看着小郡主摇摇晃晃要摔下去,连忙几步上前去扶着她,小郡主还挣着非要走呢。

“那小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而且还不会讲理呢!”萧景瑜道。

韩元蝶颇不以为然,她觉得程安澜还是讲道理的,尤其是对她。她自觉到底上一世与他生活了七年时光,就是当年不够了解,再加上这一世就不一样了。

韩元蝶说:“也不至于这样。”

“呵呵。”萧景瑜笑了一声,不与她争辩,韩又荷这会儿才走了进来,在门口就听到一两句,便说:“别的也罢了,我就觉得那小子不懂事儿。”

程安澜没有与韩家商议,单方面的就去求皇上赐婚,这固然叫程家人没脸面,可也把韩家架在了火上,这话一说出来,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很快就知道了,韩家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却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种舆论的东西,就是贵为齐王妃,韩又荷也无可奈何。关键是,程家真来提亲了的话,韩家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呢?其实若是当日没这场风波,韩家是觉得不错的,可这么一闹,不管应不应,就都有闲话了,很叫王慧兰苦恼。

韩元蝶干笑,其实是她没把话说出来,程安澜当日是与她商议过的,她应了,程安澜才去求皇上赐婚的。

萧景瑜看了韩元蝶一眼,道:“我看那小子迟早得是个妻管严。”

韩元蝶还是干笑,说真的,萧景瑜真不愧是今后能做皇帝的人,眼睛最毒,韩又荷这亲姑母都还没看出端倪来,萧景瑜就发现了。

韩元蝶缩着头不说话只是干笑,显然是心虚嘛,可见程安澜去求皇上赐婚这事儿,韩元蝶一清二楚,只是不说罢了。

显然在这私底下,两人不仅是有来往的,还私相授受呢!

不过不守规矩如萧景瑜,当然不在乎,横竖早知道他家圆圆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有自己这个姑父给她撑腰,她不守规矩其实不要紧。

韩又荷道:“也罢,横竖圆圆还小呢,我也与母亲和嫂子商议了,且先搁着,到十五了再说。”

昨日程家老太太带着程大太太大张旗鼓的上了韩家的门,为程安澜向韩元蝶提亲,韩家并没有立即应下来,今日许夫人却又与王慧兰来了齐王府,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看起来有定论了。

韩元蝶是闺阁姑娘,不好当着面议论这个,就抱着小郡主跑来齐王殿下的书房,和姑父聊天。

韩元蝶听了倒也不在乎,只笑道:“祖母和我娘这会儿是要回去了还是在王府吃饭呢?”

齐王殿下一听就知道她有花样,便笑道:“你又要做什么?”

“祖母难得来一回,齐王殿下不陪着用个饭么?嘿嘿,我想看看沈家姐姐去,行不行?”沈繁繁中毒一事,韩元蝶一直惦记着呢。

韩又荷道:“你在家里,难道就不许你出门了?偏又在这里装样儿。”

韩元蝶顿时叫起苦来:“姑母你是不知道,自从程安澜在皇上跟前胡说了那话之后,我娘就不许我出门去,说如今外头风言风语,闲话多,今后消停了再说,唉我觉得,我娘就是怪沈家姐姐了。”

王慧兰是觉得程安澜这求赐婚全是因着前儿在城门口救了韩元蝶,才有了这样的纠缠,大约是真有点迁怒沈繁繁了。

“那哪里怪得了人家!”韩又荷却是个明白人,他们家这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繁繁不陪着她就能自己去,人家还不是好意么。

不过邓家内部确实有些不消停,这些事韩又荷是知道的,她便道:“嫂子说的不错,你消停些也好。”

齐王殿下却道:“去坐坐怕什么,小荷你吩咐人预备车子,送圆圆去邓家罢。过会儿我陪岳母和嫂子用饭,我与嫂子说一声就是了。”

韩元蝶嘿嘿一笑:“还是姑父疼我。”

韩又荷好气又好笑:“王爷也太惯着圆圆了。”不过她也就是说一句,自然回头打发人去预备车去了。

沈繁繁这会儿看着气色不错,脸色红润,不是上一回见到的那样白,韩元蝶见她跟前都只有她自己的丫鬟,都是韩元蝶惯熟的人,说话方便,便问:“常姑娘没在这里么?我看你倒像是好些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查出来没有?”

“常姑娘住我们家说不自在,我叫人把别院收拾出来给她们姐弟暂住着,每隔一日来给我看看。”沈繁繁笑了笑:“常姑娘给我开了方子,又有丸药,吃了这些日子,我别的感觉没有,只觉得手脚比往日暖和了些似的。”

“气色也好了些。”韩元蝶又端详了一下,很肯定的说。

“那不就行了吗。”沈繁繁慢慢的说,手里剥着花生:“常姑娘让我先不要用银耳莲子等物,每日吃些花生,至于别的,也没看出什么来。”

其实有些事情是查到了一点儿蛛丝马迹的,不过因还不确实,沈繁繁就没有说。

“那就是没事了?”韩元蝶快活的说,看到沈繁繁这样的气色,她就不由的欢喜了,至于那些动静,韩元蝶是真没兴趣理会。

沈繁繁笑了笑,这些年来她早已了解,韩元蝶心是真挺大的,不管别人怎么算计,她只要日子过的下去,就不愿意深究,更不愿意算计,说得过且过也好,乐天知命也罢,总之是比一般女子潇洒许多的。

这样的性子,在韩家那样的人家是没有关系,换到别的人家,是好是坏就难说的很了。

比如这会儿正闹的满城风雨的程家。

“这些天你出门了么?我娘不让我出门,我都快要闷死了,倒是明日宁国府请客,你去么?”

沈繁繁还正在琢磨着韩元蝶那与别的小姑娘都不一样的个性呢,听韩元蝶换了话题,便随口道:“我又不是那牌名儿上的人,自然不去的。”

明日是宁国公太夫人的寿辰,这位太夫人是宫里如今代掌凤印的方贤妃的亲娘,二皇子的外祖母,这身份显然十分贵重,是以就算这只是六十七岁的寿辰,并不是整寿,也是冠盖云集,帝都中的权贵人家几乎都要到场的。

就是快要闷死了,韩元蝶其实也是不想去的,她一向不耐烦这样应酬的场合,坐着说许多无聊话,前一世她没有表露过这样的感觉,这一世她倒是不怕说出来,可是王慧兰不肯听。

韩家若不是因为韩又荷,那肯定是没有得这帖子的资格的,如今既有这样的机会,韩元蝶又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自然是最该去这种场合露露脸的,不然终究有许多议论。

韩元蝶说:“你也不去,更无聊了,我更不想去了。”

韩元蝶几乎没有同龄的好友,她上一世本来也有几个手帕交,自然是家世门第都与韩家差不多的人家,不过也都算不得交情十分深厚的,尤其是后来韩元蝶高嫁到程家,那些姑娘嫁的不如她,甚至有的远嫁,都慢慢的淡下来了,而这一世韩家因为韩又荷的缘故,门第高了,就更没有什么来往了。

而如今来往的人家,即便是从小时候就来往的姑娘,韩元蝶也是自觉自己是大人,跟小姑娘们没话说,也似乎很难结交朋友,倒是与沈繁繁这样比她大许多的来往密切。

六公主那样的,倒是韩元蝶为着韩又荷,不能不理睬她,只当她小妹妹,出入照看着,不知不觉间,竟就照顾习惯了。

沈繁繁倒是和王慧兰的想法差不多:“你是大姑娘了,这种场合你去走走,没什么坏处,少说话就行了。”

“我知道呀。”韩元蝶说:“我在外头一向不怎么说话的。”

“嗯,你少说话看着还是像模像样的。”沈繁繁随口揶揄她一句,韩元蝶从小儿胆大任性,跟贞静贤淑不沾边。

韩元蝶哪里在乎这样的话,她笑眯眯的说:“那是,我这样美貌,只要不开口,谁不喜欢呢?”

饶是沈繁繁跟她厮混良久,也扑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日,韩元蝶穿了一套缨红金线绣蝴蝶的衫儿,叠纱粉霞的裙子,梳了螺髻,只用了几颗莲子般大的珍珠压法,却簪了两朵含苞欲放的玉簪花,十分秀雅,更显得清丽娇嫩,果然是安心要去做个淑女的。

宁国公府热闹非凡,太夫人的寿辰,宫里圣上并贤妃娘娘都有赏东西出来,二皇子与二皇子妃自然也是要亲自来贺寿的,且有贤妃娘娘的脸面在那里,其他的皇子和公主都不好怠慢,就是有不来的,也要打发跟前管事女官等前往送礼。

如今二皇子又是储位的大热门,那自然就要捧着的人就更多,韩元蝶跟在许夫人和王慧兰、二婶娘、四婶娘后面,但凡见人都只是微笑,喊了人就绝不多说一句话,端庄的厉害,王慧兰十分的满意。

圆圆被她宠的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她的亲事,这几年简直就成了王慧兰的一块心病,怕她在外头被笑话,被人议论,说不到好人家,更怕她嫁了人,被婆母嫌弃没规矩。

以前王慧兰甚至都不止一次的与韩松林说,宁愿给圆圆挑个门第低些的姑爷,夫家门第低了,婆母底气弱些,媳妇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些。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哪个做母亲的也都希望自己的宝贝女儿能有一个光彩耀眼的亲事,那几乎是一种本能了。

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王慧兰不由的又觉得,其实她们家圆圆也只是私底下顽劣些,在外头还是很有规矩的呀。

一行人给宁国公太夫人贺了寿,也没有留在正厅,便随着接引的人去宴客的水阁坐坐,韩家根基虽略低,但这几年来也没少在外头应酬,尤其是在韩又荷生儿育女之后,韩家又略高了一层,这里虽然冠盖云集,但对她们一家子都很客气。

韩元蝶在这里坐了一坐,便照着惯例,由丫鬟引着去后头园里和姑娘们说话,刚走到园子前头的月洞门,迎面碰见唐振,韩元蝶就停下来笑着招呼:“振哥也来了。”

唐振虽然才十六,已经长的高大英俊,大概是去给宁国公老太君拜寿出来,见到韩元蝶这位六公主的手帕交,唐振就笑道:“今日不当值,便来了。”

两人也不过寒暄两句,刚预备各走各的,突然听到后头有人凉丝丝的说:“韩家妹妹好有兴致!”

韩元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和庆县主,二皇子妃的嫡亲侄女儿,旁边还有几个,大约是一路的姑娘,她就有点莫名其妙了,自己跟她可向来没什么交情,也没仇啊。

“我怎么?”韩元蝶说。

“也没什么。”和庆县主掩嘴娇笑道:“前儿才有小程将军在圣上跟前说要娶妹妹,求圣上赐婚,这会儿妹妹跟前怎么就换人了?”

韩元蝶一怔,倒是看了唐振一眼,她是怕唐振尴尬。


  ☆、第48章


韩元蝶不太想理会和庆县主,主要是她觉得犯不着。

韩元蝶记得,这位和庆县主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死了。和快要死的人过不去,韩元蝶觉得真没有太多必要。

上一世,韩家的地位和现在是不一样的,她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和这位县主面对面的站着。她甚至根本就不认得这位县主。韩元蝶之所以记得和庆县主会死,是因为这在当年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和庆县主随家人到皇觉寺上香,却被人发现与情郎在禅房私会,而且被人撞破了,还闹了出来,和庆县主被父母带回家,几天后自缢身亡。

据说还留下了一封遗书,称自己是被人陷害,不过具体是何人,为何陷害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以上一世韩家那样的地位,却并不知道的很具体。

不过韩元蝶一边想着这一世她回来之后见过了太多的不一样的事情,这位和庆县主或许不一定会死,一边又用一种她或许就快要死的眼光看着她,眼中颇有点怜悯。

所以就不是太想理她。

唐振在一边瞧着,他想起六公主跟他说的话:圆圆是个窝里横,你别看她在咱们跟前胆子大,又任性,无法无天的,其实也就是咱们这些人和家里人了,在外头可怂了,怪道程哥让我看着她些呢,你要是碰见了,你可要帮我照顾她呀。

唐振这会儿觉得六公主的说法是对的,韩姑娘遇到这位县主,说话这样意有所指,她却呆呆的没什么表示,确实是有点儿……窝里横的意思。

而且她呆了一下,似乎转身就想走的样子。

那位和庆县主却不肯放过她:“你不用走嘛,是我不好撞了你的好事,还是我们走吧,哈哈。”

就是泥人都得给激出土性来,韩元蝶叹了一口气,像这样肯惹是生非的性子,被人陷害的说法她还真信了,要不然就是会情郎,又何必要去山上寺里会呢,自己家里想想办法,至少出事了能掩下去不是。

韩元蝶慢吞吞的说:“县主好像很委屈?”

韩元蝶其实很不擅长与人争执,她上一世贤名在外,忍让的多,这一世在韩家又是被宠爱的姑娘,且年纪小,不大在外头去,就是出去,一起坐着说话的都还是孩子,吵吵闹闹两句是偶尔有的,却都无关紧要。

且她又觉得自己是大人,和小姑娘有什么好争的,总是先一步让开,是以她都让六公主觉得她就是个窝里横了。

如和庆县主这样的,这一世她似乎还是第一次遇到吧?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又一时不知道缘由的恶意,这和小孩子的吵闹就是两回事了,和庆县主这是在讥讽她身边一直在换男人呢。

长大了总要遇到这些的,她要逐渐的习惯出入这些地方,遇到这些人,遇到那些她不熟悉的恶意,所以韩元蝶叹了一口气,还是做小孩子好啊。

韩元蝶说话了,正准备照顾她的唐振停下了动作,而得意洋洋的和庆县主也有点不明白了:“我委屈什么?”

“我也不明白呀。”韩元蝶说:“是程安澜求皇上的事让你觉得委屈,还是我和振哥说话叫你觉得委屈,你说清楚点儿呗,不然我怎么帮你呢?”

“谁要你帮!”和庆县主立时就被韩元蝶绕到话里头去了:“你跟谁说话关我什么事!”

唐振在一边看着笑了笑,圆圆很会说话啊,哪里像娇娇说的那样嘛。

韩元蝶就笑道:“既然不关你的事,那你委屈什么嘛。”

韩元蝶确实不知道这位和庆县主莫名其妙找她的麻烦做什么,可是和庆县主张嘴就想要坏她名声,存心很是恶毒,她也只得把她往这里头扯了:“我看你都快要气哭了,你说嘛,不用硬撑,我帮你想办法呀。唉,不和振哥说话好像还容易点儿,要程安澜再去求皇上,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呀!”

和庆县主气的直跺脚:“你!你不要胡说!我哪有要这样!”

韩元蝶挤兑了和庆县主还是笑眯眯的,她长的大了,模样儿越发清丽,笑起来却没变,大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一般,叫人喜欢,可落在和庆县主眼里,却叫她讨厌。

这个韩元蝶有什么好的!程安澜为什么竟然会为她闹出这样的事来,竟然不要封号换请皇上赐婚!

是的,韩元蝶完全没有想到这是程安澜为她引来的祸事,毕竟上一世程安澜回京是西北大捷多年之后的事,又没有参与这一次盛大的班师回朝,入城大事,当时他已经二十三了,按例受调回朝,没有轰动,没有传说,规规矩矩的说媳妇成婚,完全没有闹出一点儿风波来。

而这一次,年仅十九岁的前锋左将军,在塞外追击敌寇千里,铁血男儿,武功高强是怎样的传奇,而班师回朝,高大英武,铁甲入城又是怎样的英姿,还有城门外电光火石间的英雄救美,对那些十四五岁正在豆蔻年华,春情初动,满心憧憬的小姑娘们会是怎样的吸引力。

在她们的想象里,在她们的闺中密语里,那英俊的少年将军,叫人仰慕,叫人憧憬,自然也叫人爱恋。

这样的人,在闺阁少女们刻板的生活里,当然不是常常见到的,规规矩矩的表哥之流可比的。

而且,程安澜唯一的绯闻就是在城门口的英雄救美,随即就为此宁愿用封号换赐婚,这在少女们的憧憬里,那绝对是加分项啊。

那也自然是更敌视韩元蝶的缘故了。

韩元蝶是完全没想到这个方向去,她觉得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和庆县主是二皇子一系的,而自己是三皇子一系的,所以和庆县主看她不顺眼,她把和庆县主气的跳脚,然后说:“你到底说不说嘛,不说我走了啊。不帮你了啊!”

她笑着对唐振说:“叫振哥看笑话了。”她瞟一眼和庆县主:“县主不许我跟你多说话哩,我还是先走了吧。”

唐振也笑,这哪里只是窝里横,在外面也很厉害呀。

“我什么时候说了!”和庆县主叫韩元蝶一番歪缠,脸都涨红了:“你……你给我站住!不许走!”

和庆县主其实真不大会拌嘴,她虽是国公府出身,可因母亲是公主,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已故懿德太子之女,当年太子薨逝,身后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先帝哀恸,将之封为华安公主。和庆县主从小儿都是叫人捧着长大的,家里的姐妹,亲眷的姑娘都比她低着些,都只讨好奉承着她。

她骂人的时候那些人当然也只有听着,谁敢对她怎么着呢,在外头身份比她低的,自然笑脸相迎,不会惹她,比她身份高的,她也不会非要去惹,是以,偶尔有点什么姑娘间的争执、挤兑,那也很少,没有练习的余地。

自然不如韩元蝶,虽然也不大跟人拌嘴,可到底是两世人,多活那么些年,听也要听的多些。

和庆县主恼道:“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不许你说话了,你爱跟谁说话只管说去,关我什么事!”

她旁边有个姑娘,开始和庆县主只是揶揄韩元蝶,她就没出过声,此时见和庆县主叫韩元蝶绕进去,场面有点不好看起来,便出声帮腔道:“县主快别拦着人家了,韩大姑娘这样急着走,或许哪里还有什么人等着她呢。”

韩元蝶又大人样的叹口气,小姑娘最爱脸面,估计这会儿和庆县主更恼了,她终究想着这位和庆县主命运多蹇,不想太欺负她,便看一眼那姑娘,给和庆县主一个台阶下:“原来不是县主委屈,是替你委屈的么?唉,我其实就是去后头宁雪轩坐一坐,你要不放心,就一起来呗。”

宁雪轩就是姑娘们在花园里坐的地方。

韩元蝶说完,转身就走,有振哥在这里,这几位姑娘肯定是不可能动手的,也就说一说,可是又说不过,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款款的走掉了。

唐振又笑一笑,看了和庆县主那边一眼,含义不明的点了点头,也就走了。

和庆县主气的半死,不仅是脸通红,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了,跟前的几个姑娘,自然是跟她认识多年的,而且也都是总围着她,讨好她的姑娘,平日里见惯了她欺负人,这回遇到个不肯被她欺负的,而且口齿如此伶俐的姑娘,自然个个都帮着她骂起韩元蝶来。

这些姑娘里头其实也分亲疏,有不明白内情的,也不过就骂韩元蝶狂妄:“那家子养的出什么好的来?不过是仗着姑母做了王妃,一家子就鸡犬升天了,认真算起来,算得上什么呢?哪里比得了县主的一根手指头!”

那也有多少知道点儿和庆县主心事的,比如那位后来出声的姑娘,说话就不一样了:“瞧她那张嘴,就不是什么好的,说不定城门里那事儿,就是她有意装出来的,不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偏偏在程将军进城那当口就惊了马呢?倒真是好手段啊!只可怜了程将军……”

和庆县主心里越发猫抓一样的受不了,不由咬牙道:“她还敢狂!回头必要给她好看。”

韩元蝶却想,这位和庆县主看着不怎么聪明啊,看来真是多半是被人陷害的。


  ☆、49|20.1


韩元蝶也只是想了一想那位和庆县主的命运,走的远了,她也就不想了,韩元蝶不觉得自己因为知道,就该为别人的命运负责。

过了几日,程安澜从锦山大营休假回来了。

锦山大营离京城不远,快马一个多时辰就能进城,一向就是皇城在京城守卫之外的第二重保卫,是以虽然兵士不算多,但锦山大营总兵一向是个要紧的位置,他的手下诸将也都不能轻与,常是贵胄世家子弟居多,而且锦山大营也与驻外的兵营不同,是每月一休的。

程安澜休假回京城,回家去给祖父祖母母亲请安之后,就去齐王府给齐王殿下请安,回报了些事,又蒙齐王殿下赐饭,然后午后就骑着高头大马去找韩元蝶了。

这一回,程安澜是正儿八经的从门口递了帖子的。

韩家与程家压根没交情,可是程安澜这会儿正儿八经的在门口递帖子要给老夫人和世伯、伯母请安,王慧兰思虑再三也觉得不好打出去,还不好不见。

她心里嘀咕着‘这哪儿来的世伯啊。’一边还是吩咐家里管家到门口去请程安澜。

程安澜今年十九了,十分高大健壮,比王慧兰高了有一个半头,他在西北的风沙中成长起来,脸色不似京城的公子哥儿们白皙,见了面咧嘴一笑,倒显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居然有几分像是只狼。

程安澜利索的打了个千儿:“给伯母请安。”

然后就问:“伯父是有公务在外?老夫人也不在家么?也该给老夫人磕个头。”

王慧兰不明白他的做派,只得道:“这个时候夫人都在小佛堂念经,若是没有要紧事也不好惊动,程公子有何事么?”

程安澜道:“那就不敢惊动老夫人了,回头有的是见面的日子。我也没要紧事,就是适逢休沐回京,来给伯父伯母请安。”

他挥挥手,他带来的两个兵士模样的随从原本站在门口的,此时都一齐进来,把手里捧着的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便又躬身退出,程安澜道:“这些都是圣上赏的,比外头买的强,正好配药丸子。”

一个盒子里是药材,两支比拇指还粗些的老山参,一包茯苓一包肉桂,都是家常用的补药,还有一盒是茶叶,看颜色模样那都是上好的。

东西是好的,也不算十分的贵重,可王慧兰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这程安澜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出去了一阵子回来,上门看望岳父岳母的架势。

可韩家刚刚才婉拒了程家的提亲,自己家的姑娘还养在后宅呢。

王慧兰只得客气的笑道:“程公子这样客气,只是无功不受禄,不敢受程公子这样厚礼。”

“伯母不需客气。”程安澜坐的时候腰背十分挺直,又说:“还有一件事要回伯母,前儿回京,朝廷封赏,赏了一千两金子,我已经拿去兑了银子,这些年在西北也攒了点儿银子,一总拿出去,托人在京城里寻了一寻,在走马胡同买下了一座宅子,也有五进大,原是兵部员外郎宁大人的宅子,因要外放湖州才卖的,我去看过了,房间虽不多,也尽够用了,花园是请山子野老先生修葺的,也还雅致,且走马胡同过来也不远,都很便宜。”

程安澜说的时候,王慧兰听的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不过不好打断罢了,这会儿听他说的稍微歇口气了,王慧兰连忙道:“程公子买宅子,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何必与我说。”

程安澜道:“伯母哪日有闲了,只管打发人来吩咐我,我陪伯母去看看那宅子,趁着这会儿还空着,有什么地方需要改建的,要增减的,要修葺的,就吩咐人办了倒方便些。若是圆圆能一起去,就更好了,都由圆圆做主就是,竟不用与我说,只在我那里支银子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慧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颇为无可奈何的道:“程公子或许在外头日子长,还不知道,前儿贵府确实是来提亲了,只是因圆圆还小,想着过了十五才提这件事呢。”

这人怎么这样莽撞,八字还没一撇就去看什么房子!

程安澜诚恳的说:“过了十五也不碍事,我再等两年也就是了,不过这会儿先看看房子也不要紧,这修葺总是需要工期的,早些动工,还更细致些。”

他摸摸头笑一笑,好像还挺不好意思似的:“圆圆娇气,这宅子让圆圆做主看怎么修,自然更好些,能更合意些,且离的也近,圆圆回家也容易。”

王慧兰都没脾气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这辈子见惯了规矩人,还从来没见过这样根本没答应他们家提亲,就以女婿自居的人。

关键还这么有诚意,这会儿就买了房了,王慧兰心中不由的有点儿松动,不由自主的问:“程公子的意思,今后你成亲了就住这个宅子了?”

程安澜道:“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家人口多,宅子小,住的也挤,我怕委屈了圆圆,今后在这边住着,我休假回来就一起回家去给长辈请安就是了,平日里我不在家,还要伯母多照顾圆圆呢。是以我再三选了,才选的这样近的地步儿。”

王慧兰听着乐的都要合不拢嘴了,女儿嫁出去,自己小两口单住,自个儿当家做主,一个月才回去请个安,不用伺候婆母,祖婆婆,也不用应付婶娘妯娌,倒是离娘家近,抬脚就回来了,天下除了公主,哪还有这样好福气的媳妇呢?

哪家的娘听了这话能不喜欢?

刚要接话,王慧兰才很及时的回过神来,这不是还没答应程家提亲呢吗!那宅子真不就确定是圆圆住啊,她才道:“程公子此话说的差了,我家圆圆与程公子并无婚约呢。”

“哦。”程安澜答应了一声。

王慧兰等了半日,程安澜居然就没下文了,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起来。

王慧兰觉得程安澜应该告辞了,程安澜终于开口道:“圆圆呢?”

“嗯?”王慧兰还没搞明白他这话题怎么换的这样利索呢。

“在家吗?”程安澜问。

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韩元蝶笑的肚子都疼了,也不等她娘说话了,笑嘻嘻的就走了出来,程安澜眼前一亮:“你这件衣衫真好看。”

韩元蝶憋笑,王慧兰眼睛都竖起来了。

程安澜说:“前儿皇上赏的东西里头好像也有缎子,回头我叫人送来,你瞧瞧怎么分,我不大搞得懂那个。”

什么颜色什么花样什么质地该给什么年龄的人使,叫程安澜搞懂也实在太难为人了,显然得交给女人。

韩元蝶笑眯眯的点头:“嗯。”

王慧兰立刻道:“圆圆!人家的东西,哪有你这样答应的。”

韩元蝶说:“我不答应他也要送来呀!”

“对!”程安澜点头,特别给他们家圆圆捧场。

王慧兰简直要崩溃,她觉得自己真是把圆圆给宠的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了,而这个程安澜,比她们家圆圆还要没规矩,简直扣了环儿了!

谁家肯要这样没规矩的姑娘呀!照这样下去,她们家圆圆没人要,还真的只能嫁给程安澜了?王慧兰想着就是一怔,咦,嫁给程安澜也没什么不好啊,有前程又有钱途的年轻将军,还不用跟一家子一起住,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伺候婆母。

对王慧兰来说,有前程钱途这种吸引力都还是普通,可这后面这条,就实在太有吸引力了。

她一时无语的这个时候,程安澜已经跟韩元蝶说了:“我买了宅子,跟我去看看?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花了多少银子啊?你还真发了财了?”韩元蝶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说。

“在西北就攒了些,这回回来又得了些,宁大人急着卖,本来就便宜,又是高大人作保,大概宁大人看高大人的面子,又降了一点儿,一万二千两就卖了。”程安澜跟她聊起天来。

“后头园子挺大的,从东北角引了活水进来,我看着梅树栽了不少,看你喜不喜欢,要不要换一种,早些种,到时候倒好开花了。”程安澜说。

“这个你也懂?”韩元蝶说,以前程安澜可从来没有管过宅子修葺养花养树这样的事儿呢。

“不太懂啊,所以叫你去看看呀。”程安澜说。

韩元蝶就笑着拉拉王慧兰:“娘~~~”

王慧兰这会儿心里是真活动了,越想越觉得这个程安澜虽然不守规矩,可却是真有诚意,这阵子京城关于程家的议论也不少,程安澜今后要搬出来大概还真有可能。

王慧兰又见女儿撒娇的喊自己,她想了一想,便道:“你要出去玩就去吧,多带几个服侍的人,早些回来,可别淘气啊。”

她当然不能说你去看宅子吧,能放行说出去玩,已经是非常难得了,韩元蝶笑道:“嗯嗯,我最乖了,才不淘气呢。”

程安澜听说,已经站起来等她了。

王慧兰眼看着他们两一大一小的身影跨过门槛,程安澜很自然的伸手扶了一下韩元蝶的手肘,跨过门槛后又立刻放下了,只短短的一触,好似正在往外走的两个人自己都没觉得似的,倒是王慧兰看到了。


  ☆、50|20.1


韩元蝶问:“你买房子,你家里没说话?”

“说什么,又不用家里给银子。”程安澜道。

话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韩元蝶想了想,家里开销钱财按理说通常是祖产的出息,当家人挣的银子,但既然没分家,儿孙挣的也都要缴回家里去才对,当然,通常这是明面儿上的,私底下弄的银子,做了私房,没人知道,也就罢了。

所以程安澜说:“我的饷银是送回去了的。回来之后,圣上封赏,多发了一年的饷银,我也缴回去了。”

那点儿才有多少,可是不是还有房子明晃晃的摆在那里的么?

程安澜明白韩元蝶的意思:“我跟别人说的时候,都说这宅子是我这次打了胜仗舅舅给的贺礼,我们家的事,这次我回来听到外头议论挺多的,意思都差不离,所以我跟舅舅商议了,对人我都说是舅舅给的,舅舅也愿意。”

林大人家里那么一大家子人,这十年里头,两代七八个姑娘,六七个儿孙要成亲,哪里拿得出一万多银子给外甥做贺礼呢!韩元蝶别的不清楚,这程安澜亲近的亲戚人家她倒是清楚的很,哪一家是个什么样子,根本不用程安澜细说。

不过林大人愿意得这个名声,倒是说的通的,外头如此多的议论,都在说小程将军没爹没娘,祖父祖母也偏心,长这么大真不容易,十四五岁就进军营拿命搏功劳了,林大人作为外家的嫡亲舅舅,所谓舅父,多少能有点说话的权利,这会儿不用出银子就白得了个疼顾外甥的名声,肯应下来那也不奇怪。

“这谁教你的啊?”韩元蝶好奇的问。

“教?”程安澜摸摸头,在韩元蝶看起来真是有点傻大个的样子,可他却说:“这个不用教吧,谁还想不到呢?我要是承认是我拿出来的银子,祖母问起来,就不好答了。”

程老太太那可是一个抠门儿!韩元蝶点点头,若不是程老太太爱银子,程大太太也不会在她老人家跟前那样得脸。韩元蝶这样想的时候,程安澜又说道:“上回刚回京城,我去舅舅家给外祖父、外祖母并舅舅舅母请安,舅母留我用饭,我还跟舅母说了些家事。”

“什么家事?”韩元蝶说。

“就是现在外头在传的那些。”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韩元蝶的车旁边,两人隔着窗子聊天,一递一句,就仿佛当年做夫妻的时候,说一说家事。

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说话都不是这个样子。

韩元蝶不会这样什么话都问,程安澜也不会说的这样详细,所以韩元蝶总觉得程安澜冷硬,不耐烦,生怕自己问的多了,程安澜就会恼起来。

“在传的那些?”韩元蝶不由的扒着车窗,仰着头问:“是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外头在传的事,韩元蝶当然也听过一耳朵,不过她也就当笑话听听,压根就没有当真。

当年她嫁过去的时候就知道,程安澜在家里也是没人敢惹的霸王性子,一家子都捧着他,他们在程家,住的院子景峰园是最大的,吃穿用度都是上上等的,自己有小厨房,每日从家里大厨房送分例过来,不仅分例比照着老太太,东西也是选的上等。平日里外头庄子上送进来的东西,也都是选的尖儿送到景峰园,没有丝毫没爹没娘的孩子是被虐待长大的痕迹。

那个时候,韩元蝶觉得,程安澜是长子长孙,比其他兄弟强是应该的,而且他又没亲爹亲娘,格外照顾他也说的通,她是完全没有想到,如今外头的传言的那些事情,竟然是真的!

韩元蝶顿时就觉得心中有点闷闷的起来,不过程安澜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两辈子都非常一致,没有给韩元蝶带来意外,这会儿他就显然没有发现韩元蝶的情绪变化,只是说:“嗯。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今后就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你放心,谁也不敢欺负你的。”

程安澜说:“我都长大了。”

我都长大了,他说。这话简直叫韩元蝶想哭。她鼓着脸,闷着不说话。

程安澜倒是以为她想问的已经问完了,他也没有格外什么要交代的,不过他骑在马上,心情却是轻快。

现在功劳在身上,怀远将军的封号也在身上,虽然新去锦山大营还有的要花点儿功夫的地方,不过也不是很难,现在京城房子也买了,媳妇看着也能到手,还真没有什么不欢喜的地方了。

自己的家,自己的媳妇,回了家有人嘘寒问暖,替他想着衣服吃食,程安澜从小时起的梦想其实就这么简单。

圆圆虽然脾气是有点凶,可是待他却好,程安澜觉得,若是圆圆做他媳妇,那就是他的梦想上的一道金光。

她还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救过他,还在他喝了酒的时候特地给他倒一杯红枣茶过来。他记得那盅茶热热的,甜丝丝的,里头漂着一颗泡的圆鼓鼓的红枣,几颗枸杞。

这时候,韩元蝶突然又伸出脑袋来问:“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怎么不知道?

程安澜不妨她居然还想着这件事,怔了一下才说:“以前说没有用呀。”

“为什么?”

“我还小,没银子没人手没人帮,就是说出来,别人议论两句,看个热闹,还不是就回家去了,能有什么用?跟现在是不一样的。”既然韩元蝶要问,程安澜就说了。

现在的程安澜,有功劳有职位有封号,有皇上的青眼,有看得见的前程,当然跟那个小小的程安澜是不一样的。

现在舆论一起,程家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力量不在舆论,而在程安澜能够借舆论而做的事,韩元蝶想了想:“你是有意的?”

不然为什么会跟舅母提起小时候的生活呢?

果然,程安澜特别理所应当的点点头:“是啊。”

韩元蝶仰着头看他,这会儿阳光偏西,从那边照过来,照的他的侧脸轮廓似乎带着金光似的,闪闪发光!

他在韩元蝶心里也闪闪发光。

亏她以前一直觉得程安澜只是个莽撞耿直的武将呢!只是靠武力值大杀四方,所以能封侯拜将,现在看来,真是太颠覆了,他唯一显得不聪明的地方,大概就是不会察言观色,看不懂人的眼睛鼻子,不会看人脸色说话。

那是因为用不着啊!韩元蝶现在明白了,程安澜从来就不是看人脸色的人,小时候就是懂看人脸色,程家人也不会对他有多少不一样,一个卑微讨好的小孩子,能够占什么分量呢?

他要出头,要靠的是本事!韩元蝶不知道他在十四岁的时候是怎么站到三皇子身边的,在军营里又是怎样出人头地,未满二十就能做到前锋左将军,手下前锋营上千人马的,后来他又是怎么让一家子都不敢惹他,都得捧着他,连他在外领军的时候也不敢怠慢自己的,这些韩元蝶都不知道。

可他都做到了,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本事,还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

单看如今,他一次求赐婚,一些小时候的家事,就能把程家推上舆论的风头浪尖,让自己从容的买房子,又靠着房子,连最规矩的母亲都被他打动了,韩元蝶这会儿琢磨起来,觉得真是一手接一手的妙棋啊。

尤其是这些全是真的,全部都有事实支持的,只是他使出来的时候时机刚刚好,效果就不一样了,试想他若是小时候就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他大约除了得到教训,也得不到别的了。

毕竟那些都不是些穷凶极恶的大事,无非就是对小孩子的忽视、暴力、虽然细究起来,一个小孩子在大家族中无人扶持,确实是挺悲惨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但终究不是骇人听闻的事件,能有什么用?

可放在如今,这就有用了,第一次爆出来,不是陈年旧事,自然议论的更多,甚至连舅舅给他当挡箭牌都会觉得很有价值。

原来这人心中这样有主意啊,还这样能隐忍,真厉害!

韩元蝶一路琢磨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走马胡同的宅子门口,确实挺近的,她觉得两人也没说什么话啊,韩元蝶自然有丫鬟伺候着下车,不过程安澜还是站在车边上等着她,他看着韩元蝶的样子,目光是温柔的。这个时候,韩元蝶突然想起她在梦中看到的景象,自己死后,程安澜千里驰回京城,查出来谁下的手,一剑杀了大太太。

随后他入狱,流放,后来被皇上萧景瑜赦免……

隐忍……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隐忍的程安澜,在那个时候为什么会一剑弑母?他当然肯定知道,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他也逃脱不了刑法,他也会毁掉前程!

程安澜当然不知道韩元蝶心中在想的事,他一脸显摆的说:“瞧,这个地方不错吧?”

韩元蝶看看他,又看看这颇有气派的大宅子,很认真的点点头:“嗯,这里不错。”

“我们今后就住这里!”她说。

韩元蝶刚说完,突然一头大狗从只开了一半的角门子猛的窜出来,把韩元蝶吓的忙往后退,那大狗却没看她,一径的扑在程安澜身上,站起来一人高,亲热的了不得。


  ☆、51|20.1


“你也来了!”程安澜也跟那大狗亲热的了不得,搂住大狗一通揉,韩元蝶两辈子没见过程安澜跟什么人这样亲热过。

那大狗一身灰黑色长毛,养的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扑在程安澜身上,大头不住的在他身上挨擦,舔来舔去,兴奋的不得了,倒是不怎么叫。

程安澜在这门口跟这大狗亲热了一通,才跟韩元蝶说:“这是阿宝,我们在西北养的。”

阿宝蹲坐在地上,一脸严肃的看着韩元蝶,脸尖尖的有点像狼。

通常看家护院的才是这样大的狗,而且还没有这样大,毛没有这样长,就不会显得这样威武,韩元蝶这种深闺内院养大的小姐,无非就是养点儿圆球般的狮子狗之类,简直是两码事。

韩元蝶虽然胆大,在这样大狗面前,也还是有一点怕,只是目光却是好奇雀跃的,这样威武的大狗,也确实难得一见。

程安澜咧嘴笑:“不怕,我跟它说过你的,你摸它一下就知道了。”

韩元蝶有点雀跃,看了程安澜一眼,终于伸手去摸它,阿宝果然乖乖的坐着,眼神看着她的白生生的手摸过来,一动不动,头顶的毛很顺滑,两个尖尖的耳朵竖着,韩元蝶摸了一下,停了一下,又伸手摸摸,揉揉,然后韩元蝶笑起来。

阿宝一直看着她,这会儿见她笑了,才抬起一条腿,搭在她的手腕上,依然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韩元蝶握握它的爪子,也难得她不嫌脏。

阿宝走了两步,头在她身上挨擦着,又拱了两下,程安澜说:“行了先进去。”

说着就拍了拍阿宝的背。

阿宝当先就往里跑,程安澜说:“有几个兄弟一起回来的,在京城没宅子,我先让他们在这里住着。”

韩元蝶点点头,阿宝跑几步又回头看看,一会儿又跑过来在程安澜腿边绕来绕去,显然是很高兴的样子。

韩元蝶看了看,程安澜这宅子虽然买了,但因这会儿还不住,一应都还不齐全,连门房都还没有,里头也杂乱的到处堆着东西,有两个同样高大健壮的年轻人正在二门上大声指挥着搬东西。

那两人大概都是西北军出身,脸上和程安澜一样带着些西北的风沙痕迹,而且同时和程安澜站在一起,就看得出这两人大约是平民出身,程安澜虽然因为当兵的年龄早,其实不太像贵胄子弟了,但一比较起来,倒还显得像了。

“洛三、洛五,这是在干什么!”程安澜开口喊了一声,阿宝早欢快的扑了上去了,在那一堆东西里也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拖出来玩起来。

那两个年轻人笑嘻嘻的过来,他们两人一般的高大,模样也是一般的英俊,早看见程安澜身后跟着一个美貌的小姑娘,穿着绫罗绸缎,带着朱钗金饰,模样娇嫩的花儿一般,还有七八个丫鬟婆子跟在身后,不由的就止了步,不好上前来。

这是程哥的妹妹吗?程安澜的出身他们自然是知道的,他家的小姑娘,那就是大家子的小姐了,那自然是娇气胆小的,生怕走的近了,把小姐给吓到了。

站左边的一个就笑道:“小川小虎都来了,他们先去兵部领文书,把东西丢这儿了,我们闲着,来搬一下。”

另外一个道:“有两箱子是程哥的,回头给程哥送府上去?”

“不用了,我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就行了,哪也不用送。”程安澜转头就介绍说:“这位是韩大姑娘。”

又对韩元蝶指一下左边那个:“这是洛三。”右边那个:“这是洛五。都是我在西北军的兄弟,这回回来,都在禁卫军里领值了。”

韩元蝶很自然的蹲身行了个礼,两人却是手忙脚乱的连忙还礼,好像还有点脸红。

程安澜说:“今后我不在京城里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事,你只管打发人去禁卫军里吩咐他们,跟我在是一样的。”

韩元蝶点点头,嫣然一笑,那两人脸更红了,却又连忙点头:“是是是。”

程安澜道:“我们先去转转,这里还住着几个兄弟,遇到了就认识一下,没碰到就今后再说。”

说着要走,洛三连忙说:“程哥我去叫个轿子进来吧?宅子这样大,大姑娘怎么走。”

程安澜还真没想到这个,韩元蝶却笑道:“不用的,多谢三哥。平日里我也到处走的。”

程安澜一向是韩元蝶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坚持,此时见她这样说了,就道:“那我们走这边。”

宅子里虽然丢的乱七八糟,道路还是清理过的,韩元蝶随着程安澜走到月洞门前,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

洛三这个人她以前没见过,但名字却记得,程安澜自己的银钱支出里,每年都有一笔是给洛三的妻儿的,金额不算太小,足够孤儿寡母宽裕的过上一年的。

洛三是为了程安澜死的,韩元蝶记得这一点,她就忍不住的开始回想了,程安澜有一次好像无意中说过的,是因为韩元蝶问为什么要每年给这笔银子,不过当时的韩元蝶并没有在意,没有往心里去,只听程安澜说洛三是因为他死的,韩元蝶就简单的应了一声,也就没有仔细问。

“圆圆?”程安澜见韩元蝶垂着头不说话,说:“只是碰到就说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程安澜总还是知道姑娘们要害羞,虽然圆圆已经是很大方的姑娘了,可到底还是姑娘,自己先前没说,进来却碰到兄弟们,程安澜怕她恼。

他总是怕她恼,怕她不开心。

“啊?”韩元蝶有点呆的应了一声,然后就反应过来,却说:“这两位哥哥不是京城人吧?”

“不是,是阳城人。”程安澜说:“在当地也算得大家世族了,不过是旁枝,父母也是早亡,也没什么人看重的,且从小不肯读书,后来一个在外头贩药材的族叔回老家,不忍见他们荒废,花了点儿银子带出来从军。如今也不想回老家了。”

韩元蝶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在意这些事,没有细细的问过,如今她已经知道,照着程安澜的脾气,自己只要肯问,他定然会事无巨细的都说给她听,那她就能知道这位洛三到底是怎么死的了。

韩元蝶想了想:“他们成亲了吗?”

“都还没有呢。”程安澜说:“这回在京城落脚了,他们这也就要寻摸座宅子,然后再寻媳妇呢。”

既然洛三现在还没娶媳妇,那就不是这两年的事吧,韩元蝶想,应该还早。

倒是程安澜洋洋得意,谁像他,早早的宅子也买了,媳妇也定下了,过两年就好成亲了呢。

韩元蝶不用看他样子,单听他说这个话也知道他得意起来,便不理会他,只管左右张望起来,这宅子是真不错,虽然没有韩家那么大,可到底也有五进,屋子也修的不多,花木倒是不少,且看得出经过精心养护,十分繁茂有型。

“先找两家人来看房子,要会管花木的,不然一两年不住人,荒废了就可惜了,我看你那些兄弟也不懂这些。”

“嗯嗯。”程安澜立刻答应着。

“前头那一块,挨着园子墙边儿和书房那里,把石头移开,平个练武场出来吧,这会儿他们住着,用着便宜,今后你要住这里了,也是要用的。”

“好好,这个好!”程安澜又是没口子的答应。

不过韩元蝶走了两步,又转回去说起那兄弟俩来:“回头我去跟沈家姐姐说说,托她替你兄弟们看看媳妇,你把他们的履历交给我。”

程安澜更欢喜了:“好好好,我回头就去办。”

程安澜突然伸手,仿佛想要抱一抱她似的,刚触到她的肩,又收了回来,只搓了搓手,还是显得很欢喜的样子。

“果然还是你好。”程安澜说。韩元蝶那种爱照顾人的性子,简直是全方位的,而且还不是刻意的那一种,她是真的发乎自然。

这种自然而然的体贴,让就算没有什么感情的韩元蝶都显得非常温柔,替人着想,这也是上一世程安澜从始至终都待她好的一大缘故。

除了是因为是自己的媳妇这个缘故,还因为她那种自然的体贴,契合了程安澜从小到大的期望。

当然,韩元蝶自己并没有想过这么多,她只是在程安澜提到兄弟们都要找媳妇的时候,就很自然的往身上揽了。

她也不知道程安澜的兄弟们在背后悄悄的说起来:“姓韩呢,不是妹妹。”

“难道是嫂子?”

“不能吧?程哥这样的,还不得娶个大家闺秀啊,听说大家闺秀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订了亲都不能见面,程哥能带人家出门?”

“怎么不是大家闺秀了?你瞧瞧人家的气派,服侍的人就带了七八个,普通人家能有这排场?”

“肯定是嫂子!”洛三说:“你们是没瞧见程哥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声音都低两度,生怕把人给吓着似的,不过也是,可不能吓着人姑娘。且韩姑娘又美貌又温柔又有礼,说话又大方,我就说程哥命大福大,一箭当胸都半点事没有,原来还有这后福呢!”

洛五说:“今后我媳妇能有嫂子一半,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倒是提前就喊起嫂子来了。

这门口正说着,在那边树下正咬着一只飞盘玩的阿宝突然把飞盘一扔,飞快的窜到门边上,闪电般的往门口一个青衣小厮的身上扑去。

洛三连忙追出去:“阿宝!”

阿宝已经扑到了来人身上,那人显然是没料到这安安静静的半开的角门子会窜出这么大一只狗来,吓的往后一退,哪里赶得上阿宝的速度,便被扑到了地上。

洛三叫道:“阿宝,回来!”

阿宝对那被扑倒的小厮呲了呲牙,热烘烘的气息喷到他脸上,把他吓的脸都半青半白的,才放开摁着他的爪子,又跑回去了。

洛三对那小厮道:“对不住,这狗看家护院的,但凡在这门口站的长了,它就得冲出来,没吓着吧?”

虽是说着对不住,可那言语间丝毫对不住的意思都没有,这有兵在手的人,说话总是不一样的,那小厮哪里惹得起,连连说了几个不要紧,就跑了。

这时候有个人突然从门檐上跳下来,冷笑一声说:“程哥和韩姑娘到的时候,这人就躲躲闪闪的跟在后头了!”


  ☆、52|20.1


从门檐子上跳下来的也自然是个年轻小伙子,也不过十□□岁的年龄,身材瘦瘦的,模样普通,却是两眼有神,显得非常精干,这是程安澜所辖前锋营的斥候的首领,也是京城人士,众人都唤他小川。

他原本留在西北军中,并没有随队进京,却是程安澜因听了齐王殿下的安排,不再回西北军中了,要前往锦山大营领值,便禀了齐王殿下,又去找了西北军大将军,将自己留在西北军中的得力兄弟调了过来。

一则是自己也要有臂膀,二则倒也能提携兄弟们有个前程。

洛三就笑道:“你在这上头多久了。”

“我就是上来瞧瞧,我听人说大户人家最爱在门楣后头藏东西,今儿进门我就想起来了,上去瞧瞧,万一人家走的急忘了呢,可不就便宜了我了吗?”小川嘻嘻的笑着说:“没曾想刚上去,倒是看见那小子鬼鬼祟祟的跟着程哥过来了,在街角那还看了半日呢。”

“这事儿可不能掉以轻心。”这洛三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个稳重人,还在西北军里的时候就知道京城水深,与军营里不同,而且西北军又有兵权,在京城里多半还有几分招忌讳,便道:“打发人跟着去看看是哪家的。”

“小虎跟去了。”小川咧嘴一笑:“我跟他说了,仔细听清楚了再回来。”

小虎也是西北前锋营斥候出身。

那青衣小厮终究只是个小厮,虽说机灵,又怎么跟西北大军中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斥候相比,一路走一路留意到身后,却根本没有发现有人缀着他,一时走到了敬国公府,也就没多做停留,就叩开了角门子进去了。

和庆县主正在廊下逗自己养的一只翠鸟,听丫鬟说瑞哥回来请见了,便吩咐带进来,也不等他开口就问道:“你看见他做什么去了?”

那青衣小厮瑞哥忙道:“回县主的话,奴才看见小程将军去了走马胡同的一所宅子,奴才在周围打听了一下,都说那宅子原是兵部员外郎宁大人的宅子,因要外放湖州才卖的,小程将军买了下来,如今是几个军爷暂住在里面。”

“喔。”和庆县主点点头,她是今日去姨母家回来,在路上看见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街上,看起来还是陪着一辆马车的样子,她心中倾慕程安澜,忍不住就打发人去看看他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少女对倾慕之人惯常有的表现,总希望知道他的一切。

那看来这是陪着家人去看自己的新宅子了吧?和庆县主想,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住那宅子呢?

“还有……”瑞哥吞吞吐吐,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小厮实在很机灵,县主毫无缘由就打发自己跟踪一位青年公子,这里头有的缘故,多少也都能猜到一点儿,是以小程将军陪着的竟然是一位别人家的大姑娘,这话说给县主,也不知道行不行啊……

“还有什么?”和庆县主又转头逗那翠鸟,却听到这样吞吞吐吐的一句,随口就问道。

瑞哥想了想,还是答道:“跟小程将军一起的那马车,里头是韩大姑娘,奴才看见……看见他们一起进去了。”

“什么!”和庆县主猛的一推跟前的鸟笼子,笼子里的翠鸟吓的扑腾起来,和庆县主走了两步,问:“韩大姑娘?你可看仔细了?”

“是,是。”瑞哥道:“奴才仔细的看的,大约里头还没收拾好,韩大姑娘是在门口下车,跟小程将军一起进去的,奴才上回在宫门口伺候夫人、老夫人进宫,亲眼见过韩大姑娘进宫,跟老夫人、夫人说过话,所以认得。”

和庆县主银牙都要咬碎了,好半天迸出来一句:“不知廉耻!”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谁。

和庆县主在廊下站了一站,突然就自己回屋里去了,速度之快,门口打帘子的丫鬟都没来得及反应。

原本在廊下伺候的和庆县主的贴身大丫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里头屋里传来清脆的一声摔碎瓷器的声音,想了一想,并没有跟着进去,倒是嘱咐旁边的小丫鬟:“在门口守着,看姑娘要什么,警醒着些儿。”

然后她就去正房见和庆县主的母亲,敬国公世子夫人,华安公主了。

敬国公府这一幕,很快就让小川传到了程安澜和韩元蝶耳朵里了,有上一回和庆县主无事生非的那一幕,韩元蝶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和庆县主的心思了,她似笑非笑的看了程安澜一眼:“还真看不出来呢。”

“什么?”程安澜这样的大男人,在这上头多少要迟钝些,哪里懂得体贴女孩儿的心思,完全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想了半天,想起自己还是见过那位和庆县主的,不过不大记得她的模样,那是在宫里,他刚见了皇上出宫,在宫门口碰到的吧?

好像很娇气的样子吧?程安澜想,反正女孩儿都那么回事吧,娇怯怯的,又都害羞,说话细声细气蚊子叫似的,不仔细听就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那样的场合也就见个礼,能有什么说的?听不清也没关系。

程安澜问:“她打发人跟着我,也没说到底要做什么?”

“真没有!”小虎那也是有经验的斥候,却也是听了半天,完全不明白和庆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便是在西北边关经历过更复杂的局面,面对一个小姑娘的心思,几个粗糙的大男人也不由的面面相觑,韩元蝶扑哧笑了出来,程安澜立刻问:“你明白?”

“你没听她骂我呀?”韩元蝶说。

“关她什么事!”程安澜说。

“笨死了你!”韩元蝶倒是不把这种小姑娘骂人放在心上,尤其是此时已经明白了和庆县主的心思,隐约有种胜利者的优越感,就更觉得她这样骂两句毫无所谓。

“嗯。”程安澜应了一声,等着她说。

韩元蝶左右打量程安澜一番,这人有哪点好,值得和庆县主那样上心?好吧,长的还是不错的,韩元蝶私底下承认。

然后韩元蝶才慢吞吞的说:“她喜欢你呢!”

“真的?”程安澜早在多年前就一心就等着娶他家圆圆了,完全没有想到过别的小姑娘,这会儿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小虎立时一锤手心:“这样就说的通了!真不愧是老大!”

“放屁!”程安澜瞪着着眼睛骂了他一句,既然是小姑娘喜欢老大,那显然牵扯到‘嫂子’,小虎十分机灵的说:“以防万一,我再去守守看。”

然后一溜烟跑了。

小川洛三等人也都跑的飞快。

程安澜不理那些人,他很认真的对韩元蝶说:“可我只喜欢你。”

想了想,他补充了一句:“就是公主我也不要。”

那几个家伙远远的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交换眼色:老大真敢说啊!嫂子脾气真好,没给他一巴掌。

要说甜言蜜语,程安澜是真不会说,他向来不以说情话见长,甚至他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话,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喜欢你三个字了。

可如今的韩元蝶早知道,程安澜这三个字说的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也确实很好听。她笑道:“不要脸,哪个公主看上你了?”

程安澜说:“真的,你小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娶你了。”

“为什么?”韩元蝶仰着脸问。

她仰着头,鬓角的头发往下落去,露出了小时候摔出的坑的一点儿边缘,哪里终究是留下了痕迹,一个浅浅的坑,只比旁边的皮肤略微有一点不同,但终究是落下了。

程安澜想了想,他直觉的觉得自己说这个,圆圆肯定不欢喜,于是他说:“当然是因为你可爱嘛。”

果然对他要多问!韩元蝶非常满意。

韩元蝶在程安澜走马胡同这处宅子直耽到快要晚饭了才回家去,王慧兰居然并没有多问她在外头做了什么,只是打发她换了衣服,去与许夫人请安,在那里用晚饭。

与此同时,小虎正逍遥的半躺在敬国公府里一颗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上,手里提着在敬国公府厨房里偷来的半坛酒,半只烧鸡,一边吃一边等着那位敬国公世子爷,华安公主的驸马爷回家。

先前那小厮偷看了程哥和韩姑娘行程之后,来回了县主,县主发了脾气,她跟前服侍的丫鬟就来见公主,在里头说了半晌话,小虎正好回去了没听到,却听到了那丫鬟走了之后,公主就吩咐人说,驸马回来了就立刻请进来。

于是小虎也打算等那驸马回来看看要说什么。

虽然他不知道那丫鬟说了什么,也不确定公主何事要请驸马,但时间线索串起来看就有点不寻常,一个好的斥候,是不能一条路走到黑的,小虎一直牢记着这个教导,不要漏过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这是做好一个斥候的关键。

华安公主的驸马掌灯的时分才到家,进门之后,小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华安公主对他说:“我打算招程安澜为婿。”

乖乖不得了。小虎立刻竖起了耳朵。

若是论门第,程家跟敬国公府或者华安公主府都不能比,不过论前程,程安澜却又比京城绝大部分的贵胄子弟都强,华安公主还说了一句:“我想,大姑奶奶和安王殿下都会赞同的。”

这位华安公主,虽然是公主,却不是当今之女,她是当今圣上的长兄,已故懿德太子之女,当年太子薨逝,身后无子,只有一个独女,先帝哀恸,将之封为华安公主,这样的事,只要不是皇太孙,各皇子当然都毫无意见,而且纷纷赞成,以显示自己对先太子的尊敬追思。

一个公主罢了,又无父无母,无非是一份俸禄而已。

到今上登基,为先太子再上尊号,又格外施恩,封了华安公主之女一个县主之爵,以示仁厚。

不过华安公主虽为公主,但无父无母无兄弟,其实势单力薄,反是更为依赖

驸马敬国公府的,而如今,敬国公府的大姑奶奶,正是二皇子安王殿下正妃。

当今嫡长子早夭,中宫空悬,再无嫡子,二殿下便占了一个长子,母亲又是如今统领六宫的贤妃,出身地位都无可挑剔,正是夺嫡大热门,华安公主的意思很明确,程安澜在军中有势力,又得圣上青眼,如今又进了锦山大营,这样的人才,门第反而无所谓了,他若是成了安王殿下的人,那自然是有利无害的。

驸马想了一想道:“不说门第,只说人才,程安澜倒也配得上悦儿,只是前日封赏,程安澜在陛下跟前说了祈求陛下赐婚的事,早已满城都知道了,且那位小姐,正是韩家的。”

程安澜虽是青年才俊,在西北军也有功劳,但这才进入锦山大营,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安王一系就是有所注意,也没把他当了要紧人物,是以并没有怎么讨论过他,也就记得这件事罢了。

“我查过了。”华安公主说:“程安澜当日是要求陛下赐婚,理由其中一条,就是他在城门口救了韩姑娘,怕名声有妨碍,但此事有些蹊跷,他救了韩姑娘当日与第二日都见过皇上,却并没有提这个事,却是等封赏之日才提,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驸马道:“愿闻其详。”

“自那日之后,京中纷纷议论小程将军无父无母,在家中不容易,甚至连我都听到两三回,可见目的其实是这个。”华安公主道。

“公主所见极是。”驸马道:“不过依我所见,或许还不仅仅是这个目的,大约也是因着救了韩姑娘的机缘巧合,也确实愿意成这门亲事,韩姑娘到底是齐王殿下的侄女儿了。”

“但是韩家婉拒了。”华安公主笑了笑:“既然如此,安王殿下的侄女儿总比齐王殿下的侄女儿强吧。”

驸马想了想:“程将军虽是青年俊杰,可闹了那样一出,各家原本有意的都在观望了,公主为何……”

程安澜在皇上面前求赐婚,虽然皇上没赐,可到底是传了出去,各家原本看好程安澜的一时之间都不好提这事儿了,只怕叫人笑话。

华安公主也不由的叹口气:“若没有缘故,我也不想办这件事,只是悦儿大了,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龄了。”

驸马立时一怔:“悦儿她……?”

华安公主就把今日的事情说给驸马知道,只是小虎听着,那丫鬟显然没有提到程安澜是与韩元蝶共游的,只说了和庆县主一看到程安澜竟然就打发人去跟踪,只为了看他去哪里。

华安公主道:“悦儿的性子被你我惯坏了,别人家的姑娘,哪里做得出这样的事来?若是不理会,悦儿真做出什么事来,连我都不能预计。真闹出事来,就是掩下去了,也难免名声受损。其实就是程安澜没有那些好处,我少不得也得为悦儿打算,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并不要她攀龙附凤。倒也亏得悦儿眼光倒是不错。”

驸马垂下眼来,这句话听进耳朵里,他不由的想起当年那位爱穿绿色衣衫的表妹,不过那抹颜色才一闪过,他已经回过神来,他听见自己说:“公主说的是,就这么办罢。”

小虎听到这话,把酒坛子往树丫上一放,猴子一般从树枝间窜过,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里了。

小虎当然是一五一十把这话跟程安澜说了,程安澜不由的皱皱眉:“这事儿不妙。”

“怎么不妙的?”一众兄弟都听了这话了,都跟着着急起来。

“老太太和太太才被齐王殿下收拾了一回,余悸未消,这一回敬国公府透出这个意思来,哪里敢当不知道呢,自然立时就要上门去提亲的。”论见事,程安澜一向是非常清楚的。

安王殿下,敬国公府,华安公主府,哪一家都是程家惹不起的。

“那怎么办?”弟兄们一向都是以程安澜马首为瞻。

程安澜想了一会儿,终于说:“说不得要兵行险着了。”

然后这般那般一通布置,听完了,洛三脸上露出一个特别耐人寻味的表情:“这能管多久的事?”

“要是运气好,当然就一直瞒下去了。”程安澜说:“手脚干净些,别叫人抓着漏子,就是没瞒住,只要没抓着咱们就行。”

洛三想了想,只要当场没抓包,确实可以做到事后不认账,便点头:“也对,为了大哥大嫂,当然得干。”

程安澜听到大嫂两个字,心里乐滋滋的,嘴里却笑骂道:“当着面儿可不许那么叫,姑娘家面皮薄,不好意思跟你们计较,自然找我的麻烦——那就这么着,东西我去预备,人你们去安排,记得手脚要干净些!”

众人都应了,分头行事去了,程安澜不紧不慢,第二日径直去了宫门口,托人找到唐振,说要见六公主。

“做什么呢?”唐振问。

程安澜跟他兄弟情深的很,并不相瞒:“人生大事呢!”这般那般的一说,唐振立时就笑喷了,他身份超然,并不怕事,便笑道:“你这傻大胆!走吧,我们跟娇娇说去。”


  ☆、53|20.1


华安公主物色了几日,找到了敬国公府的一位不远不近的堂嫂曹氏,平日里三时六节也总会到敬国公府给太夫人请安的,能说会道,有事儿敬国公府也帮衬过几回。她的娘家母亲姓程,是程家老太爷的堂侄女儿,虽算不得不十分近的关系,但托了去程家坐一坐,把意思露一下,也是合适的。

曹氏难得被华安公主请一回,丫鬟进来一说,就赶着换了衣服坐了车去公主府,华安公主预备了几匹尺头几个金银锞子,把自己的打算跟曹氏说了一回,那曹氏也是个伶俐人,顿时就笑道:“竟是这样的喜事,公主想得到我,我自然去走一趟的。不是我说,就凭大姑娘的才貌,我略往那边老太太跟前露一句口风,一家子定然是欢喜的了不得,要备了大礼上门来求呢。”

这曹氏说话虽算不上精致,倒也好听,华安公主听了也微微笑道:“我家悦儿那是我的心头肉,我是舍不得她的,暗地里也都看过,就是没寻着满意的,其实门第倒不要紧,要紧的是哥儿好,不是我夸口,悦儿不仅自己就有封号在身上,今后出嫁了,单我给她预备的嫁妆,那也够她使一辈子了。配谁配不上呢?”

曹氏没口子的称是:“便是皇子,那也是足够了!”

华安公主矜持的笑道:“那倒是不敢高攀。说起来,还是前儿驸马说起这位小程将军,见过两三回,着实是个可靠懂事的,且又是有担当的,前儿在城门口救了人家韩大姑娘,为着免得姑娘家尴尬,还特地求皇上赐婚,都揽到自个儿身上,我听了就觉得他好,却没想到人家韩家还看不上。”

那曹氏是程家的亲戚,这件事倒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的,此时便笑道:“听说是因着韩姑娘年纪小,家里舍不得,才没应的。”

“说的也是。”华安公主微笑道:“若是悦儿也才十三,我当然也舍不得的。不过倒是这事儿我就对他留了心,又请驸马打听了一回,实在是个好孩子,这才请嫂子来说说呢。”

曹氏捧场的笑道:“可见只要是好的,在哪里都能显出来不是?我那外甥如今得了公主的青眼,今后自然是只有更好的。我已经明白了,明儿我就去给太夫人请安去,可不得把他们欢喜的了不得?公主且等着我的好信儿罢。”

华安公主笑着点头应了,女方看中男方,向来不好直接请媒人上门的,都是托中间人去透个意思,男方若是愿意,请了媒人上门,自然也就成了,若是不愿意,也不损颜面。公主府也自然从俗。

那曹氏当然也很明白这个道理,在公主府又坐了一回,得了华安公主的东西,便坐车回家去。

第二日一早,用了早饭,曹氏就吩咐喊车来,要去程家说话,走到门口一看,门口是一辆新簇簇的蓝顶绿油车,贴了个顺丰车行的标志,却不是她家里惯用的那一家的车。便问婆子:“这是在哪里叫的车?”

曹氏这一家原是早就分家出去的,家里不过七八口人,也没什么大的进项,自己也就没养马,平日里出门都是在外头车行去叫车,自然有叫惯了的地方,那婆子听问了便笑道:“这是前头拐角新开的一家车行,我先前出去叫车的时候,那边正好小车派完了,只有大车了,倒是这家我看着新开的,车都是新的,且还便宜一点儿,就叫了他们的车。”

曹氏看了一回,见赶车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脸的憨厚老实,这会儿低眉垂眼的垂手站着,倒是比原本那边车行油滑的老车把子看着顺眼,便点点头:“那也罢了。”

便带着伺候的丫鬟翠儿上车。

那婆子伺候着曹氏上了车,不由的摸摸掖进腰间的几个铜钱,满心欢喜,在这家替主子叫车,还能吃几个车钱的回扣,倒真是一笔好生意,主子一月也要叫七八回车,每次都有进账,一月下来怕不有小半个月的月例了?

曹氏坐着车,听得碌碌的走了一盏茶时分了,丫鬟翠儿道:“怪道这车便宜呢,连个窗子也没有。”

“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远。”曹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打紧。

又坐了一刻钟时分,估摸着差不多到了,那马车果然停了下来,曹氏听得那车把式跟门房道:“我们是邢三奶奶家的。”

门房道:“原来是他们家,进去罢。”

今日这门房还真好说话,曹氏想,她娘家虽是程家的亲戚,但她到底是出嫁女,来的并不很勤,尤其是这程老太太抠门,有巴结她的精神,多往敬国公走,倒是更有用些,是以在这程家,曹氏不算常客,往日里总是要露露脸才进去的,今儿倒是顺利。

马车往里走了一小会儿,到了程家的二门上,那车把式才过来放了凳子,一个打扮的利利索索的管事娘子已经带着小轿子迎了上来,亲自来扶:“二姑太太小心些。”

那管事娘子三十多的模样,穿着浅蓝素色杭绸的褙子,头上是金包银的簪子,手腕上一对儿素银刻花的镯子,一看就是有体面的,曹氏以前没见过,便笑道:“还不知道妈妈尊姓。”

翠儿在后头付了车钱,那车把式就赶着车走了,那管事娘子笑道:“哪里当得起,我在大太太跟前当差,男人姓王,二姑太太只管吩咐我。”

“原来是王嫂子。”曹氏点点头,又问:“老太太在家的罢?我还是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去。”

王嫂子笑道:“二姑太太来的不巧了,今儿原是晋王府小公子洗三礼,老太太早早的就带着二太太,三太太和姑娘们都去恭贺去了,倒是我们太太还在家里。”

大太太是寡居之人,这种喜庆场合向来避讳不去的,曹氏听了笑道:“那是真不巧了,那我就回头再来给老太太磕头罢。”

一头说着,就坐了轿子跟着王嫂子往里去。

大约是一家子都出门了的缘故,二门往里头一路都很清净,几乎没有见到丫鬟婆子走动,倒是隐约有一股子油漆之类的味道,不少地方看着都新崭崭的。山石树木摆设等看着都不大一样,王嫂子本来就一路都在陪着说笑,这会儿越发笑道:“前儿是我们老太爷的寿辰,又是大哥儿得封将军,这样的喜事,府里许多地方都修葺了一回,门窗都刷过了呢。”

这就是抖起来了啊,曹氏暗暗点头,她们家虽然比不上程家,可程家以前也不是这个样子,这有子弟出息了,立时就不一样了,瞧连公主殿下都要许女儿与他们家,那自然是看好程安澜的意思。

小轿子一直抬到了大太太住的院子门口,那王嫂子殷殷勤勤的扶着曹氏下轿子,引到台阶上去,早有丫鬟打了帘子,程大太太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曹氏的脚步凝了一下,有一点疑惑,程大太太却是笑着道:“二妹妹来了,快坐,倒茶来。”

曹氏忍不住的又端详了程大太太一下,才说:“大嫂子瞧着有些清减了。”

程大太太道:“我上月得了一场风寒,着实弱了一成,大夫吩咐不能见荤腥,就是这会儿,还清粥小菜的用着呢,前儿我娘家嫂子来瞧我,说我都瘦的脱了型了,差点儿不敢认。”

曹氏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她虽不是成日里往程家来的,但一年里头也要见好几回,程大太太多半时候也都在老太太那里陪着坐一会儿,曹氏便觉得今日一见程大太太,似乎变的有点厉害。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觉得其实是因为瘦了些的缘故,程大太太又拉起家常来:“前儿二妹妹进来跟老太太说的那个偏方,老太太用了这些日子,倒是觉得有用,下雨日子竟是好过了些。”

说着随手扶了扶头上一只新金打的簪子,切面闪闪发光。

“能有些用就好了,这就是我孝心虔了。”曹氏笑道,又看了一眼程大太太的头上,心中暗道,这还真是抖起来了啊,倒是享到继子的福了,不禁就把先前那想法忘了,又说了几句家常,程大太太都很耐心的笑着点头,不过也没多的话,曹氏倒也不在乎,寒暄完了,就说起正事来:“今儿我来,其实还有一件大喜事呢。”

程大太太笑应:“什么事?”

……

只过了一盏茶时分,曹氏便怏怏的告辞而去,程大太太十分客气,吩咐人套了车,把曹氏送回家去。

程安澜叫小虎去守着,眼见得曹氏回了家,停了一停,衣服也没换,又吩咐去叫了车,往华安公主府去了。

小虎在那新开的车行门口坐着,眼见得曹氏再不复昨日那般欢喜的样子,有些垂头丧气的往华安公主府去,嘿嘿的笑了一声,回头吩咐道:“行了,兄弟们,收工!”

登时那车行就忙碌了起来,车行里的马车身上顺丰车行的标志取了下来,换成了别的车行的标志,然后纷纷往全城各车行送去。

都走完了,小虎亲自关了门,在门上贴上东家有喜,暂停营业的告示,一溜烟的跑回走马胡同去了。

程安澜并不在,今日真是晋王府请客,只是没请程家女眷罢了,倒是请了韩家,韩家现在算是宗室的亲眷了,程安澜在这边看着完了事,就去了晋王府,还是要跟圆圆说一下。

而韩元蝶这会儿正纳闷呢,和庆县主这会儿故意在她坐的桌子边儿上坐着喝茶,还一脸得意的笑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前儿和庆县主看着她的时候,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莫名其妙找她麻烦,她后来是知道了原来和庆县主看上了程安澜,当然对她这个被程安澜当众求圣上赐婚的人看不顺眼了。

县主身份高,自然有理由看不顺眼她。

而且那天自己也把她气的够呛,这梁子算是结下了,韩元蝶虽然不惧,不过也不想接近和庆县主。哪曾想,这位县主这会儿居然降尊纡贵的自己过来坐下了,虽然没说话,可却笑的花似的。

却怎么看怎么透着得意,这是怎么的了?韩元蝶想。


  ☆、54|20.1


韩元蝶气定神闲喝她的花茶,她算起来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想主动跟小姑娘计较,她只是来笑一笑的话,随便她怎么笑,都跟自己没关系。

可是和庆县主的样子似乎还不打算笑一笑就完事,她笑着说:“听说韩家妹妹前儿去走马胡同看房子了啊?”

“嗯。”韩元蝶很镇定的答应了一声。

“听说那宅子是才买下来的,还要修葺?”和庆县主依然笑的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心里恨不得把韩元蝶给打死才好。

程安澜居然邀韩元蝶去看房子,这种事情,谁家的未婚妻受得了?韩元蝶顿时被和庆县主打上了狐狸精的标签了。

昨日华安公主跟女儿说了打算招程安澜为婿,已经托了人去那家说了,和庆县主心中就已经以程安澜的未婚妻自居了。

以她们家的门第,难道程家还有什么可能不应么?

韩元蝶诧异的看和庆县主一眼:“看起来还好,用不着大的修整。”

这位县主这是个什么毛病,怎么关心起程安澜的宅子了?

和庆县主笑道:“明儿我也看看去。”

韩元蝶闭嘴了,这位县主太逗了,没法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程安澜不知道从哪道墙翻进来,找到了韩元蝶:“你在这里呢。”

和庆县主含羞带怯的看着程安澜,这样一近看,程将军更显得英俊而有男儿气概了,真正是剑眉星目,身姿俊挺,她虽然在心中,在韩元蝶跟前已经以程安澜未婚妻自居了,可到了程安澜跟前,自然而然的就是少女了,当然也要害羞呢。

程安澜没看她,却只跟韩元蝶说:“我有件事跟你说。”

韩元蝶正觉得这位县主太逗没法说话,听了这话顺势就起身道:“什么事?”

两人言语间的熟稔自然的叫和庆县主简直要吐血。

程安澜目不斜视的就走了,只留下这位县主呆坐在一边,少女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和庆县主眼圈都有点红了,然后突然想起,母亲说今日托人去那边说,那程安澜不是还不知道吗?啊啊啊,这样就说得通了,他只是以为自己要娶的是韩元蝶而已!

像这样一心一意又负责任的男人哪里找得到第二个?

和庆县主这样一想,顿时就不觉得委屈了,豆蔻少女总是不知不觉的给自己动心的男人身上加着各色各样的光环,她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觉得,等亲事说好了,程安澜自然会对她也这样好的。

到时候,韩元蝶能算什么呢?自己眼角都不用瞄她。想到今日之后的美妙日子,和庆县主在这里做客都觉得无聊了,恨不得立时就与母亲回去,等着好消息。

在晋王府恭贺了洗三礼,又留下来用了饭,和庆县主终于盼到了回家去。

不出和庆县主所料,她们到家就有管事娘子上来回禀,华安公主托的中人曹氏已经在偏厅等着公主了。

和庆县主心中一跳,不由自主的就有点儿害羞了,轻声对华安公主说了一句:“娘要待客,我就先回房去了。”

倒叫华安公主看着她的背影摇头笑叹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平日里可没见她这样。”

旁边的丫鬟便凑趣道:“县主身份不同,倒也用不着像别的姑娘那般小心。”

华安公主含笑点点头,她是公主,她的独女当然身份是不一样的。

和庆县主快步就走到偏厅碧纱橱后头去了,无聊的听那妇人给公主请安,啰啰嗦嗦的寒暄了半日,然后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程家太太说、说不敢高攀。”

和庆县主如遭雷击,凝固在当场。

那一头华安公主简直难以置信的问:“什么?”

曹氏便有一点儿讪讪的,昨儿她把话说的那么满,也不全是奉承,其实是真心以为程家肯定是要立刻应了,上门来提亲的。

且不说高攀这样一门亲事的好处,单是凭着华安公主府和敬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程家怎么敢说不呢?

可没想到,程家不仅真说了不,还说的毫无余地,斩钉截铁,话虽然说的客气,意思却是硬气的,连考虑之类的话也没有,只说已经给程安澜定下了韩姑娘,只是因着韩姑娘还没及笄,两家商议好了,等韩姑娘及笄之后才下定。

曹氏也只能这样来回话,唯一庆幸的是,华安公主只托了曹氏去透一透意思,不算上门说亲,也没有别的人知道。

不过就是这样,华安公主也觉得脸上颇为下不来,这门亲事对公主府来说,是放下了身段了,这样居然还被人拒了,加上前儿华安公主那种一切均在掌握的自信,确实很叫人难堪的,曹氏当然也知道,只说:“那是程家哥儿没福,没那么大造化,县主那样的人才,哪家哥儿配不得?他们家倒是不知惜福,依我看,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家,也幸而不做亲,若是真做了亲,今后说不得还有什么幺蛾子呢!”

华安公主觉得颜面尽失,只是冷着脸,不怎么理睬,曹氏也知道自己差事没办妥,虽不是自己的过错,却是亲眼看到了公主没脸,自然也是知道不妙,并不敢多说,只言语间再三表示了程家答应了不往外说这事,自己也绝对不会往外说,便讪讪的告辞走了。

华安公主却是叹了一口气,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看得起程安澜,程安澜虽然有出息,但京城里出身更好,自己也有出息的子弟也并不是没有,只是那一日知道女儿倾慕程安澜,她也觉得这人招来做女婿也不错。

她是公主出身,又是独一份的身份,更是超然,向来予取予夺,倒没认为女儿还在闺阁就倾慕男人有什么不对,这会儿也只担心女儿听到这个消息,不知道会怎么发作。

果然,华安公主才走到女儿的房间廊下,便见院子里跪着两个丫鬟,想来是和庆县主恼了罚的,她也就没理会,只走到里头,见屋里摔了一地的东西,有摔碎的也有没摔碎的,和庆县主扑在床上,屋里伺候的丫鬟都战战兢兢。

华安公主使了个眼色,让丫鬟们都退了下去,她才过去坐在床边上,摸着女儿的头发:“好孩子,快别生气了,娘重新给你选个比他强十倍的。”

想到昨日跟女儿说了这事之后女儿欢喜的样子,又见她这会儿的样子,华安公主便觉得程家罪该万死,程安澜罪该万死,连同韩元蝶也是死有余辜。

和庆县主猛的把被子一掀,脸上全是泪痕,恼道:“不要!我就不要!”

她是被华安公主娇惯至极的,一辈子就没有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没想到要在这样大的事情上栽跟头,哪里接受得了:“我只嫁他,再不嫁别人!”

想了一想,和庆县主顿脚道:“嫁不了他,我就出家做姑子去!”

少女的倾慕之心本来就难以解释,更何况还失去的这样莫名其妙,和庆县主想到韩元蝶就恼的要命:“我有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片子?我不信!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华安公主忙搂了她安慰:“好孩子,你自然是比她强的,不过她有运气,刚好就在城门口叫他救了不是?”

“就为了这个?”和庆县主难以置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依!娘,我不依!”

“唉,好孩子,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比他出息的男人,哪里值得你这样呢。”华安公主是确实这样想的,哄着和庆县主:“乖乖的,别气了,娘一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就不!”和庆县主身子一扭,从她娘怀里挣出来:“我就不嫁别人,嫁不了他我就做姑子去!”

这孩子,真是被自己宠坏了啊,华安公主想,和庆县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时候又扑过来:“娘,你去求皇上赐婚,看他们家还有什么话说!”

“这不行。”华安公主安稳的说:“程安澜当日在皇上面前求了赐婚的,皇上没有答应,自然也没有答应咱们家的道理。”

“娘试试呗!”和庆县主道,华安公主却道:“在皇上面前说话,没有试的道理。你要知道,咱们家的富贵尊荣,终究是皇上赏的,你平日里再怎么着娘也疼你,你惹了事,娘也替你解决,但若是惹恼了皇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保得住你,你绝对不能去尝试。明白吗?”

和庆县主瞬间就蔫了下来,她知道她娘再是疼她,可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了,那就是绝对不会改的,华安公主看她的样子也心疼,不由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认准了就不回头呢。”

华安公主不由的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失笑的摇摇头,大约在那个年纪,这种事总是看得比天大的,自己不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吗,虽然很顺利的皇祖父赐了婚,可想到驸马有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也是怒火中烧,怎么也静不下来。

不过公主有静不下来的资本,县主却差了一截,华安公主也只是叹口气,吩咐丫鬟好生伺候着,暂时不让和庆县主出门,也就是了。

韩元蝶在听了程安澜说的那话之后,倒是又明白了一点儿今日和庆县主的表现,不过她依然是懒得和小姑娘计较,反倒是对程安澜这番花样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这个人的心思,一直都是那么明显啊,韩元蝶颇为感叹。

过了一个月,八月初九,是当今生母,已故皇太后,先帝孝端皇后八十冥寿,据说当今这些日子频频梦见已故皇太后,便许下愿心,要为母亲做一场*事,法事虽在宫里做,但各方自然都要表孝心,宫中的方贤妃便请了旨意,亲自出宫,到皇觉寺烧香,为已故皇太后积功德。

方贤妃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别人自然不敢当不知道,于是宫中数得出名号的主儿们,都纷纷跟随,皇子公主、宫外各宗室女眷,诰命也都递了帖子进来。皇觉寺也不敢怠慢,提前一日就清场扫洒,预备东西,素色帷幔一直拉到了山底下。

方贤妃要亲自走上山去,自然众人就都下车跟随,简直浩浩荡荡,韩元蝶这样身份的,跟的就远了些,不过她眼尖,倒是远远的就看见了前面的和庆县主了。


  ☆、55|20.1


韩元蝶心中突的一跳,和庆县主那事儿她还记得呢,不就是这一回吗?皇觉寺有宫中的主儿包场,在场人多,权势又高,所以才没有掩住。

若是不然,以华安公主和敬国公的权势身份,和庆县主就是出了事,也尽掩得住的。

韩元蝶琢磨着,和庆县主如今明显倾心程安澜,应该不会再去跟什么情郎私会了吧?难道程安澜提前从西北回来,还无意中救了和庆县主一命?

还真是造化弄人呢。

韩元蝶就这样想了一想,觉得还挺好的。和庆县主虽然是很讨厌,可也才十五岁,正是豆蔻年华,若是能救得一命,也算是程安澜的功德吧。

韩元蝶笃信冥冥中自有天意,笃信虚空有神明,而程安澜在军中杀敌,虽是保家卫国,到底是有杀生之说,能救一命,积点儿功德总是好事。

韩元蝶琢磨着这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皇觉寺外了。

能进入这烧香的队伍的,从方贤妃以下,无不是养尊处优的,从山脚拾阶而上,也算是个体力活,不少人已经是香汗细细,腿脚酸软了,不过还得等着从方贤妃、杨淑妃等宫里的主儿连同皇子妃、公主等一一进去拜过了,才得进去,这会儿凭是什么贵妇人,都得在外头等着。

韩元蝶向来活泼,禁不住的东张西望,还跟韩又兰说:“没瞧见二姑母呢?”

“进去了吧。”韩又兰就稳重的多,简直目不斜视。韩又荷是杨淑妃唯一的儿媳妇,多半是随侍身边的。

“听说皇觉寺的素斋做的好,看今儿的架势,是轮不到咱们吃了。”韩元蝶惋惜的说。

因那年王慧兰沉疴回春,韩家一年两次烧香都在南安寺,早成了惯例了,都没到皇觉寺这皇家寺庙来过,今儿来一回,可又是伺候宫里的贵人们的,估计素斋是吃不成了。

韩又兰说:“乌梅汤也做的好,你喝一碗那个吧。”

“好呀!”韩元蝶跟四姑母有的没的得聊了几句,终于轮到她们随着进去烧香了,今日的贵人来的多,自有大内侍卫护卫,远远的都看得见不少腰跨长刀,身穿锦袍的侍卫。

大殿烧了香,就要往里头各处去,这里预备的细致,不仅各处由哪些人烧香该怎么走都有分派,歇息的禅院也是预备分派过的,韩家女眷从大殿出来,立刻就有内务府的人上前接引,引到该去的地方去。

众人刚转过一处院落,便见一个宫女赶了上来,笑道:“韩姑娘,我们公主在前头院子里,打发奴婢请您过去喝杯茶。”

韩元蝶一看,这是六公主宫里的人,她一年到头总要进宫好多回,在杨淑妃宫里,在六公主宫里都有,倒是见过她,认得她是六公主的宫女,韩元蝶就回头看王慧兰,王慧兰便道:“公主吩咐,你去就是了。”

韩元蝶便跟着那宫女往另外一边禅院去了,心里还奇怪呢,这会儿这样碍眼的时候,娇娇叫她过去做什么?无聊了吗?

哎,公主就是有特权啊。

今儿皇觉寺看起来真不像是寺庙呢,女人比和尚多,而且来来往往都是遍体绫罗,穿金戴银的贵人,韩元蝶这些年由韩又荷带着,很认得些人,一路都在打招呼,行礼请安,走的挺慢的。

今日这样的场合,各家都生怕显得诚意不够,家里的子弟小姐们纷纷都出动了,且又是秋高气爽的天气,郊外疏朗,年轻人们就是压抑着热情,也总比大人显得活泼些,素日里相好的都聚在一起轻声说笑着。

走到一处种了一棵大树的小跨院,连接两处禅院,居然很难得的没有人。只看到有人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锦衣玉带,头戴小金冠,身后跟了四个高大的佩剑侍卫,这里可是只有大内侍卫才能佩剑呢!这样的排场,那自然身份贵重,不是普通贵胄。

韩元蝶没仔细看就低头让路,却听到一句“韩姑娘!”,这一声招呼尤其显得活泼,韩元蝶停下来一看,眨了眨眼,有点无语。

这一位不就是上回在外祖父府里遇见的那个什么世子吗?韩元蝶想了一想,嗯对,萧文梁!

萧文梁还没成年,也才十五岁,大约也是随母亲来的,却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见到韩元蝶居然就招呼上了,而且还显得很熟稔似的,真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他们怪熟的。

萧文梁笑道:“我先前怎么没看见你,这会儿你上哪里去?”

韩元蝶一脸无语,我们俩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怎么就好像我们很熟似的了?只是韩元蝶知道,这样的场合,人家既然没有显露出恶意,也没有十分失礼,就不好给人没脸,只是她心中有点腻歪,一时间没拿定主意要怎么回答。

可萧文梁好像丝毫没看出她心里头不爽似的,笑的很自然的道:“早前我倒是看到程兄了。”

完全像是平日里相识,拉家常似的。

韩元蝶心中有点警惕,难道萧文梁也要宣扬点儿什么吗?她完全当没听到,只是道:“六公主宣召我,不敢耽搁,世子恕罪。”

说着微微福身,就要往前走,萧文梁笑嘻嘻的跟上来:“你去那边啊,我也去,给娘娘们行个礼去。”

韩元蝶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不由的站定了道:“世子既然要去给娘娘们请安,就请世子先行吧。”

韩元蝶对身边的宫女说道:“我们且等一等,给世子让个道儿。”

“是。”那宫女恭敬的答道,还对萧文梁道:“娘娘们在天字禅院略歇,从这边往前左拐就是了。”

这话其实说的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却不料萧文梁却陡然大怒,原本笑嘻嘻的脸沉了下来,踏前一步,一耳光就扇的那宫女歪到了一旁,冷哼道:“大胆!我没有问你的话,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来人!”萧文梁余怒未歇:“把这丫鬟给我绑了,送给六公主去,就说她得罪了我!”

萧文梁身后几个佩剑的侍卫轰然应诺,他们都是惯于此道的高手,根本没等那宫女呼喊挣扎,立时擒下了她,堵了嘴,提小鸡一般的提走了。

根本连一个人也没惊动。

韩元蝶瞠目结舌,她这辈子就是已经踏足上层权力圈了,也完全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眨眼之间,威势立起,瞬间就把人拿下了,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萧文梁发落了那个宫女,转身面对韩元蝶,俊美如玉雕般的容颜冰霜还未褪去,小小年纪,就有着难以言说的威仪,这是从小浸淫,无数人力物力堆出来的郡王世子之威,他微微俯身面对韩元蝶,说:“我若是这样对你,你逃得过吗?”

韩元蝶竟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她发觉,自己真的没有应对的本事。

不管是伶牙利嘴说道理还是不理不睬当他不存在,甚至是叫人,在这样迅速而有威势的状况之下,她根本没有办法应对。

韩元蝶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

她看起来好像一只惊惶的小鹿。

萧文梁想。

那样大而神气的眼睛,挺翘的鼻尖,花瓣般粉嫩的嘴唇,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绒绒,而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下的额间碎发,她连惊惶起来的时候都是那么好看。

只可惜……

萧文梁笑了。

他对韩元蝶说:“你不用怕,我不会这样对你的。”

是吗?韩元蝶颇有点余悸未消。只是韩元蝶一贯倔强,这个时候,她也抿着嘴,没有说话。

萧文梁笑道:“那个宫女,虽然是六公主宫里的人,却不是贴身伺候的人,你不该跟着她走。”

什么?韩元蝶一怔,这话说的太古怪,太多意思,上一世发生过的事,此刻纷至沓来。

“我不明白。”韩元蝶说。

萧文梁又笑了一笑:“贤妃娘娘掌宫多年,各宫里吩咐几个人,一点儿也不难的。”

终究是小姑娘,萧文梁想,能明白什么呢。

韩元蝶的脸微微有点发白,大概是明白了,萧文梁又想,这样美貌的小姑娘,还这样不懂事,真是……真是太可爱了,只可惜……

便宜了程安澜那大木头!萧文梁愤愤不平的想。

萧文梁一直认为,娶媳妇,别的都不要紧,门第,学识,嫁妆,是否聪慧懂事,统统不要紧,唯一要紧的就是容貌,一定要美貌!

这个小姑娘就很美貌啊,只可惜却不能娶她,真是遗憾。

韩元蝶说:“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吗?”否则怎么会认出那个宫女,知道将要发生的事?

韩元蝶虽然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世子,可她不觉得他会说谎,这件事她只要回头问一问六公主就一清二楚了。

这小姑娘不仅美貌,还很会聊天啊!这话说的真好听,叫人心中舒服,本来不想多说的萧文梁都又笑道:“我母亲与贤妃娘娘很熟,所以我就知道了。”

萧文梁发现他母亲的密谋,竟然是设计坏韩元蝶的名节。

那一回萧文梁在王家见了韩元蝶念念不忘,回家就要母亲求娶,可是韩元蝶是齐王妃的嫡亲侄女儿,东安郡王府的政治立场注定了不能为他求娶韩元蝶。

这于萧文梁真是一大憾事,还眼见得韩元蝶与程安澜闹的满城风雨。只是没想到,溺爱他的母亲知道他心中不足,加上华安公主推波助澜,竟与方贤妃密谋了此事。韩元蝶身份做正妃有政治立场问题,若是坏了名节做侧妃就无所谓了。

引韩元蝶在贵人齐聚一堂时与人私会,坏她名节,让和庆县主得偿所愿,让萧文梁娶到想要的姑娘做侧妃,同时打击齐王妃,一举多得。

韩元蝶歪了歪头,茫然的很,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贤妃娘娘,为什么要假六公主的名义把她带走,她不由的说:“为什么呀?”

歪头的模样真萌!这样的姑娘,当然不能叫人害了,萧文梁一边想,一边说了四个字:“和庆县主。”

“她?”韩元蝶震惊了,她的震惊不在于和庆县主的针对她,而是想起上一世和庆县主在这里出的事,原来她是陷害人不成反被人害的啊!

韩元蝶现在就更不怀疑了,她收拾起表情,很感激的给萧文梁行了个礼:“多谢世子。”


  ☆、56|20.1


萧文梁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两眼,嘴里意义不明的啧了一声,才摆摆手转身走了。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萧文梁是在惋惜。

很快,六公主亲自带着人找了过来,看到韩元蝶,才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可不能说这个字。”韩元蝶摸摸她的头,她的个子比六公主高半个头:”他们把人带给你了?真不是你叫我的?”

“现在查不了。”六公主点点头,走近来挽着她的手臂小声说:“虽然我一听说这丫鬟是去传你来见我的,我就知道不对头,可是贤妃娘娘就在跟前,我若是闹起来,贤妃娘娘就能把人提走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只顺势说她得罪了东安郡王世子,捆起来回宫再发落。”

方贤妃掌宫,若是闹出来这丫鬟有问题,就能名正言顺的把她带走审查,那就如六公主说的,什么都没有了。

韩元蝶说:“是华安公主。”

六公主恍然大悟,萧文梁没说关于他自己的那部分,韩元蝶不知道,不过和庆县主此事,理由已经足够应付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附在六公主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六公主笑起来:“啧,程哥这祸水。”

既然知道是和庆县主,六公主就给自己带来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丫鬟走开去了。

“做什么?”韩元蝶看的清楚。

“去看看能做什么。”六公主笑着说:“既然都宣你来了,就去我们坐的那边喝杯茶,看看贤妃娘娘啊。也免得你回去,吓到老夫人和你娘。”

六公主一边走一边笑:“没想到程哥那模样,还能做祸水呢。”

“他的模样又不差。”韩元蝶还不满意了:“就是黑点儿。”

六公主笑的不得了。

天字禅院是皇觉寺最大的禅院,作为皇家出资修建的寺庙,这里修建的时候原本就是为着接待有身份的贵客的,大而幽深,花木葱茏,今日宫里的贵主儿都来了,就跟往日里不一样,里头每几步就有伺候的人等着。

六公主没有带着韩元蝶走进禅房里去,里头能坐在一起的,都是宫里有主位的,除了方贤妃、杨淑妃,还有去年才晋了妃位的皇八子的生母端妃陈氏,宫里的两位老太妃,还有几位长公主,这一代已经出嫁的公主,没有出嫁的公主也都出来了,不过公主们有些生母已经没了,倒没有都在跟前,也有去别的地方坐的。

她们就在禅院里喝茶,过了片刻,韩又荷走了出来,她说:“我也被吓到了。”

韩元蝶诚心的道歉:“是我太不小心了。”

“这怪不得你。”六公主说:“我宫里的人,你当然会信她。”

“是啊。”韩又荷摸摸韩元蝶的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怪不得你。”

韩元蝶点点头,她虽然知道和庆县主在今日会有事,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是针对自己,这也确实非常难以预料,时间虽对,事件却与她所知的完全不同。

她们正在说话,却见一个女官急匆匆的走进来,走到方贤妃身边,附耳跟她说了两句话,方贤妃虽然样子依然淡然镇定,但目光已经有点闪烁了。

杨淑妃看着她,饶有趣味的样子。

然后六公主打发出去的丫鬟也进来了,六公主笑问道:“你出去跟谁说了?”

“奴婢什么也没说,就是出去看了一眼。”那丫鬟说话一板一眼:“正好遇到禁卫军带了人在追逃犯。”

“追逃犯?”六公主往里头看了一眼,方贤妃那也是听到了追逃犯的消息吗?

“已经追到这里来了吗?”六公主问。

根本不用等着丫鬟回答,只听到外头一阵喧哗骚动,然后程安澜全副戎装,腰携佩剑,身后跟着同样戎装的军士,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怎么来了?不是禁卫军追逃犯吗?韩元蝶不是很清楚这些职能架构,倒是六公主居然知道,她轻声跟韩元蝶说:“听说今儿的事,出来的贵人太多,禁卫军方面怕人手不够,往锦山大营调了两千人。”

韩元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程安澜走到门口,没敢进去,就在门口单膝跪地禀道:“接紧急军令,有逃犯逃窜进山,为娘娘们安危计,请娘娘们暂且在此安坐,卑职已经安排了人保卫。”

“什么逃犯?兵部钧令拿来。”方贤妃站起来,冷冷的道。

程安澜毫不动容:“事出紧急,钧令不在卑职身上,容后呈与娘娘。”

“你……大胆!”方贤妃喝道:“无凭无据,你就敢带兵到这里来!都给我撤了!”

程安澜道:“娘娘息怒,卑职告退!”

他是走了,他带来的人却是守在院子门口,方贤妃气的浑身乱战,杨淑妃上前安慰道:“姐姐快别气了,这些当兵的哪里懂得说话。跟他们气可不值得。”

方贤妃眼中都是怒火,杨淑妃还道:“横竖是歇着,再坐一坐罢了,没有逃犯就罢了,若是真有,可不吓死人,他们也怕闹出麻烦来不是?”

韩元蝶好奇的看着,见一群兵士,带着两个皇觉寺的僧人,挨着地方的搜房间。

各处的院子门口此时全是由兵士把守,程安澜虽然有天大的胆子,也当然不敢让这么多大男人都进院子里去吓着女眷们。只都守着院子门口,然后他亲自带着几个人,挨着搜房间。

程安澜其实是有的放矢的,不过片刻,就在天字禅院不远处,一处空置没有打开的禅院里,真搜出了一个男人!

众皆哗然。

皇觉寺伺候宫里的贵主儿,除了开天字禅院,附近一左一右的两个小禅院都没打开,是为着宫里主儿们的清净,这会儿其中一个小禅院竟然搜出来一个男人,皇觉寺的主持都脸如土色了,虽然他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这是在他皇觉寺,这样的场合,真是要想怎么安罪名怎么安了。

不过既然那位程将军口口声声是追逃犯,这逃犯应该就是自己跑来的吧?阿弥陀佛。

“带进来!”程安澜见手下把那人捆成了粽子提起来,冷笑一声,直接就在这禅院里头禅房坐了,房门一关,院子门口守着佩剑侍卫,不过片刻,这里头的鬼哭狼嚎就直冲云霄,隐隐约约的连天字禅院都听得到一点儿。

方贤妃眼中闪烁不定,她倒是不担心这个人供出她来,她要安排这种事,根本不用自己出面,那人不可能知道她,关键是这人既然被揪了出来,程安澜这次带人搜禅院就名正言顺,铁证如山,有没有兵部钧令都无关紧要了。

方贤妃惊讶的是这么快就有人来搜寺,可见是这些人是近在咫尺的。

这个时候,方贤妃有点隐约的庆幸起来,幸好遇到萧文梁那个纨绔子弟,坏了这局,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否则照这个样子,这件事或许不像自己预计的那样容易收场。

那边鬼哭狼嚎了不过片刻,各禅院门口的人就撤出归队,迅速的撤出寺庙,皇觉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过在各禅院走动的人却明显少了。

东安郡王妃见人都走完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担忧的,然后她就骂起儿子来了:“哪有你那么大的脾气!那宫女给你指个路你就要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东安郡王妃当然是知道儿子发脾气发落那宫女,把那宫女交到六公主手里,杨淑妃才迅速的发现了不对头的,她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从小溺爱,养的纨绔无比,吃喝玩乐样样在行,这一回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文梁一派风流倜傥的模样的玩着手中的纸扇,听母亲说话便笑了笑:“那宫女若是把韩姑娘带去那处了,才更不像样子。”

“什么?”东安郡王妃一怔,顿时觉得更不对头了:“你说什么?”

“母亲低声。”萧文梁轻轻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回家再说吧。”

东安郡王妃看向萧文梁,颇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儿子的这个模样,虽然才十五岁,可是那眉眼间竟然像极了东安郡王,而现在看来,连神情语调都像足了郡王,东安郡王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57|20.1


今日这鼎盛的大事出了追捕逃犯一事,算得上是早早收场了,回去的路上,东安郡王妃一路上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过来的,可是她这个宝贝儿子,反倒一脸轻松,一身洒脱,完全没有什么担心的样子似的。

东安郡王妃数次想说话,也都欲言又止,到底这是在外头,到处是人,自己家的马车也不是那么保险。

好容易回了府,儿子挺自觉的跟着她回了上房,东安郡王妃衣服也没换就吩咐自己跟前的丫鬟和媳妇子出去守着了,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东安郡王妃这是要做什么,不过也都是有眼力价的,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句话,都低了头悄悄的退了下去。

人一走,东安郡王妃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萧文梁已经先发制人:“母亲今日这事做的不对。”

“你……”东安郡王妃指着他,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萧文梁被溺爱惯了,在母亲跟前从无惧怕,过去扶着她,轻声说:“母亲疼儿子的一片心,儿子是知道的,只是这种手段,着实不对。”

“父亲从来教导儿子,世事没有对错,唯有立场所致,只是不管什么立场,总要堂堂正正的做人,我是喜欢韩姑娘美貌可爱,娶了她当然喜欢,可这样子娶,我觉得不应该。”萧文梁语气温和的说。

他还补充了一句:“我其实也不是非要娶韩姑娘不可呀。”

“不是非要娶那你还跟我闹。”东安郡王妃被儿子说的有点哑口无言了,便抓到这句话说,那一回跟他说了不能去求娶韩元蝶,萧文梁可是在家里闹了一回的。

萧文梁才不怕他娘呢,笑嘻嘻:“没得手总要闹一闹啊,哪有就这样算了的。母亲说是不是?”

东安郡王妃叫他给气的。

“再者。”萧文梁这才正经道:“那日父亲的意思,如今储位未定,我们家若是以世子妃之位求娶韩姑娘,站队未免太明显,过于风头浪尖了。我们家好歹是宗室,又有郡王之位,本来只要忠君即可。即便就是父亲如今看好安王殿下,我们家也用不着像那些急着要有进身之阶的人家一样,整副身家的扑上去,只要该有的方便有了,不结怨安王殿下,今后便是安王殿下即位大宝,难道就能来动咱们家了不成?”

萧文梁说:“今日之事,母亲实在太莽撞了,父亲看好安王殿下,可咱们也犯不着与齐王殿下结怨啊。”

东安郡王妃真叫儿子说的哑口无言了,她是后宅妇人,对朝局当然也不过一知半解,只知东安郡王看好安王殿下为长,母亲也身份贵重,在没有中宫嫡子的情况下得位更占优势,且东安郡王也明里暗里表现出交好齐王殿下的意图,她自然也就夫唱妇随,也交好方贤妃一系,当然其中也包括华安公主。

交好其实没有问题,可是结怨就有问题了,今日之事若是成了,东安郡王府就结结实实的得罪了齐王殿下,东安郡王府只能奋力助安王殿下登基,再无退路。

东安郡王府将失去从容,不得不登上安王殿下的战船。

这一点,东安郡王妃没有想到,萧文梁也没有想到,他在得知母亲参与了这样一个计划的时候,确实觉得母亲此事做的不好,除了将毫无疑问的得罪安王殿下这一条之外,事情本身也太下作了,只是当时已经到了皇觉寺,萧文梁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阻止此事顺利进行了。

东安郡王妃想了想说:“即便如此,若是齐王殿下查不到咱们家也在里头,不也不相干?”

萧文梁笑道:“母亲能确保吗?世上所有犯事之人,在犯事之时都觉得不会被人查到呢,不然就不出手了,母亲您说呢?”

在萧文梁看来,齐王殿下真要查,那肯定是查得到的,后宅妇人就算耳濡目染,也难以理解位高权重之人可以动用的力量,那绝对无孔不入。

而后来东安郡王说:“其实,是必然查到的。”

萧文梁一时不明。

这是在东安郡王的书房里,郡王在得知此事后,并没有大发雷霆,却是把儿子传到书房,跟他说:“今日你做的很对。可见我没有教错你。”

东安郡王对他说:“王妃一片爱子之心,被人利用了,而且,这也是不修德之过。”

父亲这样说母亲,作为儿子,萧文梁只得沉默不语。

东安郡王道:“此事阴私背德,世人忌讳,即便无忌如贤妃娘娘,也不可能逢人便说。王妃虽也常进宫与贤妃娘娘请安,又与敬国公府有走动,也不过寻常交往罢了,并没有十分亲密,而此事有贤妃娘娘筹划,人手动用,地方用处都可一一安排,并不是非要王妃参与不可,但贤妃娘娘却把王妃拉了进来,你想想,这样一来,必然增大风险,这是为何?”

萧文梁终究才十五岁,与东安郡王如何比,此时让东安郡王这样一说,才知道其实这件事还有更深一层的谋划。

东安郡王教导儿子道:“你喜欢韩姑娘,又在家里闹了一回,虽是家事,终究掩不住,有心人定然知道,又知你母亲溺爱你,有求必应,此事便有了可利用之处了。”

萧文梁自嘲的一笑:“且都知我纨绔之名,显然是百无禁忌的了。”

东安郡王微微一笑,看着儿子的目光很温暖:“我儿不是。”

今日萧文梁的应对,非常叫他满意。

东安郡王道:“今日之局,明面儿上是因和庆县主和韩姑娘,实际上却是为你母亲而设,是以事发之后,肯定会查到你母亲的,到时候,东安郡王府便与齐王殿下敌对,为求自保,也必须出死力助安王殿下登基了,是以,今日此计,表面看不过姑娘间争风,但因有韩姑娘在,竟就顺水推舟算到了我的头上来了。”

萧文梁这才彻底明白。

“那此事要怎么办才好?”萧文梁道。

“我觉得,就此事看来,你挑媳妇还是不要光看美貌才好。”东安郡王一本正经的说,萧文梁一怔,东安郡王接着说:“你看看我这前车之鉴。”

萧文梁哭笑不得,东安郡王道:“当年我以为堂堂郡王府,媳妇就是不那么聪明,也无关紧要,可如今看来,也难免有栽跟头的时候,幸而儿子还不错。”

萧文梁被他爹打败了,不过也可见溺爱他的何止王妃,郡王也差不多。

东安郡王调戏了儿子一把才说:“齐王殿下此事应对出乎我的意料,颇有一种羽翼已丰之感,今日你阻止了此事,诚意已表,郡王府已经有了主动权,我们大可按兵不动,且看齐王殿下如何应对了。”

齐王殿下的应对确实很强硬,事情闹出来不过片刻,程安澜就带着守在皇觉寺的锦山大营的兵士封锁皇觉寺,当着帝国最高贵的夫人们,大肆搜寺,简直肆无忌惮,可是他确实搜到了人,便是方贤妃气的吐血,程安澜一句保卫职责,那也足以抵回一切了。

据说,程安澜的这一次果决行动,连黑骑卫大统领沈振也赞赏,没有兵部钧令,光凭判断就敢封寺搜寺,压力之大,可以想见,若是没有搜出来,程安澜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不过这也只是据说,大统领的赞赏不是谁都有幸听得到的。

程安澜搜了寺,把人提走审问之后,几乎是雷霆行动,部署快如闪电,将这人十日内到的地方,见的人都查的一清二楚,齐间展现出来的齐王殿下所掌控的力量,叫人咋舌,就如东安郡王所言,齐王殿下羽翼已丰,甚至不再避讳了。

过了仅仅两日,御史台弹劾华安公主设计坏人名节一事,并称已查证据与风闻同,立时朝野震动,宗室哗然,不论出于何种心里,都纷纷上折上疏,要与华安公主划清界限。

史称‘挟持宗室’事件。

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里明晃晃的点明了东安郡王府世子萧文梁喝退宫女才使阴谋未成,一时之间,萧文梁和韩元蝶都成了风头浪尖上的人物。

韩元蝶这个小姑娘真是频频闹出热闹来啊,现在更是走到哪里都被围观,王慧兰这个时候真是庆幸他们家圆圆幸好有程安澜要啊。


  ☆、58|20.1


韩家现在还要上东安郡王府去道谢呢。

东安郡王摇摇头,对萧文梁表示:“齐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鸟。”

安王殿下与方贤妃暗中设计东安郡王府站队,齐王殿下就明着来,手段强硬,不由分说!东安郡王觉得自己家真是无妄之灾,他们在宗室也不是特别突出,也就是因为自己和韩姑娘扯上了一点儿关系,就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去了。

然后星星之火蔓延,终于酿成了著名的挟持宗室事件,把东安郡王府都推上了风头浪尖了。

而东安郡王妃则被东安郡王禁足反省,韩家上门来,东安郡王妃当然也要出面接见,可是心中始终不大舒坦。

王慧兰笑道:“世子爷不在家里呢么?正想请来拜谢。”

“大奶奶来的不巧了,今儿皇上下旨召见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东安郡王妃说。

其实王慧兰这上门拜谢那是出于礼节,既然御史台的弹劾奏折里都点出了萧文梁,韩家当然不能当不知道,上门一趟送礼道谢,就把这件事撕过了。

程安澜查那件事查的那么清楚,当然知道这里头也有东安郡王妃的影子,不然萧文梁哪里那么厉害真歪打正着呢。

程安澜正儿八经的上门去回韩松林和王慧兰得知此事,真如女婿似的做派,可这一回,王慧兰一点儿也不觉得他冒失,反而觉得舒服。

只要放开心结,这个女婿真是越看越爱,又稳重又出息,又懂的尊重,而且还懂的尊重韩元蝶,事事都跟她商议,这点儿可十分难得。

所以王慧兰虽然不得不上门来道谢,但东安郡王妃不舒坦,王慧兰还不舒坦呢。

不过不舒坦也没办法,终究还得上门,只是没话可说,坐下喝了一杯茶,送了礼,韩家人就走了。

韩元蝶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到底没有发生嘛,而且,程安澜跟她说,不用怕,她就是当初真被人哄了去,他也能给她洗清冤屈。

最多就是在当时丢个脸,吓一跳,程安澜说:“我相信你的。”

韩元蝶没理会那么多,也不担心程安澜,两辈子的时间,理由够充分了。

韩元蝶现在其实想的是政局的事,上辈子她不太关心这个,记得很不清楚,就记得某些事件了,甚至连安王殿下到底怎么暴起逼宫的,她也不清楚,现在只能慢慢的一点点推想了。

这样大事,肯定是有个契机,绝不可能随时就想到这件事,然后就做成了。连韩元蝶这样的人都知道,这种事肯定早有准备,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而且风险如此之大,提着脑袋干活的事情,身为皇子,若不是逼迫的十分紧,那也不至于动手。

当时的形势,想必是安王形势不好,不得不背水一战了。

自己若是能想到当时的局势,早些逼得安王殿下出手,安王殿下准备不周,杀伤力肯定下降的,这是韩元蝶自己的一点儿小见识,比这高明的见识,她还真没有。

韩元蝶想,这一世虽然很多事情都有点变化,可也只是细节,大的脉络却是没有变的,比如华安公主府的倒霉。

上一回是和庆县主闹的满城风雨,最后自缢而亡,虽然洗刷掉了公主府的名声问题,可于华安公主也是极大的打击。

华安公主只有和庆县主这一个独女,再没有其他子嗣了。

这一次,御史台弹劾之后,朝廷自然不能视而不见,把案子交到了大理寺审,当事人一一传讯,韩元蝶、萧文梁,甚至连六公主都亲自去了一趟,核实证词。

韩元蝶是由父亲韩松林亲自带着去的大理寺,萧文梁却是独自去的,他那个见不得美貌姑娘的毛病,一见韩元蝶,虽然带着帷帽,他也眼睛一亮,上前招呼:“世伯,韩姑娘。”

面对他,不管是韩松林还是韩元蝶,都不能不客气,萧文梁每次见韩元蝶,都觉得特别惋惜,这样美貌的小姑娘,怎么就便宜了程安澜呢。

京城里这么多姑娘,美貌如韩元蝶的可没几个,而有两个,还跟自己是一个姓呢。

韩元蝶福身见礼,叫了一声世子,并道谢前日的事,萧文梁便道:“都这样熟了,韩姑娘怎么还这样见外呢?说起来,我随便发个脾气倒救了韩姑娘,可见缘分,倒不如你我兄妹相称,也好亲近。”

韩元蝶无辜的看向韩松林,这是在大理寺的后堂,萧文梁和韩元蝶都不是来受审的,只是来核实口供的,又有身份,便请进了后堂,这会儿萧文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样的话,韩松林就是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关系,那也不能说不。

到底人家是救了圆圆。

韩松林便道:“世子爷青眼,实在不敢当。”

萧文梁脸皮厚,立刻就叫上了妹妹,韩元蝶也只得叫大哥,她哪里知道萧文梁那点儿执念,这美貌姑娘不能做媳妇,做妹妹也行!

萧文梁笑逐颜开,简直让大理寺众人都看不下去了,这位东安郡王世子真是不负纨绔之名啊,这追小姑娘的劲头可见一斑。

大理寺审理了弹劾华安公主一案后,上表陈述,证据确凿,华安公主仗着公主权势,将一男子藏于皇觉寺甲字号禅院一小房间中,再威逼利诱六公主宫中一名宫女,借口六公主宣召韩姑娘,意图将韩姑娘带去那预设好的房间,造成韩姑娘与男人私会的假象,以此坏人名节。

圣上接了此奏,很快发落下来,华安公主行事悖德,捋夺公主封号,降为县主,收回公主府。其他一应供奉仪仗按例降等。并着宗人府管教,敬国公府夺食户三百,那男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宫女交宫中慎刑司按例处罚。

同时,方贤妃治下不严,以致宫女被人利用,朝廷请旨训斥。

方贤妃四十余岁的年纪,入宫二十余年,除了早年战战兢兢,谨慎做人,到得后来有皇子傍身,又是宫中资格最老,位分最高的嫔妃,还没有这样丢脸过,简直恨的牙根痒痒。

而且当日嚣张跋扈的程安澜果然没有兵部钧令,可是这样假托军令的重罪,不仅没有被朝廷追究,反而被皇上夸了一句:“果然当机立断,不是拘泥之人。”

有皇上这句夸,顿时成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兵部出文嘉奖,程安澜顿时在锦山大营更进了一层,年仅二十,已经升任锦山大营副指挥使,成了如今军营里第一红人儿。

照韩元蝶看来,他可比上一世更红了,上一世他其实低调多了,在安王殿下逼宫之时才见他本色。

这一次……居然是为了她?

韩元蝶哭笑不得。

当然,这件事上陷入最深的,还是曾经的华安公主,现在的华安县主,公主府被收回,也没有了公主特权,华安县主不得不搬到敬国公府去住,而且每日到婆母跟前晨昏定省,还要立规矩。

公主当然和普通的儿媳妇是不同的,以前的华安公主,不仅有公主封号,而且因出身特别,朝廷为着名声计,也是要格外宽待她的,说起来,不管是进宫还是要求点儿什么,只要不出格,华安公主能比真公主还有体面些,朝廷也不好驳她的脸面。

这样铁打的身份,那自然予取予求,在夫家就算不是颐指气使,但那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骄矜,那也是必然的,甚至都不用刻意。

不管是敬国公府还是华安公主自己,都没想到过二十年后,她有不再是公主的一天。

圣旨处罚一下,其实敬国公府趁愿的人比例上来说,真比其他所有府邸加起来大的多。

这是明显的朝廷不再庇护的人了,当庭弹劾,大理寺审理,又是这样阴私悖德之事,谁看不起她都是名正言顺的,所谓墙倒众人推,这一次的事件简直就是现身说法。

敬国公府里头自然各种言语都有,妯娌婶娘之类的酸话那就不用说了,有机会踩上一脚,不知多酸爽。而华安县主的正经婆母,简直热泪盈眶,二十年了,终于得了媳妇的伺候,从早到晚简直一步也离不得,一件事也离不得,上个净房都要媳妇扶着去,华安县主绝早起身前往伺候,到回房时候都得掌灯了。

华安县主那是又气又恼又羞,几天功夫就病倒了起不来床。

华安县主病倒之后,前往敬国公府探病的直是络绎不绝,不过到底是真探病还是想看看这位由公主变成县主的模样,那就不好说了。

据说华安公主被朝廷处罚后,有了这样的例子,各府的女眷都不由的安分了点儿,富贵人家,后宅阴私事多少总是有的,只是轻重不同,可华安公主这样身份的人都能被揭出来,谁会保证自己就能全身而退呢?

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已经凉了下来了,各家贵妇人纷纷从袍儿换成短袄儿,头上的装饰也不再戴鲜花的时候,敬国公再传热闹,敬国公世子爷要纳妾了,而且是大摆筵席,明公正道的娶进来做二房。

而且这位二房来历还不普通,她原是敬国公世子爷的两姨表妹,却在十五岁的时候闹出了与男人私会的丑闻,匆匆远嫁福建,几年后夫君早逝,又回到娘家生活,如今却又被敬国公世子爷纳为妾侍。


  ☆、59|20.1


这次筵席摆的热闹,该请的不该请的都请了来,敬国公府后头花园,前头偏厅摆了有七八十桌席面,略差一点儿的人家,就是娶正经正房太太,还不见这样的排场呢。

韩家除了许夫人王慧兰和家里婶娘们,韩元蝶居然单有帖子,是敬国公府二房大姑娘送的,韩元蝶向来跟同龄姑娘没啥交情,都只在各种做客的场合见一回面就说笑几句,平日里私下就不见来往了,跟敬国公家,因为是安王妃的侄女儿,那就更没得说的了,韩元蝶一脑袋雾水。

虽然她是受害者,可到底敬国公府的公主娘娘是因为她丢了普天下最大的那个面子,她去敬国公府,不会被人撕来吃了吗?

公主被降等,还是朝廷诏旨,这在大盛朝虽不是第一次,但也不是每朝每代都看得到的呢。

韩元蝶又去找沈繁繁说话去了。

沈繁繁的气色明显的好起来,脸颊红润,光泽也好,韩元蝶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点头笑道:“看着是真好了,那位常姑娘倒是有些手段。”

“可不是么。”沈繁繁笑了笑:“前儿我伺候郡主去皇觉寺,走那么高上去,倒也不觉得很累,以前可不能比。”

提到皇觉寺,韩元蝶不由的就捂着脸呻、吟了一声,这简直是嘲笑啊。

沈繁繁也抿嘴笑,皇觉寺一时闹的满城风雨,韩元蝶更是风头浪尖,在京城大大的出了名,别说各家后宅女眷,就是前朝的男人们,都知道了这位韩姑娘,不知道怎么得罪的当时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差点搞的身败名裂。

这也是韩家女眷,尤其王慧兰陡然就看程安澜顺眼了的缘故,韩元蝶在京城搞出这样的动静来,虽然是挺无辜的,可婚配就难了。

谁家挑媳妇也不愿意找个这样腥风血雨的姑娘啊。

幸好有程安澜呢,高大英俊不说,前程还十分看好,门第也配得上,对她们家圆圆又诚心的不行,从皇觉寺回家的第二日,程安澜就又带着不少东西,还带了几个兵士,到韩家看韩元蝶。一点儿也不避讳,不嫌弃。

王慧兰接待的那叫一个热情!看他的眼光,简直叫慈祥了!

韩元蝶想到这里,嘴角也不由的高高翘起了。

横竖是提到了皇觉寺,韩元蝶便趁机道:“哎我正要问你呢,昨儿敬国公家二姑娘给我下了个帖子,请我初七那日去她们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着了,她们家世子爷纳妾,她姑娘家请人做什么?”

敬国公家大姑娘是和庆县主,二姑娘便是二房的长女。

沈繁繁都没问韩元蝶为啥不问祖母母亲之类,她是很知道她们家的事的,许夫人淡然,不管什么事总是表示你自己愿意就行了,惯孩子的一塌糊涂,而王慧兰多半限于出身,贤良温柔是有的,眼光见识却不很高,不过她很知道自己的不足,并不轻易下决定出主意,干涉女儿。

韩元蝶处于半放养的状态,在各处都学了些,这会儿沈繁繁就跟她说:“虽然只是纳妾,可这又不是寻常纳妾,瞧他们家的动静,又是二房的姑娘给你下帖子,我瞧着,他们家的奶奶太太姑娘们,多半挺喜欢你的。”

啊!“会吗?”韩元蝶疑惑:“不管怎么说,华安公主也是敬国公府的人,敬国公府难道不觉得丢脸?而且别的不说,华安公主成了县主,他们家本来可以办的事都办不了啦,连银子都得少,他们家还能喜欢我?”

韩元蝶补了一句:“虽然是她赶着上来欺负我的,可也不能就喜欢我吧?”

沈繁繁莞尔,圆圆不仅是天真未泯,而且心中光明,没有那些龌蹉的算计,更不懂那些仿若毒蛇般的妒忌,她在韩家那样的家里长大,心胸开阔而光明,真是宛如一颗珍珠。

沈繁繁笑道:“你想,你都没惹她,她就赶着来欺负你,可见平日里为人多么跋扈,多么不把别人当回事?这样的性子,有多少人能喜欢她呢?更何况一家人,见的更多,被欺负的也就更多啊,就算都是小事,甚至在大事上可能还因为华安县主而得利过,可有些人是宁愿自己也吃点亏,也愿意别人吃大亏的呢。”

“还有这样的人?”韩元蝶问。

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想过,甚至完全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做,这在她看来,实在太奇怪了。

沈繁繁笑道:“这样的人多了,平日里我比不过的人,一旦倒了霉落了魄,多少人都欢欣鼓舞的上前踩上两脚呢,哪里还会理别的。”

韩元蝶没亲身经历过,颇有点似懂非懂的,或许她曾经经历过,却没有明白,便只笑道:“沈姐姐说的这样,这敬国公府简直是龙潭虎穴了,我越不敢去了。”

“这倒不打紧,你现在这样出名,敬国公府绝对不敢对你动什么手脚,说不准还得打发人暗中保护你呢,不然你若是在敬国公有个什么事,只要你肯喊冤,谁都得怀疑是敬国公伺机报复。”沈繁繁又嘲笑她了。

韩元蝶嘟嘟嘴。

沈繁繁见状又笑道:“若是你十分不放心,你请常姑娘陪你去吧,这后宅女眷动手脚的法子不过那几种,你老实点不要落单,加上常姑娘替你看着吃食茶水熏香什么的,自然就安稳了。”

说的也对啊!韩元蝶笑道:“好,那沈姐姐替我请一请常姑娘吧。”

“嗯。”沈繁繁就吩咐自己跟前的丫鬟,去跟常小柏说一说,看她愿不愿意去。

过了一会儿,外头人进来复命说,常姑娘应了明日随韩元蝶去敬国公府。

常小柏替沈繁繁诊脉,调理身子已经有三个月了,一直就住在沈繁繁陪嫁的别院里,每几天上门一次,沈繁繁说常姑娘常在外头各处走,见识不凡,性子也磊落,虽说替沈繁繁调理了身子,算得上救她一命了,但并没有借此要这要那,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儿。

沈繁繁还打发了人去替常小柏找姑母,只是找了不少人打听,都说她姑母在十几年前就搬走了,当然也没说要搬去哪里,后来更没有回来过,找了一大圈,一点儿线索也没有。

这种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

韩元蝶又跟她东拉西扯的聊家常,还有托沈繁繁给那些低级军官们找媳妇的事,直说到用了晚饭才肯回家去。

第二日一早,用了早饭,韩元蝶正要打发家里的马车去接常小柏,却有丫鬟进来通报说程将军来了。

韩元蝶随口道:“今儿倒是没请他?”

王慧兰却忙吩咐道:“快请。”

随后程安澜大步走进来,这会儿韩家刚刚用完早饭,才把桌子撤下去呢,一家子都还在这里,没有回房去换衣服,程安澜给长辈们打千儿请安,许夫人只点点头,王慧兰笑道:“程将军且不用客气,快起来。这么一大早的,用过了早饭了吗?”

第一句话都不问他来干嘛,倒是问他用过早饭没?这丈母娘是真爱女婿啊,韩元蝶又好气又好笑,倒是程安澜脸皮厚,无动于衷,笑一笑道:“用过了,多谢伯母。”

韩承信冲过来抱住程安澜的腿:“程哥带我骑马!”

“明日罢。”程安澜弯腰摸小家伙的头:“这会儿我要送你姐姐出去。”

程安澜对王慧兰道:“今日我沐休,横竖无事,想着圆圆要去敬国公府,我来接她去。”

王慧兰很高兴,韩元蝶现在总叫人议论,这去敬国公府更是叫人人侧目,程安澜能陪着去,虽然看着不大合规矩,反而不会叫人看轻了圆圆。

王慧兰就笑道:“也好也好。你们先去吧,我们后边点儿去露露面就是了。”

韩家从许夫人起,也有帖子,不过到底是纳妾,许夫人就不去了,只打发王慧兰三妯娌去。且因着两家的关系,也没打算久待。

韩元蝶却说:“其实也用不着,而且今日常姑娘也跟我一起去呢。你在一边儿怕人家不好意思。”

她倒没有不好意思。

程安澜说:“我知道,我已经叫洛三去接常姑娘了,直接送到敬国公府门口去,我送你过去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的?”韩元蝶倒是奇了。

“我听说的。”程安澜特别简单的说,没别的解释,见韩元蝶抱着韩元晴,她们家小猫快十个月了,粉嫩一团,睁着猫儿般精灵的大眼看着程安澜,程安澜就伸手去逗她,粗糙的手指碰一碰婴儿嫩嫩的脸颊,小猫不愿意了,别过脸去,贴到韩元蝶的胸口。

过完年,韩元蝶就十四了,她发育的很好,半年前已经来了,胸口已经微微鼓起,个子差不多有王慧兰那么高了,亭亭玉立,小猫把头贴上去,程安澜的眼睛很自然的就跟了过去。

韩元蝶还没换衣服,因屋里暖和,家常只穿着半旧的衫儿,柔软贴身,叫小猫一挨,便显露出弧度来,这样不经意的一个角度,仿若未放的花蕾一般的动人。

程安澜有点儿生硬的转过头去,然后说:“我到外面等你。”

韩元蝶根本没发觉,反是觉得好笑:“你就在这喝杯茶呗,我去换了衣服就来。”

王慧兰也道:“程将军不用见外,坐一坐罢。”

程安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去看看车预备好了没有。”

韩四夫人秦氏过来接了韩元晴,好让韩元蝶去换衣服,一边看着程安澜的背影,对王慧兰笑道:“程将军真是有心呢。”

王慧兰心中是挺欢喜的。

程安澜心中却是砰砰的跳,走出去直到二门上了,才安定了下来,在军营里,他也不是没听人讲过,可却从来没有往韩元蝶身上套,在他的心中,他的圆圆,还是小小的胖乎乎的一团呢!

可是在刚刚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许多许多的说法,这个时候才觉得,他的圆圆长大了。

这叫他的心砰砰的直跳,他那种惯有的直线思维,让他觉得,我果然真的是好喜欢好喜欢圆圆!只要看着她,心里就特别的舒服满意。

原来她就是没救过我,我也喜欢她!


  ☆、60|60


韩元蝶并不觉得程安澜有什么异样,她换了出门的衣服,带着两个丫鬟伺候,就走到二门上去,程安澜正在那里跟小川说话,见她出来了,小川笑嘻嘻的打个千儿:“韩姑娘。”

韩元蝶到底是未婚姑娘,总要矜持点,只笑着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倒是程安澜解释了一句:“小川进城里办事,你先上车,我跟他说完就走。”

经过这些日子,程安澜的兄弟们韩元蝶都认得清楚了,这个小川,如今随着程安澜在锦山大营里做一个校尉,他从西北军带回来的几个兄弟,只有洛三洛五留在京城,进了禁卫军,也是小头目,其他几人都随他进了锦山大营。

这些人说什么都很快,韩元蝶刚上车坐稳,程安澜的话就说完了,韩元蝶见小川点点头,转身就出去了。

男人外头的事,韩元蝶上一辈子向来是不理会的,那个时候只觉得外头的事与女人无关,自己只要打理好后宅,相夫教子就是贤德了。而且她多少有点怕程安澜,总觉得就是问了,他也只会硬邦邦的说:“你管这个做什么!”

不过回想起来,倒叫她现在十分的后悔,若是她也关心些那些事,也不至于现在遇到了人和事觉得这样模糊,知道一些事,却又知道的不很清楚,更不知道来龙去脉。

要是早些问问就好了!韩元蝶想,所以她这一次就问了出来:“小川办什么事呢?”

程安澜骑上了马,听韩元蝶问,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也似乎并没有觉得韩元蝶不该问,他很平稳的说:“我们前阵子剿了一股山贼,抓了十几个,小川奉命与顺天府交接。”

“顺天府还管那个?”韩元蝶道。

“是在京城的地界上。”程安澜解释说:“顺天府嫌我们多管闲事,现在不肯收人。”

“这也奇了,这不是你们帮他干活么,为什么还嫌呢?”韩元蝶这就不懂了。

“顺天府本来也有这职责,只是此事终究是要呈报到兵部的,兵部见剿匪的是锦山大营,顺天府只审理,自然也就会认为此事顺天府有失职,他们想必是不情愿的。”程安澜解释道。

韩元蝶这下明白了,这顺天府是自己既没有本事剿匪,又看不得别人做了,韩元蝶道:“那现在要怎么办呢?”

程安澜见一切都妥当了,便吩咐车架走,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一边道:“这有什么难办的?顺天府既然不要,那送到直隶总督行辕去,看看他们要不要。”

“他们也可以?”韩元蝶掀起车帘一角,仰头问。

“京师所辖为直隶,也有重复之处。”程安澜解释道。

若是放在以前,韩元蝶多半会敏感的认为程安澜说的这样简单,定然是不耐烦了,便不敢再问了。可如今她知道,程安澜说话就是这样简单,他向来是把意思说明白了,就觉得可以了。其实随时可以再问的。

现在韩元蝶才知道,程安澜的脾气,其实出乎意料的好呢。

不过韩元蝶问明白了,也没再问了,只是她放下帘子,却不由想,程安澜办事,实在有些嚣张啊。

她虽是不搭理外头的事,可也知道,前儿皇觉寺一事后,程安澜嚣张跋扈的名声就已经有了,当日沈繁繁跟她说,这或许是事急从权,当时若是不强硬,失了时机,稍迟一步,那个男人被带了出来,混入人群,就再拿不到证据了。

鉴于贤妃娘娘手中的权势,自然有这样的考虑,韩元蝶也觉得有理,不过这会儿所见,程安澜这样不给顺天府脸面,办事如此强硬,不能又是形势所逼吧?这大约是他性子如此?

韩元蝶不由的一路上都在回想以前的事,她偶尔见到的程安澜与下属的对话,他在家里遇事的反应与处置,不知不觉间,韩元蝶竟然豁然开朗,多年来的不解居然都明白了起来。

这一世韩元蝶最大的疑问便是,程安澜明明脾气挺好的啊,为什么自己当年嫁过去之后总是怕他恼怒发火呢?回想起来,程安澜也确实没对自己凶神恶煞过,单只说话硬邦邦的,那也不至于让自己害怕吧?

今天这一想,韩元蝶才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自己嫁入程家后,时时听人说‘大爷恼起来便是老太爷也弹压不住的!’‘大爷那可是个爆脾气,可得小心着点儿伺候。’林林总总,加上亲眼见过程安澜在家里强硬的举止,以及吩咐下属动手时那种冰冷的阎王般的腔调。还有程安澜冷峻的面孔,脸上斜斜的伤疤,刚刚嫁过去,根本还来不及了解什么的韩元蝶,不由自主的就在心中埋下了程安澜很可怕,不能惹怒他的种子来。

哎,其实程安澜对自己喜欢的人脾气真是很好的!韩元蝶想,至于程家那些人,谁值得他好呢?

正想着,敬国公府已经到了,车夫掀起帘子,程安澜亲自伸手扶她下车,韩元蝶站到地上,对程安澜嫣然一笑,伸手理了一下他衣襟处一点儿皱,笑道:“哎,你……”

然后她就害羞起来,脸上一抹胭脂之色,转头道:“常姑娘到了么?”

程安澜刚刚心中一荡,韩元蝶又问起这个了,他也就随着转了过来,去寻洛三,洛三那是个多么伶俐的家伙,早看见韩家车马和自家老大招摇的骑着高头大马陪在一边了,却并没有上前,只看程安澜殷勤的接了韩大姑娘下车,还不明所以的说了句什么,直到程安澜转头,他便笑嘻嘻的上前:“程哥,常姑娘也是刚到。”

常小柏是来陪韩元蝶的,是以到了后只在一边等着,程安澜点点头,洛三才去请常小柏上前,常小柏近前来,蹲身行了个礼,程安澜微一点头,目光在常小柏脸上转了一圈,不由的变的锋利起来。

常小柏却无异样,面对这位如今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年轻将军,她依然神态自若,不过程安澜也是一个字没说,除了目光停留的时间略长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韩元蝶反而不觉得异常,她当日也有这样的感觉,便笑道:“你也觉得像吗?”

“嗯?”程安澜这才把目光转过来,不管是洛三还是常小柏都觉得,程安澜的目光转向韩元蝶的时候,单单这一个字,都竟然显出一点柔和起来。

韩元蝶笑道:“我第一回见到常姐姐的时候,是与沈家姐姐一起,那回我就觉得看着眼熟哩,还以为在哪里见过,偏就是想不起来。还是沈家姐姐记性好,说看着像是蒋夫人年轻时候的模样,你瞧着也是?”

程安澜点点头,转头又看了常小柏一眼,对韩元蝶说:“我也以为我见过呢。”

“可不是!”韩元蝶笑,又想起来说:“常姐姐原是到京城寻姑母的,只是她姑母十几年前就搬走了,沈家姐姐打发人寻了些时日也没找着,你要是有法子,也帮帮常姐姐找找,就是不指望靠着姑母,到底知道在哪里也是好的呀。”

韩元蝶的体贴心肠又不知不觉出来了,常小柏笑道:“多谢大姑娘想着,其实不要紧的,如今我也想开了,十几年姑母也没给我个信儿,便是找着了又能如何呢。说起来,还是我年纪小没经过事,也没想那么多,只说到底是姑母,贸贸然的就来了。”

程安澜却道:“小事罢了,洛三,这事儿交给你办了。”

“是。”洛三笑嘻嘻的说:“韩姑娘吩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回头我来接常姑娘,正好请问些事。”

韩元蝶一笑,这才预备进去,敬国公二门上伺候着接人的管事娘子见状这才带着轿子过来,请了安道:“二姑娘在里头菁华轩等着韩姑娘呢。”

敬国公姚府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开朝时就封的国公府,排场自然不是韩家这样的人家可比,府内行走的都是一色的喜鹊登梅的绿色小轿,两个健壮的妇人抬着,从二门进了后宅,只见精致华美具备,这因是秋日,百花凋零,树上还扎了许多姹紫嫣红的绢花,看着真是喜庆的很。

韩元蝶一路瞧着,大概一盏茶时分,这轿子才到了菁华轩,这是一处二进的小院子,门口高低错落的摆着几十盆大绣球菊,一直摆到了里头,门口站着四个丫头,都穿着杭缎比甲,对韩元蝶笑道:“韩姑娘来了,我们二姑娘盼了半日了呢。”

韩元蝶当然也是见过姚二姑娘的,不过人家不热络,韩元蝶也觉得跟小姑娘没话说,只不过点头之交罢了,有限几句话也无非是天气不错,这簪子花样儿真新鲜之类的话,其实真没交情,哪知道今天这排场,好像是两人向来亲密的很似的,叫韩元蝶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不过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进门去,刚走上台阶,便见门口丫鬟挑起门帘子,姚二姑娘已经走到门口来了。

姚二姑娘今年十五,比韩元蝶大一岁多点儿,完全是个大姑娘了,穿着一身掐着腰身的石榴红金线如意纹短袄儿,身段十分窈窕,模样儿也秀美可人,此时一脸笑的招呼:“韩家妹妹,常姑娘。”

这些人向来耳聪目明,根本不用人介绍,韩元蝶想。


  ☆、61|60


姚二姑娘这里已经来了好几位姑娘了,韩元蝶看了一圈,倒是都见过的,但也都只是点头之交。

韩元蝶跟同龄的姑娘们一向都是没有深交的,更何况敬国公府,这是安王妃的母族。

当然,安王殿下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婿,并不是敬国公去求来的。敬国公府从开国起就是武将世家,代有人才出,无论国家是平靖还是动荡,海匪或是外族入侵,敬国公府都曾为国出力,如今的敬国公年轻时在浙闽一带剿海匪立下赫赫功绩,壮年时又任西北大将军二十余年,年近五十才卸任回京颐养天年,带兵那些年。不仅在边关保了多年平安,还亲手带出了一批得用的将领,如今早分散在了各地边关、海防或是任各省总兵。

能掌兵权之人,自然深得圣上信任,敬国公能安安稳稳掌兵权到回京荣养,那必然不仅只是圣上信任,更是自己明白怎么样才是忠心。

这样的人家,早就煊赫无比,唯恐自己不够低调,哪里还肯去掺和夺嫡之事,拥立之功对敬国公这样的人家实在无足轻重,反是若是掺和夺嫡之事受君王猜忌才是大忌。

敬国公脑筋十分清楚,当年将其嫡长女赐婚二皇子的旨意下发的时候,敬国公府自然也是恭恭敬敬的遵旨,为女备嫁,只是没过半年,姑娘还没过门儿,敬国公就以旧伤复发,背痛难以为继为由上折乞卸大将军职回京养伤。

当时西北刚刚打完几场不大不小的战役,双方呈僵持格局,西北军固守边关,朝廷便准了敬国公所请。

敬国公深谙伺候帝王之道,可不管如何,他终究是二皇子的岳父,便是再低调,在世人眼中,敬国公府也自然愿意自己家的姑爷能正位大宝。

而敬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和人手,显然是二皇子手中最重的一张牌。

说起来当初贤妃娘娘原本与皇上的亲妹妹长公主府打的火热,差不多就要说定了的长公主府的姑娘了,只皇上微露口风,立刻就转而谋求敬国公府的嫡长女了。

两位最年长皇子的正妃家世差距这么大,也算是出奇了,世人几乎都认为,皇上属意居长的二皇子,再无疑问了。

只有韩元蝶不这么想。

要真那么稳,安王殿下后面为什么会逼宫呢?那定然是有问题的。

不过这会儿,韩元蝶面对敬国公府的小姐,她还是很警惕的,此时与姚二姑娘见了礼,又与在场的几位姑娘都见了礼,姑娘们倒都不肯怠慢,纷纷起身,大家年龄差别都在一两岁之间,姚二姑娘笑道:“外头人多,吵的很,咱们这里清净喝茶才好。”

韩元蝶还是没搞明白这位二姑娘请她来做客的意思,只是微笑点点头。她在外头向来不爱说话,看起来其实是十分贞静的。

姑娘们说了一会儿诗书品茶之类的闲话之后,姚二姑娘才笑道:“韩家妹妹这样安静,怪道会被我家大姐姐欺负呢。”

咦?这话韩元蝶就听不懂了,她眼中带着疑问,亮闪闪的大眼睛十分会说话,姚二姑娘道:“按理说,今儿这样的事,我原不该请韩家妹妹来观礼的,只是我想着,我家伯娘与大姐姐做了那样的事,妹妹心中定然是十分委屈的,我请了妹妹来坐坐,也算是我们家给妹妹陪个不是罢。”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明白了,前日沈繁繁跟她说的那话果然十分有道理,看起来在这敬国公府,姐妹之间并不和睦呢,想来和庆县主自持身份,定然骄矜跋扈,不仅是把妹妹们都比了下去,更把妹妹们都得罪过了。

若不是从小儿拔尖要强,又怎么会养成那种我想要的就必要得到的性子呢?

姚家其他姑娘,都是公府姑娘,总是被她踩着一头,想必也不甘心,如今那一房闹出这样大的事来,就算是整个敬国公府都没有脸面,可看起来姚二姑娘并不放在眼里,反是觉得韩元蝶既然是与和庆县主闹出事来,那定然是被和庆县主欺负的。

韩元蝶真是啼笑皆非,这位二姑娘这算是明事理还是不明事理呢?

她也只得慢吞吞的道:“姚家姐姐言重了,我也并没有怎么着呀。”

姚二姑娘掩嘴一笑:“妹妹别不信,这会儿你走到哪里,人人也都多看你两眼的。”

那你还请我来!韩元蝶腹诽,嘴里却道:“那就看罢,也不要紧的。”

“韩家妹妹真是疏朗。”这话是王家三姑娘说的,她是个圆脸的姑娘,团团的脸,嘴角天生上翘,看起来就很甜美,王家也是世族,与姚家数代来往,互有姻亲关系,自然从小儿就认得,关系亲密,笑道:“早知韩家妹妹这样有趣,便该早些请来才是。”

“现在也不晚呀。”镇国公家五姑娘加了一句。

韩元蝶觉得她好似莫名其妙的就被拉进了一个亲密的小圈子里去了,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讨人喜欢呀。

不过这一日韩元蝶没有见到如今的华安县主,也没有见到和庆县主,听说华安县主病倒起不来身,而和庆县主在床前侍疾,不敢稍离。

但韩元蝶在人前露面的时候,也确实像姚二姑娘所说,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她一眼,然后又转过去,很快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到底都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朝廷的旨意里虽然没有华安县主为什么这样做的缘故,但小道消息传的何其快,多多少少的都知道了,这里头有程安澜这样的当朝小红人儿不说,中间还又加上了东安郡王世子爷这一位,现在还在苦主府上露面,一时议论的声音极多。

当然,敬国公府算是苦主还是得益,还真得见仁见智呢。

常小柏见韩元蝶发呆,与韩元蝶道:“韩姑娘只管用,这些东西茶水都没问题。”

她还记着她来的目的呢,韩元蝶说:“你光看看就知道没问题么?”

“这世上还没有真正无味无色的药物。”常小柏笑着解释:“通常都是下在颜色味道相近的东西里以作掩盖,但终究不能一模一样,只要有些经验,再细致些就能辨出来,反比银针还强呢。”

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想了一想,只是想不起自己当初吃下去的到底什么是有毒的,因为她没有防备过。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她看见了程家大太太。

那一日她与母亲上门道谢过后,她就没有再见过程家大太太了,这一次,韩元蝶没有异样,不像那一次那个模样。

程家大太太独自一人从另外一边走过来,这姚家摆了七八十桌,没有一个地方全摆的下的,分了三处,韩元蝶是姚二姑娘请的客人,是以也没有与自己母亲一处,反是在这边小花厅里与她们几个姑娘一桌,程家女眷似乎在另外一处偏厅里,也不知到这边来做什么。

韩元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就算这次没有异样,可心中终究觉得非常不舒服,而且她到目前还全无头绪呢。

她已经把那几日的事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的回想了又回想,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她一个后宅寡妇,非要如此仓促的置自己于死地。

可是自己不能永远这样躲下去,韩元蝶想,躲下去这一世难道一直活在随时可能被她下手的阴影里吗?她这一世始终比上一世更加大胆,终于又鼓起勇气正视那个妇人。

这至少是面对的第一步。

这一眼,却正好碰到程大太太的目光也随意的看了过来,看见了韩元蝶,她仿佛想要装没看见,然后就往另外一边移了移。

那目光仿佛凝固了一样,程大太太的动作也跟着凝固了。

韩元蝶的一边是常小柏。

果然常姑娘与程家的姑奶奶长的很像呢,韩元蝶见程大太太惊讶的看了一会儿常小柏,然后居然走了过来:“韩姑娘。”

几乎整个花厅的眼光都看向了这里,这一位,可是程小将军的母亲呢。

韩元蝶莫名其妙,还有点恶心,不过当然还是有礼而且镇定的站起来:“程夫人好。”

也不知怎的,程大太太突然就与韩元蝶熟稔起来了似的,好似真与韩家世交般的对韩元蝶笑道:“你几个姐妹也都来了,先去与你母亲请安还问你呢,没承想你在这里,你回头也跟她们说说话去。”

“我都不知道姑娘们都来了呢。”韩元蝶随口答,只觉莫名其妙,还不由自主的严阵以待。

她以为程大太太要说什么呢,没想到她只是又看一眼常小柏,问道:“这一位姑娘眼生的很,是谁家的姑娘呢?”

韩元蝶继续莫名其妙,不过还是道:“这是沈家姐姐的远房表妹常姑娘。”

这是韩元蝶与沈繁繁、常小柏都商量好的身份,贵家小姐带个未婚的远房表妹亮相一些人多的场合,并不是罕见的事,多半是想给亲戚找个好点的出路,这样介绍通常不会有人再问,也就避免了解释常小柏的身份。

果然程大太太好似松了口气般,确实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两句听起来都生硬的客气话,就匆匆走了。

韩元蝶都没搞明白她到底过来做什么的。

而且大太太向来会说话,今天几句客气话罢了,怎么这样生硬破碎呢?


  ☆、62|60


韩元蝶随着母亲婶娘从敬国公府出来,王慧兰吩咐自己家的管事带着马车将常小柏送回她住的别院去。

后面不远不近的吊着一个青衣小厮,一直跟到别院前,眼见着常小柏下了车,客气的跟程家管事到了谢,一个小男孩跑出来,两人牵着手进去了院子,那小厮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才回去复命。

程家大太太也回了程家,与老太太跟前回了话,才回自己屋里,她原是孀居之人,原本这样的事她是不大好去的,只今儿敬国公世子爷娶的二房正是大太太的同胞妹妹的夫家小姑子,这一回的事,又是程安澜率人抓到了人,成为置华安县主到绝境的风头人物,说起来,程安澜也是大太太的儿子,又与那一家有这样的渊源,再三来请了几回,大太太才总算去了。

姨娘家也能出面请客人,可见这敬国公二房身份就与别的妾侍不一样了。

大太太刚进了自己的屋子,她跟前的管事魏嬷嬷也就跟了进来,轻声回道:“太太,那位姑娘住的地方是邓五少奶奶自个儿的陪嫁别院,还带着个小哥儿,六七岁的样子,在周围打听了一回,都说这位姑娘是家里父母没了,来投邓五少奶奶的亲的,邓五少奶奶是个心善的,便让他们姐弟在这里住了,还找了家家学让小哥儿附学开蒙,那位姑娘也隔三差五的去邓家陪着五少奶奶说话呢。”

大太太点点头,还没说话,魏嬷嬷在旁边桌子上倒了茶奉上,大太太接了喝了一口才道:“既然真是邓五少奶奶的亲戚,那也就……”

大太太话没说完,那语气听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这位姑娘真是邓五少奶奶的亲戚,还是希望不是。

魏嬷嬷从做丫鬟起就是大太太当年院子里的丫鬟,后来跟了大太太陪嫁来了程家,如今已经二十余年了,她今日没去敬国公府,没见到常小柏,不是很明白大太太的意思,便不好说什么。

大太太却叹口气:“你是没瞧见那姑娘,我只远远的乍然一看,就觉得那是……又是差不多的岁数……”

这话虽然说的没头没脑的,但魏嬷嬷却听懂了,不由悚然一惊,声音越发压的低了:“太太的意思,那是……”

大太太看她一眼,道:“既是邓五少奶奶家的亲戚,那自然不是了,只是那模样儿,活脱脱的……如今我想起来,她长到如今,也该就是那模样儿罢……”

魏嬷嬷寻思了一下才道:“这世上人有相似,且年轻姑娘,略一打扮,看着也都差不多儿,太太只是常常想着,不免就觉出些挂像来,也是有的。”

大太太想起先前远看近看的常小柏,不由的微微摇头,那模样还真是程家姑娘的样子,决不是她多心,这么多年,她总也见过不少姑娘了,从没有这种感觉过,不过她心中虽这样想,嘴里却道:“你说的也是,我这也是免不得总要想一想,且如今孩子大了,我还不由的有些后悔起来。”

这话实在不好劝,魏嬷嬷又不能不接这话,只得道:“太太快别这样想,且瞧着起哥儿罢,如今起哥儿出落的这样出息,太太还有的是后福呢。”

便是对着自己跟前日子最长久的魏嬷嬷,大太太也不好说,她的后悔,在于当初的心软,不仅如此,甚至还画蛇添足的留下了信物,幻想着多年后私下还能相聚。

那个时候,到底她也才十九岁,初初嫁人不久,丈夫就意外去世,终日以泪洗面,她又能有多狠的心肠?

可是做了多少次有人拿着信物到程家,登堂入室的寻亲的梦魇之后,已经不由她不后悔了。

这里有人惶惶不可终日,齐王府却又有了好消息,齐王妃又有了身孕。

韩元蝶听了自然欢喜的很,就要去齐王府看姑母,王慧兰拉着她:“你急什么,咱们家自然是要上门去的,这会儿下晌午了,你急脚忙慌的去做什么。”

韩元蝶皱皱鼻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王慧兰敷衍她:“明日吧,明日去,总得预备些东西,难道空手上门么?”

“再生个妹妹!”韩元蝶雀跃。见王慧兰白她一眼,又想了想:“弟弟也行,就是要可爱点儿,不要像恒哥儿那样不理人。”

韩元绣在一边听着,笑道:“恒哥儿还是有礼的。”

“叫我一声姐姐,就再也不开口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齐王殿下也不是这样啊!”韩元蝶说,她向来是喜欢小孩子的,何况这是齐王殿下与韩又荷的长子,怎么会不喜欢,偏偏这位小皇孙天生一副高冷模样,轻易不开口,还不要她抱,韩元蝶怨念颇深。

“还是蕊儿乖。”韩又荷的长女就不一样了,模样长的像韩家人,韩又荷说就跟他们家圆圆小时候一个样,胖乎乎的又爱笑,又黏人,韩元蝶每次见到她都抱在怀里爱的了不得。

韩元蝶想了一想,说:“我猜齐王殿下肯定还是指望姑母再生个儿子的。”

“要你管那么多!”王慧兰是典型的贤良淑德的后宅妇人,向来无涉前朝:“你才多大点儿,说这些做什么。”

许夫人本来没理会,这会儿听了道:“说一说也不要紧,圆圆过年就十四了,不是小孩子了,今后不管嫁到哪家都不能什么事都不懂。”

韩元蝶的动静,许夫人虽不理会,心中却是明镜似的,眼见的多半会嫁给程安澜,程安澜如今威名在外,早已独当一面,朝廷一等一的小红人儿,自然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际关系。韩元蝶若是嫁过去,自然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有亲祖母、亲娘在前头帮衬,新媳妇只在后宅过日子,一应都可以慢慢来。

韩元蝶要面对的就多了。

王慧兰听婆母发话了,自然也就不再多说,只笑着道了句:“是。”

又对韩元蝶道:“就是说,也别在外头胡说,自己一家子跟前说些话儿倒是不要紧。”

韩元蝶嘻嘻笑:“要说这个,谁还想不到呢?如今安王殿下还比齐王殿下大着些儿呢,却还没有子嗣,这回不说姑母生儿子了,单是这又有了身孕的事,就够说几回了。”

安王殿下的一大硬伤就是没有子嗣,他与齐王殿下同年赐婚成亲,他的正妃是敬国公府嫡长女,身份贵重自然不用说了,就是后面陆续纳的两个侧妃,认真细究起来,家世竟也比韩又荷强。

就在京城都在津津乐道这件事的时候,微末出身的韩又荷却十分的争气,成亲三月就有身孕,十月后一举得男,而且这儿子还十分的会长,不仅模样,连性子都像足了当今,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的板起脸,简直跟当今圣上是一个稿子描出来似的。

这又是当今圣上的第一个皇孙,分量十足,连圣上都爱之如宝,常常召进宫伴驾,还亲自给恒哥儿开蒙,手把手的教他写字儿。

接着歇了一年,安王府从正妃到侧妃都完全没有动静的时候,韩又荷又一次有孕,生下了长女,这会儿长女才一岁多,又怀上了。

如今这议论起来,已经不止是齐王殿下与齐王妃如何恩爱,而是对比安王府一正妃两侧妃加上其他侍妾统统都被出身微末的齐王妃给比下去了。

皇孙不仅仅是子嗣,更是储位的一大竞争力呢,更何况,早些年不管是差事还是婚姻,齐王殿下看起来都小心谨慎,处处谦逊退让,可如今齐王殿下乍露峥嵘,羽翼丰满,竟有着难以言叙的威压了。

在这种时候韩又荷再次有孕,对安王府的打击自不待言。

韩元蝶笑着说:“谁这会儿还好意思说齐王殿下娶的媳妇不如安王殿下呢。”

而且她看姚家,也看不出半点儿要为安王殿下登基出死力的样子,方法那就是一个普通姻亲,并不会为了这门姻亲而束手束脚。

韩元蝶就把前儿在敬国公府的事与许夫人说了:“我瞧着姚二姑娘要好的几位姑娘也都不理这些。”

“姑娘们是娇客,自然是不理的,别说这些姑娘,便是历朝的公主们,也大多不涉这些个,不管哪个兄弟登基,也都优容公主们,你也不过多看看罢了,外头能说什么呢?”许夫人道:“倒是既然姑娘们待你和气,你也要和气些,别失了礼数才是。”

“我知道。”到底是两世为人了,这点儿道理还是知道的,不过说起来,上一世许夫人似乎并没有这样淳淳教导过她这些呢,现在想想,人之间除了天生的缘分,便是再亲密的关系,也要仔细经营才能得好的。

这样想着,韩元蝶走回自己屋子看到桌子上一水晶盘的黄金梨,个个硕大金黄,便问碧霞:“这是哪里送来的?”

碧霞笑道:“是咱们家的庄子上新结的,今年雨水好,比往年的大这么些。”

韩元蝶看了也觉得,便吩咐:“你去二门上看看,若是还有,要两筐给走马胡同那边送去。”

碧霞是王慧兰的丫鬟给韩元蝶使的,也跟了她四五年了,最是知道自家姑娘的秉性,且调度杂事最拿手的,听了便应了是,又说:“先前我见厨房里蒸了两屉红豆糕,不如配着送两盒,看着更好看些。”

韩元蝶觉得有理,那住在走马胡同的虽然都是程安澜的兄弟,可不仅替自己出过力,还是肯为了程安澜死的兄弟,于情于理都该好生待他们呢。


  ☆、63|60


两大筐黄灿灿的拳头般大的新鲜梨子,连大狗阿宝都分到了一个,啃的嚓嚓响。

除了勋贵豪门世家,常吃得到水果的人家其实真不多,洛五啃着梨,对程安澜道:“嫂子连咱们都想得到,真是没得说。”

“这样人家的姑娘,还对咱们都这样温柔和气,程哥真是有福气。”小川也在一边赞扬,他们出身都算不得好,就是有一二也是地方上大家族出身,但也都算不得得意,从小儿就见过了那些骄矜的子弟,甚至是乡绅家姑娘偶尔出来时候高高在上的模样儿。

那些姑娘只怕连韩姑娘跟前使的大丫鬟还差着些儿呢,也骄傲的如同孔雀一般,可人家韩姑娘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看不起自己这些人的样子来。

其实她有时候还是很凶的!程安澜当然不会在兄弟们跟前说这话,他心中那点儿小得意简直不足为外人道:“若不是她是这样的性子,那日我也不敢带她来这个地方看呀。”

“说的也是。”洛三道:“这地方也没收拾,乱七八糟的,有几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也亏的韩姑娘不嫌弃,反说这里好。”

她的好处可还不止这个呢,程安澜到底还是个才二十的年轻人,心里不由的乐滋滋的,不过还是说:“你们也收拾着点,前儿韩姑娘说该找两家积年会得看家修葺园子的人来看着,倒是找着没?”

“找到了。”洛五抹抹嘴,他在禁卫军里当差,虽是低等军官,也有从六品,在京城的街面上那也是大爷,适应了两天之后,已经迅速的融入了进去:“工部那边认识了几个弟兄,找了两家他们使过的人,说是程将军的宅子找人看房子,一家子都愿意来,一家子给了一百二十两的卖身银子,明儿就把身契都送来给程哥罢。”

洛三等他把这琐事说了之后,才道:“给程哥做什么,程哥能管什么事,你就该去送给韩姑娘才对,没个成算!”

然后洛三又对程安澜道:“前儿程哥打发帮那位常姑娘查她的姑母的去向,还确实查到些儿蹊跷。”

程安澜等着他说,洛三道:“常姑娘的姑母,夫家姓邱,都叫她邱大嫂子,当时在京城还算的是颇有名气的稳婆,普通人家等闲还请不起她,专伺候富贵人家的奶奶太太,手里颇有几个银钱,住的也是三进的宅子,屋里也有三四个人伺候的,这样的人,在京城住的舒服了,有什么事要急着搬走呢,还不声不响连夜走掉,连相熟的街坊都没有说一声儿?”

程安澜点点头,虽然只在门口那样看了一回,他对常小柏却也印象颇深,连韩元蝶和沈繁繁都觉得常小柏模样像程家的姑奶奶,程安澜就是不在家长住,可自己家几个妹妹一年到头总是要见几回的,他也确实觉得这位常姑娘像自己家姑娘的长相。

洛三接着道:“我找人去问了当时的老街坊,好几户都还在原地,都说这邱家当时也不像是要存了心要搬走的样子,只搬走的前一日,家里才上上下下的乱着收拾东西,第二日一早几辆车接走了人,屋里也只收拾走了细软,笨重家具等物都留着,也没有发卖。”

“房子也没卖?”程安澜道。

“房子是典的。”洛三回道:“典的葫芦头胡同左家太太的娘家陪嫁,他们家管事的说起这事儿也都记得,当年他们家太太养大爷的时候就是邱大嫂子接生的,因当时养的艰难,都说亏的邱大嫂子有手段,才大小都保住了。正好那时候邱大嫂子要寻个好些的宅子住,便把自己嫁妆里的宅子典了给她,一年也不过收几十两银子意思意思罢了。”

“邱家搬走的时候左家也不知道的。”洛三又咬了一口梨,含含糊糊的道:“是到了收房租的时候没见邱大嫂子上门,打发人过去问问,才知道搬走两三个月了。”

洛三进了禁卫军,也是小头目,禁卫军在这京城地面上,本来也是各方都要接触的,他这样的人,机灵爽气,性子仗义,手面大方,各种人都相处得来,要查这样的陈年旧事,也有人肯帮忙。

程安澜道:“这么急着走,定然是有着必走不可的缘故,她既是稳婆,又出入富贵之家,或许无意中撞见了什么后宅阴私之事,才不得不走的。洛三你再查一查她搬走之前一个月内去过哪些人家。”

“这个就难查了。”洛三道:“到底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实在查不出来又不砍你脑袋,你怕什么。”程安澜道,这件事终归是一件小事,他不过是应了韩元蝶,便尽力去办罢了:“倒是前儿说的那事儿,有眉目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正经事,洛三面容都不由的一肃,随手把啃的差不多的梨核一扔:“福建那边肯定有问题,但这会儿说话都还含糊,这种事,一时半刻的就要人说出来,那得掏心窝子的交情,急不得的。”

“嗯,倒也不急,这种事得花银子,回头你再拿两千两去使。”程安澜道。

洛五笑道:“程哥这是在哪里发了财了?这样大方。”

“这哪是我的银子!”程安澜道:“既然是公事,自然有人给银子,你们拿着使就是了,就是别落太多去喝酒,免得不好交代。”

几人都嘿嘿的笑。

他们不知道这银子哪里来的,韩元蝶却知道,这会儿她正在齐王府,惊讶的说:“沈家姐姐他们家分家了?怎么回事儿,邓家老太太不是还在呢吗?”

老太太从年初就说不好了,起不来身,说起来就是快要咽气的模样儿,这都十月里了,却依然活着,他们家就是要分家,总也要等老太太没了才好说啊?怎么就急在这个时候呢?

韩又荷道:“是邓老太太自己说的,她活不长久了,趁着如今心里明白,把家分好了才好,不然若是今后再分家,谁也不服谁,闹的一家子不安宁,她下去反没脸见老太爷呢。”

韩元蝶道:“我不信。”她怀里抱着胖胖的小郡主蕊儿,捏着她的小胖手拍来拍去:“定是有个不得不分家的缘故。”

韩又荷含笑。

“啊哟,我知道了!”韩元蝶其实也不笨,只是因从小儿被哄着长大,憨吃憨玩,想的不多罢了,这会儿见韩又荷卖关子,那想必是自己也该知道的,这样一想就道:“沈家姐姐中毒的事定然是查明白了,如今掀出来了吧?是谁干的?”

“是长房的人。”韩又荷道:“前儿邓家闹的了不得,老太太差点儿就气的去地底下见老太爷了,想必是想着怎么也要亲手处置这悖德的儿媳妇,才又硬挺着那股子气活过来呢。”

“怎么是邓大奶奶吗?”韩元蝶问:“犯得着吗!”

妯娌间有点儿龃龉这种事谁家没有呢,沈繁繁又不是个十分讨厌的人,哪里就至于给人下毒了!

韩又荷道:“要说犯得着犯不着的,要我说,天大的事也犯不着,谁的命也不如我自个儿的要紧,且就是做的再小心,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难说的很。可有人就是胆子大,这样的心思,我是向来不懂的。”

韩元蝶自然也不懂,她只是听韩又荷教她这些世情:“邓家如今总共七房,三房嫡子,四房庶子,照着分家的规矩,自然是嫡子在前头,庶子在后头。且长房又是嫡长承宗,自然是拿大头,可就这样还不满足呢,三房四房都是嫡子,偏四房老爷年纪轻轻就没了,只留了个四奶奶,又只留了个闺女在跟前,如今分家无非就是比照着嫡女的例给她预备一份嫁妆,再给四奶奶些养老过日子的花销,自然有限的很。”

圆圆也不小了,她跟程安澜的动静,韩又荷是知道的,齐王殿下也愿意自己侄女今后嫁给程安澜,不过程家那样的人家,跟韩家是没得比的,韩又荷深知道,自然更担心自己这个侄女没经过寻常人家的后宅争斗,傻乎乎的叫人给生吃了。且嫂子是个贤德的,指望不上。是以遇到这样的事,韩又荷不由的就跟她说起来,教她明白天下之大,有些人为着些蝇头小利,就敢动心思的。

“三房成亲多年,一直无出,这样分家的时候,长房才好说话呢。”韩又荷道。

“您是说下的那毒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让沈姐姐不能生育?”韩元蝶立刻就明白了,简直难以置信,邓家那样大的家业,几辈子吃用不尽的,还要为了多分点儿银子害人?

终于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韩元蝶突然这样觉得了,小姑娘的时候,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到了大姑娘的时候,嘴里几句酸话,故意弄脏衣服,如今到了更险恶的地方了,害人的原因更加五花八门,害人的方法也更狠更多了。

韩又荷看懂了韩元蝶的意思,也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可不只是一点儿银子,邓家的产业十分庞大,三房无嗣,长房或许能多拿几百万两白银的产业。”

“而且。”韩又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等着这银子的人也不少。”

所以,这一回齐王殿下又说了那句老话:“我们家圆圆真是福星!”


  ☆、64|60


在夺嫡这严酷而又漫长的争斗中,几百万银子可以干许多事了,就是邓家长房不去想这几百万银子,安王殿下自然也是想的,有些事也不是长房自己能掌控的了,所以齐王殿下觉得他们家圆圆真是福星。

邓家那谭水极深,在长房嫡长掌家的情况下,沈繁繁每个月请着平安脉竟然也毫无所觉,可韩元蝶跟沈繁繁去了一趟南安寺,偶遇常小柏,无心之下,竟然撬动了几百万银子的归属,长嫂谋害三房子嗣,虽然在几家人的调停下,并没有被休逐归家,可到底直接促成了分家,而且分家的时候还不得不让一些出来。

邓家三房欢喜了,齐王殿下也自然不会不欢喜。

齐王殿下本就疼圆圆,今儿看见韩元蝶更是眉开眼笑,他原本就是个看着不大老成的皇子,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前就更显得吊儿郎当的了,说:“你们两在这里说什么呢?”

韩又荷站了起来,小郡主看见爹爹,就挣着要扑过去,萧景瑜把女儿接住,又示意韩又荷坐下,韩又荷笑道:“说些闲话罢了。”

韩元蝶看看齐王殿下又看看韩又荷,突然道:“若是一个做婆婆的,突然要毒死儿媳妇,会是为着什么呢?”

韩又荷一怔,萧景瑜看看她们两个,便笑道:“你们是在说邓家的事罢?”

齐王殿下真是挺聪明的啊,韩又荷点点头:“你这孩子,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

萧景瑜却道:“这种事,有多种可能,第一要看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第二要看是亲婆婆还是继婆婆,第三要看家境如何,第四还要看平日里关系如何。”

说完了这个,萧景瑜总结了一句:“其实就是要看动机为何,小户人家,或许为着三五十两银子就可以动杀机,富贵人家,则不会因为这点缘故,是不是?”

韩元蝶也明白了,笑道:“我不过一时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这里正说着话,丫鬟进来通报安定侯夫人来了,韩元蝶笑道:“姑母这里这两日热闹,想必也没空理会我,我过几日再来玩罢了。”

齐王殿下锋芒乍露,从一个闲散纨绔没有进取心的皇子人设陡然变成了羽翼丰满,深不可测的亲王殿下,这些日子京城中不知道多少人背地里议论盘算了多少回,如今正好齐王妃又有了身孕,但凡沾得上的,有体面的都上门恭喜,韩又荷刚送走了一家人,进来跟韩元蝶说了会儿话,这安定侯夫人又到了。

韩又荷道:“那也在我这里用了午饭再走吧,你在这里跟殿下坐会儿,王爷素来疼你,常想着你来玩,今儿你饭都不用就要走,倒叫王爷心里不自在,我先出去看看去吧。”

待韩又荷出去了,萧景瑜才道:“你姑母说的也没错,你横竖闲着,索性来住些日子罢了,我眼看要去江南了,正好你陪着你姑母,有你的福气镇在这里,我也放心些。”

韩元蝶啼笑皆非,齐王殿下还真把这福星当回事呢,不过她也问:“您去江南办差使呢?要去多久。”

“还不知道呢,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赶在过年前也就回来了,若是有什么事儿,明年过年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呢。”萧景瑜道。

“这样要紧?”韩元蝶一听就明白,齐王殿下又要亲自去,又说的这样没把握,那就是八字没一撇就扑上去,当然不是小事。

萧景瑜意义不明的笑了笑:“我把程安澜带去吧,行不行?”

韩元蝶不像普通姑娘那般害羞,还煞有介事的想了想:“嗯,他的运气也不错,您带着也挺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小郡主不知道爹爹和姐姐都在笑什么,扭来扭去的张望了一下,她也咧嘴笑起来,扑在爹爹的肩上,搂住萧景瑜的脖子。

在齐王府用过午饭,齐王殿下招呼韩元蝶喝茶,韩元蝶笑道:“您这样忙,不用招呼我了。”

萧景瑜道:“我这会儿不忙,正好歇一天。”

正在这个时候,有萧景瑜跟前的小厮在门口隔着门帘回道:“程将军来请回话,在书房等着王爷。”

萧景瑜就笑了,说:“知道了。”

他也不急着走,倒是问韩元蝶:“你们现在不如先定下来?过两年完婚也行,这样出门儿也好听些。”

这亲事搞的颇有点阴差阳错的,韩元蝶想了想,总觉得离上次程家来提亲太近了,只怕两家人都还抹不开面子,别又闹出个什么花样来,便道:“您不是要他伺候您去江南吗?回来再定也行。”

萧景瑜觉得这个小侄女儿特别有趣,这样的事,别的姑娘脸一红,头一扭,半日不做声,只有她最有主张。

而且韩元蝶还说:“有您在,别人也不好当我面说什么罢?”

这些年韩元蝶虽是齐王殿下的侄女儿,但齐王殿下不是安王那么得意,韩元蝶在京城也自然不是那么受看重,有些人家还是不那么搭理她的,肯搭理她的也不会有意得罪她,她没遇到些什么,倒是觉得不要紧。

萧景瑜却是含义不明的笑了笑:“你别后悔就行。”

韩元蝶皱皱鼻子,她对程安澜有信心,两世以来,她总有件自己能笃定的事。

且程安澜听了也赞同,他们家圆圆说的话,程安澜基本都是赞同的,他给萧景瑜回了话,没事了就正好送圆圆回家,听了圆圆那话便道:“过完年去提亲,你也十四了,倒是合适。”

他还惋惜的说:“你就是长的太慢了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韩元蝶心想,谁不是一样长的吗?

萧景瑜要下江南一事,朝廷并未下明旨,这会儿知道的人也不多,但作为领了差使的皇子安王殿下,母亲又是掌权后宫的贤妃娘娘,差不多是最早知道的那几个人,比韩元蝶知道的还早一个时辰。

“老三这是要做什么?”安王殿下萧景和正在贤妃娘娘宫中说话,听到母亲宫中近侍悄悄来禀这消息,不由的就烦躁起来:“江南风平浪静的,什么事没有,好端端的去江南干什么!”

安王身为当今圣上最年长的皇子,出身在诸皇子中也是最高的,且允文允武,常得圣上夸奖,向来便是众望所归的储位之选,能与他比一比的早年只有同样获封王爵的齐王,只是齐王早在五年前遇刺后就实质上的退出了储位之争,那一年齐王遇刺后三个月,就求娶了毫无家世背景的韩家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哲保身的做法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王既然表示自己放弃对储位的竞争,安王当然也很愿意表现出兄弟爱来,这些年,齐王殿下纨绔着,也不领差事,不管朝政,倒也活跃,各府里都窜过了,经常领着一群世子爷们,公子哥儿们走马放鹰,打猎喝酒,日子过的快活的很。缺银子了就往宫里父皇母妃甚至安王殿下这位哥哥处要,安王殿下向来不吝啬,大把大把的给兄弟银子,兄弟要办个什么事儿,只要不是谋反叛乱,就是有一点儿小违例,也都打发人给办。

一则就是要做给自家兄弟看,只要肯明哲保身,不跟我争这储位,哥哥自然罩着你,一个闲散富贵亲王是有的,二则也是做给圣上看,储君仁厚,圣上自然才放心今后将皇子公主们、身后事连同江山一起托付给他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安王殿下除了子嗣上不顺心之外,实在再无不得意之处了,甚至盘算着圣上或许就该封太子了。可一朝西北大捷,他刚跟着高兴了几日,突然发现原以为早就纨绔无作为的老三乍露峥嵘,竟然露出一副羽翼丰满的样子来,而他这个时候才猛然发现,老三手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有些什么势力,这些年做过什么,他竟然一无所知。

待他反应过来,齐王麾下现在第一出头之人程安澜,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圣上跟前挂了号,迅速蹿红,一时之间竟然就动不得了。

安王找幕僚连着议了几天,手里的情报依然单薄的可怜,压根找不着对付齐王的下手之处。

如今又听到齐王在圣上跟前自请要去江南,圣上风都没漏一丝儿就应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贤妃道:“既然风平浪静,他去一下又能怎么样?你急什么。”

“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叫他捉住了!”安王一脸晦气模样,这些日子母亲被斥,在宫中越发要安静,而邓家那老太太一直倒着气儿,原本这是不急的事,只等着熬死了老太太邓家分家,这一处财源就稳当了,偏在这个时候叫萧景瑜捉住了把柄,长房不仅搞臭了名声,还丢了大笔产业,简直像是生剐了他一块肉去。

江南富饶,盐茶等物都是大头,当然这大头是国库的大头,可安王殿下也难免想要在里头分一杯羹,自然做过些手脚,如今他的小舅舅,宁国公府的方六爷就是江苏巡抚,也是从二品的高官了,在京城勋贵府中算是数得着的出息人物,方六爷看好外甥皇子的前程,当然也为安王殿下颇出了些力的。


  ☆、65|60


“你这会儿急也拦不住。”方贤妃当然还是多少知道些他们外头的事情,便道:“还不如给你舅舅写封信,打发人紧着送去,要他着意堤防着。你舅舅从调任扬州知府起就在江南,如今也有十多年了,又不是新来乍到任事不懂,便是老三仗着皇子身份去了,没人手没东西,能做的了什么?自然是能给他看的才给他看,不能给他看的他就别想知道。还能翻得起什么大浪来么?”

萧景和听了便道:“母亲说的是,我回头就给舅舅写信去。”

“还有那个程安澜。”萧景和又说,还看了方贤妃一眼:“其实也很是个人才。”

提到这个大不敬的程安澜,方贤妃眉眼就吊了起来,冷笑道:“当然是个人才,不然老三能急吼吼的就拿侄女儿吊着他?还没说亲呢就公然出双入对的,那样的人家能教得出个什么好的来!”

方贤妃当然一万个的看不上韩家,她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当年杨淑妃和萧景瑜是怎么选上的韩家,只觉得比起自己挑的人家来,实在差的太远了,自然是颇为得意的,却没料到那敬国公府不吃这一套,便是嫡长女做了安王正妃,一家子也埋着脑袋不参与夺嫡,一心一意只管忠君,一朝赐婚就连大将军都不做了回京城养伤,不管安王殿下去了多少回,老太爷只管恭敬相待,半个字儿的口风都没有。

而且还连子嗣都没有!

便是连韩又荷的好处都没有!

方贤妃现在想到这个儿媳妇心里就堵的慌,不由的道:“还有你那媳妇,这么多年连个动静也没有,也该再给你放两个人。就那么两个侧妃,还有个病病歪歪的,能抵什么用?亏的她还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相夫教子,一样都不成。”

萧景和当然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不满自己媳妇,他自然也是不满意的很,姚家时代掌着兵权,在帝国举足轻重,原想着成了自己岳家,这半个帝国的军权就都是自己这一方的了。没想到虽是成了亲,敬国公那老头儿却半点不肯偏向自己。只是这些年来,因形势还算稳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威胁,萧景和倒也罢了,无非便是不甚爱重王妃,少往她屋里去而已,只到西北大捷,程安澜横空出世,萧景瑜乍露锋芒,他才愈加的不满起来。

不过这会儿不是说王妃的时候,萧景和便笑道:“此事母亲做主便是。倒是还有一件事要与母亲商议,四妹妹过年就十六了,早两年母亲就在暗暗的挑驸马了,如今可选出来了不曾?”

提到女儿,方贤妃眉目不由的就舒展了一点,她总共生了一子两女,长女早夭,长大的女儿便是四公主,今年五月里已经及笄,眼看就是要赐婚赏封号的时候了,方贤妃便道:“我倒是看了几家,都是知道规矩的人家,哥儿模样儿也齐整,还没想好到底选哪家呢。”

“其实……”安王殿下道:“儿子觉得,程安澜还是不错的。”

方贤妃皱起柳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一日他若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会是个什么情形。母亲且细想想。”萧景和温声道:“老三好容易使出来一个得意人儿,在西北立了大功,又在父皇跟前挂了名了,前程眼见的不一般,老三也是使着手段的笼络,连王妃的嫡亲侄女都不管不顾的送了上去,那自然不是等闲之人了。”

“且我也不是不疼妹妹的人,就不论这些个,这程安澜,论模样论出息前程,只怕也不比母亲挑的人差罢?”萧景和道。

这话说出来,方贤妃虽然还是皱着眉头,但就没有那般抵触了,程安澜她当然也见过,那一日在皇觉寺,虽然气的她发抖,可这会儿细想起来,程安澜一身戎装,高大英俊,十足英武,即便是挑剔的人,也都会承认他确实颇有深闺姑娘梦中情人的样子。

至于前程,那更是没的说,没见萧景和都愿意让亲妹妹下嫁拉拢他吗?只是方贤妃心中多少还有些芥蒂:“若说人才倒是好的,不然你华安姑母也不会想着要招他做女婿,只是这人实在有些不识抬举啊。”

“那是华安姑母想的岔了,正道儿不走,自己往下三道去。”这一回的事情出来,萧景和心里虽然不忿老三萧景瑜不给面子,但同样的对当初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颇为看不上眼。

“姑母是公主,又是懿德太子爷的骨血,不论是父皇还是母妃,往常里何尝驳过她的体面?她看上程安澜做女婿,进宫来求父皇做主赐婚,才是正道儿,哪里用她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花招,还连累母亲。”萧景和到这会儿还不知道这事儿其实方贤妃也是参与人。盖因方贤妃向来不喜欢韩家,尤其不喜欢韩又荷生儿育女的那般顺遂,华安公主来提了这件事,想到能叫韩家大大的丢个脸面,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不过方贤妃还是十分谨慎,其他的安排一概没有参与露面,便是吩咐六公主宫里的宫女,也是只指了人出来,让华安公主自己去吩咐的。

是以方贤妃最终只被训斥了一回掌宫无方,管教不严,并没有得到更实质性的处置。

这会儿萧景和这样提了一句,方贤妃便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只不好说的,只道:“那程安澜当初连封爵都肯不要,只求圣上赐婚,圣上也不肯应,你华安姑母自然觉得还是不要去碰这钉子的好,也是怕没脸面。”

“那这会儿就有脸面了不成?”萧景和总觉得这些妇道人家想事情很奇怪,总是纠缠些细枝末节,反倒碍了正事,只说:“程安澜自请赐婚是一回事,公主去求父皇赐婚又是一回事,便是这会儿,母亲若是愿意,为四妹妹挑好了驸马,去回父皇,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哪里能说当时父皇不应,就定然不愿意为和庆妹妹赐婚呢?至于四妹妹,自然就更不一样了,母亲说是不是?”

此一时彼一时,程安澜自请赐婚本来就不合常例,其间还有朝廷封赏的事情夹在里头,又是私心又是造势,圣上不肯理会他也是正理。可公主为独女求个赐婚的体面,甚至是求个好姻缘,这在宗室也算是惯例了,在萧景和看来,华安公主去求父皇赐婚,方才显得光明正大,只是姻缘,并无他心。

如今私下里这样阴私手段,不仅叫人耻笑,甚至连自己母亲并自己都给溅了些脏水在身上,简直是倒霉透顶。

西北大捷之后,自己怎么就这样不顺呢?

萧景和当然也顾不得想这个了,方贤妃道:“你说的倒也不错,若是你四妹妹看中了谁,任她是谁,也不能与公主争的,只是一点,即便是他尚了主,却只是侍奉公主,外头的事也不肯改,那岂不是倒叫你妹妹难做了?”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萧景和现成的例子在这里,让方贤妃有点担忧起来。

萧景和微微一笑:“这个母亲不必忧虑,程安澜到底还年轻,能有什么根基,还不是事事由老三在后头给他顶着,若是他尚了主,便是他还肯,可老三还敢用他么?”

程安澜和敬国公府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说到底,敬国公府是不需那拥立之功便可持身自立,便是萧景瑜做皇帝也不能怠慢了他,可程安澜若是没人用他,凭他现在这点儿资本,就毫无寸进了。

萧景瑜一旦不敢用他,他自然就只能偏向到萧景和这边来了。

方贤妃心中便有些活动了,却只道:“别的也不用提了,只单说人才,他倒也配得上你四妹妹了,也罢,我再看看你妹妹可情愿。”

“不急的。”萧景和温声笑道:“母亲只管多斟酌,这是妹妹的大事,我也不过是提一提。”

宜德殿母子二人关起门来的对话,连四公主本人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景阳宫的杨淑妃却知道了个大概,她涂了红蔻丹的芊芊玉手拈起一颗松子儿,又丢回去,意义不明的‘呵呵’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杨淑妃跟前的大宫女红茶恭敬的站在跟前,微微躬身等着吩咐。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杨淑妃道:“也罢,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是给孩子们提个醒罢。你看看六公主哪儿去了,跟她说一说。”

红茶恭声应了,见杨淑妃没有别的吩咐了,便悄悄的退了出去,倒是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杨淑妃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还是那么急着争先呢。”

红茶不明所以,然后在去向六公主透露这话的时候,少女的嗓音清脆的笑道:“哎哟,二哥哥还是这么着急呢。”

这真是亲母女呢,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六公主笑道:“哎昨儿永宁姐姐说请我喝茶呢,我要出宫一趟,红茶姐姐你不要告诉母亲呦。”

红茶恭敬的保持沉默,这明明就是杨淑妃支使女儿出宫的,偏两母女虽然不见面,却能把话说的这样。

公主平常是很少出宫的,不过六公主自有门道,这样的事,她从来不找自己母亲,只找方贤妃,这会儿她去宜德殿转了一圈儿,就出门直奔韩家了。


  ☆、66|60


六公主进门,虽然不张扬,马车上也就一个很低调的杏黄色的内务府标志,但到底不是第一回来了,韩家当然远远的就各处门都开了,马车直驶进二门去,媳妇丫鬟都恭敬的躬身引导,六公主其实轻车熟路,轿子都不坐,就径直去了韩元蝶的房间。

韩家比起宫里来,小的简直不够看。

早有丫鬟高高的挑起了门帘子,六公主一脚跨进去,顿时觉得脚上一紧,一股子冲力然后坠在她脚上,简直仿佛遭了暗算一般,然后就是幼儿特有的咯咯的笑声,她低头一看,笑道:“哎哟小猫会走了?”

韩元晴是正月里养的,这才十一个月大,刚刚学说话学走路,这会儿在地上扑腾,跌跌撞撞的就刚好扑到了六公主腿上,还仰着脸笑呢,六公主把她抱起来,她也不挣,就软软的贴在她脖子边上,她天生有几分猫样子,就是没真的笑看着也像笑。

韩元蝶站起来,一脸笑容道:“她今儿一共走了四步呢。您怎么这会儿来了,也不先打发人说一声儿。怎么着,您自个儿来的?”

随着六公主出来的宫女嬷嬷等早有韩家管事娘子请到耳房喝茶了,只有六公主跟前贴身的两个,在门口站着伺候,六公主笑道:“瞧你啰嗦的,倒好像我姐姐1

韩元蝶请她坐炕上,又把小猫接过来放到炕上,韩元绣也在这里玩,给公主请安之后就在炕上陪着小猫玩。

六公主笑道:“我们家也有好些小宝宝,可我看来看去,还是小猫最乖了。”

萧氏王朝模样儿向来以精致著称,小孩子个个粉妆玉琢,可还是没有一个像小猫这样的水婴儿,这在韩家当然也是异数,韩家也有美人,可数代人以来,也就是韩元晴格外不一样。

丫鬟端来热茶,六公主刚一伸手,韩元蝶就伸手碰了碰:“等下,烫着呢,别烫着手了。”收回来的时候还把手背往六公主脸上贴了一下,便把自己怀里的手炉递过去:“怎么手炉也不用,虽说还没下雪,到底不一样了,怪冷的。你这会儿横竖坐着,就抱着暖一暖。”

六公主走到哪里都是贵宾,可也就每次在韩元蝶跟前,觉得她是真心喜欢自己来玩来说话的,按辈分,韩元蝶虽然也要叫她一声姑母,可两人一向好像姐妹般,而且还是小些的韩元蝶像姐姐。

六公主笑道:“哎每次见你这样婆婆妈妈的我就想,怪道程哥喜欢你呢。”程安澜爹不亲娘不爱的长大的,大概就该喜欢这种絮絮叨叨的跟在身后管头管脚的吧。

“您这话说的。”韩元蝶道:“我又不大管他,他皮粗肉燥的,跟您怎么比啊,也就娘娘放心您。”

“你不管他可不行,我跟你说,程哥现在可吃香了,今儿我又听到有人打他主意呢。”六公主说。

他上辈子也没这样的行情啊,韩元蝶想,随口道:“谁呢?”

“我们家二哥哥嘛。”

安王殿下?韩元蝶更奇怪了:“二殿下连闺女都还没有呢,就预订上了?”

六公主嗤的一声笑:“没有闺女不是有妹妹吗?”

皇家的几位公主,韩元蝶这辈子很分得清了,如今已经出嫁的只有三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在出嫁前夭折的,五公主也没了,现在适龄挑驸马的,也就只有四公主了,至于六公主,自己早就订好了,到时候只管赏了封号和公主府出嫁就完了。

“居然是公主吗?唉。”六公主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慢条斯理的端起她面前刚上的茶,试了试温度递过来,实在看不出一点儿着急的样子,不由道:“你不着急啊。”

“我急啊,可是是公主啊,我能干嘛。”韩元蝶说。

然后韩元蝶说:“不过您肯定有办法是不是?”

“嗯?”六公主刚喝了一口热热的红枣茶,就睁大了眼睛:“我?”

“对!”韩元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来,道:“您和娘娘一向都那么疼我,遇上点儿小事您都要替我出头,今儿这样的事,您这看着都不急,肯定是替我想好了主意了是吧?真是多谢您了。”

六公主笑出声来,在韩元蝶脸上拧了一把:“平日里见你傻乎乎的,我还老担忧,这么傻,今后嫁到程家那种地方去,可怎么办哟。没想到真有事儿还是很明白的嘛,至少知道找人救命呢!”

她娇娇柔柔的说:“其实这事儿不过是看圣心,论理,父皇若是真愿意赐婚,别说我,便是我娘,你别瞧着平日里逞强儿,其实也不敢在里头怎么着。只是照我看着,这事儿不能在里头使劲儿,还得着眼在外头,是以我才来跟你说呀。”

韩元蝶说:“其实跟我也说不着,皇上又不问我的意思,就是四公主,自然也不会理会我的。在外头能有什么用?”韩元蝶不明白的是这个,公主挑驸马,只要公主情愿,驸马身份模样儿又不失礼,做皇上的多半都不会驳回,六公主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跟外头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六公主笑道:“我一直觉得,父皇还是很疼我们的,待哥哥们是严些个,常常板着脸,可待我们女孩儿都是好的,个个都疼的。若是这事儿真是四姐姐喜欢了非要不可,父皇说不准还会应,可若是知道这里头纠葛那么多,父皇定然就不情愿了,只怕会委屈四姐姐呢。”

六公主见韩元晴爬过来,小胖手去拔弄她手上亮闪闪的戒指,便脱下来给她玩,对一边守着的乳娘道:“好生瞧着些,别叫她搁嘴里去。”

有些话,她觉得不好跟韩元蝶说,到底两人成长环境不一样,眼界还是有差距的,杨淑妃跟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且摆明了今后儿子大了多半有夺嫡事,自己不招惹人,别人只怕也要招惹过来,自己的女儿可不能吃亏才是,是以多少要教一教,有些话,也是私底下跟六公主说过的。

这事儿其实最容易搅散的手段,便是把事情往夺嫡里搅合,六公主想了想说:“你就跟程哥说一说,他多半会明白的。”

程哥可不傻。

“哼。”韩元蝶突然还傲娇起来:“我跟他说,我跟他说什么?是他拈花惹草的,我还去管他了不成?不理他!”

“刚才还说你不傻了呢。”六公主笑道:“你瞧你,像程哥这样一心只念着你的人世上可不多呢,而且又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怎么样呢?你在这摆什么谱儿?装什么样呢?依我说,你还是收着些儿,可别满出来了。”

她跟哄小孩儿似的拍拍韩元蝶的脸颊:“乖乖的,去跟他说,叫他想法子去。”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在您跟前,我倒也不怕说,其实我觉得是不用跟他说什么,我知道他,便是公主,他也不会应的。”

韩元蝶说,我知道他。

其实她没有任何事实可以支持,在世人眼中,便是青梅竹马也不过是小儿女的打打闹闹,在这凡尘俗世中,别说什么从小儿的情分,暗生的情愫,连多少深情厚谊,海誓山盟,也比不得远大的前程,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皇家的驸马,不仅仅是一场婚姻那么简单,还有许多的体面,许多的荣耀,权力的顶层,一句话便可以定人生死荣辱。

甚至,连推拒都是极大的风险。

可是韩元蝶说,我知道他。

她说的很笃定。

两世人生才得到这样的笃定,因为她知道,程安澜是会在她枉死后还会为了她连生死荣辱都不顾的人。

这样一个男人,他认定了就是认定了,绝无更改。

当然,韩元蝶还真是乖乖的把这事儿跟程安澜说了,她知道六公主对她好,且生在皇室,又有个那样的母亲,这些事情上肯定比自己有见识,听她的没有错。正好那天程安澜来接她去走马胡同的宅子,说是新送来些牡丹,叫她去看看这花种哪一片的好。

这宅子已经清理的像模像样了,虽然那些家伙住在里头,上蹿下跳的,不过想着嫂子有时候要来,都已经尽量收敛,院子里靠着书房那里本来的假山小院拆掉了,做了小武场,重新彻了墙,改了院子的格局。

看房子的两家人也都已经住进来了,伺候新主子,自然是私底下悄悄打听过主子的身份性子忌讳什么的。是以对程安澜和韩元蝶的关系里头还是有点儿数的,此时见主子来了,忙上前来磕头请安,又送上一壶新泡的花草茶,便很有眼力价的退到外头去了。

两人就坐在了小校场旁边的石头桌子旁,见周围没人了,韩元蝶便把六公主前儿那话跟他说了,她记性本来好,虽不是原话,倒是把六公主的意思说的透彻明白。

程安澜听了点头道:“嗯,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韩元蝶说,也真奇怪,六公主说程安澜会明白,果然他一说就明白了:“我觉得,六公主是叫你闹出点儿事来?”

“嗯。”程安澜道:“倒是有个现成事儿,不过得跟三爷说一说。”

“到底为什么嘛!”韩元蝶不干了,她虽然对外头事懂的不多,可却有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长处,她知道对什么人要用什么法子才好,百发百中。

从杨淑妃到六公主,从齐王殿下到程安澜,没有一个人例外。


  ☆、67|60


朝廷的事,程安澜不主动说,且他原本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他要说的活或许是该给谁说话便说给谁知道,或许便是别人问起。

齐王殿下问话要答,韩元蝶问起来也要答。也就这些人例外了。

程安澜说:“圣上春秋鼎盛,二爷实在是太着急了些。”

这是齐王殿下的论调,程安澜也心中明白。贤妃娘娘和安王殿下很早就都着急的很,还在四五年前,皇上才刚四十出头,他们就急着又要抓军权,用皇子正妃位拉拢敬国公府。又要抓权臣,不仅母族与阁老联姻,还纳了出身大族旁枝,自个儿有出息的户部尚书杨大人的第三女为侧妃,封了正四品诰命。还要收服弟弟,当年还没封齐王的三爷萧景瑜外出办差事遇刺,随即求娶了韩家女为正妃,差事也辞了不干了,看场面就是怕了哥哥,退到了一边只走马看花的做闲散王爷。

安王殿下无往而不利,看着倒是一切顺遂,春风得意,可皇上难道就不忌讳?如今程安澜刚刚崭露头角,替齐王殿下办几件事,安王殿下就容不得,必要将人牢牢的抓在手里,甚至不惜以亲妹妹的终身大事为筹码。

只要让皇上意识到这一点,这件事就有搅合的希望。程安澜觉得皇上天纵圣明,坐了这么二十年皇位,这点肯定是能意识到的,不过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计,还是要加把火才好。

皇上会很喜欢一个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儿子吗?

要知道,前儿端午,宫里春泉宫才报了喜,春泉宫偏殿的梅美人新有了身孕呢。这两年皇上后宫也添了不少美人御女等低级嫔妃,又有两名因生育之功获封主位的娘娘,宫里小主子跑来跑去,皇上便是需要培养继承人,也不是要的这么急吧?

安王殿下如今连个太子还没挣上呢,就一副天下为我囊中之物的架势了,别的皇子就是不出头儿,皇上难道心中就欢喜的很,只觉得这个儿子真是有出息吗?

如今程安澜风头这样劲,又摆明车马的于齐王殿下鞍前马后,安王殿下急吼吼的便要自己亲妹妹嫁给他,这递上圣上跟前,难免不有个拿自己亲妹妹的终身大事做筹码的考语了。

程安澜又说:“大约并不是四公主选中的我,而是二爷选中的我,这些日子我很干了些事儿,安王殿下或许有个眼角瞄到我了。”

“有个眼角瞄到你了就要把亲妹妹,正经公主嫁给你?回头再瞄上别人了呢?二爷哪有那么多妹妹可嫁呢?胡扯。”韩元蝶道,不过她听了六公主的话,又听了程安澜的意思,再傻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并不是单纯的婚姻,而是夹杂了争权夺利在里头,现在解决办法就是放大这部分争权夺利给皇上看,一则皇上会不满安王殿下拿自己亲妹妹的婚事做筹码拉拢人,二则,皇上疼爱公主,便不愿意公主落得这样的境地里去。

程安澜干笑了一声。就是他这样的人也知道韩元蝶为什么不喜欢了。

皇上御书房宽大的御案上放着两摞高高的奏折,但在他跟前,却只单独摆了一份,是怀远将军程安澜密奏西北军用粮好坏掺杂,有时候有近三分之一已经霉变,程安澜回京后曾秘密调查,查出西北军军粮共有江南、湖北等共九个粮仓负责收储调运,并都经四川清运司运往西北,军粮途经三个省,并经户部、兵部、连同地方官吏上百人等之手,难以界定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以程安澜秘密上折祈朝廷安排调查。

西北虽大捷,但也只是驱敌千里,过得两年,羯奴休养生息之后卷土重来,西北军依然要面对大敌,不可轻忽,倒是趁如今整顿军队军需,做好准备,才是上策。

程安澜的折子,皇上已经看了两遍了,这会儿依然放在跟前,虽然没看,眼睛却落在上面。

太监们都远远的站在阶下,这会儿在皇上御案跟前恭敬站着伺候的,却是敬国公府的三爷姚律。

敬国公府嫡长子已经按例请封了世子,只是这位世子爷模样儿温文尔雅,生来体弱,才能平庸,不仅习武带兵不行,就是读书做官也差着些儿,不过背靠敬国公府这大树,又尚了公主,朝廷优待,倒是无忧的。

倒是敬国公府庶出的二爷,三爷,嫡出的四爷,都继承了国公爷衣钵,如今个个都能掌兵,虽还不如国公爷老辣,但也都算的有出息,看起来,虽然没有现成爵位可以继承,靠自己也能搏出前程来。

而最为出挑的便是这位庶出的三爷姚律,国公爷早年便带着少年的他一起在西北军中,后敬国公嫡长女赐婚二皇子后,国公爷以旧伤复发回京养伤,姚律也同样侍奉父亲回到京中,如今虽才二十出头,已经任了兵部右侍郎,可见皇上信重,这个时候,皇上也不怎么避讳的问他:“西北军军粮这事儿,你在西北的时候可有这样的事?”

姚律已经奉旨看过了程安澜的密折,此时奏道:“回陛下,微臣在西北军之时,军粮时好时坏也是有的,偶尔也有霉变一两次,只是数量不多,剔除后也勉强够用,是以父亲当时只是发函到兵部说明,并没有上奏朝廷。”

“这折子里说的三分之一的状况,有没有?”皇上听到姚律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随口又问。

“微臣在西北的时候倒是没有的。”姚律规规矩矩的回答,一个多的字儿也没有。

“那么照这折子里所说的三分之一都是霉变的话,在军里会出什么事吗?”皇上又问。

这一次,姚律想了一想才道:“据微臣测算,若是当时无大战,又前后批次的军粮都正常可用,只有一批次的军粮有三分之一的霉变,那也不会有大事。若非如此,只怕便有非战斗减员了。”

皇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才问:“照你看来,这事儿查还是不查?”

姚律并没有犹豫,立时道:“军需为大事,若是军士连吃饱都没有保障,如何作战?且朝廷每年拨数百万白银军需银子,原是足额保证军需的,如今既然有西北将士揭出这样弊端,自然该查。”

皇上有点不明所以的笑了笑,笑的姚律心里头不由的有点发毛,接着,皇上便毫无征兆的换了个话题:“这个程安澜,你可知道他?”

“微臣知道,只是程将军到西北军的时候,微臣已经奉父亲回京了,并不熟识。”姚律一边老老实实的回答,一边在心中想皇上问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你也不熟呢?”皇上轻轻笑道:“原本还想问问你的,贤妃昨日请见朕,原是看程安澜年少英武,要招程安澜为驸马呢。我倒觉得他虽是出息,到底做事粗疏,只怕配不得公主。”

姚律再是老成,终究还是青年人,城府自然不算的深,此时听了这话,脸上便微微变色,显得有点不自在了,嘴角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依然保持恭敬的低头。

只是手心里有一点湿漉漉的起来。

皇上见姚律没说话,倒也没问了,今日召见,他其实还是很满意的,温声道:“西北军之事,朕或许还要问问你父亲,你回去把这事儿与国公说一声,若是身子撑得住,写封折子与朕,朕再招他入宫。”

姚律忙应是,皇上才让他退出去。

姚律退到御书房外,从温暖如春的书房出来,叫外头冬月里寒风一吹,打了一个寒颤,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看起来,皇上疑齐王殿下已经深了,姚律抬头看看天色,天上阴沉沉的,看着便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姚律刚刚走了两步,便听见里头传出旨意来,命宣召程安澜进宫面圣。

程安澜上了密折,早就等着这次召见了,接了口谕,立刻打马进宫去,刚到宫门口递了牌子,正好碰见齐王殿下从宫里出来。

还带着三岁的小皇孙萧正恒。

小家伙也是锦衣玉带,还不像一般小孩子似的由乳母丫鬟抱着跟着,他向来不爱跟着自己娘亲出入,倒是常常跟着齐王殿下,齐王殿下进宫来跟淑妃娘娘请安,就常带着他。

很潇洒的一个人甩着手走,谁也不要抱。

程安澜见到齐王殿下,忙打千儿请安,又给萧正恒请安,萧景瑜道:“你这是干嘛去?”

程安澜一向老实:“回殿下的话,微臣奉诏觐见陛下。”

“哦~~~~~~”萧景瑜拉长了声音回答了一句,两人眼神一对,什么意思都明白了,萧景瑜弯腰问萧正恒:“我们也去给你皇爷爷请安罢?”

萧正恒很严肃的看了他爹一眼,声音其实还是很奶声奶气的,偏偏腔调又严肃:“爹爹想要干嘛?”

“去给你皇爷爷请安,不是很应该的吗?”萧景瑜对小家伙说:“还有。”

他索性蹲下来,跟小家伙说悄悄话,程安澜武功高,耳聪目明,听了个断断续续“……你表姐,就他最合适……你哄哄你皇爷爷……你表姐可疼你是不是……”

萧正恒小脸上有点纠结:“就是太爱抱我了……”

萧景瑜哈哈大笑。


  ☆、68|60


萧景瑜也不太忌讳,带着儿子转头就与程安澜一起前往御书房,萧正恒终究是小孩子,忍不住不时的转头看程安澜。

他在王府也是偶尔见过一两回程安澜的,程安澜回京后并不避讳的常出入齐王府,他根基差,又常在风头浪尖办事,越是高调出入齐王府,越是有安全保障。

说句诛心的话,他这样一表现,便是齐王殿下不给他撑腰,只怕也要落个凉薄,寒了臣下心的评语,是以程安澜虽然回京半年就有了个持功傲物,嚣张跋扈的名声,可在京城如今这个暗潮涌动的地方,却过的如鱼得水,游刃有余,齐王殿下不说了,便是安王殿下,就是恨的牙根儿痒痒,也只能拉拢他,还不好把他怎么样。

程安澜高大健壮的身形,一身朝服都穿的仿佛劲装一般,虽因入宫面圣照例不得佩剑,整个人却仿若一柄出鞘利剑般锋锐,萧正恒看了好几回,便拉了拉他爹的衣服。

萧景瑜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就是说话不方便也不抱他,只是很将就他的弯腰问:“怎么?”

“看起来有点凶,表姐软软的样子,会不会被他凶啊?”萧正恒有点操心,虽然他不喜欢韩元蝶总抱他,可是总是抱过,表姐香香软软的,说不定这人一碰她就倒了。

“你表姐才凶。”齐王殿下提到这个就想笑,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呢,韩元蝶是个可爱的姑娘,不过不算是个多聪明的姑娘,可是从小儿到如今,她就是降伏得住程安澜,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齐王殿下在儿子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两句话,最后道:“你就这样说就行了,记住了吗?”

萧正恒有点迟疑的点点头,又看了程安澜两眼。

程安澜完全一副当不知道他们父子两个在自己这里瞄来瞄去,嘀嘀咕咕的样子。

一时三人到了御书房,当值太监见皇上宣召程将军,可齐王殿下和小殿下都来了,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萧正恒当先走进去,奶声奶气跟皇帝请安,皇帝便是再冷峻,待这个大孙子也总比待儿子温和的多,招手叫他到跟前来,问他:“恒儿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正恒说:“我随爹爹去跟祖母请安,走到门口,我又想皇爷爷了,爹爹就带我来了。”

这话一说,连皇帝都柔和下来,伸手摸摸他的头,又叫儿子跟程安澜都起来,对萧正恒道:“那恒儿今日陪皇爷爷用膳,这会儿皇爷爷先办事,你到院子里玩罢。”

那小子身负使命,站在御案边上不走,乖乖的说:“我跟皇爷爷学!”

皇帝忍俊不禁,萧景瑜也笑,儿子不走,他也不走,只赖在御书房,皇帝瞪他一眼,他笑道:“什么军国大事,还不能叫儿子听听了,说不定儿子还有主意呢?”

这个儿子嬉皮笑脸惯了,从来不叫人喜欢,也不知道怎么生出恒儿这样的好孩子的。

说起这个儿子,皇帝一直是不太喜欢的,从来不大有正型,读书习武也没什么好成绩,也不似安王那般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看着就有模有样。只因着这是杨淑妃唯一长大的儿子,又是年长皇子,总算还不算薄待他,不愿意不给他体面,是以长大赐婚后也顺利的封了亲王爵。

皇帝是觉得,这个儿子大约没有什么大的才能,只是出身还好,也还算老实不惹事,知道退让,如今早早的封了王爵,今后一辈子安稳荣华也是不错的。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一向蔫蔫的齐王殿下突然强势如此,皇帝颇有种终年打雁,某日竟然被雁啄了眼的感觉了。是以,这半年来,看到这个儿子就情绪复杂的很,还顺便更不满安王殿下了,这种心理,简直不足为外人道。

大约也就是这种心理之下,加上也不愿意在外头臣子跟前落了儿子的面子,皇帝只是瞪了萧景瑜一眼,倒也并没有真的就把他撵出去,萧景瑜安安稳稳的在一边坐了,看着皇帝也不问西北军粮的事,倒是问起来程安澜年龄属相家族履历之类。

一看就是有铺垫的。

程安澜回答的老老实实,半点儿花巧都没有。

皇帝还挺开门见山的道:“程卿已经年过二十,正是成家立业的时候,朕的第四女,今年十五,朕向来疼爱,许以程卿为妻如何?”

程安澜也不磨蹭,他当即跪下:“回陛下,微臣心有所属,配不得公主。”

皇帝大约心知肚明程安澜会拒绝,只是没料到他拒绝的这样干脆,反倒凝了一下才道:“你敢抗旨?”

“陛下旨意未下,微臣尚算不得抗旨。”程安澜四平八稳的回答。

皇上意有未明的反是笑了一笑:“那朕若此时便下旨令你尚主呢?”

程安澜仰着头:“陛下为人父,自是疼爱公主的,既已知微臣心有所属,必然是知道微臣是配不上公主的,怎么还会让公主下降。既如此,微臣自然也无旨可奉了。”

这傻大胆,还敢说话将皇上的军,齐王殿下在一边笑的直哆嗦,直接说皇上要是敢赐婚,那就是不疼公主,不是好爹,也真不怕掉脑袋。

“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拿话来堵朕呢。”当今圣上模样生的冷峻,脸一板起来安王殿下都不敢抬头,向来不大怕他老人家的,大概就是没什么正型的萧景瑜了,没想到这会儿居然遇到了第二个。

程安澜直挺挺的跪在当地,也不低头,只是道:“微臣只知陛下问话当据实以奏,方为忠君,是以想什么便说什么,不敢随意敷衍。”

皇上好像一时也找不着话来问了,眼见的没台阶,萧景瑜终于在旁解围道:“哎,父皇您不知道,这人天生愣脾气,哪里配得上四妹妹,父皇还是别理会他了。”

这时候站在御案边上一直不言不语也不动的小小的萧正恒突然拉拉皇上的袖子:“皇爷爷,我觉得他还是做我表姐夫好。”

皇上一向疼爱这个长孙,冷峻的脸都融化了些许:“为什么?”

“呃。”他看向自己的爹,见齐王殿下点点头,便说:“以前他也常来我们家玩的,我看他有点傻,是配不上四姑母。”

“你都觉得他傻?”皇上叫小家伙的稚语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来:“那还做你表姐夫?”

“表姐……也有点傻……”小家伙对对手指。

程安澜不言语,他向来不怕人说他傻,只要自己想要的事能做到,谁说什么只当耳旁风罢了。

齐王殿下跟着补一刀:“父皇怎么就挑中了他?也不知道谁出的馊主意!这是四妹妹的大事儿,挑个武将做什么?公主无旨不能出京,回头边关来犯,一去七八年,四妹妹难道能跟去吗?那还不委屈么?倒是正正经经的在几位姑母或者姑祖母府上挑个柔和些的,知道规矩的,才配得过呢。”

萧景瑜这话其实是正理,且还是想着妹妹的说法,不过话说的不大好听,皇帝就听了皱了眉:“胡说!这事儿有你什么说到!”

萧景瑜也有点不明其意的笑了两声,果然就不说话了。皇帝也叫人把程安澜拖出去砍了,倒是吩咐他起来。

萧正恒拉拉皇帝的衣服,皇帝低头问他:“嗯?”

“皇爷爷让我表姐嫁给他吧?”萧正恒还记着呢。

“这个皇爷爷管不着呀。”皇帝对小家伙就态度好了许多。

“您、您不是谁都能管吗?”萧正恒到底天真无邪,这会儿皱起眉来:“连皇爷爷都管不着,那怎么办啊。”

萧景瑜简直笑了个半死。

萧景瑜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儿子,那真叫一个护短!跟他说表姐有点傻,除了这个人,大概嫁不出去了,他就拉扯着皇上急着要表姐嫁出去了。

皇帝又瞪了儿子一眼,也不知道他怎么教唆的恒儿,不然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于是皇帝不大痛快的决定让儿子来给自己分忧,便对萧正恒道:“这事儿皇爷爷管不着,你爹爹才能管,回头叫你爹爹办去。”

“真的吗?”萧正恒迟疑着,就算他才三岁,也很知道,爹爹肯定没有爷爷大的!为什么爷爷管不着的事,爹爹能管呢?

这样的小事,萧景瑜倒是痛快的对萧正恒道:“真的!儿子,你皇爷爷怎么说,就怎么办。”

“哦。”萧正恒半懂不懂的点点头,那么爹爹先前教的话都说完了,自己很乖呀,于是萧正恒拉着皇帝的手说:“皇爷爷,恒儿饿了。”

皇帝不以为意,很自然的吩咐內监:“拿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萧正恒补充一句:“还要吃糖。”

“不行!”萧景瑜说:“你娘说你不能吃糖了,看你那牙。”

“皇爷爷~~”萧正恒拉着皇帝的手不放,不理睬他爹,只说:“要吃糖。”爷爷总是比爹爹大的,萧正恒想。

“好,吃糖,但不能吃多了。”皇帝这时候,也就跟溺爱孙子的普通爷爷没多大区别了。

萧景瑜觉得自己也管不了,还是回家让韩又荷管吧,便对皇上说:“父皇刚给我那个差使,儿子借父皇口谕一用。”

皇上瞥他一眼,只简单的嗯了一声。


  ☆、69|60


随即,萧正恒坐在一边吃糖和点心,皇帝与萧景瑜和程安澜说起西北军粮的事来。

这才是重头戏,萧景瑜和程安澜心中都很明白,先前关于公主的说法,不过是皇帝的一个引子罢了,一则堵一堵有些人的想头,二则也看看程安澜的心性。

很显然,程安澜这种耿直的人设,颇对了皇帝的口味,说起西北军粮的事来也就容易多了。

萧景瑜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的道:“儿子预备下江南,让程安澜领近卫首领,随儿子一起去,只是出京城后,让他转到四川,在那边查一查,儿子在江南这边,自然人人都瞧着儿子,四川那边自然就放松一点了。”

“你的意思是,或许问题出在四川?”皇帝略为皱眉。

“微臣听到一点风声。”程安澜道,萧景瑜就过去从儿子的碟子里拣了一个小馅儿饼吃,听程安澜说:“四川道也是有问题的。”

皇帝停了一下才问:“哪里来的风声?”

程安澜看了萧景瑜一眼,萧景瑜笑了笑道:“西北大捷之后,各地换防,兵士们调动颇烦,锦山大营和禁卫军里都有各处当过差的人。”

皇帝之所以不很拿脸色给萧景瑜看,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萧景瑜不当鹌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命到江南查军需,这是个烫手山芋,皇帝多少察觉到军需里头有猫腻,但暗中查了两回都无功而返。

关键就在于这事牵连过大,分量差点儿的人就是豁出性命去不要,也查不清楚,够分量的人如阁老尚书等人,一则都不大肯趟这混水,二则事情还没查出到底是不是有问题和那里有问题,就出动一部尚书,那也未免太招眼,只怕引起物议。

审慎之下,皇帝暂时按兵不动,只没想到萧景瑜要来出这个头儿,他虽没办过什么差使,但怎么说分量也足够了……就是这个混账儿子,估计有点儿什么消息来源,却在皇帝跟前死捂着不说到底怎么回事,只说没查出来,作不得准,不敢启奏。

皇帝差点没一脚给他踹过去,可是权衡再三,又还是不情不愿的答应打发他去江南,又要打发户部侍郎随侍齐王殿下,叫齐王殿下推辞了,要自己选人。

皇帝觉得,这个儿子原来比安王难打发多了!

这会儿说话也这样不尽不实的,皇帝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问了,至少他还老老实实的说了要兵分两路,不是非要把皇上给埋在鼓里,皇帝便道:“你既是钦差,在外的事自然你做主了。”

萧景瑜笑,又点名要了七八个人,俱是品级不怎么高的,又京官又有地方上的人,他每说一个人,皇帝沉吟一下,竟然只有一两个京官算是有点印象,那几个地方上的人,皇帝就一头雾水了。

这个儿子,花样怎么这样多?不过既然萧景瑜要去办这样的大事,皇帝还是毫不犹豫的要的人都答应给他。

然后,要完了人,又要银子,而且要的刁钻:“不能走户部,要一点儿银子一回给一丁点儿,没得打官司。”

“那走哪里?”皇帝问。

“您老人家不是要修葺避暑行宫吗?”萧景瑜显然盘算过了:“把银子先挪给我,就说我下江南是去采买行宫的一应东西去。”

至此,皇帝已经明白萧景瑜的意思了,萧景瑜这些日子虽然强势了一点,但多年的纨绔享乐的姿态终究是占了上风的,借皇上要修葺行宫这事儿,一则表孝心,二则下江南玩一阵子,掩盖的也就比较自然了。

安王殿下听说了皇上从修葺行宫的银子里拨了十万两给齐王殿下这件事后,终于放了一点心。

萧景和与王妃姚氏都在方贤妃跟前伺候说话,方贤妃于内务上自然知道的比较多些,也就说到这事儿了,萧景和应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我也该预备一张单子,趁便儿请三弟给我带些东西回来,母亲这里要什么,一并与我说。”

方贤妃道:“我这里有什么可缺的,只是虽说是为着这事儿,那边儿还是要看好了,只防着万一瞧见了什么只怕不好交代。”

“这个我也想到了。”萧景和道:“自然是要嘱咐的。且内务府也有些人要随着三弟去江南,倒是不妨了。”

方贤妃点点头又道:“你们外头的事我也不懂,提到江南那边我倒只惦记着你舅舅在那边也是许多年没见了,说起还有一件事要与你们说,和儿成婚也有六年了,这子嗣上头一直没有缘分,前儿问了问张天师,说是选个年轻好生养的,进门带一带也好。我想着,若是能自己生养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今后养出来,抱在你媳妇那里去也是好的,我暗地里选了这几月,倒是看中了黄家那姑娘。”

安王妃姚氏仿佛没听见般,脸上的表情一丝儿没变,方贤妃倒是看了安王妃一眼,又道:“今年十六了,最是个柔和性子,她娘就生了六个,是好生养的样子,她是第二,父亲又是成都知府,我想着,抬举个侧妃还是合适的。今后孩子身份也强些。”

这话说了,姚氏才抬了抬眼,似乎想了想,才道:“母妃既看过了,自然是好的。”

这些年来,安王年年都在纳妾,姚氏也无力计较什么,且方贤妃这话说的奇怪,既然是要把子嗣给她养,那为什么又要抬举成侧妃,要抱孩子,那自然是生母身份越低越好。

可见安王母子已经厌弃她了。

姚氏呆木木的坐在那里,方贤妃与安王说了些什么都似乎在耳边听不进去似的。

想当年,她贵为敬国公嫡长女,也是一家女百家求的盛况,父亲明明知道方贤妃十分喜欢她,依然为她选了武宁侯郑家的嫡长子,她却不情愿,虽然武宁侯也是百年勋贵,可比起安王妃虚位以待,如何相比?

且安王为皇上所喜,又占了长字,母亲位分高,今后说不得便是皇后了,武宁侯夫人这样的位子如何比的?连继母也十分看不上敬国公的选择,后来父亲奉诏到了西北军中,她与继母心知肚明之下联手,终于由方贤妃去求了赐婚。

只是这安王妃的荣耀,随着自己多年未生育,随着父亲的铁石心肠,慢慢的变了味道,姚氏拼命的讨好方贤妃和安王,她也有自己的娘家兄弟,甚至和嫂子联手为安王这一派极力争取,可是,最终却落得个那样的下场,甚至自己无事,方贤妃却被训斥。

那几日,姚氏天天睁着眼睛到天亮,安王却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如今……又要抬举侧妃了吗……

这一头安王与方贤妃商议抬举侧妃,各人心中滋味难明,那一边齐王殿下谈起一桩亲事来,却是眉飞色舞,不过大概也有人心中不忿。

却如姚氏一般,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齐王殿下大驾光临程府,程安澜随侍其后。

程家启中门,家里男丁有一个算一个,都来给齐王殿下请安。

程家的人口不算复杂,老太爷尚在,没有分家,长子早逝,次子为庶子,第三子为嫡子。

长房有两个男丁,已经成年的程安澜和还未成年的程安起,次子房中没有儿子,养大的只有一个女儿,三房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均为嫡子,最大的才十二,最小的是姨娘养的,今年才六岁。

此时连六岁的小家伙都跟着父亲有模有样的给齐王殿下磕头,齐王殿下平易近人,扫了一眼众人,吩咐统统平身。

女眷当然也是要给齐王殿下请安的,齐王殿下特地看了两眼程大太太,笑道:“这几日,倒是听了好几回大太太呢。”

众人的眼光唰的就落到了程大太太身上,然后又看了一眼程安澜。

程大太太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齐王殿下道:“前儿在淑妃娘娘跟前,我就听娘娘问了一句,修瑾上回不是说要定亲了吗?怎么还没动静,就听到说起大太太来了。”

修瑾是程安澜的字。

程大太太顿时脸白了一层。

齐王殿下其实是有心借他爹的龙威来给他们家圆圆撑腰的,横竖他身份高,说什么都不怕,随即又道:“偏今儿父皇又问起来了,原是修瑾在跟前伺候,也不知父皇怎么想起来,问他年龄家室等,我倒是听到一句。修瑾向来侍君以诚,父皇最是喜欢这样的品格儿,听他说心有所属,自然也就问了问那为何还没定亲。”

程大太太的脸又白了一层,程老太太的脸都跟着白了一白。

齐王殿下笑道:“是以我便来问一问,怎么还不定亲呢?”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韩家当初以韩元蝶年纪还小,婉拒程家定亲,如今才过了几个月,难道就不小了吗?便是要定亲,那至少也要等人家过了一个生辰,才好再提。

真要说起来,程家还真是有点无妄之灾。

齐王殿下那纯粹是在出气,当初那事儿,往小了说,程家是在拿捏程安澜,往大了说,那就是不把齐王殿下当回事!

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了,齐王殿下拿着皇上的口谕,正好顺便敲打程家了!


  ☆、70|60


程老太太几乎是有点结巴的把当初往韩家提亲的事说了一回,齐王殿下其实心中清楚的很,却只当不知道,从容道:“女家矜持,也是有的。其实论起来,此事并不与我相干,只是先前父皇问的时候,我偏在跟前,反倒要过问一句了。”

他还假模假样的安慰道:“虽然不是军国大事,只是父皇过问了一句,不论成与不成,我还得去缴回话才是,是以只得过来问问,这会儿听你们说了,我心中也就有数了。”

程家虽不在权力中心,到底也有伯爵位分,程老太爷眠花卧柳,走马逗鹰的过了一辈子,再是不懂谋略,这句话是听得懂的,连忙道:“禀殿下,我们家原本商议,既然修瑾情愿,便略等一等,待人家姑娘略大一岁了,再次上门提亲,也是诚意。如今殿下已经点拨了,我们果然是想岔了,人家养了姑娘自然是不容易,我们多些诚意,也是该有的体面。”

齐王殿下笑着摆摆手:“这个跟我可不相干,你们怎么着办,我便怎么给父皇回话便是了,这也不是我问的话。”

“是是是。”程老太爷差不多要晕过去了,可还得奉承着。

程安澜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从十四岁起在三爷跟前当差,随三爷遇险,在西北拿命博出功劳,再入锦山大营,他为的不止是这一刻,但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踏上了程家不曾达到的高度,他已经不需要再如以前那样生活了。

齐王殿下拍了拍程安澜的肩:“我的差使办完了,你既然已经到家了,就先歇着,不用随我进去了。”

“是。”程安澜躬身应了,当然还是一家子恭恭敬敬的送齐王殿下出去。

一回头,程老太太气的战战兢兢的,手里的拐棍子跺的地上直响,指着程安澜道:“你……你!上回不是随你的意去提亲了吗?是那家子不肯应,你还有什么不足性的?你这是喊的哪门子冤?简直太……太胆大妄为了!”

其实程安澜也觉得这一回程家被齐王殿下恐吓,还真是无妄之灾,这是因着萧正恒那个小家伙不懂,搅了局,无意之中把场面做成这样的。

而他不阻止,当然有他的私心在那里。

只是多年来程家在他的心中,早已算不得一个家了,他甚至一点儿愧疚之心也没有的道:“皇上意欲招我为驸马,我自然须得说实话。”

程安澜扫一眼众人:“欺君之罪,我是吃罪不起的,且只怕还得连累一家子。”

“是别人家不应,并无婚约,算什么欺君之罪!”程老太爷听的简直肝火上升。

驸马!

这个混小子,都背着他们干了些什么啊!竟然敢推拒皇上赐婚公主?简直混账!

程家这样的门庭,能尚主那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而且,皇上的女儿你不要,难道还有更好的不成?这混账小子真是失心疯了啊,也不想想,这样削皇上的面子,若是皇上恼了,程家怎么吃罪得起!

程老太太气的都发起抖来:“这样要紧事,你怎么不回来商议?你就自个儿做主了?你这把这一家子搁在哪里!要是皇上……皇上……”

程二老爷、程三老爷也都后怕的面如土色,程大太太扶着老太太,不敢吭声,老太太照样迁怒过来:“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是怎么教导的?”

程大太太只低着头不做声,自从上一回她自以为这是后宅事不理会程安澜的要求,被齐王殿下修理过一回之后,就明白任是你再多的理由,终究抵不过上位者随口一句话,根本是连分辨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今程安澜是攀上了高枝了,她明白自己惹不起,是以程安澜不大回家,她也打定主意不理会,只是程安澜说什么便是什么,这会儿老太太再是骂,她也就低着头不说话。

程安澜道:“回来商议?怎么商议?莫非我与陛下说,我们家的规矩这事儿要先与祖父祖母商议,是以陛下请先等等,我回家商议了再来回奏陛下?”

程安澜眼风一扫,冷如刀锋:“这话我原是不敢说的,若是祖父祖母觉得理当如此,下次皇上吩咐我什么话,我便如此说便是!”

说着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他向来话少,可真说得出来,那就噎的死人。

程老太太抖的恍如中风,好半日才哭嚎一声:“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竟就养出了个这样的孽障!”

程老太爷铁青着面色坐着不动,众人更是都不敢做声。

可是嚎完了,程老太太依然得叫程大太太一起,收拾起礼盒,上韩家去给程安澜提亲。

胳膊扭不过大腿,莫外如是。

程安澜的院子,在程家最东北角上,总共两间小屋子,地方偏僻,院子一角堆着些破瓦,终年难见阳光,照着程家的说法,宅子小了,叔父们成亲生子,住不开,程安澜是哥儿,让一让妹妹,且读书习武,在屋里的时候也不多,是以很小的时候,就迁到了这里,原本是两个小厮,两个丫鬟伺候,院子里还有粗使婆子,后来人手不够,一个小厮走了门路,调去伺候二爷程安起了,还有一个小厮说是偷东西撵了出去,两个丫鬟里头,有个大了嫁人,就在二门上伺候了,没再进来,也就剩了个小些的。

当然也没人想着给他补,理由也现成,程安澜十五就去了西北,人都不在,叫人伺候空房子不成?

他回京后,在家里的时候少,家里或许也都忘记了这事儿,如今他这破烂的院子里,也就只有那个丫鬟端茶倒水的。

说真的,程安澜跟这些丫鬟都不熟,小时候,这些丫鬟一年一换,直换到他去西北,反正也没人把他当回事,所以他也没把这些丫鬟当回事,这会儿见这丫鬟倒了茶来,他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你叫黄鹂是不是?”

“是。”这丫鬟显然也不是个伶俐的,问一个是不是就答一个字,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想来若是伶俐,也不至于在这空院子里守到十七岁,还安安稳稳,半点儿也没别的念头。

不过这样倒是很得程安澜的意,他说:“这茶不喝了,你去厨房叫人给我下一碗面来。”

今日跟兄弟们喝酒,刚刚喝了两口,菜才上了两个,就叫皇上给传进宫里去了,伺候了半日皇上,又伺候齐王殿下过来,等于一整天都没吃饭呢。

黄鹂答应着去了,程安澜就倒在床上,一翻身,咦,这床褥和被子都有一股子晒过的味道,如今快要到冬月了,被子其实不潮,但是晒过之后肯定会更舒服一点。

这些日子虽然没太下雨,不过有太阳的日子不多,太阳也不烈,显然黄鹂是一有太阳就把被子和床褥拿出去晒的。

程安澜站起来,两间屋走了走,意外的发现,这个黄鹂实在还是真实在的,他长期不在家,家里也没人把他当回事,可这两间屋子都非常干净整洁,自己的几件衣物也是整理妥当,半点儿没有霉味儿。

黄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依然常给他晒被子。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黄鹂才端了一海碗热腾腾的清汤牛肉面回来,还有一碟小菜,程安澜随口道:“怎么这么久?”

黄鹂四平八稳的回答道:“厨房忙,火头不够。”

程安澜问韩元蝶:“你们家怎么不会火头不够?”

自齐王殿下拿皇上口谕狐假虎威之后,程家已经到韩家提了亲,韩又荷送了信过来,韩家这边也就顺利的答应了,这会儿韩家上下差不多都拿他当姑爷看了,见他来了,就赶着上点心小食之类。

韩元蝶随口答道:“因为我是亲生的。”

然后她才想到程安澜问这话的意思,说:“你在你家又被欺负了?”

“也不算吧。”程安澜说:“不过煮碗面都要半个时辰,我觉得大约我们家厨房有点小吧,不够用。”

“嗯?”韩元蝶有兴趣了,她一直记得上一世她嫁进去的时候,他们的新房是程家除了老太太的正房之外最大的,又有自己的小厨房,小厨房的分例也都是上上等,以前她以为长子长孙理所应当,可这一世她知道,肯定不是这样。

这定然是有缘故的。

“然后呢?”韩元蝶丢下手里账本子,正襟危坐的看向他。

“我在内务府有兄弟,找了个班子,在我那院子旁边找了块地方,清了一片空地出来,盖了个小厨房,也不费什么事。”程安澜简直不当回事。

韩元蝶扑哧笑出来:“好好的花园,也不知搞的多乌烟瘴气的,那厨房盖好了,用度呢?人呢?”

程安澜说:“这也容易,各房主子都是有分例的,我那小厨房就去大厨房取东西就是了,至于人,我跟大太太商议了,若是厨房里拨不出人来我使,我往内务府借两个人也容易,还是御膳房出来的,说不准还有新鲜菜色,还可以孝敬老太太,太太呢。”

“不过,太太说有人手,现就给拨了两个过来,也就不用麻烦了。”程安澜说。

程安澜虽然说的不当回事,韩元蝶却也明白了。


  ☆、71|60


这是权势地位对固有规则的摧毁,程家以家族规则以及孝道为准绳,而程安澜则以权力为利器,无视旧有规则,毫无顾忌的碾压。

程安澜在程家的日子,委屈不止一日两日了,他以前只是退避,那是因为他深知,人小力微,便是哭喊也无用,而现在,他说出来的话有人听有人重视,他自然就不会再退让了。

程家多少年已经成了习惯,没有人来说他们一句不对,要改变起来,大约还真不会习惯呢,韩元蝶都能想见程家的老太太,太太们的神情了。

而且,很显然的,程安澜做到了,不管谁恨的咬牙切齿,那也拿他没有办法。

真是活该,韩元蝶上辈子没太留意,这辈子却很清楚,一个失父失母的孩子,又同时被祖父祖母忽视,旁边还有个心肠狠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继母,程安澜能平安长大,那还真是上天保佑。

韩元蝶唯一不明白的一点便是为什么程老太太也这样对他。

怎么说程安澜也是程家长子长孙,这可是嫡嫡亲的祖母呢,且长子早逝,难道不是更该养着大孙子吗?这位倒是另辟蹊径,与众不同呢。

韩元蝶忍不住就把这话问了出来,程安澜微微坐直了些:“我小的时候也不太明白,后来听舅舅说,母亲向来不得祖母喜欢,大约受了些气,怀着我的时候就养的不好,后来也是因着气恼动了胎气,才难产的。”

韩元蝶点点头,这缘故虽简单,却很有可能,恼怒、内疚等等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支配起来,让这位祖母宁愿眼前没有这个孩子,也是非常可能的。而且程安澜这位祖母,并不是个心胸开阔之人,韩元蝶多年来深知,在这程老太太心里,凡事只有别人对不起她的,没有她对不起人的,任何事都找得出能让自己占上风的理由来。

于是把对儿媳的复杂情绪转移到她唯一的血脉身上,觉得这个孙子碍眼,也是有的。

程安澜还说:“这是舅舅的说法。”

韩元蝶道:“不管是什么说法,你终究是这样过来的,其实不用深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

“对啊!”程安澜说,现在可不是他郁闷的时候,如今爵位在身,又买好了房子,订好了媳妇,眼看着过两年媳妇大了,就能成亲了,小日子多美好。

看身边美貌的小姑娘,程安澜不由的有点得意洋洋,看,多少年前就知道自己应该娶圆圆呢。

程安澜这是来跟韩元蝶说出门的事呢,这会儿一碗茶都喝完了,他才想起来:“我要跟着三爷去江南了。”齐王殿下已经订好了日子,过两日就要启程了。

“我知道。”

“三爷说的?”

“嗯,不过齐王殿下没跟我说你们去做什么。”韩元蝶说。

“去给皇上采买修葺行宫的东西。”程安澜随口道。

韩元蝶看他一眼,不大信。

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齐王殿下可是要做皇帝的人,还逼的安王起兵逼宫,难道这些是靠帮皇上买东西做到的吗?

这些人就看她是小姑娘忽悠她。

韩元蝶撇撇嘴,道:“我知道你们是做大事的,几事不密则成害,不跟我说也有道理啦。”

程安澜嘿嘿一笑,这事儿怎么说也算军国大事,又经了御前,确实不好说的,这会儿见韩元蝶这样通情达理,他反倒觉得有点不好了。

终于,程安澜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明白的,其实我也就顺便去看一看西北军粮的运送途径。”

韩元蝶听了,不由的一怔。

她一直模模糊糊的一些记忆,听到西北军粮四个字,突然就清晰了许多。

有许多记忆,原本就只是缺少一个契机罢了。

韩元蝶想起了当初惊心动魄的宫变,那个时候,程安澜到底算是当事人,就是没有刻意议论,这件事影响之大之广,也是毋庸置疑的。

当年的事,□□便是西北军粮一事,齐王殿下从四川道查出来有成都知府,后任四川巡抚等人,与户部一些官员勾结,将西北军粮中新粮换出来,用陈粮充数,接着顺藤摸瓜,发现军需中的盔甲、刀戟等也有部分被置换为腐朽之物,至此,兵部也有了涉案。

接着齐王殿下顺着这些东西的流向查到了江南,发现江苏巡抚也参与其中,他不仅在调粮和军需之时就有克扣,以次充好,甚至霉变粮食送入军需,同时还通过一些渠道,与江南世家勾结,将这些军需等物,卖到了海上,获得巨额白银。

接着再查白银去向,这些银两,除了部分截留,中饱私囊,大部分都送入帝都二皇子安王殿下之手。

军需卖与海盗,纵其劫掠百姓,实是通敌叛国之罪,而没想到的是首领竟然是皇帝的亲儿子,甚至是储位呼声最高的那一位,皇帝闻知此案,气的差点儿没中风,立时便要招二皇子入宫。

只是此事走漏了风声,二皇子见事情败露,大势已去,进宫自难幸免,不由的把心一横,仓促之间调手中禁卫军起事逼宫,杀皇帝,杀皇子,杀宫妃,最后事败自尽,齐王殿下由此登基。

这件事,韩元蝶再是不理世事,总也零零碎碎的听到过很多次了,□□尤其记忆深刻些,此时不由的脱口而出:“四川道?”

程安澜一怔,甚至是整个人眉目都凝住了,四川道一事,除了齐王殿下的书房里议过,就是那一日在御书房启奏过帝王,不管哪个地方,都没有韩元蝶知道的道理,她怎么会知道的?

如果此事已经连韩元蝶这样的小姑娘都知道了,那岂不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那此事就不仅仅是风险问题了,那是完全的失败了。

一时间,程安澜手中冷汗都浸了出来,抓住韩元蝶的手都又冷又湿:“你怎么知道的?”

韩元蝶的记忆里,程安澜的手一直温暖干燥,带着硬硬的茧子,从来没有这样又冷又湿过。

“嗯?”韩元蝶迟疑的看着他,她一时脱口而出,也是因为在程安澜跟前随意惯了,一世夫妻一世青梅竹马,她就忘了忌讳这样的事了。

仓促之间,竟然找不到缘故说辞。

“知道……知道什么?”韩元蝶用力要抽回手:“干什么啊!你抓疼我了。”

这是在拖延时间,韩元蝶的脑子从来没转的这样快过,一定要想个缘故出来,程安澜下意识的放了手,可是眼睛如鹰一般盯着她,锐利的仿佛要长出刀尖来一般。

韩元蝶两世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安澜,情不自禁的就往后缩了缩,显出些害怕和委屈来,心也砰砰直跳。不过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她反是思维前所未有的敏捷,没有丝毫乱了分寸,韩元蝶垂着眼睛,轻轻的揉着手,突然一眼瞥到自己袖子上绣的蝴蝶,心中有了主意,顿时道:“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听见你提到了军粮,西北,你还说,你去了四川,很有收获。”韩元蝶轻轻的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一句:“你还说成都知府很难缠。”

“我说的?”程安澜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缘故,有点踌躇的看向韩元蝶。

若是韩元蝶向来以精明聪慧的形象示人,程安澜大概还会心存疑虑,可是韩元蝶从小儿起就是快乐的宛如蝴蝶一般,被家庭保护的十分好,不知人间疾苦,毫无心机城府的样子。

便是这个时候程安澜看向她,看那样一双天真纯洁,仿若天上最美的星辰般的大眼睛,程安澜也实在没有办法怀疑她。

韩元蝶竟然能知道这样的高度的军事机密的怀疑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不是程安澜看不起她,像韩元蝶这样的姑娘,就是半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她只怕也还不知道呢。

而这件事,程安澜清楚,是连齐王妃都不知道的。

“不然我往哪里知道去?”韩元蝶委屈的说:“真是奇了,难道你们爷们的事,我坐在这屋里还能知道了不成?我又不会未仆先知,不过做了个梦,心里记得,你一提,就随口问一句罢了,那也是因着不防着你的意思,你就凶成这样!讨厌,我不要嫁给你了!你凶惯了,今后还不知道怎么欺负我呢。”

“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程安澜也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吓到了圆圆,圆圆从小儿,自宫里淑妃娘娘起,齐王殿下,齐王妃,连同韩家一家子,谁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的,这会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先就吓着她,可真是不对头。

他还给韩元蝶作个揖:“原是我在外头带兵惯了,向来没那些讲究,一时不妨头儿,就吓到你了。”

“给我看看,可伤着没?”程安澜笨手笨脚的上前哄她。

韩元蝶嘟嘴,眼中水波盈盈,看着真是委屈的了不得,撇过头不理他,却把手伸过去让他看捏红了又揉红了的地方。

过了半晌,程安澜突然嘿嘿笑了一声:“你常梦见我啊?”

他还得意上了!

“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连我心里想的事,你都能知道呢。”程安澜走的时候还美滋滋的。


  ☆、72|60


十月底,齐王殿下为皇上钦差,下江南为皇上督办修葺避暑行宫采买一事,程安澜领侍卫首领一职,随侍齐王殿下。

因不是军国大事,齐王殿下下江南之事并没有于朝廷议事,皇上只是招了儿子说了些话,打发了些四五品能办事的相关官员给他办事。

很快就到了冬月里头,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只是还没下雪,冬月初九是宫里贤妃娘娘的寿辰,虽不是整寿,说了不大办,可到底是主持后宫的主儿,自比寻常嫔妃高贵,且又有个眼见的要立储的儿子,帝都三品诰命以上的夫人太太们,只要没有避讳的事,也都纷纷进宫朝贺。

韩元蝶原本不必去的,不过韩又荷打发人送了衣服首饰来给她,说是淑妃娘娘前儿给她送了些宝石镶首饰,还吩咐挑些给韩元蝶,这会儿韩又荷替她镶了两只簪子一个金项圈儿,还配了一件衣服,让她穿出来,进宫走一走,也给淑妃娘娘看看。

说起来,杨淑妃向来疼爱韩元蝶,而且她的说辞跟萧景瑜一模一样,我们家圆圆这是福星,看着她就喜欢。

韩又荷给她做的一件银红绣虞美人的小袄儿,用红宝石做了脖子下的两颗扣子,格外华丽,她便穿戴了,韩家与杨淑妃是正经姻亲,许夫人封诰也沾光升到了三品,便是淑妃娘娘的面子,那也是该进宫朝贺的了。自然是一大早一家子都悉数进宫去。

因要去宜德殿行礼,杨淑妃今日穿的明黄色一品宫妃礼服,梳着牡丹髻,正中戴着圣上赏的凤钗,一颗莲子大的光润浑圆的珍珠垂到额间,越发显得肌肤柔润饱满,更兼笑容满面,眉眼舒缓,看着十分年轻貌美,哪里像是四十许人,待韩家众人行了礼,赐了坐,便笑着对韩元蝶招手:“圆圆到我这里来坐。”

韩元蝶果然便去坐在她身边,她也是惯熟的,便笑道:“娘娘最近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看着这样好看,比我姑母还年轻些似的,也赏我些儿吃吃嘛。”

六公主坐在另外一边笑道:“哎哟你跟我眼光一样,今儿一早我也这样说,我娘还说我奉承她,定然是想她什么东西了!您瞧瞧,我说的没错儿吧?圆圆也这样说!我看啊,我娘这是这些日子欢喜了,自然就精神不一样了。”

这会儿因还早,外头朝贺的都还没进来说话,在这里坐着的便是跟前的人,韩又荷坐在杨淑妃下手,她刚刚显怀,肚子还不大,眉目润泽,容光焕发,小皇孙萧正恒不在跟前,小郡主蕊儿有乳母服侍着坐在旁边,也穿着大红色,雪□□嫩一团,还在东张西望的。

永宁郡主也在一边,听了就笑道:“圆圆你这个年纪,就是有驻颜丹也不用吃,娘娘还是赏了我罢!”

韩元蝶与六公主,都是十四五岁花样年纪,红粉菲菲,肌肤饱满的一张面孔,一举一动都透着阳光,杨淑妃笑道:“越说越没谱了,圆圆的嘴也是越来越甜,会哄人了。”

韩元蝶笑道:“说起来我还没给您磕头呢,您赏了那么些好东西,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原想预备些东西孝敬您的,就是想来想去,您什么没有呢?孙子孙女都齐全了,我还真没东西孝敬,只得嘴甜点儿了,能叫您笑一笑,心里喜欢,不比什么东西强么?”

韩元蝶与程安澜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杨淑妃便自宫里赏了东西出去,连同六公主,永宁郡主也纷纷有贺礼。

“你别犯懒,常进宫陪我说话,就是你的孝心了。”杨淑妃笑道。

“圆圆果真是越发会说话了,饶是不出点儿东西,还能说成是孝心!”六公主笑道:“你这话只能哄我娘,若是拿来哄我,我可是不依的。”

韩元蝶笑道:“可您也什么也不缺啊,不过有人下江南去了,我开了单子给他,别的不要,就要有趣又没见过的绢偶啊,泥人儿啊各处特产,等我得了,给您挑最好的!”

“乖,可见我没白疼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呢。”六公主点头笑道。

说起这个‘有人’,大家伙儿都十分会意,个个都笑了起来。

在景阳宫喝了一会儿茶,杨淑妃跟前女官过来请:“宜德殿来了不少人了,娘娘也该过去了。”

韩元蝶便挽着杨淑妃,六公主一转身,去扶着韩又荷,杨淑妃转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倒是问起送的礼之类的事来。

宜德殿换了红幔子,里头坐的人,几乎都是金碧辉煌的,杨淑妃算得这宫里第二人,且虽妃位略逊,但宠爱上头却压了方贤妃一头,各诰命等见杨淑妃领着七八个人进来,都纷纷起身见礼,安王妃姚氏是亲儿媳妇,便替母妃迎上去。

杨淑妃见姚氏跟着两个年轻妇人,一个年纪略长,二十出头的样子,是安王原来纳的侧妃杨氏,论起来,还是杨淑妃的远房堂妹,不过皇家向来不计较这个,倒是没人理会。另外一个就更年轻一点儿,看起来才十多岁,生的尖尖的下巴,颇为俏丽,一脸笑的跟在姚氏身后。

姚氏却没单拿她出来一说,只管笑着说话,实在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杨淑妃虽是第一次见她,却知道她是谁,这是安王新纳的侧妃,成都知府的嫡女,才进王妃不到一月。听说是方贤妃打听这姑娘身子骨儿好,好生养,才亲自把她给安王的。

安王还有一位侧妃,向来病弱,不大出来今儿一看就知道,必然又是卧床了。

杨淑妃见姚氏并没有打算给自己介绍新纳的侧妃,不明所以的笑了笑,自然也不打听,只说了几句客气话,行了礼便在一边坐下了。

倒是韩元蝶目光一直在姚氏脸上打转,自那日想到安王逼宫大案,她东想西想的,也不知是不是福至心灵,还真的想起来很多细节,其中一点便是敬国公府在那件事中毫发无损,因为在安王逼宫之前两年,安王元妃姚氏便病逝了。

根据时间算一算,也就还有三四个月罢了。

可韩元蝶看来看去,这位武将府出身的王妃,身量高挑,行动轻捷,头发乌黑发亮,脸色也是莹白润泽,虽不如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带着桃花色泽,可是这样的身体是壮健的,哪里至于三四个月后就病逝呢?

韩元蝶心中疑惑渐深,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又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总是有些痕迹露在面上,倒是把姚氏看的跟着她疑惑起来。

姚氏做了这么多年安王妃,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憧憬着一世荣耀,渐渐明白了世道艰难,人间炎凉,人情冷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矜的国公府嫡长女了,此时虽觉得齐王妃这个侄女儿有点奇怪,却也只当没看见。

尤其是今日又是方贤妃的好日子,她这个儿媳妇不得婆母欢心,更要处处细致小心,不要落人口舌才是。

不过安王殿下新册的侧妃黄氏就不这样想了,她跟在姚氏身后,韩元蝶目光总在打量姚氏,从这位侧妃娘娘的角度看,却也像是在打量她,她这是做了安王侧妃后第一次在这样人多热闹的场面出现,因是上了玉碟的侧妃,也是有正四品的诰命的,可一直却只跟着姚氏迎客招待,姚氏看起来根本没打算正儿八经的介绍一番。

小姑娘心中颇有点不是滋味。

她的父亲也是三品官,虽不是帝都世家,也算得出身大家了,而且父亲主政一地,地方上谁不奉承呢,小姑娘从来没有叫人这样忽视过,这会儿见韩元蝶一直这样好奇的打量她,心中越发不满了,瞅着这会儿暂时没人进来的空档,走到那边去,笑道:“这位妹妹好生眼熟,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我们定然见过的吧?”

黄侧妃原本长跟着父母在地方上的,只是去年,因兄长预备春闱,母亲亲自上帝都来照顾起居,又想着黄氏也是说亲的年龄了,便一并带上帝都,想着瞧瞧帝都有没有好人家好姻缘,是以,在帝都也才一年,韩元蝶又向来是个懒的,且没有同龄的好友,她倒是与韩元蝶并无交集。

韩元蝶正看姚氏呢,不妨这个小姑娘过来说话,她素来老实没心机,便道:“我姓韩,平日里我也少出门,侧妃娘娘大约没见过我吧。”

黄侧妃笑了笑,一脸亲热:“韩家妹妹一说,我也觉得原是没见过的吧,可怎么就觉得眼熟呢?”

她寻思了一下,抚掌笑道:“哎哟我想起来,韩家妹妹可不就是上回在皇觉寺差点儿叫人害了的那位妹妹了?我说呢,当日我倒是远远的瞧了一眼,怪道觉得眼熟,妹妹自然是没看见我的。倒也怪不得你。”

黄侧妃又说又笑,声音还不小,就是韩元蝶这样老实人,都察觉到这位黄侧妃是要给安王妃没脸呢。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同里头那些关系纠缠,作为当事人的韩元蝶当然是清楚的,这里头的人是谁主持,韩元蝶是知道的。

她没来得及去看姚氏的脸色,倒是不由自主的转头去看尊位上坐着受人恭贺的贤妃娘娘了。


  ☆、73|60


韩元蝶往那边望一眼,那黄侧妃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不妙。

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上虽然最丢脸的是安王妃的嫂子华安县主,但当时方贤妃也是被训斥了的。她一心想着说话刺一下安王妃,却没考虑到捎带上了方贤妃。

安王妃姚氏在安王殿下跟前不得意儿,黄侧妃还没进府就知道了,自然是不大怕得罪她的,可是方贤妃那是安王殿下的亲娘,那就不同了。

还没等黄侧妃想出话来补救,韩元蝶已经慢吞吞的答应了一句:“侧妃娘娘的记性真好,这样都能记得我。”

想起了方贤妃这一茬,黄侧妃原本预备的话就说不出来了,甚至一时间都不敢说什么了,韩元蝶笑一笑,指了一下六公主道:“那日的事还真好笑,说起来,当日那宫女便是假冒的六公主跟前的宫女来哄我的呢。侧妃娘娘记性好,定然记得这个吧?”

方想就是因为这个被训斥的,这会儿韩元蝶笑吟吟的,一脸的天真纯洁,却叫黄侧妃心里发紧,都不敢看方贤妃那个方向,且也不敢再站在原地挨打,随口指了一事,忙忙的就转到后头去了。

到底杨淑妃坐的离方贤妃不远,韩元蝶又在她身边,这黄侧妃的话又有意要让姚氏听到,自然是方贤妃听了个一字不漏,不由的皱皱眉头,不大自在的看了黄侧妃一眼,也没说她什么,反是轻声说了王妃姚氏一句:“虽说侧妃年轻,又是刚进府,你也该多教导教导,没得什么都敢说的,倒叫人笑话你府里没规矩。”

姚氏张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辩解的话来,只停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声‘是’。

杨侧妃站在一边儿,方贤妃教导王妃,没有她插嘴的份儿,却是低头轻轻的笑了笑。

韩元蝶在心中不由的摇摇头,对姚氏,她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是十分的讨厌她,那一日皇觉寺的事,直接的得利者和推动者是华安县主无疑,但要说这位安王妃完全不知道,也说不太通,但估计也没有插手,就是个袖手旁观吧。

因为若是她也参与其中插手此事,断没有连方贤妃都训斥了,她却一点儿事也没有的道理。而且程安澜亲自审了此案,一五一十都给韩元蝶说过了,言语里没有提到安王妃一个字。

但这会儿,韩元蝶看到她,真觉得她其实还怪可怜的,而且……没多久就要死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安王妃怎么看也不像要死的样子啊,六公主在一边笑嘻嘻的拉拉韩元蝶的手:“你别总往那边看了,像示威似的,别回头又蹦出来一个傻的,多扫兴啊。”

原来自己这样像示威吗?

韩元蝶诧异的说:“哦哦哦,是这样吗?怪不得。”转念一想还真是这样,韩元蝶是方贤妃和安王妃的苦主,她总盯着人家看,自己不觉得,叫别人一瞧,就很自然的想到皇觉寺上去了。

还真像示威啊。

她也不好看了,倒是顺势与六公主说起悄悄话来:“这位安王妃看着身子挺好啊。”

“是挺好啊。”六公主说:“人家在娘家还习武打拳呢,当年做姑娘的时候,有一年父皇在东山围猎,她也去了,还射了一头鹿,把好些公子都给比下去了!”

六公主嘀嘀咕咕的说:“我也是听我娘说的,二嫂子就是如今也每日早上打拳的,身子骨儿是强的,一年到头伤风咳嗽都没有一回,偏就是养不出孩子来,太医请脉都说不出个不好来,到如今,各处菩萨都拜遍了,也不知道许了多少愿心,瞧着也没用。”

韩元蝶笑道:“娘娘还真是什么话都跟你说呢。”通常来说,婚事、生育之类的话题,小姑娘是要避讳的,嘴里说出来,就会叫人觉得不矜持不知羞。

“那是我娘通透。”六公主笑道:“我娘说,从姑娘到媳妇,不过就是一夜罢了,怎么媳妇该知道的事,姑娘就不该知道呢?在家里做母亲的不细水长流的从头教着,难道指望拜个堂,过一晚就无师自通了不成?所以我娘向来不大忌讳这些个,但凡觉得我该知道的,都跟我说。”

韩元蝶点头道:“娘娘说的对,其实只要心里明白,不挂在嘴上给人听,就无碍了。”

“是呀,我也只跟你说。”六公主笑道:“你又不会笑话我。”

韩元蝶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温柔的姑娘,心里满是阳光,没有一点儿阴暗,从来都有一种不管什么事都可以问她说,不必担心的感觉。

韩元蝶虽不好再明目张胆的打量了,心中却没有放下这件事,照六公主的说法,安王妃可不像就要病逝的人啊。

难道……

韩元蝶自己经历过,自然很容易往某些事上想,这个时候不由的就想到,莫非这位安王妃也是死于谋害?

天家皇室,这方面的秘药那定然是有的,若是有人觉得她拦了路,或者占了位置,要下毒手也很有可能的,说不定还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就是为着一己之私。

就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到底因为什么事被害,不是也不知道吗?

韩元蝶在心中默默的猜想着,又随口和六公主说话,永宁郡主转头笑道:“今儿人真是来的不少。”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宫女通报东安郡王妃来了,永宁郡主知道这里头的关节,对韩元蝶笑道:“这位郡王妃有些日子没出来了,看起来这是病好了。”

这位东安郡王妃那是因为韩元蝶病的,永宁郡主这显然是揶揄,六公主顿时不客气的笑了,韩元蝶嘟嘟嘴:“又不是我的错儿,人人都拿着说嘴。”

“谁叫你长的这样儿呢!”六公主笑道:“亏的我也是女孩儿,我要是男子,哪里还有程哥什么事呢!”

韩元蝶哼了一声,眼见得东安郡王妃一身杏黄色郡王妃服饰进的门来,她生的十分貌美,又保养极好,虽然有了个十六岁的儿子,看着好似还不到三十似的,一双桃花眼水盈盈的,顾盼之间妩媚娇柔,萧文梁跟在身后,看起来简直仿若姐弟一般。

到底是宫妃,普通公子爷们是不进来磕头的,不过萧文梁是宗室,是萧家皇室近支子弟,自是不同,且未成年,算是孩子,此时口称侄儿给方贤妃磕了头,说了两句话,便预备退出去,却一眼看见坐在杨淑妃左近的韩元蝶。

萧文梁眼睛一亮,脚下就不由自主的走近了两步,叫了一声妹妹。

萧文梁的秉性,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到底是在家里闹一闹罢了,郡王妃再不聪明,也不至于拿出来宣扬,便是男子不惧风流,这也算不得什么好名声,便是这会儿,在场众人也都知道萧文梁与韩元蝶的渊源,倒也不觉得奇怪,就是人人又看了方贤妃一眼。

韩元蝶也只得起身见礼,不少人横竖坐着闲的无聊,差不多儿的都看着这边了。说起来,皇觉寺那件事若是叫华安县主做成了,大约还没有这会儿的影响大,无非是一个小姑娘的丑闻,可是那事发酵到后面,挟持宗室,公主降级,贤妃被斥,这才是大的丑闻,等闲不会叫人忘记。

萧文梁其实也没什么邪念,他走过来差不多算是个本能了,这会儿也得体的笑着问好,又问六公主和永宁郡主好。唯一的想法其实就是她穿红色真是越发好看了,衬的脸如玉一般。

六公主在外头人跟前要矜持许多,倒是永宁郡主虽不是正经宗室,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各家都有来往,此时便笑道:“见过了也就罢了,还是别在这里招眼了,这会儿人多,没得叫人乱看,郡王妃只怕不喜欢呢。”

萧文梁笑了笑:“倒好像是我们的错儿似的了。”不过他也看见了东安郡王妃打发了跟前丫鬟过来叫他了:“我还是出去喝酒去罢。”

还真是连看也不能看了!

韩元蝶刚刚坐回去,东安郡王妃又过来与杨淑妃请安见礼,然后便在一边坐下来,顺便瞪了韩元蝶一眼。

韩元蝶真觉得莫名其妙。

东安郡王妃与杨淑妃说起闲话来:“刚才进门儿就碰见了王夫人带着他们家的大姑娘,娘娘想必见过的。那可真是个好的,模样儿是不必说了,我单是喜欢她的品格儿,到底是郡主养的,一应都是好的。”

说着又看韩元蝶一眼,再转头说:“身份贵重,性子又贞静,等闲在外头,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实在是教养的好,再没得挑的。”

韩元蝶开始还不明白她说着话总转过头来看自己做什么,这会儿才听明白东安郡王妃是看到自己和萧文梁说话,在这儿指桑骂槐呢,不过韩元蝶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到六公主快嘴的插嘴道:“王家姐姐自然是好的,不过这可跟是不是郡主养的有什么关系呢,若是不好了,别说郡主养的,只怕连公主自个儿也好不了,表嫂说是不是?”

这话也只有六公主这样身份的人敢说,东安郡王妃顿时噎了一下。

杨淑妃一脸微笑都不变样的嗔着六公主:“就你嘴快,哪里都有你。”

说是这样说,可一点儿责怪的语气都没有,六公主哼了一声,挽着韩元蝶道:“里头人多了,怪闷的,咱们出去走走。”

韩元蝶叫她扯着走了几步,还听到杨淑妃道:“郡王妃这样喜欢王家姑娘,索性去求了来做儿媳妇,岂不是好?”

这话倒是戳到了东安郡王妃的痛处了,她是真喜欢王家姑娘的,怎么看也比韩元蝶强到天上去了。奈何儿子不喜欢,萧文梁说:“脸那么方,比我脸还大一圈儿呢!”

真真把东安郡王妃气的够呛。

韩元蝶也没什么好气,对六公主道:“早知我不进来了,也不知道在哪里撞了客,谁都拿着我说话,是都瞧着我好欺负的么?”

可是坐在那里那些人,论身份也真是韩元蝶最低,是以不管是黄侧妃还是东安郡王妃,随口说她两句真是一点儿顾忌都没有,换了别人,对六公主不敢无礼,便是永宁郡主,自然也要掂量一番了。

韩元蝶这话说出来,自己也明白缘故,不由的想:自己向来觉得诰命没什么了不得,其实有没有差别还是很大的。当年自己嫁了程安澜,还没有做王妃的姑母呢,也没这样叫人瞧不起。


  ☆、74|60


六公主笑道:“你跟那些蠢的置什么气呢?有一个算一个,只管拿话堵了她们就是了,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也就剩个牙尖嘴利,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你瞧着吧,都没什么好。”

她还赞扬韩元蝶:“你刚才说的就好,到底是长大了,就是不一样了!”

韩元蝶失笑,六公主这样的小姑娘,只不过比她大半岁罢了,还装起大人来了呢。

安王妃姚氏在宫里伺候了一日,又被方贤妃说了几句,晚上回府自然不得不教导黄侧妃:“外头场合,谨言慎行要紧,若是不懂,便宁可少说话,也别叫人挑出不是来,今日又是娘娘的好日子,惹的娘娘不自在,别说你,便是王爷也有不是,今后再别这样了。”

那黄侧妃低着头,暗中撇撇嘴,满肚子不以为然,她说了那话,便是说错了,方贤妃也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回自己府里还要被王妃教导,心里越发不满,只是今儿叫姚王妃抓住了理,没得她说嘴的地方,只得低声应了。

姚氏累了一日,也没多的精神,且对着她也觉得无话可说,便打发她回去了。

黄侧妃回自己的屋子,不由的便对自己跟前贴身的陪嫁丫鬟道:“瞧瞧这谱儿,娘娘还没说话呢,她倒是一本正经的教训起来。”

“那不是平日里王妃也找不着理儿么?”那丫鬟细声细气的道:“您向来守礼,规矩那是再不会错一点儿的,王妃便是想挑个茬儿,那也挑不着不是?只今儿无意中说错一句半句话的,又正好叫王妃听见了,自然就要拿这个作伐了。”

黄侧妃道:“无非便是她占着正妃这个位子罢了,才有这些话说。也幸而没有个一儿半女的,若是有个哥儿,只怕这府里连咱们站的地儿都没有了。”

“可不是娘娘这话呢么?正妃又如何,终究没有子嗣。”那丫鬟早知道黄侧妃的心思,笑劝道:“且娘娘如今有王爷另眼相看,过些日子再有了喜信儿,难道还比不过么?原也不必为这个生气。”

黄侧妃听得这个话,不由便道:“说起来,母亲前儿不是请了张家表姨进京给我调养么,可有信儿了没有呢?”

“张姨太太已经动身了。”那丫鬟倒是个管事的,忙笑道:“还有张姨太太家的大爷大奶奶陪着,过个七八日大约也好到了。”

“阿弥陀佛。”黄侧妃笑道:“表姨祖传擅调补,多少人家的奶奶太太经了表姨调养,后头都有了喜信儿呢。”

如今安王殿下大婚六年,从王妃到侍妾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若是自己能生个一儿半女的,那就是王妃也得靠后去呢。

黄侧妃在盘算着要压王妃一头,另外一边,韩元蝶也惦记着安王妃姚氏,从宫中出来,她思前想后,还是打发了自己跟前一个小丫鬟去走马胡同找洛三。

香茹与碧霞伺候了韩元蝶多年,虽知道自己姑娘的脾性,可此时对望一眼,还是忍不住劝道:“姑娘这是有什么事么?便是有事,打发人去说一声也一样,倒把人叫到自己家来,叫大奶奶知道了,只怕又要说姑娘不知规矩了。”

“你们不说,我娘往哪里知道去?”韩元蝶道:“你们不许说啊!回去我赏你们!”

“哪里敢望着姑娘赏呢?”香茹与碧霞手里都捏着一把汗,不由的道:“姑娘消停些儿就是疼顾我们了。”

韩元蝶嘻嘻笑,横竖不理睬。

洛三倒是来的很快,也不知道是不是程安澜教出来的,翻墙那叫一个熟练利落,笑着施了个礼:“大姑娘是有什么事么,只管吩咐我。”

韩元蝶看香茹和碧霞都一脸不自在的样子,吩咐道:“你们往两边守着去,别叫人过来。”

香茹和碧霞知道拗不过姑娘,别说自个儿,便是大奶奶,也拿大姑娘没法子,碧霞便道:“姑娘快些说,别拖太久了。”

才与香茹去两头小径上守着去了。

韩元蝶这才与洛三道:“要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就是心神不宁的很,你程哥说,我有事儿只管去走马胡同找你们,是以才冒昧请了三哥来,我想着,别人大约也做不来这样的事。”

那洛三是个精灵的,听韩元蝶说了,知道这事多半有些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倒也并不多说话,只微微躬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元蝶斟酌了一下才道:“三哥能不能找一两个惯于打探消息,知道寻蛛丝马迹的人,多留意安王府,嗯,尤其是女眷。”

洛三想了想:“能不能再多一点儿方向?单女眷,范围太大,三吴个人大约都不够使的。”

这人真是好知趣,一个字的缘故都不问,韩元蝶松了一口气,这个主意的起头缘故才是最叫人头疼的,她又斟酌了一下才说:“要紧的是安王妃,她的饮食起居,也不知道看不看得到。”

洛三沉吟了一下才说:“若是真有必要,也还可以想点儿办法。”

这样举重若轻,淡定自若的口吻,简直叫人佩服,洛三说了这句话,就看一看韩元蝶,意思自然是要她定夺,韩元蝶不由的又沉吟了一下,想到日后的逼宫大案,涉及齐王妃和杨淑妃,须得尽量多找到些安王殿下的破绽,便点头道:“那就麻烦三哥了。”

洛三道:“大姑娘说哪里话来,大姑娘有事吩咐我们,那是看得起我们,哪里当得起麻烦两个字,只还有一句话问一问,是查这两日呢,还是多些日子?才好安排。”

韩元蝶不太记得清楚安王妃到底哪一日没的,便道:“这几个月都要辛苦三哥了。”

洛三应道:“明白了,我自会安排的。”

韩元蝶笑了笑,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来递过去:“还要烦三哥替我请办事儿的哥哥们喝杯酒。”

洛三推辞道:“大姑娘太客气了,替大姑娘做点儿事还要银子,那我岂不是还要给程哥付房租了?这断不敢收的。”

韩元蝶笑道:“也不是给三哥的,只是给那些人的,有银子,事情总能办的顺畅些,且辛苦一场,哪里能不要点儿银子呢?三哥若是不收,回头自个儿总要贴出来,何苦来呢,我也是知道外头艰辛的,这点儿银子,不过当我一根簪子罢了,于我并不要紧呢。”

这话说的有理,洛三也觉得韩元蝶做事说话漂亮,跟那些他曾见过的骄矜的小姐总是有点儿不同,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与平和,她就是说的意思是我比你有银子,也说的叫你觉得受用。

这真是不容易,程哥真是有福气。

洛三便接了银票,也不再多说,照样从原路翻墙走了。

韩元蝶又琢磨了一通,想着这事儿是只能等着洛三的信儿了,便放到了一边。

第二日,韩元蝶刚用过早饭,送王慧兰带着弟弟回娘家去,便也没回自己房间,倒是在许夫人的暖阁里和妹妹们玩儿,丫鬟进来说:“东安郡王府世子爷来看大姑娘了。老太太又刚去后头园子了。”

东安郡王府世子爷?那不是萧文梁吗?他来做什么?

韩元蝶疑惑着,许夫人和王慧兰都不在,又不能不见,便吩咐韩元绣:“你和小猫玩儿,小心别叫她往嘴里搁东西。”

韩元绣一向乖巧,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韩元蝶这才出去暖阁外头的多宝阁底下,见萧文梁已经走进来了,一身深蓝色锦袍,腰围玉带,衬得他身形笔挺,丰神如玉。

她招呼了一声,请他坐了,又叫丫鬟上茶,萧文梁上一回救了她之后,两人虽兄妹相称,但因韩元蝶那日的事说出来总是不好听,是以她并不主动接近东安郡王府,萧文梁也大约觉得不好总招惹闺阁姑娘,也没有随意上门的,这还是萧文梁自皇觉寺后第一次上韩家来。

萧文梁见她虽不问为什么来,可神气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般,带着疑问,便笑道:“昨日家母有些失礼,妹妹委屈了,还请妹妹不要恼了才是。”

说着,身后小厮就把四色礼盒放在桌子上。

原来昨儿那一点儿小官司,叫萧文梁知道了,这是上门赔礼来了。

韩元蝶都觉得有点不好应对,这本来就只是小事,而且她也真的没有和东安郡王府结交的打算,她终究还是个闺阁女儿呢。

韩元蝶只得道:“并没有什么事,哪里有什么委屈呢?大哥这样客气,倒叫我不知道怎么好了。”

萧文梁道:“妹妹素来有心胸,我是知道的,其实昨儿是我得罪了家母,她老人家便看模样儿齐整的姑娘不大喜欢,偏那里又只有妹妹是个出挑的,才招了家母的眼,这真是我的不是了。”

这位世子爷真是会说话,这话叫他说的,饶是找茬儿,还绕着圈儿的夸呢,韩元蝶就笑道:“大哥这样说,我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了。”

萧文梁笑道:“还有一件事,程哥出京去了,妹妹若是有什么事要人手要东西办的,只管打发人告诉我,不要生分才是。”

韩元蝶嫣然一笑,正要说话,却见萧文梁突然转过头去看向屏风,她也转头一看,她们家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扶在屏风边上,好奇的看着这外头呢。


  ☆、75|60


小家伙怎么出来了?韩元蝶忙起身过去,耐心的弯腰牵她的手,小猫走的不太稳当,可是喜欢自己走,而且走了过来,还挣脱韩元蝶的手,摇摇晃晃的走到萧文梁跟前去,抬头好奇的看他。

韩元蝶笑道:“这是我们家五妹妹。”

然后小猫又摇摇晃晃的走到萧文梁面前,伸出两只小手抓住萧文梁的衣服下摆,试图往上爬。

韩元蝶忍俊不禁的解释道:“五妹妹就喜欢蓝色衣服。也不管是谁。”

“是吗?”小猫哪里爬得上去,爬了两下,萧文梁就把她抱起来,举在面前,一大一小对视起来,小猫咧嘴一笑,猫儿嘴越发上翘,大眼睛又黑又亮,可爱的仿佛精灵一般。

萧文梁抱她坐在自己怀里,她不安生的动来动去,非要站起来,萧文梁伸手扶她,她就歪歪倒倒的站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然后满意了似的笑。

幼儿软软的身体,略高的体温贴在身上,对于独子的萧文梁完全是个陌生的体验,他轻轻扶着小猫,生怕她摔下去,肯定的对韩元蝶说:“我觉得五妹妹喜欢我。”

“你换一件衣服她就不喜欢了。”韩元蝶笑,原本略微尴尬的会面,叫小猫出来走了两步,便显得十分融洽了。

到底是年轻人,而且萧文梁又与她有渊源。

萧文梁回家的时候嘴角都在上翘,小猫不依不饶的缠着他玩了半日,后来还是困头上来了,他笨手笨脚的哄着她睡着了才能走的。

韩家真是钟灵毓秀,一代姑娘更比一代美貌呢,齐王妃天生丽质,韩元蝶国色天香,而这小猫今后长大了,只怕还更强一层了。

其实这完全是因为萧文梁的个人感受,他天生偏好韩家姑娘那一类的长相,在他眼中,自然就有美貌加成了。

萧文梁刚刚进府,本想去外头书房,可在二门上就见东安郡王妃跟前的管事媳妇上前请他:“王妃问了几回了,吩咐世子爷回来就请去见王妃。”

萧文梁果然去了王府上房,东安郡王妃端端正正的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个手炉,跟前只有两个丫鬟垂手侍立。萧文梁上前行礼问安,东安郡王妃问他:“我听说你一早就往外头去了,去哪里了?”

这是明明知道偏要故意问一问了,萧文梁想,他娘其实也是十分美貌的,怪不得虽然不太聪明但爹爹也喜欢,且钟情一世,再无二色,他笑道:“我去韩府走了一趟。”

果然他娘竖起了眉毛:“你去她们家做什么?那姑娘都定亲了。”

“我又不是去求亲的。”萧文梁道:“母亲昨日失礼,淑妃娘娘和公主都不喜欢,我去走一趟,也是个礼数。”

“我那算什么失礼!”东安郡王妃道:“一个小姑娘罢了,我又没有指名道姓的说谁,怎么就失礼了?”

“齐王殿下去了江南,小程将军也随侍。是以昨日淑妃娘娘才宣了韩姑娘进宫的。偏有黄侧妃去韩姑娘跟前胡说了几句,母亲或许没看见,倒说了那些话,虽是巧合,可叫有些人瞧着,只怕有想头,我走一趟不费什么事,若是没事自然是最好的,就是有什么,那也做到了前头了。”

换了别人家的儿子,那自然是听母亲教导的,可东安郡王府这位世子爷,生就独子,父母溺爱,长的大了点儿,简直就是个祖宗,他还跟东安郡王妃道:“母亲今后出去做客,只管夸人家衣服好首饰好,说说天气聊聊花儿就罢了,别的也不用跟人说,心里有什么想头,回来与儿子说,与父王说也都行。”

瞧他娘说的话哟,那种勾心斗角,一句话三四个意思的说法,他娘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可偏要故作玄妙的去说一说,简直惨不忍睹。韩元蝶前头才说了黄侧妃几句,他娘就迫不及待的去说韩元蝶爱说话不贞静,叫人一看,这就是去给黄侧妃撑场面的。

可关键是他们家堂堂郡王府,犯得着去讨好安王殿下的侧妃吗?四品诰命的一个妾罢了,叫宗室近亲看了,还不笑掉大牙呢?

萧文梁去走一趟,见见韩元蝶,把这件事定性在小儿女上,就变成了母亲不喜欢儿子跟小姑娘太热络,无非就是他不妨头罢了,男孩子偶尔不规矩,也算不得什么要紧。

东安郡王妃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叫儿子一说,越发恼道:“你还教起我来了!”

萧文梁对他娘也颇有一手,他笑嘻嘻的上前给他娘倒杯茶:“儿子在娘跟前,还不是有一句说一句么?这是怕父王生娘的气,我才给娘出的主意,娘别不信啊。说起来,前儿我伺候父王在三叔爷家吃酒,三叔祖母跟前有个姑娘侍奉,是三叔祖母的远房表侄女儿,才十八岁,模样儿我没敢仔细看,只远远的瞧着倒是妖妖袅袅的,我就听三叔爷悄悄问父王这个好不好呢。”

“还有这样的事?”东安郡王妃大惊:“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萧文梁不慌不忙的道:“我这不是就跟您说了嘛!不过要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我敢背着父王说他老人家呢?当时父王就一顿听说明儿又要下雪了,你老人家可得闲?到我府里来吃酒罢了,梅树底下还埋着一坛好梨花酒呢,叫您侄儿媳妇亲自下厨做两个菜,咱们赏雪才好!我在一边听着就学会了,娘您今后便是再有不喜欢的事儿,看不惯的人,别在外头就说出来,只管混过去,回家来跟儿子说,儿子还能白瞧着您受委屈不成?”

萧文梁说的他娘都笑起来,亲昵的给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行了,今后我就说那些无聊话罢了。”

萧文梁立马顺着杆儿爬:“儿子昨儿喝了酒,晚饭没得好生吃,早上也吃不下,跑了半日倒是饿了,娘这里有什么点心,赏我些儿。”

东安郡王妃连忙道:“要吃什么,这就打发人做去!”

“别人做哪有娘的手艺好呢,上回那个卷酥就好,要红豆的!”萧文梁说。

“那娘亲自给你做!”东安郡王妃听儿子偷偷说了东安郡王回绝了别人家的侄女儿,心中欢喜,对韩元蝶那点儿不满哪里比得上呢,更没有发觉自己叫儿子三绕两绕的,早忘记了自己先前是做好了准备要发作儿子的。

美貌,简单,温柔,还有一手好厨艺,父王喜欢其实一点儿也不意外嘛,萧文梁想。

这个冬日的雪下的好,韩元蝶也往外头去了几次赏雪宴,不过那种场合,向来不是她喜欢的,坐着拘束,带着笑与人说些有的没的,哪有自己好友三五几人赏雪烤肉的自在呢。

沈繁繁请华阳郡主并几位与镇南王府关系密切,常来往的奶奶夫人们赏雪,虽没给韩元蝶下帖子,却又打发了自己的丫鬟去问了问她要不要来,说是酒席安排在湖心的玻璃房子里。韩元蝶在家里正闷呢,当然立刻就答应了。

韩元蝶要去看稀奇,还把妹妹韩元绣也带上,让她也跟着自己看稀奇,韩元绣虽然年纪还小些,可也不是第一回被她带着出去玩了,王慧兰只是嘱咐她看好妹妹,倒也没有多的话。

今日来的都是韩元蝶熟识的,她又最小,不免请一圈儿安,还有常小柏,韩元蝶笑着与她问好。

邓家分家之后,长房依然住祖宅,沈繁繁所在的三房搬了出来,邓家银子是不缺的,自然房子也不缺,不过七八个主子,住了一处大宅子,房间不算极多,花园却很大,从东南角引了一处活水进来,蜿蜒大半个园子,蓄入小湖中,且又在湖中距岸边两丈处搭起来木台子,修了小小两间玻璃房,距底下两尺起,连房顶均全是玻璃所建,据说是海上进来的外头东西,价值不菲,可是也确实不错,晶莹剔透宛如透明,一丝儿杂色也没有,看外头雪景清透无比,据说有些大富人家拿这个做窗子,自是好的,也只有邓家这样的人家,才有这样的财力做成屋子。

韩元蝶啧啧称奇,又拿手去摸了摸,这玻璃摸起来平整光润,冰凉彻骨,韩元绣也好奇的跟着摸摸。

华阳郡主笑道:“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我那里有套玻璃茶具,圆圆你拿去,回头请姑娘们喝茶也体面。”

韩元蝶笑着回头道:“那可就多谢您了,回头我打发人去您府上取,您别忘了啊。”

韩元蝶八岁就认得华阳郡主,且多年来长期与沈繁繁,与镇南王在京城的一脉多熟识,与华阳郡主也十分随便,华阳郡主也喜欢韩元蝶天真可爱。

旁边郑家三奶奶扑哧一声笑出来:“圆圆真是实在。”

她是镇南王嫡亲兄弟的嫡女,前几年嫁到京城安国公郑家,与沈繁繁自也是熟识的。

华阳郡主笑道:“圆圆就是实在,还老实,我还得给圆圆提个醒儿,前儿东安郡王妃说了你两句,他们家世子爷就赶着去你们家赔礼,你得小心点儿,在外头人家,可得打起精神来。”

“这是个什么说道?”韩元蝶连忙问。

沈繁繁慢悠悠的笑了出来:“郡主才说你老实,果然就老实。你别信郡主的,郡主这是取笑你呢。”


  ☆、76|70


“什么嘛!”韩元蝶嘀咕:“我真不明白。”

“世子爷那样的人才,多少姑娘喜欢啊,偏他这样着紧你,人家还不嫉恨你吗?”华阳郡主恐吓道:“当心给你好看!”

“我不信!”韩元蝶道:“我又不嫁世子爷,给我好看有什么用呢,根本说不通嘛!”

“真真不知人间疾苦。”华阳郡主笑,这样纤尘不染的姑娘还真不多见,她一转头,跟人说起安王府的事来:“听说那位黄侧妃,娘家母亲给她送了一位表姨进府,说是招待亲戚,其实是专司给她调养身子的,这样做派,啧啧,也不知安王妃心里怎么恼呢!”

听到是安王府的事,韩元蝶不由自主的伸了个耳朵过去。

“恼有什么用。”陈家大少奶奶随手拿起一瓣橙子慢慢吃:“她生不出来,难道还能不叫侧妃生?且如今这个架势,侧妃狂妄点儿,她也没得说,谁叫她自个儿没法子,娘家又不肯撑腰呢。”

“那是敬国公原本就不情愿这亲事。”华阳郡主道:“她那是叫她继母哄了。照着国公爷那样的,自然是不愿意掺和那些事儿,倒是那位爷上赶着呢,还有宫里那位,更觉得把别人都比下去了。谁知道,这边刚赐婚,那头国公爷就旧伤发作,白给出一个王妃位,那心里怎么容的下!”

“还是郡主透彻!”郑家三奶奶笑道:“这是这位侧妃,也是宫里娘娘赏的呢,王妃心里,能有什么好滋味的?”

原来是这样的吗!韩元蝶听的津津有味,她以前并不理会这些事,且娘家,外祖家、家里一应亲戚,自己交好的人,都离这些事十分遥远,并没有人讨论这些事,根本就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里头还有如此多耐人寻味之处呢。

“这位侧妃娘娘,好像是四川过来的罢?”韩元蝶想起这件事。

“嗯,她父亲是成都知府,也有七八年了,考评也好。听说四川那边有变动,说不准就要高升了。”华阳郡主是镇南王府嫡女,云贵二省与四川接壤,当然关注的也很多。

成都知府!韩元蝶一震,那不就是很快就要升任四川巡抚了吗?更是后来军需大案的第一处被攻破之处!

程安澜出去也有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查的如何了。

华阳郡主伸手拿酒杯,常小柏笑道:“郡主这些日子有些寒气,不要饮冷酒了,还是烫了喝吧。”

韩元蝶看了看常小柏,她救回了沈繁繁,如今连华阳郡主这里,也是熟识了呢。

韩元蝶心中一动,问常小柏:“你可见过安王妃?”

“前儿在郡主府上,曾远远看见过一眼。”常小柏道。

韩元蝶想了想:“她看起来不像有毛病吧?”

华阳郡主立刻笑道:“怎么着,圆圆又有什么‘觉着’了?”

韩元蝶是福星,有时候会‘觉着’什么不对,常有应验,熟识的这些人都知道,华阳郡主这便是笑她这个。

常小柏也道:“什么也看不出来。”

韩元蝶慢吞吞的道:“我怎么总觉着她不大好的样子。”

“这也不奇怪啊。”华阳郡主道:“像她那样,能欢喜得起来就有鬼了!”

这赏雪的玻璃房外头设着小风炉煮茶温酒,又点了碳火烤肉,一时送上了烤肉来,又有温好的梨花酒,韩元蝶喝了两杯,还给韩元绣也喝了半杯,正畅快间,却见沈繁繁身边的丫鬟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沈繁繁目光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韩元蝶,韩元蝶察觉了,询问的望向她,沈繁繁打发那丫鬟出去了,停了一停,对韩元蝶道:“圆圆不是要看我前儿养的那只绣球猫吗?这会儿去看罢。”

韩元蝶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看了?可见沈繁繁使了个眼色,她便笑道:“那还不快去?”

两人相偕走出门来,沈繁繁才慢吞吞的低声道:“大爷陪着东安郡王府的世子爷在书房说话,世子爷听说你在这里,请你去见见。”

邓家五爷分家后就不再一大家子排序了,在这个家里,已经是大爷了

萧文梁?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在别人家做客,怎么要自己去见呢。韩元蝶有点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沈繁繁这样说了,显见的邓家得罪不起萧文梁,她也不好不去,只得道:“那我去见一见也罢了。”

沈繁繁陪在一边,走了半条走廊才说:“你们都还年轻,又是这样身份,还是少见才好。”

韩元蝶特别无奈:“我真没找过他。”

沈繁繁也替她无奈,人家身份高,又不能驳回,可世人眼光苛刻,年轻男女单独见面说话,便是没什么也引人注目,沈繁繁只得道:“也幸好周围也都有人的。”

至少是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在一边,总要好些,不然,只怕帝都里早议论起来了。

邓家大爷陪着萧文梁在喝茶,见通报沈繁繁与韩元蝶来了,就站了起来,笑道:“妹妹与世子爷原有兄妹之份,世子爷知礼,听说妹妹现在寒舍,便要问个好儿呢。”

这位姐夫真是个会说话的。

韩元蝶笑道:“我是不知道大哥在这里,不然早出来请安了。”

萧文梁微笑着站在一边,等着这场面话说完了,才道:“我与妹妹说两句话。”

韩元蝶很诧异,沈繁繁与邓大公子便是有心要说两句,终究与萧文梁身份有别,不好说什么,沈繁繁只得道:“我们到院子里略走一走罢。”

萧文梁见他们夫妇退出了,才道:“若是没有要紧事,我也不会这样冒昧,其实我是知道你在这里,特意来找你的,我先前在家父书房伺候,听到……”

他看着韩元蝶,斟酌了一下语气才说:“江南总督密奏圣上,齐王殿下侍卫首领程安澜擅离职守,致齐王被海匪劫掠。”

韩元蝶悚然一惊,差点失声惊呼了,不过她终于掌住了,连忙问:“齐王殿下现在如何?”

“据说暂无性命之忧,海匪飞箭总督衙门,索要赎金。”萧文梁道。

韩元蝶完全没料到有这样的事,上一世她就完全不知道齐王殿下有此劫,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此事被秘密解决,以韩元蝶生活的层次无从得知。

就如现在,也是天子近臣身为王爵才知道。

若是这样就好了,齐王殿下最终正位大宝,可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韩元蝶在想这个,萧文梁却道:“如今这个消息暂时隐而不发,不过想必也瞒不了多久,妹妹要早做打算。”

“我?”韩元蝶第一个念头便是怎么样才能救齐王殿下,根本还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

萧文梁微叹:“江南总督也扛不起皇子被海匪劫掠的罪责,在密奏中有意说明齐王殿下自行其事,并不肯要江南总督衙门派兵护卫,而且身边的侍卫首领程安澜擅离职守,事发后也不见踪影。”

韩元蝶大眼睛眯了眯,明白了,这是江南总督要把最大的责任推给程安澜顶,不过她能做什么打算?难道萧文梁晓得她知道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事?

不得不说,人总是首先想到自己最心虚的部分,韩元蝶最心虚的当然就是这一点了,这会儿顿时想到这个,吓的后退了一步。

“我打算什么?”韩元蝶撑着心虚强问了一句。

萧文梁见她还懵懂,不由叹气:“程将军眼见得要获罪了,只现在还隐而不发,连齐王妃都不知道此事,你们家自然也不会知道,你现在打算一下还来得及。”

韩元蝶这是与程安澜下了小定的了,但只是小定,未曾大定,遇到特殊情况还是可以反悔的,比如程安澜获罪,只是如此以来,对韩元蝶的名声就有点妨碍,有些讲究的人家,会觉得她命硬妨克,总之就有点说头。

若是在此事没闹出来前想办法退了亲,看起来虽像是个巧合,但至少能堵人的嘴,萧文梁为韩元蝶着想,这才悄悄儿的跟她透露此事。

韩元蝶这才明白萧文梁的意思,她垂了头,轻声说:“大哥这是为我着想,我心里明白,也多谢大哥,只是我便是知道,也不会去退亲的。”

韩元蝶说:“他就是获了罪,我也会嫁给他。”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般,可是越是这样平淡,越是透出难以动摇的坚持来。

程安澜是肯为了已经没了的韩元蝶讨个公道,而愿意赔上自己的性命前程的,韩元蝶一直记得梦中的那个场景,那其实已经是一种无谓的牺牲了,可是程安澜还是那样做了。

从那个时候起,回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韩元蝶才明白程安澜对她的好,对她的感情,还有,自己的感情。

上一世,她错过的太多,不仅是错过了他的感情,也错过了自己的,而重来一世,她不会再错过了。

重来一世,不为报复,只想她所爱的所有人都有更好的日子,包括自己。

而且,她也的确收获了很多,比如现在叫她感激的萧文梁,他悄悄透露这件事给她也是冒了风险的,而他其实并无所图,无非就是想要保护她罢了。

这也算缘分罢,重来一世,有这样的缘分,也是极好的一件事了。


  ☆、77|70


萧文梁见韩元蝶这样说,不明所以的‘啧’了一声,或许是在感慨这情比金坚,却也没有再劝,只是迅速的考虑了一下道:“既如此,也一样要早做打算。”

“怎么做?”韩元蝶问,奇怪的是她心中异常平静,并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满心里只想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对救出齐王殿下有没有用。

还有,姑母知道后会多么着急啊!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救出齐王殿下,再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过这个的了。”萧文梁不假思索的道:“但此事你我都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听天由命,由得江南那些人并朝廷钦差来办。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样。”

萧文梁沉吟了一下:“我与程将军虽没什么交情,终究还是识得的,也见过几回,程将军如今年纪就有这样的功绩,定然不是随意得来的。”

他理清了头绪道:“是以,程将军必然不是那种随意行动,玩忽职守之人,既然领了侍卫首领之责,就绝不可能毫无缘故的擅离职守,最大的可能是齐王殿下吩咐的。”

他看向韩元蝶:“若是能查明这一点,程将军的罪责就算不能完全洗清,但也不会由他来负责了。”

现在江南总督拿程安澜玩忽职守来说事,只要能证明程安澜不在是因为奉了齐王殿下的钧令去办事,那就算有人还有说头,也能反驳一二。

当然,这是建立在齐王殿下已经被害的基础上的,可若是能救出齐王殿下,程安澜自然就没事了,韩元蝶暗自思忖,而且,不管如何,也必须要救出齐王殿下啊,别说这是与程安澜有关,就是无关,韩元蝶也要想尽办法,用自己知道的一切可能救出齐王殿下的!

齐王殿下是她姑父,从来又那么疼她,可跟别人不一样的,这简直就是不用考虑的事情,就是或许要冒叫人看穿她,怀疑她的风险,她也必须要把知道的说出来,尽力去救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总说她是福星,她现在还真是要去做他的这个福星了。

不过,这件事还得着落在程安澜身上啊,韩元蝶想,只有程安澜会无条件的信任她。

于是,考虑之后的韩元蝶不由的问:“程将军现在在哪里呢?”这个对她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已经连夜赶往江南了,大约这一两日就能到了吧。”萧文梁接触高层,显然知道的东西比较详尽。

韩元蝶心中有数了,看来程安澜是已经去了四川,然后得知齐王殿下出事,才重新赶回江南,她便对萧文梁道:“程将军在离京之前,曾说过一次,他或许会去看一看西北军粮的通道,大约便是这事才离开江南的吧?这个不知有没有用。”

“当然很有用。既然是在离京之前就说过的,那么就是在京城里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并不是临时起意,可见齐王殿下早有安排,知道的人自然更多,自然更好设法一点。”萧文梁温声劝慰道:“你别太担心,如今齐王殿下虽被劫掠,但性命暂时无忧,还不算很要紧,你既有了决断,倒就不用着急了。且这些打算那就本来也是不用太着急的,齐王殿下还在一日,此事就暂时定不下来的,还有的时间呢。”

萧文梁觉得女孩子当然不大懂这些事,他不由的这样安慰解释了一句,又道:“你当然没太多办法,不过既然有了这个消息,我知道怎么着手了,我去想想办法,你也别太忧心才是。”

“多谢大哥。”韩元蝶感激的说。不仅是因为萧文梁对她的关心,还有他对她的尊重,对她的决定并不深劝,反而是立刻从这样一个立场来替她考虑起来。

这真是难得的一个好人,韩元蝶想。

两人商议的并不多,现在一切都还刚刚有消息,萧文梁也只是说有了新消息或者查到些什么再打发人与她说,然后便预备走了,沈繁繁夫妇在院子里迎上来,见韩元蝶神情安稳平静,心里还松了一口气,想来没有什么事罢。

邓家大爷送了萧文梁出去,韩元蝶便道:“我还有些事,要先回去。”

这才叫沈繁繁意外呢,她看韩元蝶面色,以为萧文梁来没什么要紧事,却没想到韩元蝶居然立刻要走,显然就是有要紧事,不由道:“怎么了?”

韩元蝶想了想:“今儿我先回去,回头再细说罢。”

沈繁繁也不是不知趣的人,尤其是明白韩元蝶这个人,便点头道:“你一应小心些,有什么事打发人与我说。”

“好。”韩元蝶还笑了笑。

她带着韩元绣坐一辆车,并没有直接回家,倒是吩咐车把式去一趟走马胡同。

走马胡同那里看宅子的老李和老钟两家人都认得韩家的车了,连忙开了门,又上前请安,里头洛五在家里,听说嫂子来了,连忙出来见礼,韩元蝶只在二门上并没有进去,还把韩元绣留在马车上。

“三哥没在吗?”韩元蝶问。

“三哥今儿当值,晚间才回来。”洛五咧嘴笑道:“嫂子有事只管吩咐我一样的。”

他就不如洛三稳重,口口声声叫起嫂子来。

韩元蝶也懒得与他计较,只道:“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事关重大,不仅须的立刻办,也不能叫任何外头人知道。你可能办?”

洛五见韩元蝶话说的这样严重,模样儿又是从未见过的严肃,不由的立时便把自己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神色收了起来:“嫂子只管吩咐,在咱们兄弟心里,您跟程哥是一样的,自然是有话怎么着也要办好的。”

这话事关重大,韩元蝶也确实没有别的人好托付了,至少这些人是程安澜跟她说过可以放心使唤的人,想来若不是这样的兄弟情,程安澜也不会让他们住在这个宅子里,她既然信任程安澜,也只得跟着他信任这些人了。

说话的时候,韩元蝶还是不由自主的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道:“我得了消息,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劫走了,你程哥当时不在江南,这才赶回去,你要找个绝对妥当的人,赶到江南去见你程哥,跟他说,江苏巡抚与海匪有勾结,将西北军的部分军需偷梁换柱出来卖到海上牟利。”

洛五差点儿石化了,仿佛是冲击太大缓不过来似的,伸手拿茶杯的动作都凝固在半空中,看起来显得有点滑稽。

饶是他自诩见惯了大场面,血肉生死,也没料到这个年纪不大,娇娇怯怯的小姑娘,张嘴就说出来这样骇人听闻的话来。

韩元蝶垂了眼睛,心中其实颇有点忐忑,她是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到了程安澜对这些人的信任上来了。

她知道,程安澜跟她说这些人可以信任可以使唤的时候,心中想的无非是些小姑娘家鸡毛蒜皮的事情,绝对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事情。所以她一开始来的时候想找的是洛三。

洛三当年是为了程安澜死的,这是韩元蝶心中清楚的,这样的人,想必更可信一些,当然是第一选择,不过洛三不在,这是他的亲兄弟,韩元蝶略微斟酌还是选择了信任他,信任程安澜的眼光。

过了片刻,洛五才擦擦冷汗,低声道:“嫂子这话可再不能给第二个人说了。”

他第一句话是这个,韩元蝶总算松了一口气,抬头直视他:“你能办这件事吗?”

“嫂子这消息可确实?”洛五又问,他甚至不敢问这消息来源,倒叫韩元蝶松口气。

韩元蝶点点头。

洛五这人虽年轻,可脑子极为灵透,从那话里立时便明白了,既然齐王殿下出了事,现在程安澜定然处境艰难,韩元蝶透露的这个信息不仅叫人震惊,而且十分要紧,不吝为程安澜的一根救命稻草,顿时道:“程哥有难,我就是赔上性命也要把这消息送到,嫂子放心。”

若是江苏巡抚真有此事,那或许可从他身上找到海匪的蛛丝马迹,可比程安澜人生地不熟,没头苍蝇乱撞好的多了。

韩元蝶又道:“你提醒你程哥,此事牵连人众多,且不乏高官,整个西北军需通道都有人涉案,具体哪些人暂不可知,但有一位不是,江南总督。”

这也是极要紧的,程安澜是钦差王爷的护卫身份,手中人手兵力有限的很,且江南各级官员在江南经营多年,外人去轻易哪里插的下手,是以他必然需要借助当地的力量。

有谁能比江南总督更有力量呢?

这是韩元蝶再三思忖过的,江南总督治下出了这样大的案子,必然要受波及,上一世的西北军需大案,最高只到江苏巡抚,韩元蝶是知道的,因为若是有江南总督,那首提的必然是江南总督了,江苏巡抚就不会那么受关注,是以江南总督既然无事,那他在江苏巡抚被明确指出来的情况下,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包庇放纵了。

一方封疆大吏,只要自己不涉案,必然不会在这样大案上包庇属下,须知这样的事,只要通过别的途径被查出来,便是江南总督也免不得有一个治下不力的罪责,降级甚至罢官都是有的。

而若是他自己查出来,或许不仅无过,还有功呢。

韩元蝶总觉得,自己能想这么多,真是福至心灵,跟平日里完全不同呢。


  ☆、78|70


洛五更不敢问韩元蝶这消息到底是怎么来的了,江苏巡抚的是和江南总督的不是她是如何得知的,简直难以想象。

便是齐王殿下也不能说的这样清楚明白吧,难道这位看着丝毫不显的嫂子还有别的途径……甚至是,上达天听?

可这事儿,只怕皇上也不会知道的吧?

这样一想,洛五更惊悚了,更不敢直视嫂子了。甚至在多年以后,洛五已经是一方总兵了,每次回京,在程哥家给嫂子请安的时候,差不多跟见皇上一样恭敬,不敢抬头直视。

只是不管如何,这个时候嫂子的果断和情谊,也确实叫洛五折服,或许以前对嫂子恭敬是因为看在程哥的面上,可是此刻他恭敬的躬身,却只是因为嫂子本身:“我立刻就着手启程去江南,我在西北军干的事儿也跟这差不多儿,定不会有失的,嫂子只管放心。”

韩元蝶放不放心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话说出去,还真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韩元蝶回到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当年是真没有这一场变故啊,韩元蝶托着腮发愁,静下心来想想,这样大的事,没有瞒的一丝风儿都没有的,自己总该听到一点儿风声才对。

这一刻,她是真希望自己真的是齐王殿下的福星呢。

齐王殿下在江南出事的消息是在六天后传出来的,朝廷没有发邸报,可各处已经迅速的传开了,甚至说皇上已经秘密招东安郡王进宫商议,要命东安郡王为钦差,前往江南主持此事。

不过韩元蝶知道,东安郡王已经于五日前秘密启程前往江南,这一次,东安郡王世子爷也随行。

这个时候,韩元蝶正在许夫人跟前看着许夫人料理韩家的各处庄子和铺子,年底了,尤其是庄子上,下了好几场雪,早歇起来,只管缴了一年租子就好过年了。

正在这个时候,本该在户部当值的韩松林急匆匆的走了回来,进了许夫人房间,不妨韩元蝶也在跟前,倒是停了一停,仿似有点为难。

许夫人见儿子这样看着孙女,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显见的是有关于孙女的为难事了,便道:“圆圆去里头把昨儿送来的白茶泡一壶来给你爹用。”

韩元蝶答应了,走过去,就在多宝阁后面站着听,不动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偷听,许夫人偏当没看见,韩松林有点无奈的看看他娘,也只好当没看见,跟许夫人说:“母亲,刚才在部里,听说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绑去了,如今要朝廷拿银子赎人。”

果然是这件事,韩元蝶心中有数,并没有动,许夫人有点凝固的样子。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在许夫人这一生中,显然是极为震动的消息。

不过她也没有立刻惊慌失措的站起来,只是过了一会儿,才问:“又荷定然也是知道了?”

韩元蝶听着,这短短一瞬,祖母的声音就很突兀的变得干涉起来,似乎说这句话都很费力似的。

韩松林低了一下头,才又说:“儿子已经打发人去齐王府给王妃请安去了,这会儿先回来与母亲说,因着……小程将军本是侍卫首领,当时却并不在江南,圣上闻讯震怒,此事……此事只怕难以收场。”

“啊?”许夫人还没反应,门口却传来一声惊呼。

是王慧兰!

她听说这个时候韩松林不在户部当值,却急急的赶回来,直接去上房见许夫人,心中疑惑,韩家规矩向来不大,她也没多想,就到上房来瞧瞧,没想到在门口却刚好听见韩松林说起程安澜的麻烦来。

王慧兰着急的道:“大爷这话是怎么个意思?小程将军这是要获罪了?那……那圆圆怎么办?唉唉唉!早知就不该这么早定亲的!圆圆过年才十四的,十四了再定亲也来得及的,没承想……大爷,这可怎么着好?”

她很自然的看着韩松林,指望他有主意。

这便是亲疏之分了,虽然王慧兰也疼小姑子,可真到要紧关头,本能的先想到的,也自然是自己的女儿。

就好像韩元蝶,她当然也担忧齐王殿下,但萧文梁那一日说事涉程安澜后,那种担忧就很自然的更偏向程安澜去了。

韩松林沉默了一下,望向许夫人:“此事只在陛下御书房里计议,并没有拿在朝堂上说,只我听到的消息,别的人也罢了,只小程将军擅离职守,便是齐王殿下无恙而返,小程将军只怕也要获罪的。”

王慧兰一脸恐慌,简直要晕过去似的。

她一生也算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嫁到韩家来又更好一点,一生少见纷争,不知疾苦,最大的忧虑不过是早年身体不好,没有儿子,后来的忧虑也只有女儿太过溺爱,任性妄为,生怕嫁不到好人家。

这些忧虑与现在这件事来说,简直不值一提,也自然惊慌失措,怕的了不得。

许夫人这会儿也问了韩松林:“你的意思是什么?”

韩松林又斟酌了一下,才仿若试探式的道:“圆圆与小程将军只是放了小定,若是现在退亲,或许……”

韩松林这话一说,许夫人还没说话,王慧兰连忙接口道:“是是是,现在退亲也还来得及的,这才下了小定罢了!就是名声不大好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幸而圆圆年纪还小些,如今退了亲,过上两年再议亲,也就无碍了。”

许夫人等她说完了才说话,却也没跟她说,只是与韩松林道:“你们疼圆圆,着紧这事儿,我也知道,只是这会儿,只怕不是好时机。”

韩松林向来敬重母亲,并不只是因为孝顺,而是知道母亲虽素来淡然,但十分通透,后宅妇人本来见识不多,大部分也就跟王慧兰一样,但父亲不仅从来不大理会家事,便是外头韩家的生意上的事,也不怎么会,都是母亲打理,这是祖父亲自为父亲挑选的媳妇,几十年来实实在在的证明了祖父的眼光。

许夫人遇事安稳,擅见人心,此时也说:“若是我们能早一步得了消息去退亲,也就罢了。只是此时整个帝都这会儿只怕都知道这件事了,不管小程将军获罪不获罪,没有人不知道的,这会儿事情并不明了,刚有议论,朝廷还无定论,就急着去退亲,便是无关人等见了,也要说咱们家一句凉薄。”

她看了王慧兰一眼,见她虽然着急圆圆,但自己开始说话了,面上焦急未退,却也恭敬的保持着静听的样子,心中也默默的点了个头,才接着说:“倒不如略等一等,待朝廷有了定论,处置也有了,水落石出之后,再看要不要退亲,反而稳妥。说到底,咱们家也只算正在议亲,并没有定下来,小程将军就算获罪,也不过是一个擅离职守致王爷被掳,朝廷的律法在那里,自也不会罪及才放了小定的姑娘的。且这样去退亲,那也情有可原,程家没有不退的,外头人说起来,咱们也算有个缘故,松林你想是不是?”

说到底,韩元蝶这是才放了小定,还没有大定,算不得程家人,韩家还有退步儿,可以略微观望。只是事已至此,除非程安澜无事,否则韩元蝶退亲,总是对名声有妨碍的,许夫人在心中还是叹息了一声。

圆圆与程安澜这简直是孽缘了,现在回想起来,诸多不平静,诸多磕绊,或许便是上天早有预兆吧。

韩松林听了许夫人这话,还确实豁然开朗,他忧心圆圆,听了消息就匆匆的赶回来,满心里只想着早些与程家没有瓜葛,保女儿平安,确实没有想到这样多,远没有许夫人见识明白通透,此时韩松林便道:“还是母亲见识明白,儿子听母亲的便是。”

王慧兰本来没什么见识,只听许夫人说的有理,丈夫也认同,想想确实圆圆只是下了小定,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一松,眼泪就管不住了,不由的拭泪道:“也不知圆圆怎么就这样命苦,别人家的姑娘平平稳稳的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就我们家圆圆才这样的年纪,早前就莫名其妙的闹的那样儿,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若不然,也不见得就应了程家!偏这会儿,又闹出这样的事来,一想到那些事,我这心中就像油煎似的!”

这种话,许夫人是向来当没听到的,不予置评,倒是韩元蝶从多宝阁后头走出来说:“我好好儿的,母亲就不用说了,一家子从祖母到姑母都疼我,弟弟妹妹们也都喜欢我,就是有这个事儿,现在还没定论呢,我有什么命苦的,娘哭什么呢!”

许夫人倒是有些诧异韩元蝶在这件事上的镇定,不过诧异之余倒是很满意的,韩元蝶是长孙女,从小儿只知憨吃憨玩,其实真不像别人家的嫡长孙女般镇得住,只没想到,真出了事,反倒毫无异色,比她娘强多了。

许夫人便道:“圆圆说的是,这件事还早着呢,林哥儿媳妇也先别哭了。”

又对圆圆说:“圆圆去换衣服,陪我去齐王府看看你姑母去。”


  ☆、79|第七十九章


齐王府门口这会儿安安静静的,外头一个人没有,中门紧闭,只开了一个小角门子,门口连一个人都没有,倒是韩府的车到了门口,里头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个看门的,打千儿请安:“原来是老太太、大姑娘。”

看起来虽然是慌张的,倒还没走大褶子。

马车驶进二门去,一路上只觉得有些冷清感觉,却没见其他异样,许夫人才算放了一点心,到了正房,韩又荷亲自迎出来,轻声道:“圆圆也来了。”

说着,眼圈都有点发红。

韩元蝶伸手去扶她,韩又荷这会儿肚子凸出来,圆圆的,已经有点笨重了,许夫人坐下来才说:“你大哥刚回来说了这件事,我就过来看看,还有别的消息吗?”

韩又荷有点疲倦的道:“离的远,现在消息不多,只知道前儿的消息回来,说王爷性命暂时无忧。”

她虽然显得疲倦,但说话声音还算平稳,情绪也很平静,看起来大约不是今天才得的消息,大概已经有一两日没有睡好了:“东安郡王已经去江南主持大局了,想必……想必暂时无忧罢……”

许夫人又问了些细节问题,韩又荷也并不知道许多,而且现在这个状况,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韩元蝶张望了一下道:“恒儿和蕊儿呢?”

韩又荷道:“都进宫去了,娘娘体谅我这会儿笨重不便,把他们接进宫去了,原是叫我也一起进宫暂住的,我想过两日看看情形再说罢。”

韩元蝶一怔,不由的想起上一世,宫变的时候,齐王妃和齐王的两个子嗣都死于宫中,难道……难道也是这样的缘故?

可是作为□□的军需案现在没有查了啊。韩元蝶想,齐王殿下去查军需案,却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没有人再顾得上查那件事了,所有人都在忙着营救齐王殿下,军需案没有查出来,安王就没有谋反逼宫的理由了吧?

韩元蝶不由的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东安郡王轻骑缓从,日夜兼程,刚刚抵达江南。

东安郡王入住江南总督府,他的随侍除了自己的亲兵,还有几位刑部的官员,是东安郡王亲自挑选的,江南总督梁越带头,麾下巡抚、知府等跟在后面请圣躬安,并给钦差大人行礼,东安郡王气质冷峻,命起后第一句话便是:“齐王殿下的侍卫首领程安澜何在?”

江南总督梁越道:“程安澜身负守卫之责,却擅离职守,致王爷意外出事,下官已经将他羁押了。”

东安郡王目光闪动,停了一停才道:“致王爷意外?梁大人的意思,此事纯因程安澜的疏忽,才出了这样的事?而不是海匪猖獗,不仅累累上岸劫掠,为恶百姓,更能精准掌握钦差动向,无声无息间掳走齐王殿下?”

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论,堂堂正一品江南总督,封疆大吏手心里也冷汗直冒,梁越曾为多年京官,累至礼部尚书从一品大员,自然与东安郡王也是常见的,知道东安郡王为圣上堂弟,精明强干,一直为圣上重用,直入中枢,最能体察圣意,此时圣上爱子出事,也是派他为钦差,下江南主持大局,可见圣上信重。

梁越此时面对东安郡王,完全没有在京城里时那种感觉,不禁有了一种仿佛面对圣上时那种敬畏,而排在他身后的江苏巡抚等人,也都低头。

梁越沉声道:“海匪之祸,江南各镇从来都是严防死守,只是各镇只有岸上兵士,且兵力有限,海匪便是溃败,也能退居海上,休养生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难以预料。齐王殿下此事,微臣也在追查各处消息,但程安澜失职,也是难辞其咎的。”

东安郡王自然听出这回话里的多重意思,看来这梁越虽任礼部尚书的时候也算是能吏,下到地方上来之后,时间太短,还是颇有点力不从心的。

江苏巡抚方鸿与此时躬身道:“齐王殿下出了这样的事,下官等自然要竭尽全力追查海匪,但也并不能因着海匪猖獗,程安澜就没有罪责了。”

江南诸官员纷纷附和。

东安郡王看了方鸿与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位江苏巡抚是宫里那位方贤妃的兄弟,也算得方家如今最有出息的一位了,只是齐王殿下到江南到底是做什么,就算齐王殿下秘密奏陈的时候他不在圣上跟前,也很快知道了些□□,齐王安王之争如今刚见端倪,齐王急着下江南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他自然也多少有些揣测。

安王的财源有哪些,东安郡王当然不会一清二楚,但是多多少少知道些方向,江南是必定有的。齐王殿下刚刚才把邓家捏在手里,又到江南,这样的坚壁清野,安王殿下不恼就怪了。

那么江南这边,这位江苏巡抚到底是怎么样的,大约也有很有得磋商了,而这个时候,他一发声,倒比江南总督说话的应和声好多些,而且,连钦差也敢辖制,可见其在江南的经营。

怪道齐王殿下会失陷于江南,而程安澜会被羁押,那么,这位实际上被架空的江南总督,心中会怎么想这件事,实在很有可操作的余地了。

他的目中闪露了到江南后的第一抹笑意。

东安郡王垂目想了这片刻,江南一众官员都等着,不由的都暗暗的交换着眼色,不知道这位钦差王爷是个什么章程。

然后东安郡王敛了目光,看着江南这一众官员,站起身来缓声道:“圣上口谕。”

江南众官员齐齐一怔,由江南总督梁越带头,屈身行了大礼:“恭聆圣谕。”

“钦差齐王首领侍卫、怀远将军程安澜奉朕密谕往他处办差,非私自擅离职守,着其改任钦差东安郡王侍卫副首领,由东安郡王辖制,协助其办差,钦此!”东安郡王道。

众人面面相觑,但江南总督梁越心中一震,第一个接旨:“臣,遵旨。”

后面的方鸿与也不得不跟着接旨。

东安郡王道:“梁大人与我一起去请程将军罢。”

梁越道:“程将军就在总督衙门暂时关押,原预备押解回京的,王爷请略等等,下官吩咐人请程将军来拜见王爷就是。”

这样也好,东安郡王点点扫了一眼众人道:“齐王殿下的事,待我见了程将军再行询问,各位大人请先歇着罢了,要问什么我自然着人去请。”

众人躬身应是,随即散了开去。

萧文梁一直站在父亲身后侧,见父亲举重若轻就把方鸿与撇开了,心中还有点不解,在京城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父亲有这样重的倾向,除了向圣上讨了关于程安澜的这一道口谕之外,并没有其他。

甚至他一直知道,父亲更看好安王。

这会儿梁越正好不在跟前,他倒了一碗茶奉上,轻声道:“父王这所为,是不是有些偏向齐王殿下了?”

东安郡王道:“我是负有圣命而来,首要的是圣命,不是哪位皇子。要办好差,就不要怕得罪人。”

他带儿子出来,其实也是存着要带着他历练,教他的心思在里头,到底东安郡王府只有这一个儿子,又生来聪慧,虽然毛病还是不少,可东安郡王其实一点儿没觉得那些毛病值得一说。

他对儿子说:“梁越任江南总督不过一年,根基不稳,刚才的情形你看见了,他说话的时候,众人观望为主,方鸿与说话了,别的人是不是不一样?”

萧文梁想了想,点点头。

“不管他是谁的人,我都不能让这一步,我们不能叫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办差第一要务。”东安郡王道:“必须反客为主,才能按照自己的方法办事,第一步退让了,后面就是不退也得退了。”

所以东安郡王在观察了江南诸位官员后,不疾不徐的用一道口谕控制了场面,萧文梁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是需要跟父亲学的。

父亲有个很重要的原则,不管自己看好哪位皇子,但首先需要尽忠的是皇上,这才是东安郡王立足的根基。

大约一盏茶之后,程安澜被带到了总督府议事大厅上,萧文梁看看他,见他神色平静,身上头脸无伤,精神也还不错,便放了心。

程安澜行了大礼请圣上安,见过钦差大人,东安郡王便宣了刚才那道口谕,程安澜听完了口谕,接旨谢恩,又拜谢东安郡王:“多谢王爷斡旋。”

梁越微微皱皱眉头,东安郡王却面色平静的道:“这是圣上的口谕,并不是我请旨的。”

程安澜也不辩解,只是道:“是。”

反倒是萧文梁琢磨开来,这程安澜是怎么推论出来这口谕确实是父王去讨的呢?他当着梁越的面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想暗示什么呢?

东安郡王道:“齐王殿下出事的时候,程将军既然不在跟前,想必是不清楚情形的,梁大人这几日来,可查出了些什么吗?还请梁大人把当日之事细细的说一说,才好斟酌。”

可是没想到,梁越还没说,程安澜却沉吟了一下道:“王爷,下官有下情禀报王爷与梁大人。”

说着看一眼周围,梁越没理会,东安郡王却点头道:“文梁,你去门口守着。”

这一下,梁越也不得不吩咐人退下了。


  ☆、80|第八十章


程安澜很客气的道:“世子爷自然是无妨的。”

然后,待人都退了之后,他说:“事已至此,下官不得不据实相告,齐王殿下是奉圣命到江南、西南等地查西北军需通道,下官也是奉命前往西南。”

他的目光从梁越的脸上扫过,又看向东安郡王:“据下官所知,江苏巡抚方鸿与通过当地世家等,早与海匪勾结多年,将部分军需卖到了海上牟利。”

这话不吝平地炸雷,别说梁越给炸的一脸灰,就是东安郡王那一向运筹帷幄的形象都有了点裂缝,倒是萧文梁,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妈的!程安澜这是又要立大功了啊!早知齐王殿下说韩元蝶是福星,这好像真的有点道理呢!

可是程家人并不这样想,齐王殿下出事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当然里面不会缺少的便是程安澜擅离职守,致齐王殿下出了这样的意外,不管殿下生死如何,程安澜获罪是肯定的了。只是罪责大小罢了,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家人。

程家立时就炸了锅,程大太太吓的直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反反复复这样一句话,好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行了。

若是牵连家人,自己和儿子可怎么办?

这个程安澜,看他在这家里的样子就知道了,不过是立了功,得了圣上青眼,就张狂的一家子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何况在外头,那自然是更惯于嚣张跋扈的,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只怕都瞅着机会把他往脚底踩呢,可倒霉的是,他风光的时候,自己一家子没沾上什么好的,如今出了事,却又要连累一家子了。

程大太太慌慌张张的扶了个丫鬟就往上房去,程老太爷、程老太太都在屋里上头两把椅子上坐着,俱都沉着脸,二老爷在外头没在家,二太太黄氏在程老太太身边端了碗茶站着伺候,程大太太刚进去福了福,话还没来得及说呢,三太太梅氏就一头撞进来,眼见着程大太太,也就连行礼都忘了,尖声道:“澜哥儿这事儿,大嫂子到底有个章程没有?咱们家不赶紧着,回头圣旨下了,可就再没法子了?”

“啊?”程大太太还一脸懵懂着呢:“我这是刚才知道呢,且我这样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章程,自然要老太爷、老太太做主的。”

“这都火烧眉毛了,大嫂子还这样悠闲着呢,这样不紧不慢的,合着您那屋里的事儿,倒是我们还着急了!三爷回来送了个信儿,水也没用一口,这会子又急急忙忙的出去打探信息去了。”程三太太嘴角向来利落,噼里啪啦一顿说,横竖向来也没把长房放在眼里,不怕得罪谁。

程老太太长期拉偏架,此时也是等程三太太说完了才道:“便是急,也没有你大嫂去打探消息的,这家里就这样几个人,老三不去,谁去呢?到底是他嫡亲侄儿。”

说着还看了程二太太黄氏一眼,程二老爷是庶子,黄氏对这样的口角那是从嫁进来起就是惯了的,早练的刀枪不入,这种程度更是跟没有说一样,只当没听见,头都没动一下。

反而是程大太太心中有点着急,前些日子程安澜有出息的日子,老太太说话一口一个一家子,这会儿眼见的出了事,程安澜就成了嫡亲侄儿了,这是想要撇清呢。

她便赔笑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们房里起哥儿还小,也不认得人,自然是要仰仗叔父,且咱们本来就没分家,还是一家子呢。”

程三太太自然是听出来这位大嫂子死活要拖着一块儿的意思,心里再不爽快,那也没法说,这话本来是实情,便是朝廷真是抄家拿人,这也是一家子,也没得别的分辨了。

程三太太只得转头向着程老太爷和老太太道:“三爷刚才回来了一趟,只说这事儿了不得,听说江南那边已经将澜哥儿绑了,关了起来,只是因着到底有钦差的侍卫首领的身份,那边不能定罪,预备着送到京城来定罪呢。”

“真的?”程大太太听的脸色惨白,这已经绑了,关起来显然比她先前听到的话可能问责又严重了一层,程三太太道:“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能胡说不成?三爷在刑部那边好歹也有几个旧相识,使了不少银子才问出这个话来。”

她又转头对程老太爷和程老太太道:“人家还说,趁着这会儿皇上忧心儿子,还没精神问罪,还是要先做打算才好。”

程老太爷那是个生就的不管事儿,只知眠花卧柳,诗书怡情,便是这会儿,也就是把脸拉了个老长,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倒是程老太太问了一句:“老三的意思,怎么个打算法?”

那程三太太也是个聪明的,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哪里肯说,只是道:“三老爷的意思,自然是老太爷老太太打算怎么着做,咱们就怎么着做罢了。”

可是程老太太那天然生就的尖酸刻薄的嘴角,虽说在这些儿媳妇当中,她平日里较喜欢这小儿媳妇,可这也不过是媳妇罢了,听了这话心里不大舒坦,立刻就冷笑道:“我打算?我打算把这房子田地卖了,打点了去捞你侄儿,一家子搬到城外去,你也照着做?”

程三太太顿时叫噎的说不出话来,她倒是不信老太太肯卖房子田地救程安澜,但是她怕的是,自己搭了这个话,老太太现叫每房凑银子出来,大房虽是当事人,但是寡妇,能出多少银子,二房是庶子,也是没银子的,都睁眼看着她,别说要她多出,就是照着数儿出,那也舍不得啊。

程二太太黄氏站在一边听着,见程三太太僵在原地,此时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来。

程三太太也只得嚅嚅的道:“这是刚才三老爷吩咐的,三老爷说了那话,吩咐我来回老太爷和老太太,还特特的嘱咐我,澜哥儿的事,咱们虽是亲叔父亲婶娘,到底上头还有澜哥儿的祖父祖母和母亲,自然没有我们做主的,一应都听老太爷、老太太的吩咐罢了。”

一样的话,儿子说出来总是叫老太太心平气和的多,不过程三太太说来说去的,还是一个字不敢提出银子的话来。

程老太太看看老太爷,便问程大太太:“这是你儿子,你说该怎么办?”

程大太太当然也有对策,听了就道:“虽是我儿子,到底我是妇道人家,这些年也不大出门,外头的事一应都不懂的,我听老太爷、老太太的。”

程老太太哼了一声,倒也没多说,想了一想,问程三太太:“老三说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程三太太忙道:“三老爷这会儿也不过是去刑部枯坐,等消息,老太太要说什么,只管打发人叫他回来就是了。”

这个时候,倒是程二太太黄氏说了一句:“那边亲家的姑奶奶不是齐王妃么?到底不一样的,不如打发人往那边问问,或许还有些消息呢。”

程老太太也觉得说的对,便吩咐:“老三媳妇你去一趟,问问情形,也看看……”

这老太太停了一下才道:“你留心看一看,她们家是个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程三太太心中琢磨着这句话,抬头去觑老太太面色,总觉得这句话后头还有什么话没说似的。

不过她也没敢问,只嘴里应了,现打发人套了车,带着自己跟前两个贴身大丫鬟出门,一路嘀嘀咕咕商议着到了韩府,许夫人听说程家三太太来了,也不让王慧兰在跟前伺候,倒是吩咐韩元蝶:“你跟你娘回屋里去,我见见就罢了。”

虽说韩家危险不大,王慧兰这几日也惴惴不安的,晚上不大睡得好,许夫人知道她在这样大事上不中用,倒也并不强求,人一辈子大事也不多,像王慧兰这样平日里温柔娴淑,知道进退容让,理得了琐碎家事,也就不错了。

倒是韩元蝶,这些日子镇定自若,且不管在韩又荷跟前还是进宫看望杨淑妃和六公主,都很有章法纹路,反是这样大事显出韩元蝶的好处来了。

韩元蝶便扶着王慧兰出去,出来就交给紫香:“紫香姐姐伺候我娘回屋歇歇,有事再来找我。”她一转身,又转到许夫人见客说话的那屋子的屏风后面去了。

王慧兰不由叹气:“圆圆这也太没规矩了。”不过她早管不住这个女儿了,也不过就说这样一句,便随她去了。

程三太太来做什么,许夫人心中有数,韩元蝶也知道个大概,齐王殿下此事闹的满城风雨,程安澜自然也跟着满城风雨起来,是以程三太太客气了几句便道:“论理,也不该来麻烦夫人,只是想着,或许您这有些咱们家不知道的消息,说一说也是好的,再者说,如今虽还不算一家子,终究与外人不一样,也都是盼着澜哥儿好的。我嫂子今儿听了这事儿,就犯了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儿还起不来身呢,就是老太太也是强撑着,这才打发我来,一则给夫人请安,二则也通个消息。”

许夫人一脸平和,缓声道:“我们一样在京里,也并没有什么消息,再说了,就是有些什么话,只怕也信不得,一切还得待朝廷的旨意才是。三太太说是不是?”


  ☆、81|第八十一章


见许夫人张嘴就堵死了自己的意思,程三太太也觉得不好说别的,她也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了,好歹是知道规矩的,韩家如今才跟自己家哥儿下了小定,若是愿意退亲,自是无碍的,正是站的拢走的开的情形,当然跟自己家不一样。

程三太太索性试探道:“亲家太太没在家里呢么?”

这一句亲家太太,自然是有点试探韩家有没有退婚的意思,照她看来,韩家若是想要退婚,这称呼自然是不愿意应的了,可许夫人哪里像她想的那样,称呼哪里拿的住她。

连韩元蝶都觉得程三太太简直不够看,你便是嘴里喊的再亲热,真要退婚,难道你喊亲家就不退了不成?到了那一步,就是喊老子娘,该退也得退的。

果然,许夫人压根不管这称呼合理不合理,依然一脸淡然的道:“三太太来的不巧了,她一早就带着大姐儿去宫里给淑妃娘娘请安了,只怕要下晌午才得回来呢。”

程三太太打探了半日,许夫人滴水不漏,一脸淡然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反叫程三太太疑惑起来,韩家有王妃姑奶奶,有宫里的亲家宠妃,比起程家来,自然更接近中枢,消息定然更多更准确。

程家这一点儿也不急着退亲的样子,难道程安澜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吗?不管如何,程安澜若是真有事,那对韩元蝶的名声也是有些妨碍的呢。

程三太太来的时候疑惑,打探了半日消息,就更疑惑了。而且,老太太特意说了叫她留心瞧瞧这家子的打算,她真是什么打算也没瞧出来,这回头去回话,要怎么说才好呢?

要真说什么也没瞧出来,那老太太也不知要怎么给甩脸子了,程三太太嫁过来也有八年了,那位老太太的脾气性子,总算也知道的明白,她可不想去讨没趣儿。

程三太太上了车,有点急急的道:“先前老太太吩咐看她们家打算,这是个什么意思?这会儿可看不出个什么打算来!怎么给老太太回话呢?”

她这跟前的两个得用的丫鬟是自己陪嫁来的,都是已经开了脸给程三老爷收用了的通房大丫鬟,只是都还没生育,还没有封姨娘罢了。如今也都帮着她管着这府里的事,算得是左膀右臂的心腹丫鬟了,程三太太有事总与她们商议的多。

一个叫碧环的丫鬟最是伶俐会说话的,便道:“太太这心地也太实诚了些,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太太想,这韩家虽是与大爷订了亲事,可到底只放了小定,还算不得数,大爷便是有了事,那头只管把东西送回来,就没事人一样了,老太太只怕要太太看的就是这个了。”

若是韩家着急忙慌的要给姑娘退亲,可见事态严重了,程家以为了一大家子不受牵连为理由,舍弃程安澜,那自然也就师出有名了。

程三太太道:“老太太是这个意思?难道……到底是亲孙子,老太太也舍得?不过我瞧着,这韩家似乎也没那个意思呢。”

出宗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来。

另外一个叫红娟的丫鬟听了也道:“虽说是亲孙子,也要看什么时候,如今这里一大家子人,谁不是亲的呢?咱们老爷还是亲儿子呢,真正论起来,不比孙子亲么?再说了,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大爷以前倒是出息,偏孝敬的心却不大有,好几回把老太太气的那样儿,太太自然都是瞧在眼里的。如今老太太那心里怎么想,还两说呢。”

程三太太听着,心里越发沉吟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按理说,要是事到临头了,老太太是真要舍了这个孙子保一大家子人,也算是无奈之举,可如今到处都还在传言,也没作实,就这样闹起来,只怕连外头人都要嚼说起来,老太太只怕也想着这个呢。”

碧环红娟都是深知道她的,碧环越发轻声道:“且不管韩家是个什么意思,太太可千万不要错了主意,别的不说,也要替铭哥儿想想不是?这不是个现成的理儿吗?便是老太太不情愿,太太也要拿定主意才好。”

程三太太心中一动,不由的在心里缓缓的点了点头,这事儿她不是没有想过,程家如今有个伯爵的爵位在那里,却还在老太爷身上,若是自己房三老爷得了爵位,儿子还算妥当,可如今老太爷没个动静,孙辈们又都长大了,长房老爷虽然没了,到底占了个长字,长子长孙,形势也颇为模糊,可这半年来,眼见的程安澜出息了,家里这个爵位,自己的嫡子差不多儿就更是无望的了。

可若是没有程安澜,长房那个遗腹子资质普通,又无生父兄长扶持,家里的格局那就不一样了。这个时候,若是老太爷老太太怕了事,未尝不是个好机会啊!

程三太太一路上拿好了主意,回了程家,在二门上下车,早拿帕子把脸揉的红红的,急急的就往上房去,因着这样的事,一家子并没有散,都还在上房坐着呢。

见程三太太小碎步进来,程大太太忙忙的站起来问道:“三弟妹可见着那家子亲家太太了么?说了什么?”

她嘴里说着那话,眼里瞧见程三太太脸揉的红红的,心就越往下沉去了。

程三太太帕子里沾了点儿姜汁,往眼角按了按,流出些泪来道:“可了不得,老太爷、老太太还真要早做打算才是!媳妇往那边去,在二门上韩家就不愿见我,只说太太不在家,我再三说了,太太不在,那老太太也要见一见,那媳妇子才不情不愿的又往里头通报。”

程三太太早编了一篇子话,连个缝儿都不留:“媳妇在那里等的时候,还听到几个在二门上管事的媳妇子在闲聊,有个说,这是大姑娘亲家婶娘罢?又有一个便说,什么亲家,眼见的就不是了。那家的哥儿这一回听说神仙都救不了了,皇上亲自下旨要治他的罪呢!还有个道,可不是,那到底是皇上亲儿子,要是这样都不治罪,那还有王法儿?”

程三太太一脸惶惶之色,又说的活灵活现的,就好像真的自己听到的一般,程大太太听的眼前一黑,站都站不住,一下子就坐回到椅子上去了,旁边伺候的丫鬟连忙给她抚着背顺气。

程三太太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她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接着道:“媳妇听了这些话,自然是急的了不得,好容易见到了亲家老夫人,老夫人待人向来和气的,今儿瞧着都有些怨气,只说大姑娘在齐王府陪着王妃,并没有回来,且我听着,口口声声都是埋怨咱们家连累了他们家的意思。”

程老太爷原本泥菩萨似的,这个时候才咬着牙骂了一句:“这个孽障!”

程老太太等了一等,又问:“那么韩家的意思,这门亲事……可如何了?”

程三太太早等着这一问呢,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是没明说,只我瞧着,亲家老夫人的意思,这两日大约就要收拾东西,找了中人来,给咱们家抬回来了。”

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澜哥儿好的时候,只觉得一家子碍他的眼,巴不得就出去了,只如今他出了事,还得一家子替他收拾这摊子,只是……这样的事,咱们家只怕收拾不住啊。”

程老太爷怒道:“谁做的好事,自然谁去受着!这里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从来本分过日子,难道还要一家子都因着他那些张狂,跟着葬送了不成?”

程三太太心中窃喜,擦擦眼泪,又火上浇了把油:“虽说亲家老夫人埋怨咱们家,可到底是咱们家哥儿做下的好事,事关人家姐儿的一辈子的大事,咱们自然是没话好说,便是不理会咱们,那也怨不得人家不是?只幸而亲家老夫人是个明白事理的,知道咱们其实也是被连累的,倒也没多说什么,反是看我再三的求了老夫人,才悄悄的与我说,宫里娘娘透出信儿来,皇上吩咐要把涉事人家都看管起来,大约就这两日了罢。”

这话一说,别说程大太太真的‘咚’一声晕了过去,就是程老太爷程老太太都坐不住了,一叠连声的道:“那边老夫人真这样说?可怎么得了!这一家子……这是做了什么孽哟!”

程老太太顿时哭喊起来。

一壁厢几个丫鬟,管事娘子叫着大太太,又要叫大夫,一壁厢儿媳妇黄氏梅氏都忙忙的上前劝着老太太,一边劝,一边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这些妇人虽算不得大富贵,可也从小儿金奴银婢的捧着长大的,向来安逸,别说她们,便是跟前的丫鬟都没受过那样的罪,一想到以前见过的罪官的家眷的样儿,顿时吓的筛糠似的发抖,一家子简直哭声震天起来!

程三太太一边哭着,一边道:“还劝咱们家早做打算呢!”

“这会子还能有什么打算!”程老太爷大动肝火,把桌子上的杯子都扫到了地下去了。一片声儿的噼里啪啦,越发热闹起来。

程三太太却道:“这是亲家老夫人一番好意,只媳妇却是不懂的。”

一片人仰马翻之中,程老太爷铁青着脸说出两个字来:“除族!”


  ☆、82|第八十二章


“除族?”韩元蝶听到这个话,乍然间还很有点难以置信,不过随即一想,程老太爷、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这些人往日里的模样,这还真是那些人干的出来的事呢。

不过这也太急了些吧,这会儿朝廷什么旨意都没下来,这程家就急急忙忙的要把程安澜除族了?

韩元蝶道:“这到底是怎么就议起除族的?”

这会儿来找韩元蝶的是洛三,他来的目的首要便是与韩元蝶说,洛五乔装改扮,已经顺利的到了江南,并混入江南总督衙门,见到了程安澜。程安澜虽说被关了起来,但朝廷没有旨意,他依然有职位有将军封号,没有吃亏,只是江南一片混沌,乱纷纷闹着营救齐王殿下,一天一个主意,没有进展。又都在等钦差大人。

这是来自前线的第一手消息,只是没有太大的用处,韩元蝶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盼自己的那个消息能有点儿用,齐王殿下能平安营救回来才好。

第二个消息就是程家要开了祠堂,将程安澜除族的事,这个真叫人匪夷所思,洛三道:“这个还真不清楚,其实我们兄弟还真没有特意去看着程家,倒是他家一个丫鬟,叫黄鹂的,听说程哥去西北之前就在程哥院子里伺候,这回程哥回家,那院子也就那一个丫鬟守着,今儿一早,找到走马胡同来了,我问了一问,才说程家明日就要开祠堂将程哥除族,大太太吩咐了,黄鹂伺候程哥,知道首尾,便打发她将程哥留在院子里的一应应用的东西收拾了出去,连黄鹂也算是程哥的人,一并打发出来,也算是程家留给程哥的一点儿照应。那黄鹂姑娘想着程哥临走前吩咐了有事可以去走马胡同找人,便找了过来。”

洛三说了这首尾,才道:“我听说了这事儿,觉得不大对,便来回大姑娘知道,如今程哥既然不在,自然是大姑娘做主了。”

黄鹂?韩元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来,她当年在程家,就记得这个女孩子,并不多伶俐多会说话,可偏偏却是程安澜院子里的头儿,月例银子比一等大丫鬟还多一两,开始韩元蝶不大喜欢她,觉得她并不出众,只是后来见她事务上用心,又有程安澜的面子在那里,倒也就还是用下去了。

只是到了如今,韩元蝶回望那一世,终于明白,当年在程家,尤其是程安澜不在京城的时候,其实常常是黄鹂在抵挡着来自程家其他人的种种算计和手段,她没有格外伶俐的口齿,不会把话说的花团锦簇,叫人听了喜欢。但是她有极为坚定的心志,她能照着程安澜的吩咐,去说不和去要东西要人,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小心试探,她坦然的摆出程安澜这个大靠山,你惹得起就惹惹看,惹不起就照我说的办。

不少事情,都是因为黄鹂拦着,才没有递到韩元蝶跟前来。

如今回想起来,黄鹂才真是个聪明内秀的丫鬟,比自己的陪嫁丫鬟聪明,尤其是那样的心志,别说在丫鬟里头,就是在女人里头,也是难得一见的。

回想起上一世的事,韩元蝶有点漫不经心的道:“程家急着要除族,那便就除族罢了,横竖咱们也拦不住,若是你程哥获罪,除不除族也差不多儿,若是你程哥平安归来,倒正好瞧瞧谁丢人呢。”

这一世的韩元蝶早把程家看的清清楚楚,她觉得那实在是很不值得留恋的一个家,除了就除了,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程家急着把程安澜除族,当然是怕被程安澜连累了,不过这个时候这样着急的办这件事,就算情有可原,为着保全一家子,那也凉薄的可怕,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更何况,程安澜此事,并不是他程家的内部事务,早已不是他程家可以做主的了,终究是圣意为上,生死荣辱,是否牵连,甚至最终是否除族,圣上有谕旨了,谁能不奉旨呢?

只是韩元蝶这样轻描淡写,洛三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到底家族为大,历来只有危害家族不忠不孝之人才会被逐出家族,不管到底是什么缘故,这总不是一件好事,名声尤其不好。

可韩元蝶说了那话,早把程家抛到脑后去了,对比她甚至更加道:“三哥你把黄鹂姑娘安顿在走马胡同就好了,你程哥的东西,黄鹂既然向来伺候你程哥的,想必知道怎么收拾,你只管打发几个小子帮忙搬搬抬抬也罢了,今儿迟了些,明日我闲着,我也过去看看去。”

洛三应了,忍了一忍,终于还是道:“程家那事儿,咱们真不理会了?”

“咱们哪里管的着呢。”韩元蝶淡淡的道:“终究是程家的家事,我们都是外人。”

洛三好像还想争取一下,他身后跟着一起来的小川忙扯扯他的衣服,又给他使了个眼色,洛三终于忍住了没再说了。

一回头小川道:“人家还是姑娘家,还没过门,连大定都还没有下呢,你叫韩姑娘怎么去管这件事?别说韩姑娘这样身份就贸然上门,让人笑话,就是真去了程家,韩姑娘拿什么身份说话?何况这样的事,就是过了门成了亲,那上头也是长辈,也还麻烦呢!”

洛三这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太孟浪了,只是道:“我这是着急,这事儿闹出来,对程哥的名声终究是个妨碍。”

小川却不这样想:“要我看啊,若是程哥真被朝廷处置了,这除族不除族的只怕效用也不大了,要是程哥没事儿,嘿嘿,我看这事儿乐子可大了!”

小川想到这儿,居然有点乐不可支起来:“要是还立个功回来,可不得都傻眼了?哎哟,这会儿单一想想,那都乐死我了!”

洛三板着脸,不管他在那抽风,自己回头找了几个兵士一块儿去程家,接了黄鹂和程安澜的东西出来,带去六个人三辆车,只一辆车上坐了一个黄鹂,怀里抱着个包袱,车后放了个三尺长两尺高的红漆喜鹊登梅的木头箱子,就再没有东西了。

“就这么点儿?”洛三不由自主的问了一句。

黄鹂平平板板的说:“大爷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了。”

洛三乖乖的闭嘴了,带着另外两辆空车子一块儿回了走马胡同。

第二日,在程家开祠堂祭祖将程安澜除族的时候,韩元蝶坐了车,到走马胡同来了。

黄鹂比她印象中有点不一样,她记得的黄鹂,已经是十年后的黄鹂了,要说老也没有老,就是感觉上总是有点不同。

黄鹂对韩元蝶的出现并不吃惊,也不知道程安澜是怎么跟她说的,她只是规规矩矩的行礼请安,韩元蝶说:“那边是怎么说的?”

黄鹂说话的腔调韩元蝶是很熟悉的:“回韩姑娘的话,前儿府里知道大爷在江南出了事,就急着各处打探消息,三太太也到韩姑娘府上问了一回。”

韩元蝶点点头。

黄鹂声音还是很平板,没什么起伏,连韩元蝶这样熟悉她的人也没有听出丝毫的不满来,她说:“三太太回来说,大爷的事儿犯的重了,韩家已经预备来退亲了,这会儿正乱着收拾府里送过去的东西,要原样儿退回来。三太太还说,韩家老夫人心善,暗地里提点了她一句话,说是大约就这两日了,最好能早做打算。”

果然还是那个黄鹂,说话一句是一句,干脆直接,没有婉转,也没有废话,说的十分清楚。

不过这位程三太太这又打的什么算盘呢?韩元蝶撑着下巴想,程三太太到韩府的时候,韩元蝶是一直在屏风后头听的,她说了什么,祖母说了什么,韩元蝶没有一句没听见的,那日说的话,跟这位三太太回去说的可是两码事呢。

这些话听起来一点儿也不高明,但意思很明确,无非就是借韩家的名头威胁程家,程安澜这事儿犯的厉害了,再没翻身的可能了,而且事情也来的很急,就这两天……那就是并没有太多的商议时间,要立刻做决定的意思了。

韩家现在比程家更能得到消息,所以程三太太才用那个机会来借韩家的名头。程安澜到底多得罪这位三太太,竟要用这样的手段将他除族?

或者应该换个角度想,程安澜被除族,这位三太太有什么好处呢?

韩元蝶当然记得这位隔房的婶娘,她在三位太太里头最得意,惯会掐尖要强,向来不肯吃亏,只要占便宜,如今看起来,真是那种当面一团火,背后一把刀的人了,不管如何,程安澜除族定然是对她有好处的,否则她也不会撒这样的谎想方设法促成此事。

韩元蝶随口道:“我们家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消息,更没有要退亲,你不懂朝廷的事,那是再有什么罪也得先审了才是的,哪有就这两日的说法。”

她又安慰黄鹂道:“不过不要紧,这是你们家大爷的产业,你现在这里住着,跟往常一样就是了,待事情确实了,再做打算罢了。”

黄鹂应了,却眼神有点古怪的瞅着韩元蝶,没有立刻退下。


  ☆、83|第八十三章


黄鹂这明显是要说什么的样子,韩元蝶还是很清楚的,她也没说话,就是看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一阵,黄鹂终于说:“大爷还没从西北回来的时候,老太太提了两回该请封世子了。”

啊哟,韩元蝶立刻就明白了,程三太太打的是这个主意呢!不过程家也是挺奇怪的,当年她嫁过去的那一年,程老太爷就是六十几的人了,后来到韩元蝶死,又是七年,可是身上那个寿安伯的爵位却一直在程老太爷身上,甚至连世子都没有请封,这在别人家也是罕见的。

程家的格局当然不大一样,长子早逝,第三子也是嫡子,按理说就该是他的,可偏长子长孙也大了,也是嫡子,自然也有资格,而且……只如今韩元蝶才看得那样透彻,那个时候,程安澜就已经有了远远超过叔父的出息和功绩,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这个爵位的传承那是定然绕不开他的。

可就是这样,程家却一直没有请封世子,现在想起来,那就是程家其实并不想让程安澜袭爵,但又没有理由绕开他,索性就一直拖着了。

那么……韩元蝶心中突然一动,那么当年大太太毒杀自己,程安澜为自己报仇,杀了大太太获罪,那必然是没有爵位的了,而大太太做出那样的事,程安起也一样无望,程三老爷一脉那就能名正言顺继承了吧?

当年那一场命案,最大的得益者,竟然是三房?

韩元蝶也只是这样想了一想,不管如何,那是大太太下的手,后来程安澜回来之后的调查审问,那也确实是大太太,跟三房没有关系,便是人家得了好处,那也是无干的,韩元蝶想一想,还是觉得在这样的事上,程安澜的调查应该不会有失。

韩元蝶好奇的问:“老太太这样说,那怎么也没动静呢?”

黄鹂道:“每回这样说了,大太太就打发人往林家送信儿去,舅老爷来过一回,这事儿就搁下一回。”

嗯嗯,程安澜的嫡亲舅舅林大人是礼部侍郎,也是从三品的高官了,虽说不是权臣,且银子上照应不了程安澜什么,但心里好歹是有这个外甥的,很替他出了几回头,怪道程安澜买宅子,肯说是舅舅给的,自然是有道理。

这一世,韩元蝶经常觉得程安澜做事情居然很有道理。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笑眯眯的道:“我知道了,这院子有你照管着,我也放心,还有,这里住的这几个,都是你家大爷的兄弟,你在这里,就便儿把他们都照管了吧,他们都是军爷,手里有银子,缺了什么,你只管叫他们拿银子出来买,别的也罢了,只待你家大爷回来,看着不恼就行!”

大约是韩元蝶笑眯眯的样子太过天真纯洁,欺骗性太强,心志坚强如黄鹂都终于问了一句:“大爷真的能回来吗?”

韩元蝶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却一点儿也不犹豫的说:“会的,所以你要给他看好了呀。”

齐王殿下沦陷于江南的事,第一次拿到朝堂上来说的那一天,其实已经过了十七天了,之前都是各种听说,各自打探消息,小道消息满天飞,只是朝廷没有动静,有些事情就不能做。

所以,在齐王殿下这件大事之下,程氏家族迫不及待的开了祠堂将原怀远将军程安澜除族的事,迅速的就传开了。

韩元蝶进宫去给杨淑妃请安的时候,杨淑妃都不由的问起这件事来。

杨淑妃这些天还是很平静的,虽然明显的看着露出了一些老态来,但并没有哭天抢地的成天抹泪,甚至还有余力关心一下程安澜家里这件事。

听杨淑妃一问,韩元蝶就露出了一个有些有趣的笑容,她长的大了,个子抽了条,脸上却还有一点儿婴儿肥没退,这样笑的时候,就显出些肉肉的样子来。

虽然知道淑妃娘娘这宫里向来清净,韩元蝶还是张望了一下,才带着那样的笑容坐到杨淑妃的身边道:“我这里有个消息。”

这是今儿一早,走马胡同那边给她带过来的消息,她欢喜了这一早上,这会儿又叫杨淑妃一问,那更是欢喜的露到脸上来了:“据说程安澜已经查到了海匪的蛛丝马迹了。”

这一个消息意思却多,程安澜半点儿事儿也没有,还能进行调查,说明不仅没有获罪,甚至还有相当的人手给他调动,韩元蝶知道,洛五就留在了江南。

当然,这个消息更好的部分是海匪的蛛丝马迹,齐王殿下的安危才是最叫人挂心,韩元蝶笑道:“我先前听到这个,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便忙着进宫来给您请安,让您宽心呢。”

杨淑妃听到这个,果然笑了笑:“知道你心里孝顺我。”

她是个最明白的人,甚至都没有追问韩元蝶这个消息的来源,她口口声声说并不懂外头的事,可是她却知道程安澜在齐王一系中的地位,程安澜是难得的获黑骑卫大统领赏识的年轻人。

黑骑卫虽然从来没有出现在光明之中,办事也从来不经过三司六部,但地位实在不容小觑,本朝的历史中,在储位纷争最厉害的时期,在某些新皇地位还不稳的时期,黑骑卫大统领这一职位甚至曾由皇子或者皇弟掌控过。

黑骑卫大统领向来兼任皇帝的侍卫首领,并不以黑骑卫大统领面目示人,刚开始的几朝甚至许多大臣并后宫嫔妃都并不知道黑骑卫的存在,只是时间越长,越趋向于公开化,到了本朝,在民间也有流传黑骑卫的传说了。

不过即便如此,绝大部分官员等也只是知道有黑骑卫的存在,或是私下谈论,真正黑骑卫内部组织和事务,也根本没有几个人能窥其全貌。

杨淑妃当然算是略微知道一点东西的那一类人,对于程安澜的某些事也是影影绰绰的知道一点儿,不过越是这样,反而越是更谨慎些,是以此时听了韩元蝶的消息,心中是真的一松,但绝不多问一个字。

韩元蝶懵懂,她可不会。

韩元蝶心中喜欢,又笑道:“他们家把程安澜除族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是如今论起来,跟我也没关系是不是?人家都没打发人来跟我说呢。娘娘问我什么呢?”

杨淑妃摸摸她的头,道:“这家子真是有些不知所谓,也不知道急个什么,如今外头传的那些话,难道好听吗?”

杨淑妃随口叹道:“真是好久没见过这样的蠢货了。”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反是问:“我姑母呢?这事我还要跟她说说呢,还有,六公主呢?知道我来了也不出来。”

杨淑妃道:“娇儿带着蕊儿在花园子里玩去了。你姑母这两日心绪不好,睡不大好,她又是那样的身子,我就叫她多在屋里歇着,不必出来了,你既来了,又有好消息,去与她说一说,只怕倒好些。”

韩元蝶听说,连忙就去后头看韩又荷,韩又荷还是入宫来住了,就在杨淑妃这景阳宫的偏殿里,这一点叫韩元蝶很不安,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韩又荷看起来瘦了一点,不过还是那种一贯的安稳淡然感觉,她年纪渐长,就越发像母亲许夫人那种万事都云淡风轻的模样儿,其实真看不出来她这两天有什么不安稳的样子。

她跟韩元蝶说:“其实只是懒怠动的,虽听说你来了,知道你会进来瞧我,我就懒得出来了。”

韩元蝶把那话跟她也说了一回,这到底是自家人,且韩又荷也不是杨淑妃,很自然的就问:“倒也奇了,你的消息比娘娘还灵通呢,也倒有点本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程安澜打发人跟我说的。”韩元蝶随口道,她还觉得韩又荷问的奇怪呢,除了这样,她还往哪里知道消息去?

两姑侄大眼瞪小眼,韩元蝶那是一贯的天真纯洁又懵懂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觉得有哪点没对,然后韩又荷败下阵来,只得嘱咐她:“这种消息,你可别在外头说去。”

“当我是傻的呀!”韩元蝶还不干了:“我是想着你和娘娘都忧心,才忙忙的进宫来跟你们说说,我难道不知道不能往外头说去吗?”

她愤愤不平的说:“姑母还觉得我见人就嚷嚷去?”

韩又荷叫她气乐了:“好好好,是你有理!”

不过听了这消息,韩又荷确实要放心一点了,在这种时候,但凡有一点进展,对这居于深宫里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韩又荷又问了问家里的情形,韩家在这件事上影响不大,只是许夫人担忧韩又荷,又不好总来看她。

正说着话,听到外头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萧正恒来了,后头跟着一群丫鬟乳娘等,刚走到门口,见韩元蝶也坐在炕上,妹妹又没在,小脸顿时纠结上了,脚往后缩,好像不大想进去的样子。

可韩元蝶一贯爱这些宝宝们,见了这小玉人儿般的小表弟,顿时笑道:“恒儿快过来吃糖!我给你带了外头糖门的棉花糖喔!”

萧正恒好似更纠结了一下,还是缩回了脚,果断的说:“我不吃了,皇爷爷叫我呢!”

转身就跑了。


  ☆、84|第八十四章


韩又荷忍笑,平日里有蕊儿在跟前,韩元蝶抱着蕊儿不放,还揉揉捏捏,就把萧正恒看的心有余悸,今儿见蕊儿不在,韩元蝶没得抱了,更吓的转身就跑了,韩元蝶悻悻然:“真不可爱,像我这等人见人爱的姐姐,别人还没有呢!”

“可不是。”韩又荷随口敷衍她,韩元蝶还没想通:“恒儿见了我到底跑什么!亏的我想着他爱吃这个糖,特意打发人去买了才进宫来的。”

韩元蝶向来爱孩子,二姑母家这两个小宝宝都是她的心头肉,韩元蝶不由的就说起这个来了:“明年三月就差不多该生了吧,再生个小妹妹,像蕊儿那样乖的就好了!”

韩又荷失笑,圆圆也是大姑娘了,说话还是一团孩气。可韩元蝶又笑道:“横竖前头有恒儿了嘛,皇长孙,很交代的过去了,皇上又喜欢。”

安王殿下别说皇孙,连个皇孙女都还没有呢。不过韩元蝶想了一想:“好吧,还是小弟弟更好些,姑父和娘娘都更喜欢。”

韩又荷终究惦记着江南的齐王殿下,她抚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有点怅然的叹了口气。

韩元蝶心里当然明白韩又荷的担忧,她一直有个信念,觉得齐王殿下肯定会平安归来,想一想,这是能做皇帝的人,那得是多大的福啊!不定有多少金刚神将护身,这区区海匪,怎么可能损得了齐王殿下的福气呢?

只是这话不能拿来安慰姑母,韩元蝶只得想些别的话来跟她说,不愿意她多想。

听韩元蝶随口问起安王府的事,韩又荷自然也明白她这是在找别的话来说,她家圆圆她知道,向来憨吃憨玩不理事的,连母亲许夫人偶尔都在她面前说过一两回,小程将军家里人多,几层婆婆一家婶娘,且看着和气,里头花样却多,小程将军又是长房长孙,更添了一层,也不知圆圆今后嫁过去怎么收拾。

言下之意,其实是并不喜欢这门亲事的。

偏偏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之下,韩元蝶最终竟然还是要嫁到程家去。

这会儿,她还关心起安王府的事来,韩又荷笑道:“那边府里的事,哪里用你理会,就是我,也是不管的。”

这是韩又荷弱势的地方,没有强势母族,没有人手资源,在这些事上,终究差了一层,可是韩又荷自己明白,杨淑妃和齐王殿下选她总有理由,她用不着挣破头去表现自己有用,她向来是非常清楚,又安稳自在的接受自己的现状,绝不强出头,但也不会完全当不知道。

成为齐王妃这几年的表现,杨淑妃也确实是非常满意的,韩又荷不为外头议论所动,沉得下心,安稳的住,没有乍然飞上枝头的急切表现,对于齐王殿下这些年来的形象塑造,十分有益。

而且,还能生又旺夫,进门就能生个皇上非常喜欢的皇长孙,杨淑妃简直不能更满意了,连同对韩家都颇为另眼相看。

韩元蝶随口道:“你不管,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闲着无聊,说说怎么了?”

韩又荷看她一眼,说她憨吃憨玩吧,她有时候说话还真透彻,可有时候又实在傻的可爱,韩又荷道:“你怎么突然对他们家那么有兴致了?”

韩元蝶哪里能说出来她对韩又荷住在宫里,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不由的不格外关注安王府起来:“看着你这样,我就想起来了嘛。”

相对于韩又荷的能生,安王妻妾的不能生,确实对比鲜明。

韩又荷就笑了笑,跟她说起来,安王府如今连上黄侧妃,已经是三位侧妃了,杨侧妃进门略早,且因着杨家在宫里有杨淑妃,这位侧妃是旁枝,资源更少,且年纪渐长,模样平常,安王少去她屋里,她也就一贯安静,且和气温柔,不管是侍奉安王妃,还是跟后面进府的另外两位侧妃说话,都相与得来。

还有一位张侧妃,生来娇弱,动不动就犯了时气,自然就更少出来了。

如今后宅张扬些的,自然就是这位黄侧妃了,本来年少,模样俏丽,又是才进府,听说连贤妃娘娘也常赏她东西。

韩元蝶道:“我记得她是四川来的罢?”

“嗯,她父亲是成都知府,在四川已经七八年了,考评优异,大约快要高升了。”韩又荷随口道。

韩元蝶瞅她一眼,姑母口口声声说不管,心里还不是有数的很吗?她又说:“我瞧着,不是个肯饶人的性子。”

“小姑娘嘛,在娘家自然是娇惯的。”韩又荷不以为意,但还是跟她说起八卦来:“听说她娘、她姐姐都是厉害角色呢。她长姐嫁在四川一世族人家,当年嫁的时候还只是同知之女,也是门当户对,只如今娘家父亲主政一方,她在夫家自然就不同了,她父亲升任知府才半年,她院子里就发卖了四五个不老实的丫鬟呢。”

韩元蝶笑:“怎么连这样的事你都知道?”

韩家在这些规矩上向来不大,韩元蝶还小的时候跟韩又荷聊起八卦来的时候,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横竖也没人理会,何况这会儿,到底是订了亲的姑娘,且韩又荷又受了杨淑妃不小的影响。

韩又荷笑道:“娘娘闲着也说这些啊,我自然伺候着听一听。”

韩元蝶抿嘴笑,她都能想像得到杨淑妃涂着鲜红蔻丹的尖尖的手指,一边拈着松子儿或者拿着金杆儿慢慢拨着手炉里的火,一边跟自己儿媳妇闲聊着这些八卦,甚至连杨淑妃说话的口吻都能想象得到。

“这位侧妃,是个人物儿,胆子大,不怕事,又不要规矩。”杨淑妃会说:“安王妃又是个没嘴葫芦,嘴头子来不得,且娘家、夫家两头不挨,拿什么降伏她?安王爷这几年没子嗣,只怕也急的很,弄些人搁在屋里,别说这新来的,就是早前的,位分低的,又有几个是老实的?谁不会盘算呢?这天下也没几个傻的,既然没个人降伏得住,自然就要乱了。等着看吧,还有热闹瞧呢!”

听韩又荷的转述,韩元蝶就能想见杨淑妃说话的味道,相对韩又荷的平和,杨淑妃说话自然大胆的多,向来肆无忌惮。

杨淑妃跟儿媳妇说这话,意思其实是说方贤妃蠢,只因着姚家不肯出力,只管把气出在儿媳妇头上,一味的打压她,该有的体面也不给。只她也不想想,便是再埋怨娶错了儿媳妇,姚氏终究还是三媒六聘,皇上赐婚的正经王妃,是安王府正经的女主人,她没体面,撑不起来,管束后宅无力,到时候安王府一团乱,对安王殿下能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这话听到韩元蝶耳朵里,倒是叫她心中一动。

韩元蝶又想起姚氏的死来,听了杨淑妃这个话,不由的越来越觉得姚氏或许是死于非命的。

这里正说着这个,外头又响起了踢踢踏踏,小靴子跑在这青石板上的声音,好似跑的更快更急些,随后就是先前才跑开的小皇孙萧正恒大声的喊:“娘!娘!”

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刚才躲出去的吗?

后面有乳娘喊着:“哥儿慢些儿,当心门槛绊着了!”

萧正恒利落的跨过门槛,一脸兴奋的红红的:“娘!爹爹救出来了!”

“真的?”

“真的?”

这是韩又荷和韩元蝶同时的反应,萧正恒拼命点头:“嗯嗯,我刚刚在皇爷爷书房玩儿呢,外头加急、嗯,急报!”

他还不太会说这种比较正规的词,说的有点混乱,可意思谁都懂:“皇爷爷可高兴了,我说我要回来跟娘说,就跑回来了!”

小皇孙要亲自报喜,自然谁也不敢抢着报了,韩又荷不由自主的道一声‘阿弥陀佛’,悬着快一个月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韩元蝶大喜,一把把萧正恒抱起来亲一口:“哎哟真是太好了!”

萧正恒纠结着,终于还是有点忍耐的没有挣扎,反而正经的跟韩元蝶说:“还有个好事跟表姐说,我听见那人说,是那个程、嗯……程……”

他想不起程安澜的名字,程了半日,韩元蝶笑道:“姓程的!”

“嗯,姓程的!带着人去把爹爹给抢回来的!还受了伤!”萧正恒补了一句,既然是表姐夫救的爹爹,那么还是忍一忍表姐吧。

“伤的重吗?”韩元蝶道。

“还好吧?”萧正恒安慰的拍拍韩元蝶的肩:“我看报信的人没说他死了,应该不重吧?”

小家伙的逻辑永远跟平常人不一样,他说:“要升官了呀,受伤就要升官!”

“为什么呀?”萧正恒难得让韩元蝶抱着不挣扎,韩元蝶特别有兴致的问。

“受伤了呀!”萧正恒跟韩元蝶大眼瞪小眼,觉得爹爹说表姐傻还真的是:“不升官今后谁干啊!”

“有道理啊!”韩元蝶笑眯眯的,恒儿虽是小孩子口角,可是确实比一般孩子聪慧啊,怪道皇上都喜欢。

韩又荷看他们在这一递一句的聊天,也是满心欢喜,一边打发人:“去娘娘那里看看,大约也该得到消息了。”

又亲自去佛前上香:“可见这神灵是真有的!”


  ☆、85|第八十五章


韩又荷随着杨淑妃再去佛前供了香,杨淑妃道:“这会儿我这心,才算是落了地了。”

韩元蝶笑道:“我倒不像娘娘担心,我倒是觉得,齐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等福气,等闲一点儿海匪,是再损不了的。”

杨淑妃笑道:“可见圆圆是福星了,这好些日子不进宫来,今儿进宫就听到这样好信儿,红茶,去把前儿陛下赏的那匣子珠子拿出来,挑几颗颜色好的,给我们家圆圆镶花儿戴去。”

韩元蝶忙起身谢了,其实她也知道,这说是福星,还不是因着萧正恒报的信儿里头说了,程安澜奋不顾身救齐王殿下,还受了伤,是以杨淑妃赏她呢。

其实程安澜这大功,杨淑妃心中很有数,江南的动静,虽没有直接报到她这里,可韩元蝶前脚才收到消息程安澜掌握了蛛丝马迹,这后脚就有飞马报救出了齐王殿下。

即便韩元蝶的消息固然要慢些,可算上这个时间差,也可以想见程安澜掌握情报,在极短时间内安排部署,毫不迟疑,果断出击的坚毅心志,在本来就背负了极大压力的情况下,还能这样临危不乱,刚毅果断的心志,正是一代大将的风范。

这些,连她后宫妇人都能明白,何况当今圣明天子?

这一次的江南危局,或许正是成就了程安澜。杨淑妃想,这韩元蝶的福星两个字,只怕是越来越真了。

连六公主都在一边笑道:“程哥威武!”

然后又道:“那程家这才慌慌张张的把程哥除族十来天,只怕他们家地下的祖宗们才收到消息,程哥就立了这样大功,他们家要怎么办呢?难道再开一回祠堂,跟地下的老祖宗们说,哎没事儿了,不除族了,还是咱们家儿子不成?”

六公主这样捉狭,连杨淑妃韩又荷都笑起来,杨淑妃笑道:“回头我见着他们家老太太,就这样儿问问看罢。”

韩元蝶抿嘴笑:“哪里用娘娘问呢,只怕这回头知道了,她们自个儿问着自个儿就足够了呢。”

杨淑妃笑道:“那不成,我就要问问,我觉得有趣儿!”

韩元蝶失笑,淑妃娘娘孙子孙女都有了,居然还这样有意思,杨淑妃还笑道:“我这会儿还要去宜德殿喝杯茶呢,圆圆,你去不去?”

去宜德殿喝茶这是什么意思?韩元蝶一时不明白,就看向韩又荷,韩又荷只是笑,倒是六公主笑道:“去去去,为什么不去?这些日子三哥生死未卜,我和我娘都忧心的很,亏的贤妃娘娘常来看我们,如今三哥既然好了,免不得咱们也该去坐坐,也是礼数。”

韩元蝶就明白了,想必是齐王殿下危殆,贤妃娘娘自然是满心欢喜,大约都难以抑制了,便借安慰之名来看望杨淑妃,实则如何,自然是谁都知道的,何况是杨淑妃呢,今儿既然知道齐王殿下被救了回来,杨淑妃向来自诩自己是睚眦必报的人,便也要去回礼了。

韩元蝶啼笑皆非,只道:“哎,这会儿连江南的奏折还没来呢,万事都还不明白,娘娘急什么。”

杨淑妃笑道:“谁叫我这会儿喜欢呢?就要去!娇儿,你拉上圆圆一起去,你嫂子身子重,让她歇着也罢了。”

六公主也是笑眯眯的来拉韩元蝶,韩又荷笑道:“你就陪娘娘去喝杯茶,也不要紧的。”

到底还是叫六公主把她拉走了。

这里齐王殿下被救了的消息,既然没有刻意隐瞒,当然很迅速的在宫里传开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杨淑妃这里得知了,掌宫的方贤妃宫里自然也几乎同时知道了,方贤妃这里原正与自己的娘家妹妹说话儿,便见自己跟前的一个大宫女轻轻的走进来,在方贤妃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方贤妃脸上的笑容一滞,神色顿时不虞起来。

方贤妃这位妹妹原是家中庶妹,原是嫁到临海侯张家做了三太太,如今已经分了家,家中丈夫没甚出息,倒是儿子会读书,小小年纪已经中了秀才了,张三太太常进宫给嫡姐请安说话,无非是指望着今后给儿子谋个好前程。

这一个月来,不知道是不是因着齐王殿下的危机,方贤妃的心情都很好,这会儿也是说说笑笑,场面十分欢喜的样子,却见方贤妃只听了一句话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张三太太顿时知机的住了口。

只见她听方贤妃问道:“你可听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形?”

那宫女道:“奴婢是在外头听到的,也不过是半刻钟之前,江南飞马报到御书房,已经救回了齐王爷,齐王爷安然无恙。别的话一时还没有。”

江南钦差的奏折,自然是要比飞马报信要慢的。

张三太太心中直呼倒霉,怎么今儿她进宫来请安,就偏偏遇到这个消息呢?这于方贤妃,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方贤妃脸色有点木木的,好一会儿才说:“这可真是个喜事儿呢,你再去外头打探着,御书房那边若是有了旨意出来,我也好去恭贺皇上。”

那宫女多的一个字不敢说,应了是就忙出去了。

张三太太搜肠刮肚,简直不知道能说什么,这事儿,明面儿上还得说是喜事儿,心里再怎么着,也不能当做一件坏事去安慰方贤妃,可是真要说什么,方贤妃心里又定然不舒服,说什么只怕都得不了好儿。

除了觉得自己今儿进宫怎么不看黄历之外,张三太太都想不出别的来了。

这个时候,倒是四公主进来,算是拯救了张三太太,四公主急急的进来:“母妃,听说三哥被救出来了?”

那张三太太见了这个岔子,连忙站起身来,含笑道:“给公主请安。”

又对方贤妃道:“公主有事请见娘娘,臣妾这便告退了。”

方贤妃这会儿哪里还有闲心理会她,胡乱点点头,吩咐女官:“替我送一送。”

待人都走了,方贤妃才嗔着自己女儿:“你慌慌张张的急什么,也没瞧有人在这里。”

四公主自来被方贤妃宠惯了的,哪里在意那些人,便道:“有什么要紧的,我也没说什么呀!母妃,这……三哥这事……”

“御书房是有消息传出来,不过这会儿还没有旨意。”方贤妃道:“也不与你相干的,你不用理会。”

“怎么不与我相干!”四公主跺一跺脚,她便是不谙世事,却也总算知道,若是今后自己同胞哥哥做了太子,做了皇帝,自己这个公主自然就比别的公主强的多了,若是齐王哥哥做了皇帝,那自己自然就被六公主给比下去了。

身为公主,有位分高的母亲,有事实上是长子的哥哥,四公主以前的时候,自然是一帆风顺,并没有对今后的日子产生过忧虑。

第一次给她触动的,却是那一回安王哥哥提议,招程安澜为驸马一事,后来在御前,被齐王哥哥给搅合了。

对于程安澜,四公主其实无感,她自己并没有想过嫁给他,但也并不排斥嫁给他,而且那一日的事情,她在事后才得知,但是却叫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命运,并不都由自己做主。

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不管哪个哥哥当皇帝,她这个公主都是铁打的,可是差别也很明显,所以这个时候,她听说齐王殿下平安,也跟着着急起来。

方贤妃道:“不错,你是亲妹妹,当然是相干的,是以你自然是欢喜的,是不是?”

四公主咬着嘴唇,方贤妃把她要说的话都堵在了嘴里,她终究不是蠢人,自然还是明白了她娘的意思,便道:“不错,若是三哥平安了,我还要去给三嫂子贺喜呢。”

方贤妃见她明白过来了,点头称是,只是,待四公主走了之后,方贤妃的脸就垮了下来,忍了许久,终于没有忍住,把手边儿一只精致通透的通窑天青茶盅子砸到了地上。

“蠢货!”也不知道方贤妃这是在骂谁。

杨淑妃一左一右带着六公主和韩元蝶去宜德殿,还在门口就听到里头这清脆的砸盅子的声音,杨淑妃一脸若无其事,六公主却不由的偷偷一笑。

方贤妃到底跟杨淑妃在这宫里都是二十年多了,哪里不知道杨淑妃的性子,甚至几乎都能想见她现在脸上的笑容,真是有心装不自在不见,可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说自己不自在,还不知杨淑妃怎么个得意样儿呢。

故此,方贤妃真是咬着牙撑出笑来,也命宫女快请。

杨淑妃见了方贤妃那真是一脸亲热,笑道:“姐姐可知道了,刚才江南那边飞马报了陛下,老三今儿可算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哎哟,这些日子可把我吓坏了,幸而小程将军得力呢,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把老三给捞了回来,阿弥陀佛,真真是菩萨保佑,指望这一回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皇子的大福?淑妃娘娘真是太会说话了,韩元蝶这还第一回见识到杨淑妃不似在自己宫里时说话那样慵懒,这简直是另外一种风格,又是亲热又是爽快,还没等方贤妃开口呢,又笑道:“那里怎么有水呢?是谁失手砸了盅子吗?”

韩元蝶觉得方贤妃这会儿可能还想砸一个吧。


  ☆、86|第八十六章


与此同时,安王殿下的书房里,安王殿下也愤而砸了一只镇纸,恼的喘着气道:“舅舅这是怎么的!这样都……”

虽然是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对的又是他素来信重且知根知底的几位幕僚,安王殿下这句话还是没有说完,只是几人都知道这话后头跟着的是什么。

方鸿与既有这样好的机会,已经让海匪把齐王殿下抓了去,还要什么赎金!一刀下去,岂不是就十全十美了呢!

便是千万白银又如何?

安王殿下想到这个,直是气的牙根痒痒。

幕僚黄密道:“殿下息怒,据微臣看来,以方大人的谋虑,想必也如殿下所想,只是那些海匪并不是方大人下属,且盗匪之流,背信弃义,唯利是图,并不鲜见,想必方大人也是十分无奈的。倒是事已至此,要尽快善后,才是要紧的。”

“黄大人说的是。”另一个幕僚卢岳也道:“当务之急,殿下最好指派信得过的人前往江南才是要紧,江南密奏虽说能先递在殿下跟前,但难保有别的渠道,就如齐王获救这一条,便是直入了御书房,若是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密折……”

卢岳意有所指,安王不由便是一凛,江南事务,他心中当然是有分数的,方鸿与在江南的经营,多与当地世家来往为主,但背后通过世家与海盗有些牵连,他也是知道的,可是,到底牵连多深,即便是安王自己,也不确切。

可是,方鸿与和江南几处世家,每年往安王府送的银子有多少,安王却是很清楚的,而这些银子来路如何,安王知道,就算有些是能见人的,但至少大部分是不能见光的,更别提送到御前去。

这些事情,若是因此次海匪之事被揭了出来,就有些不妙了,必须要确保江南此事不再起波澜才是,安王殿下垂目想了想,轻声道:“海匪胆大妄为,居然敢劫掠王爷,正该就地处决才是。”

“殿下英明。”几个幕僚都说,卢岳又道:“还有一事,殿下该与贤妃娘娘商议了,上一次殿下提议招程安澜为四公主驸马,原是极好的一件事,只偏……”

那黄密连忙截断道:“如今还有一个极好的人选,这一回,殿下可要好生与娘娘并公主分说才是。”

卢岳心中虽是觉得惋惜,可又不能指责方贤妃和安王如何,只是如今想来,若是当初此事安王殿下重视了,当个要紧事办成了,今日的格局只怕就大是不同了。

当然,这会儿他就是没把这话说出来,安王殿下心中也明镜也似,前阵子此事没办成,他还没当个要紧事,也同样无非觉得只是惋惜罢了,可这一回江南之局,因着程安澜一人之力搅成了这样,消息一日一递传到安王殿下这书房里,安王殿下才真是跌脚叹息不迭。

一日一个消息,回回都有程安澜,不由的让安王殿下想到,若是当初母亲妹妹肯使使力……若是妹妹愿意亲自去跟父皇说……如今只怕早不是这样了!

他们当初,都太小瞧了程安澜啊,虽然其实已经重视的愿意用妹妹去招揽他了,却没想到这样的重视竟然都还不够!

也亏的安王殿下不知道韩元蝶在这里头的作用,不然大约连吐血的心都有了。

还有一家子更有吐血的心了,当然就是如今已经沦为整个京城笑柄的程家。

自那一日御书房接了江南飞马报信后,消息当然会传出去,程家隐隐听到些齐王殿下平安,只还没很清楚。接着,到了第三天头上,江南总督正儿八经的奏折已经递到了御前,那一日正是大朝会,不仅是朝廷命官要上朝,五品以上的勋贵有爵之人也都要排班列队听一听朝廷大事,也算是一项制度。

皇上知道儿子无恙,这一日自然喜气的很,各臣工也觉得今儿的皇上好伺候的多,当然,私底下皇上还接了什么密折,得了什么好消息没有,就只有几位大员近臣才得知了。

皇上命人念了江南总督梁越的折子,折子里说的信息不多,无非就是江南诸衙门在钦差大人的领导下,如何查获海匪的痕迹,又如何获得准确情报,直捣海匪老巢,赖诸将士英勇,齐王殿下安然无恙。

梁越的折子里,除了仰皇上的洪福,钦差大人的指挥,江南诸官员的努力,还大大的赞扬了原齐王殿下的侍卫首领程安澜的英勇,如何奋不顾身,亲身护住齐王殿下,身中数刀,还是把齐王殿下安然送出。

折子里头越是赞扬程安澜在这次营救中的英勇表现,寿安伯程若清脸色就越青白,身子也就越佝偻。

折子念完了,皇帝道:“齐王涉险,朕心多日难安,幸而如今化险为夷,朕心甚慰。”

众臣齐声恭贺圣上洪福齐天。

皇帝笑道:“也是赖诸臣工用心,东安郡王不必说了,朕自是知道他的,江南诸官员也是兢兢业业,礼部且议一议如何封赏。还有程安澜,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忠心,实在难得,朕记得,他是寿安伯程若清的孙子吧?想当年其先祖便曾随着武皇帝征战,还救过驾,立过大功,程安澜真是颇有其先祖之风啊!”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就都去看这位寿安伯了,平日里这位寿安伯还真不是个多有存在感的人,大朝会出来站一站,也是活菩萨般不说话的,与其他朝臣说话,也没有多大的交往,其实还不如他孙子程安澜般在帝都名气大呢。

可这会儿不同,十个人只怕有九个都知道程安澜被除族的事,前几天大家伙不过当个八卦聊聊,或者当个笑话看,可这会儿,在程安澜立了大功,皇上点名赞扬程安澜的时候,就是个真笑话了,

这种时候,按例,程若清当然要出来逊谢,没得说皇上赞扬,你就真全盘收下的,可是如今程安澜已经被程家开了祠堂,正儿八经的除族了,算不得程家人了,寿安伯若是还拿着祖父身份出来说话,那就是欺君,可是这会儿,皇上名都点了,他又不能装聋作哑,不出来说话,顿时慌的了不得,冷汗都出来了,简直巴不得自己索性死过去的好。

程若清还没想到怎么办,皇帝见没有动静,已经疑惑起来:“程卿?没有来朝会吗?”

唰的一声,众人就看得更明显一点了,皇帝顺着众人的眼光看过去,那里老态龙钟,抖抖索索,脸色苍白的老家伙,不就是寿安伯程若清吗?

这样的状况下,程若清那真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再怎么也没法子不出列,只得跪启道:“陛下记得不错,程安澜原、原是微臣孙子,只是……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日,抖抖索索含含糊糊,最终还是道:“只是已经将他除族了。”

“除族?”便是天纵圣明如皇上,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赞扬了半日程安澜,没承想会有这样一件事,到底皇上这些日子忧心齐王殿下去了,也就没人敢拿程家的破事来打扰皇上。

“这是从何说起呢?”不过皇上今儿心情确实好,还有心情问上一句。

程若清的舌头都不利索了,嘟哝了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才终于听到他说:“原是微臣族中听说程、程安澜擅离职守,致齐王殿下身陷危险,实在是胆大妄为,不忠不孝,族中商议,程氏家族向来、向来忠君爱国,容不下这样对朝廷不忠的子孙,才、才、才议定将他除族的。”

好容易这段话结结巴巴的说完了,程若清已经是汗流浃背,哪里还敢抬一下头。

皇帝颇觉得匪夷所思,都不由的停了一下才道:“听说?朝堂没有旨意,没有邸报,卿家这是在哪里去‘听说’的?倒也奇了。卿家真是有点意思,单凭听说,就把孙子除族了?这到底是你们家这除族是个玩笑呢,还是这个‘听说’就真这样深信不疑?”

皇帝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连朕没有经审都不好给人定罪呢,卿家单凭听说就能将子孙除族,这样笃定,莫非这其实不是听说,是你们家也接了江南军情奏报?竟比朕还清楚些!”

那程若清早就悔的肠子都青了,在众朝臣的目光下,在皇上的逼问下,早已不堪重负,这会儿皇上语气虽轻松,可话里那诛心之论却是明明白白的,什么程家也接了江南军情奏报这种话,听在程若清耳朵里,哪里受得了,两眼一翻,当庭就吓晕了过去。

皇帝觉得这程家真是扫兴,好端端的一个喜信儿,本要与群臣共享的,没承想出了个这样扫兴的事儿来,有点厌恶的道:“朕有那么吓人么?动不动就晕过去!抬出去吧。”

皇帝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了,很容易就想要别人更不舒服,这会儿皇上真是特别厌恶这家子,便晓谕大理寺卿:“单凭道听途说就认定子孙不忠而将孙子除族,别说朕,只怕天下人都是闻所未闻,其中难说有何内情,或涉军情奏报泄密?才得如此笃定,须得仔细的查一查。”

大理寺卿左梅生领旨。


  ☆、87|第八十七章


寿安伯程若清在朝堂上被皇上吓晕了过去抬回来,一家子顿时哭声震天,乱成一团,程老太太拄着拐杖战战巍巍的道:“这是怎么着了?啊,这是怎么着了?都愣着做什么!快请太医!”

几个儿媳妇都陪着抹泪,程家三老爷如今是家里顶梁柱,虽没有上朝堂的资格,打听事情还是行的,原本在外头,一听说老爹上朝晕倒被抬了出来,倒也不急着赶回去,只连忙就去打听,然后跟着就傻了眼。

这会儿程三老爷忙忙的赶了回来,家里这还正乱着请大夫看老爷子呢,程三老爷连老爷子也来不及看,便道:“可了不得了,今儿这事,是皇上恼了咱们家了。”

有皇上二字,几个妇人连哭都顿了一拍,程老太太更是吓了一跳:“这话可怎么说的?”

程家当然不是完全不通消息的,可他们的消息却只隐约听到了前儿齐王殿下获救的事,至于程安澜如何,却是不知道的,是以,一家子自然都很镇定,只想着,齐王殿下获救了,程安澜便是有罪也有限,想必不至于连累家里人,更何况已经将他除族,就越发安稳了。

都只当安稳呢,没想到这会儿程三老爷乍然回来这样一说,顿时一家子的心都提到了半空,程三老爷脸色十分的不好看:“今儿朝廷接到了江南总督梁大人的折子,奏报齐王殿下平安之事,里头说、里头说大侄儿、不,程安澜冒死救了齐王殿下,还为此身负重伤!皇上嘉奖他英勇呢!”

“啊?”程三太太不由自主的惊呼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不过这会儿个个都叫这个消息震住了,倒没觉得程三太太这失态有什么不正常的,反是一齐都在想,怪道老爷子给皇上吓晕了呢,皇上当着朝中大臣夸程安澜,这一头程家却开了祠堂将他除族,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皇上能欢喜才怪呢。

既然皇上不欢喜,自然就没人能欢喜起来了。

程老太太道:“那……那皇上说什么了?”

程三老爷还没来得及说,外头大管家急急的跑进来:“老太太、三爷,外头来了许多军爷,说是奉旨办案!”

程老太太也差不多要给吓晕过去了。

眼见得屋里都是女眷,抵不得事,程三老爷再难也得硬着头皮上,吩咐伺候好老太太,自己急急的迎出去。

大理寺奉旨查案,皇上的意思,那就是查程家这是怎么得知消息的,是否窥探了军事机密,毕竟皇帝自然知道,在钦差大臣去江南之前,程安澜确实是被关了起来,预备送到帝都治罪的。

可是程家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若不是十分确切的知道,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这样笃定的将程安澜除族?

左梅生当庭领旨,又是这样涉军情的要案,说不得便亲自坐镇程家,要查此案,程家三老爷一介白身,能抵什么事?这里前脚刚出去,屋里的女眷都指望着说服了军爷没事了,后脚就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拿刀握棒的军爷冲进来,当先的那位看着才二十来岁的样子,高大英俊,立在院中,似乎颇为好奇的左右打量着程家这庭院,一边随口吩咐众人:“挨着屋里,捡抄书信,但凡有字儿的都拣出来!”

这人正是程安澜从西北军带出来的兄弟,姓孟,在家行七,程安澜带出来这些兄弟,官职虽不尽相同,但都不高,又经过仔细安排,散落在各处,并不显眼,这一位正是进了大理寺。

今儿难得要来查抄程哥的家,孟七咧嘴一笑,就带着人来了,说起来,兄弟们还没怎么见过程哥的家不是?

一家子女眷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早吓的了不得,晕得过去的早晕过去了,晕不过去的只得哭,二太太一边哭着一边低声吩咐管事媳妇:“叫大姑娘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她屋里坐着,别叫人吓着了。”

程家大姑娘是二太太唯一的女儿,今年十四了,二太太没儿子,也就这样一个女儿。

程三老爷在外头大厅,耳朵里听的后头鸡飞狗跳,却也只管在左梅生跟前说着好话:“江南军情,我们家怎么敢窥探?真的只是听说!左大人,当日的情形,您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满京城都传遍了,差不多就当了真了。别人家不过是看一看热闹,并不要紧,可咱们家,好歹也有这样几十口人口,怎么能不早做打算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左梅生垂目喝茶:“我说什么理儿有什么要紧,这是皇上的吩咐,谁叫你们家办事这样孟浪呢?自然叫人疑心的。”

左梅生贵为正三品大理寺卿,自能体察圣意,要说程家就能窥探军情,皇上肯定是不信的,只不过皇上不满程家,随手扣个帽子罢了。

既然皇上不舒坦了,那谁能舒坦呢?左梅生也不大舒坦呢,自个儿这样忙,还得来办这件事,且还得亲自来。

左梅生道:“伯爷上了年纪,身子骨儿也不大好,我想着,就不劳动了,只劳动三老爷与我到大理寺走一趟,问一问话,听说也罢,传言也好,终究要给皇上一个交代。”

也不待程三老爷说什么,随即吩咐:“带走!”

待得程家被抄了个底朝天,也不知被砸烂了多少瓷器瓦罐,被顺手牵羊了多少东西,总之,孟七是喜滋滋的发了一笔小财,可程家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程三太太更是要把眼睛都哭出血来,肿的桃子一般:“这可怎么了得啊,老太爷救救三老爷啊!三老爷哪里进过那种地方,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们娘母子也只得跟着三老爷去了……”

一时哭的殷殷切切的,早不是平时的样子了。

“那时候、那时候,不是谁都在传吗?啊?”程老太太早失了方寸,不知要如何说才好:“都说澜哥儿被关了起来了,是不是?连韩家、韩家也说就那两日就要降罪了!她们不是常进宫的吗?难道不对?要不然,老太爷也不会就急着请族里商议的啊!”

提到韩家说的话,正在嚎哭的程三太太顿了一顿,然后就哭的更大声了。

程大太太却低了头,轻轻说一句:“可是后儿,韩家却并没有来退亲呢。”

“大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程三太太哭归哭,耳朵照样灵便,本来就心虚,说话不由的更大声:“大嫂子这是连我也疑上了不成?那韩家到底怎么着,难道我还管的着人家?大嫂子怎么不现去问问?无非是大嫂子当初拦着不肯给澜哥儿往那边府里提亲,后来闹成那样,又不能不去,自个儿臊着了,自己儿子的事,也不好意思去,才打发我去。亏的我还体谅大嫂子,一个不字儿没有说,我一隔房的婶娘,来回的跑腿儿,没当得大嫂子一句辛苦,如今倒问到我脸上来了!”

“我还真是里外不是人了!”程三太太一头哭,一头夹枪带棒,把程大太太数落的脸都涨红了,不过程大太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见程三太太那样不客气,便冷笑道:“前儿那事,原是老太太打发你去的,并不是我张嘴求的,三弟妹这样委屈,当时就该驳了老太太的回才是,何苦这会子来说辛苦?且到如今我不过白说一说韩家,三弟妹就急的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叫我说准了呢!”

“都闭嘴!”程老太太本就心里煎熬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倒听两个儿媳妇在这里为着一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吵起来,越发就恼了:“咱们家都闹的这样儿了,还管什么韩家退亲不退亲的!”

老太太还真是抓不住重点,程大太太在心中腹诽,以往她只觉得老太太好糊弄,可如今她也不敢再说话,程三太太接着哭,只听得老太太问着:“老爷子,这可怎么着才好啊?”

程老太爷抬回来不久就醒了,只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听的屋里人来人往的响动,一家子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连三儿子也被大理寺锁了去,从上到下不是哭就是吵,宛如大厦将倾的模样,不由的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叫老二来,去请族老们,还得、还得将澜哥儿的名字记回来!”

“啊?”

“啊?”

“啊?”

一屋子都是这个声音,众人哭的忘了哭,说的忘了说,不由的面面相觑,这除了族,又记回来……

老太爷这是糊涂了吧?

程老太太不由的道:“老太爷,这……”

“既然澜哥儿没有不忠不孝之事,那自然就没有除族的缘故了。”程老太爷当然知道这样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可他好歹也是有爵之人,知道皇权之威,自己打自己的耳光虽然丢脸,却是非打不可的。

只望着自己打了自己耳光,皇上见他们家识趣,能放他们一马。

程三太太立时连哭也忘了,不由的道:“老太爷这心固然是好的,只是按理说,也得澜哥儿自个儿情愿才是。”

族谱是人写的,当然是愿意记就记,可人家被记的,认账不认账,那就是两说了,程安澜被除了族,又随即记回去,按照流程来说,当然没问题,可程安澜自个儿怎么想,那就不知道了。

程老太太哭着道:“他还能有什么不情愿的?他是咱们家的孙子,还有什么说头?如今既没事了,回归本族自然是应当的,没得说连祖宗都不要的!没了宗族,那就是孤家寡人,连个照应都没有,谁还能说不情愿呢?老二媳妇,老太爷既然说了,那就快些找了老二来,去请了族老来说一说!”

今儿这个阵仗,老太爷倒下了,三儿子又被大理寺抓了去问话,程老太太那是吓了个半死,她一介妇人,生来就在后宅,除了些后宅的小手段,哪里还有什么见识,无非拿着一个孝字,端着老太太的身份,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就是老封君,哪里听得进一个不字。

可外头的事情老太太却是不懂的,这会儿只听老太爷醒了就说要认回来,那自然是认回来了就好了,万事大吉,跟以前一样了。

至于程安澜怎么想,那可是她嫡亲的孙子,难道还能不认宗族父母不成?且向来只有宗族不要你的,没有你不要宗族的,如今家里既然情愿认你回来,想来自然是要赶着回来的。

于是,在程安澜从头到尾没有在场的情况下,他被除了一回族,又记了回来,简直像是一场玩笑。

大约也是今年帝都最叫人觉得好笑的事了。


  ☆、88|第八十八章


韩元蝶也听的目瞪口呆:“还能记回去?”这也太儿戏了吧,她还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去程家了呢。

不过接着洛三跟她说:“程哥要班师回朝啦!”

韩元蝶顿时就把那玩笑般的程家丢在脑后了,欢喜的道:“真的?哪天呀?”

“说是就要回来了,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动身了吧。”洛三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听说彭城府、大同府都接到护卫钦差的谕令了呢。”

“那边的的事也知道?”韩元蝶笑,她在韩家的花园里头的小亭子坐着喝茶,洛三也是翻墙惯熟了,其实这样子,反倒比在外头见好的多,到底是在自己家里,也传不出去。

“那边也有兄弟的!”洛三笑道:“程哥向来仗义,自己有了出路前程也不会忘了兄弟们,有些兄弟在西北大营里跟着程哥出生入死,有了点儿功劳资历,又攒了些银子,便想要回老家侍奉爹娘,程哥也尽着想法子给安排,彭城府大同府都有。”

话赶话说到这里,洛三还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韩姑娘呢。”

“我?”韩元蝶笑道:“和我有什么相干?”

“程哥总说,有些地方不好想法子,全赖齐王殿下肯说话,不过那也是齐王殿下看着韩姑娘的脸面呢。”洛三笑着解释。

以前洛三等人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甚至是多的话一句没有,韩元蝶问话都只答话,其实是只瞧着韩元蝶那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娇滴滴的样子,他们都自觉粗糙,不会说话,生怕吓着人家小姐,或者得罪了人家小姐。不过是见着程哥尊重韩姑娘,自然不敢怠慢,但也只管听吩咐,不敢搭话。

倒是这些日子来,一则见的多了,熟悉了些,渐渐发觉韩元蝶虽然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可并不骄矜,十分温柔,还常常照管着他们的饮食起居。二则程安澜出事,虽然并不是人人都知道韩元蝶跟洛五说了那样的话,豁出性命去救程安澜,但连程家这样一家子亲祖父叔父的都迫不及待的要跟程安澜划分界限,反而是韩家这样的姻亲没有动静,韩元蝶也没有置身事外,还一如既往的常问着程安澜的事儿,照样儿的照管他们。

这样的嫂子,虽然还是小姑娘,可多叫人敬重呢?洛三这些人,那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经历过多少生死,自然更明白,更敬重这样的心田,也知道了程哥为何这样敬重韩大姑娘,自然越发觉得程哥这福分,实在叫人羡慕的紧。

这渐渐的,这些豪爽男儿就越发的不把韩元蝶当了外人,只当嫂子看了,说话也就不一样了。

韩元蝶也发现了这样的转变,笑道:“我哪有那么大体面呢。”

“自然是有的。”洛三笑道:“程哥早跟兄弟们说过呢,若不是有韩姑娘在帝都调度,别说咱们,就是程哥也没有今日。远的不说,单说那宅子,程哥只会出银子,咱们兄弟也任事不知道,还不都是赖韩姑娘吩咐么。若不然,还不知道乱成个什么样呢。”

韩元蝶柔和的笑道:“你们都是在外头办要紧事的,哪里得空儿理那些,我横竖闲着,也不过吩咐两句罢了。”

韩元蝶其实自己没什么感觉,她那天性中生就的体贴照顾人的性情,使得这些对她来说,这些事都是十分自然而然的,随手就能办的事,倒是今儿得了程安澜要回来了的消息,叫她欢喜起来。

不知不觉中,她居然会因为知道他要回帝都而欢喜起来,韩元蝶在这一日快要结束,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不由的有点发呆了,可是,偏偏又是遮不住藏不住的欢喜。

江南危局,历经近三月,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是一年里头最冷的三个月,可再冷也不如江南官场的阵阵寒意。

齐王获救之后,入东安郡王钦差行辕,近一月之间,钦差大臣东安郡王与齐王在江南发落了两省官员,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江苏巡抚方鸿与其下属扬州知府、淮扬总兵等,均因治海匪无力,致匪患猖獗,为祸百姓,或罢免官职,或降职,或入罪。

江苏巡抚虽非一方诸侯,也为正三品大员,便是钦差大臣位高权重如东安郡王并有皇子身份的齐王殿下也不好轻易定罪处置,于是押解入帝都,交三司审查,并奏请圣裁。

江南官场如此震动,帝都朝廷自然也几乎都注目江南了。

这样的情况下,程家那点儿事,哪里能入得了帝王之眼呢,那一回在朝堂上恐吓了程家之后,皇上也就没空理会他们了。大理寺去程家走了个过场,闹的个鸡飞狗跳,把程家三爷关了两天,又把老太太给吓的病了一回,才给皇上上了个本,轻描淡写的表示程家确实没有与江南联系,只是‘听闻’。

要说左梅生能坐到大理寺卿这个位子,那也不是撞大运来的,于秉承上意而言,做的十分到位,知道皇上并不是真想查谁,只是不满意程家,朝廷还没动,他们就先给程安澜定了罪,于是把案子截在听闻这里,让程家倒了霉,就结案了。

后头无非就是御史台弹劾程家的奏折也还风风火火不肯歇着,连续上了好几次,折子里主要说的便是‘妄度上意,以宗族为儿戏,为亲不慈,为臣不贤,卖子钻营’等,简直批的体无完肤。。

程家不仅不敢有动静,简直连出门都少了,老太爷告了病假,一家子都以侍疾为由,哪里也不去。

到得程安澜卫护着齐王殿下回京的时候,已经是正月里了,程家这个年过的是凄凄惨惨,不仅是年酒都没请,就是自己程家的族亲,也有些不肯上门的。

当然,程家终究是伯爵,又有富贵,肯上门的还是有的,只是今年大不如前罢了。

程安澜在江南当然听到家族这样儿戏,可江南本来形势紧张,忙正事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理这个,只不过是前一道消息说家族开了祠堂将他除族,程安澜没有理会,不久又一道消息说家族又开了祠堂,将他记了回去。

江南一众钦差官员有暗笑的,有明笑的,如齐王殿下这样的,那得了信儿之后便毫不迟疑的哈哈大笑出声,没有丝毫顾忌。

不若东安郡王般自持,东安郡王世子萧文梁到底是年轻人,虽说早前只与程安澜相识之情而已,但这些日子在江南,同仇敌忾,又共同经历了不少事,不仅对程安澜颇为佩服,更有了不错的交情,他是唯一个忍着笑,拍拍他的肩表示同情的人了。

倒是程安澜惯常一张脸没什么表情,除族也好,记名也好,两次得信儿的表情一模一样,竟是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便是进京之后也是如此,程安澜身负朝廷之命,按例回京之后需的先面圣或者由发文之部接见,缴了差使才能回家的,程安澜随齐王殿下,东安郡王入宫缴旨,众人发现,这位小程将军,虽说离了帝都有三个月之久,可其受人瞩目之处,简直比去之前还要更强些,单进宫这一路,碰见的人的目光火热的程度,那叫一个殷切,就是不能搭话,也要多看一眼。

可惜程安澜脸板得紧,他人高马大,且西北大军中养出来一身杀伐之气,便是此时不着戎装也一样凌厉,加上这是奉了旨意进宫,身边又是两位王爵,众人就是目光再殷切热情,也动摇不了程安澜分毫。

倒是齐王殿下看的真切,调侃道:“小程你倒是真出风头,我猜啊大家伙儿都在打赌你回头回不回家去。”

“为何?”程安澜简单两个字,竟顿时把齐王殿下噎的脚下一滞。

然后摇头笑起来,简直看不出,看着如此冷峻的小程将军,装傻竟然还是一把好手啊!

东安郡王神色不动,萧文梁伺候父王进宫,跟在后面,憋了笑捧齐王殿下的场:“我赌程将军回去走马胡同,王叔要不要出一百两银子来赌一局?”

齐王殿下笑看他一眼,对东安郡王道:“二哥这个儿子还真是教的聪慧的紧,小程进了城就打发底下人把他的东西都送到走马胡同去了,当谁没看见呢,这活生生的就要讹我银子呢吧?”

东安郡王笑道:“殿下的银子,连我都讹不了,何况他?殿下这是白夸他了。”

虽然这是在拿程安澜打赌说话,可他就能当没听到似的,任他们怎么说,八风不动,连脸上表情都没有丝毫走样。

萧文梁在后面轻笑,这一趟江南之行,他是更深刻的明白了父亲平日里的教导,东安郡王府的立足之本到底是什么。

他终于明白父亲当初虽然更看好安王殿下,但也只是不动声色的略微偏向交好的缘故,夺嫡之事波诡云谲,除非真是利益攸关,否则拉着大旗铁杆般的支持,只能让自己陷于被动,毕竟诸位皇子中还未封太子,根本于尽忠无关。

萧文梁回想当初,若是皇觉寺之局真正落入安王殿下的算计里,这一次在方鸿与的事件里,东安郡王府就十分被动了。

哪里还有此刻与齐王的谈笑风生呢。


  ☆、89|第 89 章


这一日两位钦差进宫缴旨,程安澜是作为钦差的侍卫首领随侍进宫的,按理说,没有他说话的地方,也没有需要他才能说的话来,可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因着救回了儿子心情好,还是因着别的什么缘故,皇上问了东安郡王和齐王殿下些话之后,倒是转而问程安澜:“卿在江南,可有听说你家宗族将你除族一事?”

“回陛下的话,微臣知道。”程安澜答的四平八稳,可是也就这样一句,然后就没话了。

“嗯?”皇帝疑问了一下,程安澜只管愣着,一声不吭。

这可真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啊。

皇帝还觉得有点好笑起来,便问:“程卿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程安澜又愣了一下,然后反而去看看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憋笑,见程安澜看过来反而就把目光转开了,一副不关我事,你别看我的架势,程安澜便道:“微臣领旨在江南办差,不料后院起火,出了这样的事,还请皇上处置。”

‘扑哧’一声,这是齐王殿下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皇上转过头去看他一眼,他连忙就正了脸色,把笑压回去,好像刚刚那一声跟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似的。

皇帝那是问程安澜私事,可程安澜的口吻,完全就是公事的样子,张口就是奉旨办差,是出的公差,所以这事儿该怎么解决,那就是皇上的事了。

其实皇上想一想,都觉得程安澜这回答很妙,程安澜其实就是不愿意说他打算怎么办,可是皇上问话,是不能不答的,于是他便往公事上扯,把问题丢回来,其实是他深知,一则,朝廷也是有规矩的,不会轻易去伸手臣子的家事。二则,他摆明了刚立功回来,皇上不会因为这样的家事把他怎么样。

皇上真是要处置,也不会对他不利。

皇帝都觉得白问了这一回,还没话好答,便道:“程卿家中的私事,自然由程卿自己处置,并不与朕相干。”

程安澜依然八风不动的应道:“是。”

可他却抬头左右看了一下,那简直明晃晃的在说,既然是我的私事,皇上您在这御书房问什么呢?

可是他没说,回答的又实在老实,皇帝都觉得自己好似看走了眼,原以为这是个老实没心眼的孩子,可这会儿看起来,连他老人家都不好说这到底有没有心眼了。

齐王殿下一脸正经,他可笃定这家伙不是什么真正的老实人呢。

这次江南之事,皇上随口勉励了几句,没有留下自己亲儿子齐王殿下,只吩咐东安郡王留下密谈,连萧文梁都给打发走了。

程安澜心无旁骛,出了宫,直奔走马胡同,就像齐王殿下说的,他早打发人把东西送回了走马胡同,这会儿回去,就预备着拿了东西去韩家。

只是叫程安澜意外的是,黄鹂依然在走马胡同,程安澜见她迎出来,是真觉得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黄鹂四平八稳的答道:“前儿府里把我打发出来的,身契都过了名字,老太太说是我伺候了大爷多年,如今大爷孤身出来,外头现买人只怕不知道伺候,便打发我跟着出来伺候大爷。”

身契过了名字的意思,大约就是程安澜单门独户了,把黄鹂的身契过到了程安澜这一户名下,不再是程家的丫鬟了,程安澜其实不大精通这些庶务,便只唔了一声,却问道:“那后来没叫你回去?”

“原是打发了人来叫我带着大爷的东西回去的。”黄鹂答道:“我去问了韩姑娘,韩姑娘说叫我别理会,等大爷回来了再说,我便没回去。”

“嗯?”程安澜听说,还笑了笑:“你怎么想起来去问韩姑娘来着?”

“大爷既然单立了门户,那自然是听大爷的吩咐。”黄鹂道:“大爷不在,再没人的,只是韩姑娘与大爷下了定了,又没要退亲,那今后就是大奶奶了,我便想着问韩姑娘是一样的。”

程安澜乐了:“不错不错,你想的很好。”

这还没成亲呢,说到韩姑娘是今后的大奶奶,他就觉得心中爽快舒服,程安澜笑道:“先前我打发人送东西来,你可看见了,有两个红的麒麟箱子,搁在哪儿呢,你拿出来搁二门上去,我要送出去的。”

“都还在二门上。”黄鹂说:“这里没人使,只有门房上两家人,这会儿还没闲下来搬东西呢。”

“那也好,我正好装车走。”程安澜不以为意,抬脚便要走,黄鹂连忙道:“大爷先把衣服换了,洗把脸吧,您这样子去,就是韩姑娘性子好,不说什么,到底人家老太太、大奶奶都在呢,只怕说您不尊重。”

程安澜本来不在意,这会儿听这样说了,倒就停住了脚,黄鹂在这里,自然是井井有条的,她拿出衣服伺候程安澜换了,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子端着大盆子进来搁在院子里:“黄鹂姐姐,热水拿来了。”

她也没进屋,也没进来给程安澜请安,把盆搁下就走了,黄鹂便道:“这是韩姑娘打发过来的人,韩姑娘说了,原本大爷说洛爷他们几位都是暂住两日,找到宅子就要搬走的,这宅子本来不预备人住,如今既然大爷打发到这里来了,今后说不得就要长住了,这厨房里的人不比外头伺候的人,需得知道根底的才好,便从韩家庄子上挑了一户人先过来支应着,有五口人,大娘原本就是厨上的,手脚最利落的了,就是小姑娘,也能帮着跑个腿,送点儿东西。”

黄鹂一口一个韩元蝶:“韩姑娘的意思,如今既然住了人,那每日里也要动火,连同二门上的人也就一起预备了,才算得规矩,且洛爷他们虽说营里管饭,可有时候也是闲在这里的,有个小厨房,不用太大,平日里预备着点儿,就是爷们不妨想要用点儿宵夜,也便宜些。”

“小姑娘庄子上过来的,还没教过规矩,现也只得先使着。”黄鹂把水端进来,绞了帕子给程安澜。

听黄鹂汇报这些琐事,程安澜只简单的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话,当然,也只有黄鹂这样简单的丫鬟才没有发现程安澜眼睛发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男人在外头带兵打仗,拼死拼活,大把的银钱弄回来,不就是给家里这里也添了东西,那里也添了人吗?虽然韩元蝶还没真嫁过来,这大大的宅子还没几个人影,跟前就这一个丫鬟,可是这一样一样的说起来,简直就想是她嫁过来了一样的了。

韩元蝶这会儿正兵荒马乱呢,韩元蝶的同胞弟弟韩承信和二叔父的儿子韩承益不知怎么的,在许夫人房间后头暖阁里就打了起来,把几上两个花瓶都打的稀烂不说,还把才半岁的小家伙,三叔父的长子韩承冠吓的大哭起来。

韩元蝶跟妹妹们在暖阁外头帮着三婶娘郑氏分线,看她绣花儿,郑氏一手极好的绣活,扎的花儿比内务府尚宫局的绣娘还鲜亮,韩元蝶对这些自己不大精通的东西都有明显的好奇心,虽说其实不大学,却很愿意看。

这边刚起一个头,就听得里头噼里啪啦花瓶打碎的巨响,把孩子们吓的静了一下,接着又打了起来,然后就听到小家伙哇哇大哭,郑氏吓了一跳,连忙丢下东西进去抱儿子,韩元蝶也赶着跟进去,见韩承益和韩承信扭打在一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打起来了,还不快住手!”

乳娘们忙都上去分开两个小少爷,韩元蝶问:“怎么回事?”

这话还没答,有丫鬟进来报:“程将军来了。”

哎呀,他回来了!韩元蝶刚要转身出去,程安澜已经走了进来,他不是规规矩矩在门口等的那种人,早顺腿走进来了,见这里头一片狼藉的场面,不由分说一手提起来一个来隔开:“怎么打架了?”

他问的是韩元蝶。

可是韩承信被他提在手上,反笑起来,还欢呼一声:“程哥回来了!”

“二弟抢我的小车!”韩承益连忙告状,韩承信扮个鬼脸,韩元蝶见他没反驳,知道他肯定抢了,便道:“回头让娘打发人给你买去,你把大弟弟的还给他!”

“二婶娘说一起玩的!”韩承信不愿意,那是那种木头的小车,做的十分精致,虽然只有巴掌大,跟真的样子一样,里头做着小人儿,而且轮子还能转动,能拉着往前走,算是个稀罕东西。是韩承益的舅舅从外地进帝都给他带的。

程安澜顺手把韩承信和韩承益都搁在地上:“不许打架,我给你们一个更好更大的,一起玩!”

“真的?”韩承信抱住他的手,他才不到四岁,又是个大眼睛的胖乎乎样子,差点儿够不到人高马大的程安澜的手,连韩承益也赶紧跟着问:“真的?”

程安澜后头跟着的兵士已经把他带过来的箱子抬到了院子里头,程安澜拎着韩承信,后头跟着韩承益,开了个箱子,果然拿出来一辆大的,更精致的,另外还有些小弓箭,小剑小刀,小木马之类的玩意儿,小家伙们欢呼声不绝。

打发了小家伙,程安澜刚一转头,就看到韩元蝶笑眯眯的脸。


  ☆、90|第九十章


看到圆圆笑眯眯的样子,那样的清澈纯净的大眼睛,那一瞬间,真有一种花儿宛如初初盛放的感觉。

程安澜在面对流言视而不见的定力,面对众人好奇时的从容,面对齐王等人调侃时的毫不在意,甚至是面对帝王时的镇定,这一瞬间似乎统统都不见了,他好似回到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样子,对着一个可爱的也凶巴巴的小姑娘,有些局促的摸摸头。

然后他仿佛带点儿讨好的说:“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你看看?”

韩元蝶笑的大眼睛宛如月牙儿般:“嗯,我看看,你坐坐吧,什么时候进的城?是不是先进了宫?”

按照规矩当然是要先进宫的。

程安澜很顺脚的就在这院子的石头桌子边坐下来,韩家的丫鬟便从里头倒出茶来,程安澜喝了一口:“昨儿到京,跟着齐王殿下在驿站歇的,今儿一早进城来,就进宫去见圣上,这才出来。”

说着两口就把茶喝的到了底。

这在以前,也是叫韩元蝶看不惯的习性之一,韩元蝶在大家子惯了,任何事情讲究个矜持克制,骤然一看这种在外头兵营里呆惯了的武将的行动,便觉得粗糙。

不过这会儿,也不知道是前一世看惯了无感,还是这一世角度不同了,韩元蝶这会儿倒是真没往粗糙上感觉,反倒笑道:“皇上肯定没赏你茶!”

“皇上哪里肯理会我。”程安澜老老实实地说:“我本也是护卫齐王殿下进宫的。”

“齐王殿下也不理你吗?”韩元蝶笑问,她一边说一边看程安澜送过来的东西,自然都是些江南的特产,看起来精致鲜亮,韩元蝶心中有数,多半不是他亲自买的。

江南有世家有官员,有的是精明能干的人,可以帮他收拾这些东西,不过看这用心,还是可见程安澜绝对是让人笼络的地位了。

韩元蝶一样样的吩咐丫鬟:“这个、这个,拣出来给祖母使,这个送二婶娘,还有这个,给二妹妹……”

程安澜在一边听着,看着她一样一样的分派,他也看不出有没有章法,只是随口道:“嗯,齐王殿下也不理,出了御书房就给淑妃娘娘请安去了。”

“那你不是连饭都没用么?”韩元蝶打开一个盒子,看到是一盒十把绢制折扇,吩咐丫鬟搁在一边:“这个留着送人正好。碧霞,先前我看厨房做了栗子粉糕,你去拿一碟热热的来,再给程将军倒杯茶。”

然后又打开一盒,盒子上是江南最有名的云丝坊出的丝线,云丝坊以丝线颜色细腻著称,最有名的便是号称单白色就有七种白。

差不多儿去江南的,都要当了特产带回来,送人是最好的。

韩元蝶便笑道:“这个正好给三婶娘,三婶娘花儿扎的那么精致,这也就是给三婶娘不算糟蹋了这丝线了。”

她还笑道:“三婶娘好容易回来一回,定要给我扎几个新鲜好看的花样子,今后我也好照着绣呢。”

韩三爷是特特的带着妻子儿子回帝都过年的,因有职在身,也不能长久留在帝都,眼见的过了年就要走了,韩元蝶这还未雨绸缪上了。

说起来韩元蝶其实还是挺有当家主母的架势的。

三婶娘郑氏抱着刚刚哄的不再哭的儿子,听了这话笑道:“我还想着回来家里,找嫂子们、大姑娘寻几个新鲜花样呢,到底是帝都,自是比我们那边穷乡僻壤的好。”

她也是有眼力价的,虽说没见过程安澜,更没见过他们相处,可眼见得这样自然,丫鬟们也无异色,老太太和大嫂子都没过来,便心中有了分数,只在这里说笑了两句,就顺便指了件事,抱着儿子走了。

韩元蝶接着把东西都清理分派好了,连给宫里淑妃娘娘、六公主的也都装好了,才走进去坐着说起正事来:“你从宫里出来,就过来了?”

“我先去了趟走马胡同,早前我是打发人把东西都送那边儿了,就过去拿东西。”程安澜说:“我看那边都收拾的很好,嗯……”

程安澜想了想才想出话来赞扬:“什么都很清楚。”

韩元蝶扑哧笑出来:“黄鹂是个好的,东西交给她都是放心的,不过那边儿呢?你不去?”

她说的哪边,她和程安澜都心中有数,且也只是在她跟前,程安澜不像在外头那样只管不理会,程安澜道:“我还没回去,这会儿也不打算回去,嗯……你觉得呢?”

程安澜本来打的主意就是看看他们家圆圆怎么说。

韩元蝶手托着下巴,歪歪头,有点儿意外,甚至是不由的思绪飞的远了一点儿,现在她算是明白一点儿程安澜了,是以回想起上一世的有些事情,她几乎都能想到些可能的结果。

上一世虽然没有江南危局,没有程家这样明目张胆的将程安澜除族这样的事,可是有好几次,他们两口子是有机会分出来,搬到外头自个儿住的。

程安澜也似乎是问过她的意思,可是她当时,口是心非的表示,逼着家里分家或者单自个儿搬出去,总不是什么好名声,叫人在背后说着不好听。是以也就搁下了。

韩元蝶想: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呢?自己的日子,管别人在背后说什么呢?别人怎么说,那也是别人的想头,日子却终究还得自己过呢。

照着她如今知道的程安澜的脾气本事,若是当初她说的不一样,便不是她提出要搬出来,只要愿意附和程安澜,说不准就真搬出来,或许她的结果便不一样了……

前世今生,那曾经有过的无限可能,韩元蝶一时间想的有点多,叫程安澜看起来,她便好似在左右为难,一时难以下决断似的,连大眼睛看起来都呆呆的了。

叫他心疼。

是的,程安澜觉得,这样的韩元蝶叫他心疼,叫他心中原本刚硬的念头都柔软了下来,他不想她这样,不想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宁愿自己艰难一点,换她不要这样为难。

何况,如今他长大了,就算回到那个地方,他也艰难不到哪里去,而且他也能够保护她的。

他只愿意看她笑,看她大眼睛闪烁如天上星子,快乐纯真,不用苦恼不用为难,就像他从小那会儿见到的她,程安澜虽然不善言辞,可心中却是透彻明亮的,不由的便道:“就是回去也不要紧的。”

咦?韩元蝶更歪了歪头,程安澜这是什么个意思呢?

程安澜不愿意回去那是肯定的,如今的韩元蝶多么了解他啊,程安澜生母之死,程家脱不开关系,生父又不在了,程家多年来只当没他这个子孙,凡事没为他想过,而且看如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连除族这种事是做了出来,也确实没有回去的必要的。

虽说如今之人没有宗族便如无根浮萍,孤苦无依,可是程家这样的家族,只知锦上添花,并不雪中送炭,真有事了,比外人撇的还干净些,毫无宗族庇护之意,还有什么意思呢?

以前是苦无机会,如今这样大大的机会就搁在跟前,程安澜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程安澜接着道:“你若觉得不好,我回去也不怕的。”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恍然大悟,上一世程安澜面对她,是如何让步的,她终于明白了,其实,这叫她有点哀伤。

这一点哀伤叫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然后又笑起来:“不行,回去做什么!除非有好处。”

“什么好处?”程安澜很老实的问。

韩元蝶想了想,她也没有想到十分具体的好处来,可是她也不愿意程安澜就这样回去,说除族就除族,说记回去就记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韩元蝶笑道:“什么好处我是不知道,可不管什么好处,第一要看得到的实实在在的,不要那等虚头巴脑的,说什么今后如何如何,今后的事总得今后再说,这会子说的天塌下来那也不管用。二则,还得够分量有用的,可不能轻飘飘的就罢了。”

韩元蝶还真不如以前那样讲究,她很实在的,毫不避讳的跟程安澜说:“你们家的人,我是知道的,你念着是一家子,往后退一步,他们只当你好欺负,拿捏得住你,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再来一回,就是他们不怕没脸,你还不得叫人笑死啊?”

“就是如今这样,你若是消没声息的回去了,帝都这么多人,不知道多少人瞧着,私下里还不拿着当个笑话讲?你出去走动,不知多丢脸,就是我,也不好意思见人!”韩元蝶说的可顺口了,完全没想到他们现在还不是夫妻呢。

于是程安澜眼睛发亮:“嗯,对!你也不好意思跟人说呢。”

他说:“对对对,为着你,这事儿也不能轻易就这样了。”

韩元蝶好似还没发觉自己哪里说的不对似的,她有一种生怕程安澜吃亏的心态,似乎他格外笨格外傻,不知道为自己争取似的,还嘱咐他:“有什么事,你打发人来跟我说一声,别就急着答应了。凡事拿拿乔,我瞧着也飞不了的。”

“嗯!”程安澜说:“我明白了。”

韩元蝶弯起嘴角:“还有一件事,我原想找洛三的,正好你回来了,我就跟你说,常姑娘要在京城里开个药铺,已经预备好了,请人看个好日子,这几日就要开张,我想找几位军爷上门去看看,免些麻烦,你说行不行?”

常小柏原本是要带着弟弟出京去的,只不想半途遇到沈繁繁,救了她,算得间接的在齐王殿下跟前立了功,如今又在不少贵女处露了脸,眼见的在帝都更好些,弟弟读书也有着落,常小柏就留下了,如今打算盘个药铺做立身的营生。

韩元蝶便预备去捧场。

“好,我回头安排几个人就是。”程安澜应下了,这样小事,对他来说并无所谓。

两人久别重逢,搁在眼前的话都说完了,程安澜才看向韩元蝶道:“洛五也回帝都了,他这次送下来的消息,差不多得算是救了我一命。”

韩元蝶有点不自然的偏偏头,当日情况危急,她把自己记得的那些说了出来,后来得知有用,程安澜平安,韩元蝶才想着善后,只是想来想去,想到如今,她也没有想到个可信的解释。


  ☆、91|第九十一章


这是韩元蝶重生以来的第一次危机,上一回她算是胡扯过关,可这一次,韩元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会儿程安澜提到这个,韩元蝶很僵硬的把目光移开,心里只是叫苦。

程安澜跟她说:“江苏巡抚勾结海匪,我本来是有怀疑的,也有人在查,只是还没查实,就出了齐王殿下的这次意外,洛五到了之后,潜入总督府给我传递信息,我便把外头的人手给他,叫他暂时在外头做主,往这个方向去查。”

“这个消息,救了我一命,也救了齐王殿下。”程安澜说:“查到了江苏巡抚的蛛丝马迹,总督府才肯配合,全面监视和截查任何与江苏巡抚府有联系的信息和人员动向,终于找到了海匪藏匿齐王殿下的地方,救出了王爷。并以此为契机,整肃江南官场。”

程安澜说起这些来,十分沉稳从容,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已经有了大将之风。这是韩元蝶上一世没见过的那一面,上一世她没有问过,他没有说过,两人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说这种事情的机会。

那是性格所致,也是机缘不到。

可是这个时候的韩元蝶,颇觉无奈,程安澜停了一下,又说:“在我离京之前,你曾提到成都知府,这一回,你又是怎么知道江苏巡抚的?”

韩元蝶怔了一下,怪道程安澜接到她的信儿之后,会安排洛五去查,原来是因为当初提到的成都知府,与他互相印证过。大约还要再加上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程安澜当时的处境,确实需要一个突破口,韩元蝶非常及时的给了他一个方向,想必他就将信将疑的吩咐从这个方向去查。

然后就查到了痕迹。

这当然也叫他疑惑,帝都深闺中的少女,大约连江苏巡抚的名字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得知江苏巡抚勾结海匪的呢?

不过他这样一说,韩元蝶再一次福至心灵,她想着,今后还要面对程家那些人,说不得还得有不少这种未仆先知的事,不如趁这一次,一并解决了才对。

韩元蝶缓缓的说:“这个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可你不是别人。既然你一定要问,那我还是跟你说一说,但你不能告诉别人。”

韩元蝶有她的生存智慧,这会儿她晶莹的大眼睛那么信任的看着程安澜,她说他不是别人,她说:“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谁都不能讲,齐王殿下都不能。”

程安澜连忙点头,正襟危坐。

韩元蝶停了一停才说:“上次我跟你说是做梦,你大概不信,可是这是真的,我有时候会做一种没有颜色的梦,跟平时做的梦不一样,梦里会有我根本不认得的人,没见过的地方,有时候甚至连东西都没有,只有一团迷雾,有人在对我说话。”

她又停下来看看程安澜才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做过这样的梦了,你还记得在河州的山里吗?”

程安澜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石头后头探出一个头的玉雪可爱的小娃娃,这画面鲜明的他永生都不会忘记。

“那就是一个没有人的梦。”韩元蝶觉得这件事大概最有说服力,而且她当时还确实听到了本来不该有的不同寻常的声音,韩元蝶道:“我的梦里是灰蒙蒙的,我只听到有人喊我,让我往里走,往里走,一直说往里走,最后跟我说,把马车给他们。”

韩元蝶轻轻说:“不然我怎么会这样跑进来?”

程安澜记得,她确实是自己跑进来的,当时,未来的齐王妃还是过了一会儿才跟着进来找自己家的小姑娘的,从那个时候他们休息的地方往外走,也确实有不短一段路,如今回想起来,还真不像那样一个小姑娘会随便跑进来的地方。

那个时候,齐王殿下获救后,当然也调查过韩家这一次的偶遇,可便是齐王殿下的能力,也没有查出丝毫可疑之处,最终的结论便是偶遇,韩家本就比齐王殿下先到河州,韩家到自己庄子上的时候,齐王殿下还并没有往河州去的安排。

而且韩家的家底根基,也实在查不出别的什么可疑了,只能把不寻常之处当了巧合。

可这会儿叫韩元蝶这样一说,程安澜豁然开朗,那一点儿叫人疑惑的地方,就变的尤其合情合理了,最合情合理的一点,反而是当时韩元蝶的年龄还不到八岁。

若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那样小小的韩元蝶怎么可能救得了齐王殿下呢。

不得不说,韩元蝶说话,程安澜真是特别听得进去,换个别的人,程安澜说不准一刀鞘就抽过去了,只觉得胡说八道,可是一脸纯真的,美貌的韩元蝶这样说来,程安澜就信了,还特别明了的点点头:“可见齐王殿下是受命于天的。”

韩元蝶赶紧跟着道:“是啊,虽然那样的事情有些不同寻常,我不敢跟人说,我就一直这样想。”

“我们也是啊!”程安澜说,这个时候,韩元蝶终于发现了程安澜藏于率直的武将性子底下的那点儿诡异思路,齐王殿下受命于天,他怎么就能拐到这个他跟韩元蝶也受命于天来了?

“可见老天爷让你也救我呢!”程安澜一点儿没觉得自己是跟着受命于天的齐王殿下沾光,倒觉得自己也挺有福气的:“我这福气也不错的。”

韩元蝶把这秘密说了出来,程安澜又并不怀疑她,不由的心中一松,满心欢喜,才有情绪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自己也琢磨过很久,我觉得,还是因为齐王殿下有福气,冥冥之中才有神灵护佑,你那是沾了齐王殿下的光!”

冥冥之中神灵护佑这种说法,在各朝各代开国之君,各代明主的本纪里常有的,也是可以拿出来说的,程安澜便觉得这个说法确实能够接受,不由的道:“怪道淑妃娘娘和齐王殿下常说你是福星,还真是有的。”

“我可没跟他们说过这个。”韩元蝶连忙说:“我只跟你说。”

她看见的程安澜的结局,她却不会跟程安澜说,这是她这一世要改变的东西,不管是程安澜还是自己,都不能重蹈那样的结局。

韩元蝶这话,叫程安澜简直如吃了蜂蜜似的心花怒放,以至于他几乎是没有考虑的就伸手握住了韩元蝶的手,说:“你放心。”

“我不跟别人说。”程安澜赶紧的表态:“虽说这是齐王殿下的大福气,落到了你身上,可说出去,总是不好,也平白生事端。”

韩元蝶垂眼看了一看程安澜的大手握住自己的手,那手的骨节和茧子都跟自己记得的一样,她笑了笑,才说:“你倒是一说就信了,也不觉得奇怪吗?”

“你?你是圆圆啊,你有什么可奇怪的呀!”程安澜道:“别说你这是大福气的事,知道有神灵护佑,不管是沾的谁的福气,我也放心许多。便不是福气,不管如何,我也能保护你的!”

程安澜想了想说:“在西北军营里的时候,大家伙儿天南地北来的,各地传说都有,闲着无聊没事儿做的时候,就都拿出来闲扯,总有些遇到精灵妖怪的事,这些里头常有无聊的道士和尚来拆散了人家,收了精怪。我听了便想,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那可不行。若是圆圆,不管是什么,那就是圆圆,谁敢来惹,我是要拼命的!”

程安澜这话说了,韩元蝶到了晚间还真做了一个梦,这其实是一个颜色鲜明的梦,她梦到自己头上不知怎么长出来一对雪白的毛茸茸的厚厚的圆耳朵,还一动一动的,程安澜伸手摸一摸揉一揉,然后说:“哎你记得收回去,可别叫别人看到了!”

韩元蝶早上醒来,摸摸自己的头,然后又甜甜的笑了。

如今,程安澜已经不动声色的住进了走马胡同,韩元蝶想了想,去找沈繁繁说话:“今儿我来,是找姐姐帮个忙,这眼见得开春了,想必有些人要进京来寻生活,姐姐替我留个心,挑两家勤快本分的人家使。”

沈繁繁会意,反倒取笑她:“这人还没过去,就连家都给人当了?我这还是第一回听说呢。”

韩元蝶嘟嘟嘴:“就是知道你们要这样想,我都没找我娘帮忙,偏连你都这样说我。”

沈繁繁笑了笑又问:“他这就住那边儿,不回那家去了?”

这说的当然是程安澜,沈繁繁何等伶俐的一个人,别看行动慢,脑子却是快的,韩家这样的世家,使的都是几代的家生子儿,哪里用现等着挑人呢,只有程安澜自立门户,什么都没有,也就立等着人使了。

韩元蝶笑道:“这个倒也说不准,看那边儿的意思吧,若是好,那就回去,若是还拿着以前那谱儿,那就罢了。”

沈繁繁笑道:“我瞧着小程将军是个有主意的,便是回去,那自然也不轻易才是。”

“能怎么着?”韩元蝶倒是没报多大期望:“到底是祖父祖母,一家子长辈,便是再不好,也脱不出这个程字去,他如今又红火着,若是做的太不依不饶了,还不知道别人怎么嚼说他呢。”

照着韩元蝶的想象,程安澜大约就靠这一回,争取到宛如前世一般的生活方式,他在程家,住最好的院子,占最好的地盘,他什么都是取上上分的尖儿,东西都由他先挑,谁都不敢小看他,也就可以接受了。

沈繁繁笑道:“圆圆也长大了。”

已经很会想了,沈繁繁可是从她小的时候就看着她长大的,如今见她已经会这样想了,便觉得她果然长大了,又道:“你我都是女子,总是想的太多,顾虑太多,又会心软,可我见小程将军,却不是心软之人。”

沈繁繁与程家有亲戚来往走动,对程家的事,沈繁繁多少略有耳闻,程安澜□□,向来不留什么情面,大约只有对着韩元蝶的时候,才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沈繁繁想了想,叮嘱韩元蝶:“若是程家的哪位太太来寻你求情,你可不要自己做主。”

“会吗?”韩元蝶一脸不大信的样子。


  ☆、92|第九十二章


“你只管等着。”沈繁繁道:“小程将军再安稳两日不动,程家就着急了。”

其实这便是沈繁繁和韩元蝶的角度不同的问题了,于韩元蝶来说,她第一次见到程家诸位老太太、太太们的时候,她们都是长辈,而且是夫家祖婆婆,婆婆,婶娘,都是她需要小心伺候着的人,她很自然的就比她们低了许多。

便是到了这一世,她便是什么都不同了,可本能上,依然完全没有想到过她们会上门来求她。

可沈繁繁不过是程家的一个亲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却很清楚程安澜的脾性,更清楚程家那些人的不知所谓和。

沈繁繁又是看着韩元蝶长大的,知道她长于那样一个和睦温暖的家庭,祖父母父母都宠爱她,就是叔父婶娘也都没有淘气的,自然看着人人都好,养的敬重长辈,向来不知争执为何物,且小姑娘,自然面软心软好说话,而韩元蝶,素来又是小姑娘里头最面软心软的那一个了。

和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程安澜简直两个世界的人,偏程安澜又格外肯听她的,肯为她让步,若是她叫程家太太一说,一则心软,二则或许也不愿意得罪未来婆婆,就应了呢?

那可就拖了程安澜的后腿了,沈繁繁为她着想,不由的就要提醒她。

韩元蝶笑道:“唉,瞧你说的,我就那么傻啊?人家来说一说,我答应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不是傻,是你可爱。”沈繁繁摸摸她的头,韩元蝶这点儿可爱,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不过沈繁繁还是照着韩元蝶所托,打发人去叫了人牙子来,叫她寻些人来使,沈繁繁的心计向来不是韩元蝶可比的,帝都那么多人牙子,她就挑了个常跑各处人家,又最八卦最嘴碎的婆子来。

这样大户人家要买下人,对这些人牙子来说,实在是个好差事,价总比卖在外头高的。那人牙子姓张,都叫她张婆子,听了沈繁繁的吩咐就笑道:“太太要寻人还用说,如今我就知道有好几户整家要卖的,都是好人家出来,懂得规矩的。”

沈繁繁道:“你上些心,这可不是个容易差使,要是我使也罢了,我还能将就些。这原是别人托我的,人家家里不一样,家里没有管事的奶奶,就是个爷们在,本来不管事,脾气又不大好,略有不对就要撵出去的。你得给我好生挑些懂事本分知道规矩的,别给我些被主家发卖撵出来的货色,回头不好使淘气起来,人家埋怨我了,看我不拆了你的招牌!”

这张婆子在这行当混了这些年,又能混到沈繁繁跟前去,也是个伶俐人,一听这话,心中不免有点儿数了,如今沈繁繁要这么些人,浣洗上的,针线上的,打扫的,管马车的,连同跑腿看角门子的,眼见得就像是新开府的,若是外头进京的,自己多半带些伺候人等,且也没有家里只有爷们的说法,这新开府又只有爷们的,帝都里倒还真有一家。

就是如今帝都的风云人物,这一年里最引人注目,连底层大众都津津乐道的小程将军了。

若真是他,那这都买人了,这小程将军是真不打算回程家了么?

张婆子心里这样想着,简直八卦的心痒难搔,只不好问,便笑道:“瞧太太说的,太太这样关照我,我哪有不尽心服侍的,太太既然这样说了,我少不得还要问一问,这位府上的大爷,是帝都本地人,还是外头进来的呢?年纪大概多大?这样才好挑人些。”

这说的也有道理,沈繁繁便道:“也是帝都人,年纪才二十呢,你可别弄些狐媚子来。”

果然是小程将军!张婆子心里只是八卦,听了笑道:“是是是,我明白,自然是要手脚伶俐才好。”

那张婆子出去了,到了第二日,帝都好些人家都知道了小程将军回帝都后只住自己名下的宅子,而且还托人买了好些伺候的人,这眼见的是不打算回程家了?

程家老太太也很快听说了这件事,程安澜回了帝都,要先见皇上,又要去兵部缴文书之类,没有回家来,程家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到程安澜出宫之后就去了韩家,程老太太也只能在自己家里骂了两句。

没想到过了两三日了,程安澜还没回来,程家其实有点儿坐立不安了,家里每个角落都私下议论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可是程老太爷程老太太那点儿老祖宗的架子端着放不下来,倒是只说:“想必是有朝廷的大事要忙,忙完了自然要回来的,难道亲祖父亲祖母也能不要不成?”

老太爷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儿子媳妇们就都不好说了。

可这会儿这个消息,程老太太就有点坐不住了,问来报信儿的程三太太:“你这话可确实?”

“不确实媳妇这么敢来回老太太”程三太太道:“是四喜胡同的邓家太太打发这张婆子去给澜哥儿府里买人的,要几十个呢,澜哥儿那府里买了这么些人伺候,这不摆明是要自个儿立门户的了么?只怕……澜哥儿在外头听说了那事儿,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记恨上了吧。”

邓家分家后,三房在四喜胡同的宅子里住下的,沈繁繁就成了四喜胡同的邓家太太了。

“胡说!”程老太太道:“我的亲孙子,说破天那也是我们家的血脉,没有半点儿虚的,别说只是家谱上改一改,且还又记回来,便是没有记回来,那纸上没有了,血脉还能变不成?哪有记恨这样的事!他难道不怕人说他忤逆不孝么?”

程老太太嘴上说着这一套,心里却还是打着鼓的,程安澜从早年起就桀骜不驯,并不怎么服管教,后来出去当了兵,又立了功回来,就越发张狂了,委实不是好相与的,如今这事儿,自己家多少又有点儿无理,所以难以预计的很。

程老太太话风一转,便道:“不过说起来,澜哥儿在这件事上总是受了点儿委屈的,也怨不得他心中有些怨气,不这么急着回来,咱们做长辈的,心中素来疼他,便是这个时候,也该为他想一想才是,依我看,不如你去一趟那边宅子,把今儿一早庄子上送来的东西带些去,看看他,也跟他说一说,当初他祖父把他除族,也是为着一大家子人,并不是因着他不好。澜哥儿素来孝顺,说明白过来自然也就好了。”

这样烫手山芋,交给自己?程三太太也不傻,程安澜的脾气,可不像程老太太口里的素来孝顺,那可是素来火爆张狂的脾气,且除族这样大事,可不是什么有点儿无理可解释的。

程三太太心中雪亮,这会儿上门去,哪里是程老太太嘴里说的那样轻易,那可真是去低声下气的求程安澜的呢,是以程三太太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澜哥儿本来就是个好的,想来也是心中一时别扭,转不过弯来,赌气一时不回来罢了,咱们家去看看他,他心中明白,自然就好了。只是有一条,我到底是隔房婶娘,我上门去,不仅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只怕在澜哥儿瞧着,也不够分量不是?要我说,咱们家,老太太是老祖宗,亲祖母,这不消说了,劳动了老太太,澜哥儿只怕也经不起,只有大嫂子,虽说不是亲娘,那也是嫡母,澜哥儿难道能不敬着她?她去看澜哥儿,才是正经话呢。”

这话一说,程老太太就点了头,果然程大太太才是最好的人选,便道:“你说的是,去把老大媳妇给我叫来!”

程大太太去走马胡同的时候,韩元蝶也正好在走马胡同,那张婆子有点儿能耐,这才一天功夫,就往沈繁繁那里送了十几个人过去,沈繁繁替韩元蝶挑了一回,留下了七个,想着能暂时支应些差使了,就赶着给送过来。

这些人来历各有不同,有主家犯了事败了家遣散的,有主家举家出京不愿意跟着去的,有外地逃荒进京来的,也有投亲靠友留在京城的,挺繁杂的,韩元蝶这辈子虽然还没当个家,上辈子好歹管过程安澜的小院子,加上有沈繁繁帮着挑,问了一番,就把这七个都留下了。

这七人里头,有四个是一家子,原是一个中年妇人,姓钟,前几年死了丈夫,自己带着夫家小姑子和自己的两个儿女,韩元蝶便吩咐她们姑嫂在二门上当差,女儿大些,交给黄鹂分派,儿子小些,做些跑腿买东西的活计。

其他几人都是孤身的,各自安排一番,其中有个投亲靠友到京城的寡妇,三十余岁的年纪,韩元蝶对着她犹豫了半日,倒不是说这个妇人有问题,只是她觉得眼熟。

她问了一回,这人以前娘家在京城,只是嫁出京已经十几年了,那定然不是这辈子见过的,可究竟在哪里见过呢?

上一世的东西,她没有仔细去记过,记得的不多,可是越是这样,记得的越是有用的,重要的,这个下人,又不是特别出色的下人,她为什么会记得呢?

韩元蝶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刚刚分配下去的钟嫂子进来报说,有位程家大太太来了,韩元蝶心中一震,程家两个字,她猛然就记起来了!


  ☆、93|第九十三章


到底死之前是在程家生活的,不仅都在身边,而且时间上也更近,当然更容易记得,韩元蝶想起来见到这人,正是她死的那一年,当时也是春天,程家嫁闺女,娶媳妇,又有程安起媳妇生子的事,家里陪送丫头陪房出去,又要给新成亲的程家三少爷新院子安排人,那是程三太太的长子,捧在手心里的人,自然经心的很,家里人分派了不少,就连程三太太院子里也缺人了。

底下人有钻营着往上头走的,有想法子求了主子把自己家里人或是亲戚送进府里来伺候的,很是换了些人,热闹了一番,后来二门上和园子里伺候的媳妇子还没够,买了些进来,就有这一个。

韩元蝶又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越发想的清楚了,这一个郭嫂子是原本进来在二门上接东西迎客人,往里通报说话的,不过才半年光景,就调进了程三太太的院子里做了个二等管事媳妇,常在程三太太身边儿伺候说话,十分得脸。

若不是这样,韩元蝶也不会记得她。

到底新进府的下人,一则没有根基,二则主子不了解她,也不至于多信任,当然比不得家生子儿,且二门上做那些琐事,也难冒头儿。可这人不声不响,平日里也不见多会说话露头的,才半年光景,就在程三太太那里做了红人儿,韩元蝶其实也跟自己的陪嫁丫鬟,管事妈妈们议论过两句,只不过她向来是个省事儿的,这件事又不与她相干,她自然也就议论两句罢了,并没有去理会。

可是没想到,这一世,老天爷又把她送到自己跟前来了……

冥冥中自有天意,韩元蝶如今笃信神明,越发觉得有点不寻常了,只是想要多问几句,这又有人上门,她便遣散这些人道:“各人照着分派去吧。”

横竖买下来了,倒也不用急。

然后韩元蝶对沈繁繁道:“我们去见程大太太?”

沈繁繁白坐着不动,还好整以暇的喝口茶,这是韩元蝶最腹诽她的一点儿了,别人为了表现不动如山,才好整以暇的喝口茶,可是沈繁繁就是不用表现,已经不动如山了,这会儿还这样慢动作,简直要坐到天荒地老去似的,她慢慢的转头,慢慢的端起茶盅子,再慢慢的撇撇茶叶喝口茶。

韩元蝶知道她的动作有多慢,也只得等着。

等她这茶喝了一口了,沈繁繁才慢慢的说:“我们怎么见?这是程宅,我们不过上门做客,哪里有把主人家的客人都见了的道理。”

不得不说,沈繁繁就是比韩元蝶老辣的多,她这样一说,韩元蝶恍然大悟:“哎哟我都忘了!”

沈繁繁弯起嘴角,韩元蝶就是这点可爱,她事事正大光明,一点儿不掩饰,刚才这样尴尬的话,换一个姑娘,自己都不敢这样明确的说出来,只怕人家姑娘会恼,只有韩元蝶不会恼,她只会说,咦,我怎么忘了呢?

于是韩元蝶对钟嫂子道:“你去回程大太太,主子不在家,请回吧。”

两世以来,她第一次这样分派底下人对程大太太说这样的话,突然觉得:哎呀,好爽!

那钟嫂子也是在大户人家支应过两年的,心中倒也明白,走出去笑眯眯的对程大太太说了这话,程大太太不由疑惑,这个媳妇子刚才摆明了是要进去回话的,这会儿又说不在,难道程安澜竟然敢不见自己?

这话要传出去,他便是再有理也变没理了呀。

程大太太就给自己跟前的管事妈妈递了个眼色,那妈妈便笑道:“这位姐姐大约还不知道,这里的主子,那就是我们家太太的儿子,这会儿在家里也不见太太,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钟嫂子才进府,哪里还知道这些内情,她只得道:“委实是不在的,太太不信,只管在这里等等看,或许等会儿就回来了呢?”

程大太太其实也不是特别想见程安澜的,只是老太太吩咐了,不能不来,这会让正沉吟呢,她跟前那媳妇子眼尖,见到这二门院子里停的马车。

邓家素来不缺银子,应用之物一贯精致奢华,沈繁繁使的马车,那自然也是最好的,这会儿停在那里,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豪富人家的东西,且定然是女眷所用,那媳妇便小声对程大太太说了,程大太太看了一回,跟自己跟前的媳妇子交换了个眼色,便道:“这府里还有人等着你家主子不是?既如此,我也进去等吧。”

“主子不在,我可做不得这样的主。”钟嫂子为难的说。

那媳妇子顿时冷笑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的清楚了,太太是你家主子的母亲,便是你家主子在家里,也不敢说个不字,你倒敢拦着了?你打量着这不在咱们家,就管不着你了吗?若是太太恼了,你家主子会为着你个底下人忤逆太太不成?你且细想想。”

这钟嫂子是知道里头两位贵女是不打算见这位太太的,所以她才拦了又拦,可她也知道买她的主家是程家爷们,从自己本家出来独立门户的,瞧着这人这样理直气壮,一口一个太太母亲,想必不至于在这样事上胡说,钟嫂子连主家都还没见过,不知道脾气,不知道出来的缘故,更不知道行事,委实不敢在这样的事上就贸然的与程大太太对峙,不知不觉就矮了一头。

那媳妇子见震慑住了钟嫂子,冷笑一声,伸手把她拨开,就伺候着程大太太往里去。

钟嫂子没法,连忙赶着进去跟沈繁繁和韩元蝶通报。

韩元蝶笑了笑:“不要紧,她要进来等,那就进来,她是程将军的母亲,哪里是你拦得了的。”

程大太太走进来,眼见得沈繁繁和韩元蝶好整以暇的在上房正厅里坐着喝茶,她跟前那个牙尖嘴利的媳妇子就顿时骂起钟嫂子来了:“口口声声说主子不在,拦着不让进来,怎么这里头又有人呢?”

到底是程大太太的身份,是沈繁繁的亲戚,又是长辈,沈繁繁和韩元蝶既然认得,也都笑着起身见礼,只是对这种底下人说话,她们两个是不会自降身份去对嘴的,且沈繁繁虽然慢,跟前的丫鬟晶玉却是个快言快语的爽利人,立时冷笑道:“主子不在,来拜的客人自然是要请回的,咱们家太太那是人家主子昨儿个就打发人来请的,跟自己一时兴起上门来的自然不一样。”

晶玉想这程大太太的媳妇子这样不客气,简直当这程将军买的宅子是自己家似的,动不动就棱着眼睛骂人,简直不知所谓,还补充一句:“都说主子不在家里,还非要闯进来,还当这是自己家呢,要脸吗?”

“晶玉!”沈繁繁慢慢的喝了一声:“胡说什么,去倒茶来。”

程大太太脸上十分的不好看,可是这是她自己的人无礼在先,指桑骂槐了,沈繁繁又喝止了晶玉,她想了一想竟然也说不出话来,便只当没听到。

韩元蝶在一边微微笑不说话,如今她也看出来了,去掉母亲那一层身份,这位大太太其实也是外强中干的。

程大太太在一边坐下来,看看沈繁繁,又看看韩元蝶,沈繁繁平日里虽不显,到底是嫁入邓家三四年的媳妇了,如今又独当一面,自然是韩元蝶嫩的多,程大太太便对韩元蝶道:“韩姑娘,我是得了老太太吩咐,过来与澜哥儿说,老太爷、老太太都思念澜哥儿,知道澜哥儿回来了,都欢喜的了不得,一家子都预备着给澜哥儿接风呢。偏这几日澜哥儿忙的很,还没空回来,我便想着来瞧瞧他,还有老太太赏他的东西,一并送些来,老太太说了,叫他忙过了这一阵,还是家去住才好,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来,一家子哪里有隔夜仇呢,韩姑娘说是不是?回头闲了,韩姑娘也劝劝澜哥儿才好。”

这话里陷阱太多,沈繁繁不由就吊起眉毛要说话,可惜她说话向来慢半拍,倒是叫韩元蝶先说:“刚才程大太太叫我什么来着?韩姑娘是不是?既然是韩姑娘,这会子我跟你们程家能有什么关系呢?怎么就口口声声跟我说,还说起我去劝程将军来着?程大太太见多识广,又是这样的年龄,听过的见过的,只有比我多的多的了,自然知道天下没有这样的缘故的,那如今程大太太还这样说,莫非是我什么时候无意中得罪了程大太太,这是要坏我名声?”

韩元蝶笑盈盈的,一脸的天真纯洁,站起来道:“若是什么时候我无意中得罪了程大太太,程大太太且信我定然是无意的,只不管如何,我这里先给您赔罪了,您大人大量,不要与我计较。还求今后不要在外头人跟前这样说我,就好了。”

她天真纯洁的说:“要不然,外头传个一声半声的,知道程大太太还恼着我,我就只能求了祖母、母亲,亲自上门给程大太太赔罪去。”

程大太太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沈繁繁也一脸懵起来,圆圆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就属刺猬了?她这是跟程大太太有仇吗?


  ☆、94|第九十四章


韩元蝶说了这么一通,这心里头一直抵在嗓子眼儿那股子气才算是往下压了一压,她以前嫁在程家,程大太太是正经婆婆,便是再委屈的事儿,她当然也不能这样说话,哪有这会让自在随便呢。

程大太太还真是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她与韩元蝶说那样的话,一则是看她还是姑娘,当然生嫩些,二则韩元蝶虽还没嫁过来,可小定下了,程安澜也安然回来了,那多半今后是要嫁过来的,那么自己虽是继母,那也是她正经婆婆,她怎么着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轻易的就得罪未来婆婆吧?

不然,今后她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还有一点便是程安澜这宅子,韩元蝶光明正大像主母般在这里分派,叫程大太太不太舒服,也就忍不住要说她两句,到底还没嫁呢,就跟夫妻似的了,她的话自然意有所指了。

不过没想到韩元蝶这样了不得的样子,于是程大太太心中也有气,就越发把话说在明处了:“我瞧着韩姑娘这都在替我们家澜哥儿理着家务了,自然就当是自己一家人了,如今澜哥儿心中有些气恼,这也怨不得他,不过他既然听韩姑娘的话,韩姑娘劝一劝,那也是为一家子着想呢。”

沈繁繁慢悠悠的说:“也不知大太太哪里看见韩姑娘替小程将军理着家务了?今儿韩姑娘明明是陪着我来逛逛的,倒是我,才是小程将军托我替他买几个人使,莫非我帮个忙,就跟他也是一家人了不成?”

沈繁繁笑道:“瞧大太太这话说的,咱们白帮一帮忙,就是一家子了,这一家子倒是来的容易,连族谱都不用了呢。”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沈繁繁说话是慢,可是再慢也是刀子呢。

程大太太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可是她想拿住韩元蝶的话破绽太多,这会儿叫沈繁繁抓住了,竟然也反驳不了,想了想才道:“倒也奇怪,澜哥儿有祖母有母亲,有那样一大家子人在那里,要人使难道还办不了,还巴巴儿的要来托邓太太?邓太太跟谁好,谁还不明白么?这会儿这样遮遮掩掩的,何苦来呢?”

总之这位程大太太就是抓住韩元蝶出现在这个宅子里的事不放,要当个把柄,沈繁繁心里动怒,韩元蝶在一边却笑道:“大太太也一样是外人,不是也想着要帮忙吗?”

“你!”程大太太没料到韩元蝶这样刁钻,半点体面也不留,还说她是外人,她恼怒道:“原来澜哥儿就是你挑唆的!”

韩元蝶冷冷一笑,她死在程家,对程家没有半分好感,这个时候也拿不出半点儿好情绪来,沈繁繁觉得她情绪不对,十分勉为其难的提高了自己的速度,终于抢着说了一回话:“大太太是说韩姑娘挑唆着你们家把小程将军除族的吗?大太太实在太高看韩姑娘了,她哪里说得上话呢。”

程大太太实在被气的不善,且沈繁繁牙尖嘴利也还罢了,关键是韩元蝶态度十分的不好,她实在是坐不下去,冷哼了一声:“说破天,澜哥儿也是程家的子孙,我就不信他真敢不认!”

然后就领着人转身走了。

韩元蝶眼望着她走出去,心中情绪万千,也终于还是动也没动。

沈繁繁是深觉得韩元蝶情绪不对的,她们相识多年,尤其是沈繁繁还是算得上看着韩元蝶长大的,对韩元蝶的脾性自然有几分了解,她从来没见过韩元蝶这样炸毛的猫一般的表现。

程大太太虽然不是什么好鸟,见面就在言语里给韩元蝶下套,可是这种程度的挑衅,真用不着这样严阵以待,把脸都拉下来,倒把自己气的这样。

叫人看着,哪里像是言语官司,简直就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圆圆这样一点就着呢?竟然是个炮仗脾气。

沈繁繁亲自端了茶递给韩元蝶:“圆圆喝口水。这样的事,哪里值得你气成这样?若是这样你就气的这样儿,今后难免遇到些更可气的事,可怎么得了?”

韩元蝶低了头,接过沈繁繁递过来的茶盅子,扁了扁嘴,没有说话。

沈繁繁只得又劝道:“你在你们家那样的人家长大,从小儿没什么烦恼事,哪里知道有些人家呢,你也大了,想必是明白的,程将军虽好,到底姓程,便是除了族,终究还是脱不了这个姓氏,便是他不肯回去,别人也是要上门的,你这会儿为了这一两句话就气的这样,今后还有那些事,你哪里气的完呢!”

沈繁繁自觉自己说的话已经十分温柔平和了,却不知道到底哪句话触动了韩元蝶,她端着茶盅子,眼泪扑簌簌的就直往下掉,落进茶盅子里,激起小小的涟漪来。

“圆圆……”沈繁繁真是傻了眼,饶是她自觉十分了解韩元蝶,她也没想明白韩元蝶怎么就哭成了这样。

韩元蝶那真是情绪一时失控,到底是生死之事,便是重生,又如何能释怀呢?她但凡一见大太太,就确实难以控制情绪,第一次直接就病了好几天,这一次虽然没有病,可是哭了一场,回家还是蔫蔫的。

对那个有点古怪的下人她也完全没有了盘问的兴致。

不过这叫不了解韩元蝶的黄鹂认为,韩元蝶是被程大太太给骂哭的,于是向来认真而恪尽职守的黄鹂也是这样对程安澜说的。

程安澜的眉毛皱成了一块儿:“大太太怎么骂的?”

黄鹂道:“我没在前头,没有听到,钟蓉儿在那里守着茶水,听到了些,大太太好似说不管怎么着,大爷都是姓程的,韩姑娘挑唆着大爷不回家也没用,今后总还是要回去的。”

程安澜向来不谙后宅这些言语把戏,但这威胁意味听的倒是很明白的,看起来就是说韩元蝶嫁给程安澜,就是儿媳妇,总得受她辖制的意思。

程安澜想了想,看来这事儿真得早些解决下来才好。

这程家这样除族未除族的摸凌两可的样子,还得有个决断才对。程安澜摸了摸头,没有说什么,却又转身出去了。

韩元蝶连着两天都恹恹的不出门,也不大跟妹妹们玩儿,就在自己屋里,她觉得自己丢脸,一点儿也克制不住,明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哭的收都收不住。

唉,都是那事儿,给自己的刺激实在太大了,看到程大太太那张枯槁的脸,她就有点血气波动似的,压都压不住。

说话做事都不像自己了。

韩元蝶歪在炕上,手里把玩着以前程安澜送她的黄金小剑,这看起来就像是个玩器,她把玩的多了,小剑光滑润泽,她平日里就放在妆奁里,有时候还拿着压压绣样。

她正歪着无聊,碧霞进来道:“常姑娘来给太太诊脉,这会儿开了药了,过来看看姑娘。”

韩元蝶坐起来,又把那黄金小剑随手搁在墙边的小几上,吩咐碧霞:“请常姑娘进来。”

韩元蝶见常小柏利利索索的走进来,便起身见礼,又请她在炕上坐。王慧兰身子一向不好,如今又添了个症候,胸乳疼痛,有时候还牵扯到腋下背后,只是这样的地方,她又不愿意请大夫来瞧,倒是常小柏有一回到韩家来,王慧兰出来说了一回话,叫她看见了一些举动,便悄悄儿的问了韩元蝶,韩元蝶又与王慧兰说了,才请了常小柏去给她看看。

到底是女人,虽然还是姑娘家,王慧兰觉得有些话都不好说,可总比男人强,论医术,常小柏还是颇有些门道的,如今王慧兰就吃着常小柏配的药丸子,说是好些了。

常小柏也跟韩元蝶道:“韩姑娘常劝着些伯母,心胸放开了,这些病症就自然好的多,这病的根子还是从肝郁上来的。”

可是王慧兰早年在许夫人的眼里就看的明白,贤惠温婉是有的,可是到底心软,心思又细,想的又多,如今虽说有了儿子,要少一桩心事,可娘家那边隔三差五的来个事儿,都指着王慧兰或出银子或出力,总之是不清净的。

韩元蝶也明白,虽说劝,也知道没多大效用。

这会儿韩元蝶笑道:“劳动常姐姐了,我瞧着娘这些日子强多了,常姐姐今日看着如何?”

常小柏笑道:“我上门来看看伯母也是应该的,说不上劳动,我瞧着脉象也好些,我今日开了方子,再瞧瞧这一轮药的效用罢了。”

她笑着说:“而且,我还要多谢韩姑娘替我想的那样周到。”

常小柏说的自然是韩元蝶上回与程安澜说的那个话,事情还是洛三去办的,他本来就是京城禁卫军里的人,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混成了个地头蛇,接了程安澜这活儿,就点了几个兄弟,去常小柏的还没开张的铺子走了两回。

这脸面给的不小,禁卫军身份超然,道上的都不敢不给面子,这样一来,常小柏这铺子就安稳许多了,而且这还不是常小柏请托的,而是韩元蝶替她想的。

韩元蝶体贴周到的性子可见一般,常小柏自然很感激。

碧霞倒了茶进来,常小柏很客气,站起来接了那茶,无意中一眼看到墙边几上,不由的动作一滞,茶水泼在了她手上。


  ☆、95|第九十五章


韩元蝶倒是没发现常小柏的异样,她吓了一跳:“怎么这样不小心?常姐姐可烫着了没有?”

碧霞也吓一跳,连忙退了一步:“奴婢鲁莽了……”

常小柏叫茶水一烫,也跟着回过神来,忙笑道:“不干碧霞姐姐的事,是我手伸的猛了,不要紧,倒也不是很烫。”

那茶壶虽然用茶寮子保着温的,到底搁了一会儿了,确实不很烫,常小柏细白的手上红了一些,便再没有其他痕迹了,韩元蝶嗔着碧霞道:“还不快去拿药膏子来给常姐姐用,幸而还不是很烫,若是烫的厉害了,可怎么好。”

常小柏连忙笑着直打圆场,常小柏没有随身带这类的药膏,碧霞忙忙的去取了韩家常备的药膏来,伺候常小柏抹上了,又重新奉了茶来。韩元蝶问起常小柏的药铺子预备的如何了,笑道:“我跟那边儿说了,有什么事,你叫人给洛三哥送信,他自会替你解决的。若是你觉得不好,打发人来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多谢韩姑娘想着。”常小柏自忖身份不一样,虽然韩元蝶叫她常姐姐,她却向来是叫她韩姑娘的,从不逾矩。

也就是这一点分寸,让她在各处人家出入,结交女眷们,都不卑不亢,也不逢迎,横竖她有真本事。

好些人家都对她另眼相看。

常小柏有些心不在焉的跟韩元蝶说着话,眼睛总是忍不住的往那边看,韩元蝶开始还没注意,只是跟她说些日常闲话,说到燕王老太妃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燕王侧妃把常小柏带进去看了一回,常小柏道:“老太妃只是夏季用冰不仔细,寒毒存在了心里罢了,并不要紧。”

她走下地来,走到一边看水仙,笑道:“这个天气,韩姑娘这屋里的水仙开的倒好,在这屋里久了不觉得,先前我进来,一掀帘子,好一股子香扑出来呢。

墙边小几上搁着一盆黄水仙,亭亭玉立的开了两朵,确实幽香扑鼻,韩元蝶笑道:“这大约是最后两朵了,也是这屋里暖熏出来的,前儿就说换花儿,我倒说,待这两朵开过了再换罢。”

“是啊,也是春天了。”常小柏笑道,接着她说:“咦,这小金剑是韩姑娘的吗?倒也做的精致。”

韩元蝶笑道:“嗯,小时候的玩器,就是看着精致可玩,才收着的。”

常小柏随手拿起来把玩了一下:“也不知是买的还是自己打的。”她掂了掂,笑道:“只看着不像是给小姑娘玩的呢。”

因这是程安澜小时候送的,韩元蝶不欲说,便含糊道:“本来也不是给我的,原是一位世伯给表哥的,我那时候年纪小,没见过,只觉得好玩,表哥便给了我。”

常小柏又看了看,然后搁回小几上:“也不知是哪家银楼打的,手艺不错,韩姑娘跟我说一说,我也去打几样东西。”

韩元蝶不知道这小剑是怎么个出处,程安澜从来没有说过,她也没想起来问,便只是随口答了一句:“这个倒是不知道。”

常小柏欲言又止,好似还有一点儿失望的样子。

韩元蝶看在眼里,虽然没往心里去,还是道:“回头我问问,若是还记得,就打发人跟常姐姐说罢。”

常小柏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推辞,但终于还是笑了笑:“那可有劳韩姑娘了。”

常小柏在这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盅茶,眼看天近晌午了,便告辞走了,韩元蝶送她到了门口,回来在屋里站了一站,慢吞吞的走过去拿起那小剑,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通,她觉得常小柏这动静,有些不大对劲。

为人处世上,常小柏是非常有分寸的,韩元蝶很清楚,可是在这把剑上,她问了又问,甚至连自己表示去问别人,她都顺水推舟,这就显得很没有分寸了,这意味着反常,好似她很想搞清楚这把剑的来历似的,急的让她显得反常了起来。

韩元蝶又想了一想,还是觉得常小柏确实有反常,于是她打算问一问程安澜,不管常小柏到底是什么缘故急切的要打探这把剑的来历,自己帮她一把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常小柏救了沈繁繁,韩元蝶愿意报答她。

不过韩元蝶连着两天没见着程安澜,却听见说程家因不满程安澜回京后肯回家,命人去把走马胡同程安澜的私宅的大门给砸了个稀巴烂。

韩元蝶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想法是,不对头吧?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心中清楚的,程安澜那私宅虽然只有两个年龄略大的门子做门房,没有什么护院家丁之类,可那宅子里还住着不少程安澜的兄弟呢,如今只有洛三洛五两兄弟找到了个不错的宅子买下来,搬了出去,其他小川,小虎,孟七孟九,还有雷鹏等七八个跟他一起在西北军里拼过命的兄弟还在里头住着呢。

韩元蝶都见过,除了小川小虎是斥候出身,个子小些,其他几个个个虎背熊腰,如狼似虎的,一般的人,别说动手,单走出来的样子,吓都能把人给吓到。

韩元蝶去的时候,那几个就怕吓到了未来嫂子,都站的远了些儿呢。

有这些人在那里,程家有什么本事去砸了走马胡同的宅子?

不仅是韩元蝶不信,齐王殿下更不信,这会儿,齐王殿下就在自己齐王府的书房里,把程安澜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

“我看你是狂妄的过了头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齐王殿下十分罕见的阴着一张俊脸,脸如锅底一般黑:“搞个这样的障眼法,你瞒得了谁?”

程安澜立在当地,低着头一声不吭,齐王殿下一看这样子,就知道这个混蛋心里梗着不服气呢。

“御史台是风闻奏事不假,可御史台也不是听风就是雨的蠢货,赵富贵那是何等的人物,佃农之子出身,又只一个二甲进士而已,刚四十就成了正三品御史大夫,经史子集算不得精通,世情帝心才是他的强项,你笨的就跟圆圆差不多,还想弄个鬼拿御史台出头儿呢?”齐王殿下给这小混蛋气的不善。

“你别以为御史台上回帮了一把手,就是自己人了。”齐王殿下气的呼和呼和的,坐下来,程安澜还是知道倒杯茶奉过去,齐王殿下接过来喝两口,喘匀了气接着骂:“那是事情属实,又是御史台的职责所在,赵富贵顺手卖我个人情而已!人家精的鬼一样,岂是你那点儿小把戏糊弄得住的!”

程安澜还是没说话。

齐王殿下骂了一通,把气出的差不多了,才算语气平静点儿:“你那点儿心思我知道,你无非就是不想回程家去,那家子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蠢的……你都显得没那么蠢了!可不管如何,你终究是姓程的,又是正经长房嫡孙,你便是占尽了天地大义,人人都知道你委屈,也没人认为你就该破家出来。”

孝之一道,人间大义,便是君王也不敢担一个不孝的议论,何况程安澜。这是一个父要子亡便不得不亡的时代,也就是除族这样的大事,才能叫围观群众认为程安澜确实委屈,若是换一件普通事,那即便是觉得有些亏待,也说不上委屈这样的话。

齐王殿下道:“若是你是旁枝偏房,除族便除族了,带着一家子另立门户也就是了,可这是嫡亲祖父祖母,你能往哪里去?你几日不回去,因着委屈,你还能占着大头,待你祖父亲自上门了,人家的话就不是这样的了。”

“你这蠢货,不说想法子顺势接管了程家,倒搞出这样儿戏的玩意儿来。”齐王殿下骂骂咧咧:“这不孝的名声是那么好担的?有了这个名声,皇上敢用你?如今你因着冤枉的名声除了族,就是祖父亲自来求,你也不理睬,那今后皇上若是冤枉你一回,是不是也怨望起来?”

齐王殿下简直恨不得噼噼啪啪在程安澜脑袋上拍个数十掌,把他这个榆木脑袋给打醒,大好形势,也不知他怎么就歪到天边去了。

程安澜解释道:“微臣不敢怨望皇上,就是祖父祖母也没有,只是……前儿大太太到我宅子里,碰见圆圆,就摆出未来婆母的谱儿来,把圆圆给骂哭了,我……我想着,若是另立了门户,圆圆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了。”

齐王殿下翻个白眼,色令智昏的东西!

“怎么就能蠢的这样!”齐王殿下道:“非要自立门户出来圆圆才能做当家主母不成?你以前在程家怎么干的?谁敢把你怎么样?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妻以夫贵,你给圆圆一个伯夫人的诰命,她还有什么委屈的?要是这样还要受委屈,那你就是给圆圆自立门户,那也没用!”

程安澜被齐王殿下这样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也就蔫了,心里想着,齐王殿下说的也对,真自立门户了,程家还有那么一大家子在眼前呢,别人议论起来,自己不怕,圆圆出门做客,别人要怎么指指点点呢?

真不如把程家这个伯爵拿到手,今后圆圆嫁进来也不怕了,程安澜便特别认真的道:“那要怎么弄这个伯爵呢?”

齐王殿下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来:“这个就不难了嘛。”


  ☆、96|第九十六章


连程安澜这样的人,看到齐王殿下这样一笑,都很识趣的没敢再多问了。

齐王殿下说了那样一句之后,也没在多说,反是问起更要紧的事来:“说说正事,那边怎么样了?”

这终究还是齐王殿下看重程安澜的缘故,办事情,程安澜确实是非常得力的,这一次江南之行,齐王殿下没有料到安王殿下如此胆大心黑,明明父皇有眼睛看着,他都敢动手。

而且安王殿下在江南的布局又如此深远有力,刚刚一到江南,就有一种陷入泥潭的感觉,安王殿下在江南经营日久,果然不容小觑。

可就是经营的久了,一旦出事,便再无幸理。

齐王殿下深谙此理,是以便是在江南很难打开局面,他也决定按照原计划动手,只是没料到,这一头刚一动手,安王殿下就把他给黑了。

若不是程安澜也同样胆大心黑,只查到一点儿蛛丝马迹就敢当着钦差大人东安郡王的面直接说江苏巡抚勾结海匪,只怕这件事到现在还胶着呢。

有时候,非常局面要用非常之人,这个世道,明哲保身之人多,要找像程安澜这样胆大心黑,敢出头儿的属下,也不容易呢。

程安澜道:“方鸿与等人现在关在大理寺,我尊王爷谕令监控,但没有接触,安王殿下和宁国公府尝试接触了两回,都无功而返。现在审成什么样了,大约没人知道。”

“左梅生也不好打交道的。”齐王殿下想了想:“大理寺还有别的动静吗?”

“没有。”程安澜说:“大理寺暂时没有提审别的官员。”

齐王殿下又想了想,突然露出个笑容:“你看宁国公府着急不?”

“宁国公府也没有什么动静。”程安澜回道:“只是方鸿与的夫人携其子女回帝都后就住进了宁国公府,也没见出来过。”

方鸿与只是涉嫌有罪,但还没有定罪,按照朝廷的规矩,原本是家眷就地看管的,不过方鸿与此次押解回帝都,皇上大约是看方贤妃的面子,同意家属随行回帝都,暂时入住本家看管。

也就是这一点,让众人猜测,大概方大人的罪并不重,没有多大关系。

这也让齐王殿下有点琢磨不透,方鸿与的案子,主要主事者还是东安郡王殿下,东安郡王在出帝都前后对齐王殿下的态度有一点微妙的转变,当然,东安郡王也是个老狐狸无疑,他的态度的转变实在很难捉摸,远不如他儿子萧文梁。

齐王殿下觉得东安郡王是老狐狸,他自己在萧文梁跟前,也差不多算是老狐狸了,他多和萧文梁打过交道便发觉了,东安郡王只怕在江南很查到些东西,捏在手里,以前比较看好安王殿下的东安郡王,如今态度确实是改变了。

这些折射到了萧文梁那里,让齐王殿下看的比较清楚。

既然如此,那父皇到底又是怎么想呢?齐王殿下觉得圣心真是难测,那样的莫测高深!

安王殿下大约也是作此想,他作为实际的皇长子,经营多年,从表面看起来,不管是人力物力都比齐王殿下占优势,此时他身在安王府面湖的暖房里,身着月白锦袍,腰围玉带,长身玉立站在窗前,看着不再冰封的湖面,俊美如玉的脸上带着一点儿淡然的微笑,看起来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样子。

好一会儿他才道:“看起来,舅舅什么也没说。”

在他身后,几个幕僚都坐着喝茶,听了这话,幕僚黄密便道:“圣心难测,殿下还要谨慎才是,依我看,此事已经不在方大人身上,而是殿下了,皇上若是依旧属意殿下,方大人此事就不足为惧。”

可是皇帝到底属意不属意安王殿下,他们讨论过无数次都不敢确定,若是属意安王殿下,一则很可能立方贤妃会后,以正安王嫡子之位,二则便该在齐王殿下赐婚时将安王封为太子,兄弟既然已经成年,便该明辨君臣。

可皇帝一直按兵不动,所以最终确定的结果便是皇上纵然属意安王,那也要多考察,到底是一国储位,不是那么轻易的。

卢岳道:“黄大人说的不错,我倒觉得,此事正好是个好机会,圣上平日里不动声色,对几位皇子都没什么动静,其实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反是这事,正好可见圣心所属,殿下必要看仔细才是。”

自从方鸿与被钦差以玩忽职守,治匪无力之责就地免职,押解帝都问责以来,不仅是官场震动,安王殿下这小书房里也翻来覆去,事无巨细的讨论了不知道多少次,皇上的每一句有关的话,都被揉碎了掰开了一点一点仔细的讨论过,琢磨过皇上的意思,任何和这件事有关的人的动静,说话,也都随时汇总到这小书房里,用以揣摩着这件事的可能走向。

现在看起来,虽说方鸿与被送进大理寺后就再没有消息,可对于安王殿下来说,没有新的消息就是好消息,皇上应该还是回护安王的。

黄密道:“此事一日没有尘埃落定,一日便不能松懈,殿下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万不可叫人有可乘之机。”

当时,在江南的方鸿与甫一出事,甚至更早一点安王殿下暗中吩咐对齐王殿下动手的时候,这边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事件一旦严重起来,对安王殿下不利,便要决然动手逼宫,这件事非同凡响,绝非临时起意可以成功的,自然准备了很久,这些幕僚也全部都心知肚明。

安王殿下胆大心黑,那是实实在在的,可不只是齐王殿下这样想而已。

安王殿下道:“我明白,此事本就早预备着了,前日母妃请父皇为妹妹赐婚,父皇也没有驳回,一旦赐婚旨意明发,宫禁卫就是我们的人了,越发十拿九稳了!”

这话一说,黄密卢岳等人顿时面露喜色,纷纷道:“殿下英明!”

终于下决心了以驸马之位来诏安江家了!

安王殿下密谋的这件事,最大的软肋就是兵力,虽然九门提督和禁卫军里都有安王殿下的人,可终究不是一把手,军方则更难以捉摸,姚家嫡长女虽为安王正妃,可姚家行事,却叫人失望,反不如安王殿下纳的侧妃张氏家族肯出力。

不过,若是宫禁卫在手,此事就更添几分拿手了。如今宫禁卫统领江別晗在安王殿下的笼络下一直是摇摆不定,若即若离的,是以黄密才给安王出了这个主意,赐婚四公主与江別晗嫡长子江烨。这与姚家不同,嫡长子和嫡长女完全没有可比性,如此,江別晗自然就要偏向安王殿下了。

只是江烨出息明显不如程安澜,安王殿下一直下不了决心把妹妹嫁给江烨。如今既然下了决心,众人便觉得,此事更添几分成算了!

至于军方,此事在行事的时候原本就不需军方掺和,真正棘手的是事成之后军方的态度,但安王与众人再三参详,虽说在夺嫡的时候,姚家不肯出力,那是不愿意掺和不肯定的事。但若是一旦事成,登基在即,姚家总不至于再特意反对,执意与安王殿下作对才是。

是以安王这些日子来,更致力于宫禁卫、帝都禁卫军以及九门提督府的渗透收买,只要帝都在握,待驻外兵马得了消息,进帝都勤王那也晚了,皇长子继位,名正言顺,一道诏旨下去,难道还敢抗命不成?

这里正商议着,安王府书房专司伺候文书的小厮悄悄进来,把抄好的奏折条陈搁到书案上,黄密踱过去随意拿起一封看起来,不禁就咦了一声。

屋里数人都一齐转头看向他。

黄密快速的浏览了一遍,便奉与安王殿下:“这可真是心狠手辣之辈啊,可惜啊可惜。”

他摇头叹息的是程安澜这样心狠手辣,又有军功之徒,竟然不为安王所用,投身齐王殿下麾下,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奏折是御史台左都御史万哲上书弹劾寿安伯程若清仗其伯爵权势,霸占民财、盘剥佃户逼人致死、纵容其子收罪臣之女为外室等七罪,持身不正,道德败坏,不堪有朝廷之爵,一族之长等。

这奏折秘辛不少,事事都有名有姓,尤其是程若清第三子收罪臣之女为外室,养在红袖胡同,已经育有一子等,有鼻子有眼的,哪里仅仅是风闻呢?估计已经有了确凿的人证物证了。

可御史台摆明是风闻奏事,朝廷见了奏折大怒,命详查,程家再次不清净起来,家里大管家二管事都被带走了,程老太爷这次倒是没晕倒,倒是程三太太差点儿晕了过去。

程三老爷居然在红袖胡同养了个女人?还儿子都生了?

可是这个时候,程三太太再是委屈的要晕过去,也不能在屋里哭,如今此事被御史台弹劾,已经不止是家里后宅的事了,关系着一家子的富贵荣辱,程三太太也只得忍辱含冤的陪在老太太这里,一边陪着哭,一边等着新的消息。

出去跑了一天的程二老爷还真带回来了新的消息:“我花了一千两银子,勤政殿的夏公公才指点了一句。”

众人都满怀希望的等着,程二老爷犹豫了一下才道:“说是皇上有意要收回咱们家的爵位!”


  ☆、97|第九十七章


程二老爷此话一出,不吝晴天霹雳,打的在场各人头皮发麻,程老太太顿了一顿,就哭嚎起来:“我的青天大老爷啊!咱们家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程三太太也是浑身一震,她千算万算,想要与大房争爵位,却不料眼见的连爵位也要飞了,她哪里想得到,这后宅妇人的那些算计,在真正的权利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程三太太不由的掩面哭了起来。

程大太太也流着泪,有点木然,程家的爵位多半落不到自己儿子身上,这一点她还是有些预料的,可程家有这个爵位和没有这个爵位,对自己,对儿子都是不一样的,她在这荣耀富贵底下庇护了半生,只指望着接着庇护下去,却不料……

只有程二太太掌的住些,虽然也是脸色青白,可还是问了一句:“就没有什么解救的法子了吗?”

程二老爷为难的嗫嚅了一下,才说:“夏公公还说,咱们家澜哥儿才立了大功回来,或许……”

“澜哥儿!对对对!”程老太太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也似:“说什么咱们家澜哥儿才救了齐王殿下,到底是皇上的儿子,怎么说也要网开一面才是!快快快,去把澜哥儿找回来。”

程家二房、三房都齐刷刷的转头看程大太太。

程大太太脸色十分的不好看,那一日她奉老太太的命去程安澜的宅子,没见着程安澜,却被韩元蝶给骂了回来,照着程大太太的脾气,那自然是添油加醋,不仅把韩元蝶说的难听的很,就是程安澜,她也编了不少话来说,把程老太太气的不善,只赌气道:“我就不信!他有本事能不姓程了!”

一时间就把这件事搁置了下来,没有再去找程安澜。

其实程三老爷回家是和三太太说过这件事的,如今程家早就衰败了,真正有出息的就是程安澜,如今又是立了大功回来,照着先前受的委屈,老太爷老太太亲自上门去请一请其实也不为过。

到底是自己嫡亲祖父祖母,这样去请了,想必是要回来的。

只不过三太太自有自己的想法打算,她哪里愿意程安澜回来呢,巧舌如簧劝住了三老爷,只说听老太太的。

她想着,老太太做惯了老祖宗,在儿孙面前向来摆足了架子,哪里肯低一下头呢?多半是不肯去求程安澜的。

只是没想到,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程家不低头都不可能了。

于是程大太太道:“澜哥儿……只怕还要老太太亲自去,才行了。”

程老太太愣了一下,大骂了程大太太什么“但凡有几分慈母心肠,澜哥儿哪里就至于这样!”之类的话。可家族变故在这里,还是不得不去。

很快,寿安伯程若清此事有了定论,朝廷以寿安伯程若清德行有亏,夺其伯爵封号,转由其嫡长孙程安澜承爵,这道旨意一出,又一次引起了热烈的议论,程安澜年仅二十,西北大捷之后,就以军功封了怀远将军,已经是年少有为的典范了,如今又从江南救了齐王殿下,再加上程家那愚蠢的闹剧,居然就继承了伯爵的称号。

虽说是有几分凑巧,不过圣眷可见一般!

不过既然皇上圣旨命他承爵,那这除族果真就是笑话了,程安澜自然就是板上钉钉的程家子弟了。

是以程安澜毫无愧色,大张旗鼓的搬回了程家,老伯爷除了爵,搬到了后院的雅致安静的小院里养生,上房腾了出来,给新爵爷程安澜住了。

到底是新承伯爵,程家还是披红挂彩,一派喜气样子,定于三日后广邀亲朋好友,摆宴庆贺。

韩家是程小伯爷下了小定的未来媳妇的娘家,当然也是在邀请之列,不过这种时候,韩元蝶就是再大方,那也不可能以未来媳妇的身份来主持大局,程家忙前忙后,安排筵席,接待宾客的,是程家如今当家的程三太太。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后宅的事,总是要有人主理的,程安澜没有成亲,程家当然是程三太太出面了,但叫韩元蝶奇怪的是,这位程三太太满面笑容,好似没有半点儿不欢喜的样子。

程安澜没承爵,程家三老爷也是嫡子,又是亲子,比孙子更亲近,自然于爵位还是有希望的,甚至希望还不小,可如今程安澜已经有圣旨袭爵了,三房自然毫无希望,这位三太太为什么还会欢喜呢?

韩元蝶到底在程家这么多年,还是很明白的,这位三太太格外的掐尖要强,而且她其实不是一个很会装的人,她装出来的欢喜和真正的欢喜,韩元蝶还是大概能分辨一点的。

所以韩元蝶忍不住悄悄的多打量了她两眼,这位三太太是这么多天已经做好了心里建设了呢,还是这一世她装样子的本事有进步了?

韩元蝶心中有点警惕,自从去年来了程家回去之后大病一场之后,她在梦里影影绰绰,断断续续看到了程家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的片段,那些背人的,私下的说话,行动,神情,虽然和她的死无关,都是一些后宅小事,可那些算计也叫曾经单纯的韩元蝶一头冷汗,但凡来程家,就不由自主的警惕。

是以韩元蝶此时见到这位三太太和气的热情的笑容,立时就觉得不大对劲。她可是见过程三太太在背后的阴阴冷笑的。

程三太太对许夫人笑道:“老夫人快请里头坐,老太太就在里头呢,一早就说了要与夫人多亲近亲近。”

又与王慧兰笑道:“亲家太太今儿气色真好,前儿我听说略有点不自在,这看着是大好了?”

王慧兰与她寒暄,韩元蝶只在一边微笑看着,在来来往往众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看起来也就是个美貌单纯的小姑娘,而且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也看不出这一年来在帝都的名声大振。

这可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呢,众人心中无不这样想,韩元蝶与程安澜下了小定了,不过一两年就嫁过来,现成的伯爵夫人虚位以待,进门就是二品诰命,夫君又有出息,前程远大,这种福气真不一般呢。

有人瞧着自然难免议论,一位奶奶笑道:“岂止是她有福气,这韩家只怕祖坟是冒了青烟的。”

众人自然立刻想起那一位飞上枝头做了皇子正妃的韩家姑奶奶,那正是这位韩姑娘的亲姑母。

这一日韩又荷是没有来的,她身份本来高,程家这样的门第,也不能惊动她,且她如今身子也笨重,再过两月就要生了,自然不大出门。

说到皇子妃,众人就不由的议论起如今皇室的几位眼见的要婚配的皇子公主了:“四公主已经到了十五了,六公主还有两个月也是芳辰,想必今年里头就要选驸马赐婚了吧?”

“那是自然的,姑娘家的花期可耽搁不得。”武宁侯世子夫人王氏笑道:“两位公主模样性情那没得说都是极好的,也不知哪两位公子有福呢。”

其实驸马也不算多叫人艳羡,男儿家婚配带来的好处,终究不如女孩儿,尤其是六公主差不多已经内定了唐振,大多人家都看在眼里的,只是皇家的事,不敢明说罢了。

东安郡王妃便接口笑道:“还有一位皇子呢,五爷也十四了,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罢。”

今日贺程安澜承爵,来了不少高贵人家,有些原本看不上这个破败伯爵府的,却因为承爵的是程安澜,特地来了,东安郡王因在江南与程安澜共事,算得上交情,今日也亲自前来庆贺。

王少夫人笑着看了一眼东安郡王妃,这位郡王妃也是个命好有福气的,瞧这说话的随便,真不是很聪明,若不是她没女儿,别人也不知道心里头要怎么想她呢,王少夫人便笑道:“二爷三爷都是十□□才赐的婚,五爷只怕还早着呢。”

天下想皇子位的人多了,只是没有人肯说出口罢了。也就是这样一说,立刻就把话锋转到别的上头去了。

韩元蝶在大厅里给世交的长辈们请安问好,刚好听到这一句,不由的低头笑了笑,这位五爷,那可是今后的贤王啊。

当年安王殿下谋反,齐王殿下登基为帝,帝位来的如此仓促和不寻常,登基后当然要论功行赏,封赏功臣,如程安澜这样的,当然就是有功之臣,而诸位皇弟,四位年小的都被安王殿下于宫中绞杀,只剩下了刚刚成亲出宫的五爷,后来萧景瑜封了他亲王爵。

韩元蝶无意中想到这一点,那个时候,五爷才十八呢,后来他以皇弟之身辅佐皇帝,大有贤名,这个,韩元蝶是记得的。

韩元蝶也就是无意中想一想,不过她走到程家花园的垂花门口的时候,却见到两个姑娘站在一丛绣球花跟前说话,她微微一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和常小柏说话的那一位,不就是未来的五皇子妃吗?

五皇子妃她不熟,只记得出身安泰长公主府,与五皇子青梅竹马,很顺利的就成了五皇子妃,不过她这样高贵出身,怎么这会儿倒跟常小柏攀谈起来了呢?


  ☆、98|第九十八章


韩元蝶远远的看着,她突然觉得常小柏好似有些不寻常似的。

虽然仔细想想,韩元蝶也没有觉得她哪里特别不寻常,可这会儿远远的看着那位未来的五皇子妃,安泰长公主的女儿任姑娘跟她说话,韩元蝶有一种很强烈的古怪感觉。

等她们说了话,分开来,韩元蝶才走过去,常小柏见到韩元蝶,主动的说:“好奇怪,这位任姑娘居然以为我是程大姑娘。”

程大姑娘是二房独女,今年也是十六岁,韩元蝶记得,她是个温柔而安静的女孩子,与常小柏的爽朗完全不同,韩元蝶从来没有觉得她们有相像之处,可是这会儿常小柏一说,韩元蝶不由的怔了一下。

气质上确实差别很大,可是仔细回忆五官,确实有些像呢。

任姑娘那是安泰长公主府出身,与程家几乎没有来往,且程大姑娘父亲又是庶出,越发低了一点儿,想来大约不知道是在哪家府上见过一回,熟是肯定不熟的,两人既然有些相像,那不熟悉的任姑娘认错也是有的。

仔细想来不奇怪,可是韩元蝶心中那种诡异而古怪的感觉却萦绕不去,尤其是那一日常小柏在看到程安澜送的那把金制小剑时的失态,就越发叫人觉得奇怪了。

那个表情,好似她认识这把剑似的。

韩元蝶向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可这件事她放不下,宴席上都有些心不在焉,还叫人讽刺了去:“韩姑娘这眼见得要做诰命夫人了,高贵起来,就不理睬人了。”

那人是跟自己跟前要好的姑娘低声议论的,韩元蝶浑然不觉得是在说她,还是叫旁边的姑娘拉了她一把,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看,居然是姚二姑娘,对着那边呶呶嘴:“有人说你呢。”

这位姚二姑娘是怎么跟她自来熟起来的,韩元蝶都有点想不起了,好似自从和庆县主的事情出来之后,华安公主被降为县主,丢了本朝最大的人那一回,敬国公府请客,姚二姑娘亲自给韩元蝶下了帖子,她就自来熟起来。

直到现在,每次见面,亲热随和,好似多年闺蜜似的。

韩元蝶本来不是自来熟那种人,其实在这种关系上相当被动,可经不起这位姚二姑娘的热情,外加会说话,不知不觉间,好似就真的关系不错了。

这会儿叫她一说,转头看看,这人她也认得,程家的亲戚,她大概都认得,这是程三太太娘家侄女儿梅大姑娘嘛。

可韩元蝶这会儿可以不认得,她在以前就跟梅家那些总来打秋风的亲戚没什么交情,她也懒得管梅大姑娘说了什么,便随口对姚二姑娘道:“这位姑娘是谁啊,你认得吗?”

哪里知道这句原本不算多厉害的话,听在众人耳中,结合刚才梅大姑娘那句话,那就厉害了。一桌子听见的人都有点诧异的看过来。

这位未来的程夫人,这样拉的下脸面来,还真不可小觑,好些人在心中默默的给韩元蝶升了级。

有时候,人厉害与否,还真是天时地利造成的呢。

那位梅大姑娘气的脸色都有点发青,她那是自忖自己是韩元蝶未来夫家的亲戚,姑娘家遇到这样的,多半会先就矮上一头,不是十分过分,也就容让过去,不会轻易起事端。

这一桌都是姑娘,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当然安静省事的也有,韩元蝶见那位梅大姑娘脸色不大好看,突然想起这梅家那也是武将世家出身,虽不似程安澜这样的出息,大部分是低级武将,可家中儿郎也都是习武的,包括姑娘们,也是要打拳动手,强身健体的,她记得梅大姑娘出嫁后,有一年回娘家,丈夫跟她娘家的一个丫头搅上了,被她打的鼻青脸肿,还没能还手。

夫家嚷着要和离,梅家也是光棍的很,几个小舅子又去把她男人打了一顿,然后和离了。

男人都打不过她!韩元蝶想起这个,又想起梅家的光棍来,顿时觉得自己捅了马蜂窝,这位大姑娘要是恼起来,揪着自己揍一顿,那可不妙的很。

韩元蝶立时对姚二姑娘道:“我有点事要去那边看看,你先坐坐,回头我再来找你。”

顿时火烧屁股般的走了。

程家的格局她当然很熟,韩元蝶打发自己的丫鬟碧霞去找程安澜:“你去看看,要是他喝了酒就算了,要是没喝酒,跟他说,我在柳芳溪旁边的小亭子里等他。”

程安澜居然没有喝酒,今儿是贺他的大喜事,他居然没有喝酒,还真是稀奇,韩元蝶问:“没灌你酒啊?”

“他们替我挡着,还早着呢,有事?”程安澜问。

“嗯嗯。”韩元蝶点头,这虽然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可她知道,程安澜这俩日就要回锦山大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会儿横竖没事,便问一问他。

韩元蝶绝对不肯承认,她是想见他了,所以才借口这件一点儿不着急的小事,把他找过来。

到底是闺阁女儿,要是一点儿借口都没有,她怎么好意思叫人去找他呢?

便道:“以前你去西北之前给我一把小剑,你还记得吗?”

韩元蝶比划了一下:“这么长,这么宽,金子打的,记得吗?”

她的手指白生生的,这么一比划,程安澜都差点忘了她问什么了,停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嗯。”

“这个是哪里来的?就一把吗?”韩元蝶问。

她也琢磨过,常小柏见到那把小剑,明显流露出见过的样子来,这种小玩器,多半不能上书,上图谱,那就是见过别的一样的,才说得通,所以她才这样问。

“这是皇上当年赏我爹的,一对儿,不过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程安澜道。

“皇上赏的也敢弄丢?”韩元蝶觉得奇怪,谁家御赐的东西不是供着呢?都是有数儿的,怎么会弄丢?

“这个我就不大知道了,不过你看我从大太太那里弄出来,她不是也不知道吗?横竖都丢了一把了,再丢一把也罢了。我看也没人追究。”程安澜解释道,他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怎么觉得,那位常姑娘见过这个东西。”韩元蝶道:“那天她在我家里见到这个,再三追问这是哪里来的,我含糊了过去,可我见她好似很在意的样子,我本来想,替她问一问,可这会儿,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

“嗯?”程安澜言简意赅。

“就是见过,玩器罢了,也不该这样在意才是。”韩元蝶说:“除非这个东西,关系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韩元蝶一边说,一边想起当时常小柏的失态,接着的故作镇定,越发觉得这真不是普通问一问,常小柏欲盖弥彰,此物对她来说,应该非同小可。

韩元蝶说:“此物既然你是从大太太那里弄出来的,那另外一半,也是大太太弄丢的吧?”

“她说是父亲给她的时候,就只剩这一半了。”程安澜说:“当时还有不少东西,我只觉得这个好玩,就弄出来了。”

对于小时候就舞刀弄剑的程安澜来说,这样精致的小武器当然就是好玩的了,韩元蝶想到这里,只觉得莞尔。

回忆起当初小小的程安澜和小小的圆圆,还真叫她觉得温馨。

程安澜接着说:“当然,这是大太太说的。”

他父亲已经去世,任何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当然都是无从辩驳的,韩元蝶点点头,她说:“还有一点,常姑娘的长相,也有点蹊跷。”

这一点程安澜印象深刻,他眼中神色变幻:“我命人去查她的身世。”

身世?韩元蝶虽然提出了两处疑点,可都没有想到身世上来,她只是觉得有点不寻常,然后就跟程安澜问一问,却没想到程安澜犀利如此。

韩元蝶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想,突然脸色大变,红粉菲菲的脸颊上血色好似被突然抽空了似的,变的又青又白,难道……难道这是……

她手有点发抖,嘴唇也微微颤抖,抬头去看程安澜,在程安澜的角度看起来居然十分的可怜的样子,他没有想到韩元蝶为什么会吓的这样厉害,只是很本能的安慰她:“别担心,就是真有这样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对呀!

韩元蝶一怔,她刚刚是随着程安澜的话,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思路上去,常小柏的两处不寻常,都与程家有关,难道她是程家流落在外的姑娘?然后她又很本能的联系到自己被大太太害死的事情上去了,这是韩元蝶心中最深的阴影,由不得她不立刻联系上去。

可是程安澜说的对呀,跟她有什么关系,就是上一世,她都不知道这件事啊,她上一世甚至连常小柏都没有见过呢。

那大太太为什么要害她?

刚刚觉得自己有可能想到缘故的韩元蝶,又傻眼了。还是不对头,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大太太有什么必要冒那样的风险来毒杀她呢?

这可不是寻常的口角矛盾会引起的。

自从那一回病倒的以来,韩元蝶无可避免的回想了很多次当时的情形,也想不到当年到底有什么缘故会动那样大的干戈,今天也是如此,隐约中差一环,怎么也扣不上。


  ☆、99|第九十九章


程安澜的脸色有点阴沉,当初韩元蝶托他替常小柏寻找姑母的时候,他自然是应了下来的,当然,韩元蝶找他办的事,他自然不会推脱。但也并不十分上心。

只是吩咐下去了而已。

相比较这样寻亲的小事,当时西北军粮通道的事显然更要紧,无疑是毫无可相比性的事了。

但是这一回,程安澜觉得应该重视起来,这件事起码要提两个紧急等级以上了。

那把金色的小剑是御赐之物,绝不会轻易送人,连他都只会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若是常小柏这个和程家应该毫无关系的人,有这样东西,那就是十足蹊跷了。

程安澜回到酒桌上,眉间有点阴沉,扫眼一看自己的兄弟,便对小川示意了一下。

小川如今在京城里依然是名不见经传,但程安澜很清楚他的能耐,跟他低声的交代了两句,小川面容一肃,点点头,不动声色的就从这里退席了。

韩元蝶在那地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把那些日子的事情回想一遍,非常的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常小柏,也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能让她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怀疑这件事,根本连丝毫联系上的可能都没有,所以她依然还是不明白。

刚刚程安澜骤然间怀疑常小柏的身世时,韩元蝶心跳如鼓,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当年的死亡之谜,可静下心来想一想,还是完全没有联系啊。

大太太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发了什么疯,这背后到底有些什么,韩元蝶依然一筹莫展。

回想起这样的事,让她心情低落,其实今天是程安澜的好日子,韩元蝶应该是特别高兴的时候呢。

可是她现在完全欢喜不起来,她想起临死的时候喝下的那杯果子露,那如兰似麝的香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辛辣,她当然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人会毫无理由的怀疑,完全正常的一日,没有丝毫端倪,自己的家人会送上一杯毒汁。

可是喝下那杯果子露之后,她心中仿若被烈火灼烧,时间很短,但是很难受,天地间都仿似蒙上了一层艳红色一般,她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小的时候。

如今回想起来,那种难受痛苦的感觉并不深刻,反倒是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更深刻些,到底是为什么?

韩元蝶不明白,她苦苦思索了很久,就是现在,她还是不明白。

实在是那个时候,没有丝毫端倪。

这些事情,她平日里没有想的时候,也还罢了,此时一旦想起来,依然觉得痛苦,而且一时间还挣脱不了。

回到家里,韩元蝶忍不住拿着那把金制小剑在手里把玩,到底另外一把是不是在常小柏手上呢?她到底是什么人?

正把玩间,听到门口四婶娘的声音在问香茹:“你们姑娘可是回来了?”

香茹笑道:“三奶奶来了,我们姑娘刚回来呢。”

韩元蝶便把那剑放下,收敛心神,站起来迎:“三婶娘来了,快请坐,香茹倒茶来。”

三婶娘笑道:“前儿大姑娘说要些新鲜花样子,我找了几张出来,都是我们外头见过的,帝都好似还没见人用,大姑娘瞧使不使得。”

韩元蝶接过来一张张的看,笑道:“我瞧着都是好的,多谢婶娘了。”

三婶娘笑道:“都是一家子,哪用这样客气。咦,这个花样子我倒是第一回见,真是新鲜好看,大姑娘可有样子?借我描一张去。”

韩元蝶一偏头,见三婶娘手里拿着打量的,竟然就是那把金制小剑。

韩元蝶一怔,一股子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花样子’三个字,毫无预备的撞进她的脑海里,她猛然间想起来,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这小剑的时候,明明没有见过,却有那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姑娘?大姑娘?”三婶娘当然不知道她心中巨震,见她突然走神,不由的就出声叫她。

韩元蝶匆匆回过神来,咬咬牙,强笑道:“三婶娘客气了,回头我就打发她们把这花样子描下来,给四婶娘送去。”

三婶娘便笑道:“那就多谢大姑娘了。”

韩元蝶坐立不安,偏三婶娘在这里闲话,好一会儿不走,韩元蝶不住的走神,又被拉回来,然后又走神,简直为魂不守舍现身说法,而且只觉得度日如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婶娘才终于说够了闲话,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韩元蝶长出了一口气,她终于找到了这件事的联系,她没有见过这把金制的小剑,可是她上辈子见过这花样。

那是在大太太动手前不久,程三太太打发丫鬟送了一张花样子过来,请韩元蝶得空替她描一描,这不是第一回了,韩元蝶也没在意,接了就随手压在了桌子上。

就是那一张花样,便是从这金制小剑上拓下来的。

这绝不是偶然的,韩元蝶沉下心来,不知道为何,她找到这件事的联系,心中居然非常彻底的松了一口气,那一种自从想起大太太对她动手后就一直萦绕不去的惶然感觉,此时终于烟消云散,居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没有找到缘故的时候,总是怀疑的太多,又有一种仿佛身后总有人在窥视的感觉,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在哪里,不知道别人会因为什么而动手,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略不小心,就要踩中不知道在哪里的圈套。

倒是这个时候,韩元蝶狠狠的松了一口气,终于!这果然是有缘故的。

要这个时候,她才能沉下心来想,这把剑,绝对不是巧合,它出现的时间点太凑巧了,结合这一世的线索,真相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真相的前提就是如程安澜那样,假设常小柏的身世有蹊跷,这把剑的另外一部分相同的,正是在常小柏手里,而常小柏知道自己身世蹊跷,也知道自己手里这把剑的重要性,所以她在韩元蝶这里看到这把剑,就失态了。

她想方设法的追问这把剑的来源,失态的连韩元蝶这样毫无预备的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可见重要了,如果不是常小柏的失态,韩元蝶还不会觉得此事蹊跷。

然后同样知道这把剑重要性的另外一个人就是大太太了,她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大太太自然很快就看到了韩元蝶手里的这张花样子,上一世他们在婚前不认得,程安澜并没有把这把剑弄出来给韩元蝶的,应该还是在大太太手里,所以大太太当然知道,这花样子的唯一来源,就是常小柏处了。

韩元蝶知道了常小柏,知道了这把剑,顿时叫大太太惶惶不可终日,认为韩元蝶在调查她的秘密,在这个秘密暴露之前,她先下了手。

值得杀人的秘密,肯定不是小秘密,后宅能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呢?韩元蝶想,那就是跟血脉有关了。

程安澜那犀利的直觉,简直仿佛野兽。

不过,常小柏的长相也太像程家姑娘了,像的叫人都忍不住要怀疑一下。加上年纪,就更加可疑,要不然,此事实在很难联想到这上面去。

韩元蝶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把这个推论想了一遍又一遍,那花样子,自己接过来之后,在桌子上放了很久,才描了送过去,期间,大太太作为婆母,没有进她的屋子,有事只打发人叫她,但是大太太跟前的人来过。

魏嬷嬷……

韩元蝶闭着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她也来过的。这个时候韩元蝶心中出奇的空明,仔细的回想,总算想起一点儿蛛丝马迹,她来过两回,不仅在门口,还走进来过。

魏嬷嬷是从大太太娘家陪嫁过来的人,一直在她跟前伺候,二十年来,只有她是从头到尾在大太太跟前伺候过来的,如果大太太跟前也有人知道这件事,那就是魏嬷嬷了。

应该没有更加符合,更有可能的推论了吧,韩元蝶觉得,如果不是这样严重的大事,实在是犯不着下手杀人的,而且还杀的如此仓促,如此露骨,以至于程安澜回来后很轻易的就查到了自己身死的缘故。

如今唯一难以推断的就是程三太太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程三太太肯定知道这花样有问题,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查出来确实的事情,还是拿过来试探他们这一房的,这一点,已经无证可考了。

而且,现在这件事,无论如何,是扯不到程三太太身上去。

韩元蝶想了想,便放弃了思考这个,只是她心中非常认真的把程三太太作为十分需要防范的人。

不管如何,最后这一环扣上了,前世之事,终于有了头绪,找到了症结所在,她终于去了一块心病,一块沉甸甸的搁在自己心上的阴影,韩元蝶觉得出气都轻松舒服了许多,连大太太都不再显得那么面目可憎了。

因为她现在不再是在暗处阴险的窥视自己,随时可能给自己一刀的人,而是再无秘密,很快就可以解决掉,自己能够报仇的人,真是进了一大步了!

总算可以轻松的嫁给程安澜了!韩元蝶这一晚睡觉都觉得香甜的多。


  ☆、100|第一百章


第二日,韩元蝶绝早就醒了,迫不及待的要去找程安澜。

程安澜出城去了,韩元蝶打发人去找他,居然是个这样的消息,韩元蝶瘪瘪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等着。

到了午间,程安澜就回来了,而且是一径到的韩家。

对于年仅二十,就由朝廷下旨封为伯爷的准女婿,承爵后依然这样殷勤,王慧兰实在非常满意。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王慧兰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听说昨儿在程家,她又惹了事,还是未来夫家的亲戚,王慧兰就有十分无法可施的感觉,女儿就是还小的时候就不听话,何况如今,再没办法教了,幸好有人肯接手。

女孩子要个贞静贤淑的名声,最大的好处,那是找个好婆家,至于婚后的名声,那是为了在夫家日子好过些,如今王慧兰哪里还管得了她在夫家的名声,现在有人肯要,还是这样出息的孩子,就谢天谢地了。

是以程安澜上门,王慧兰十分欢喜,简直当自己亲儿子一般,嘘寒问暖,知道程安澜一早出城刚回来,还没用饭,就又忙忙的打发人去吩咐厨房:“把今儿一早送来的新鲜东西做了来给程将军用,先上两盘点心!”

程安澜在韩家看着大约是最恭敬的样子,笑道:“多谢伯母,只是刚才我听说一早圆圆就打发人找了我两回,或许有什么要紧事,我先去看看圆圆去。”

“她能有什么事。”在王慧兰心里,圆圆不过是个孩子,能有什么事呢,不过转念一想,就笑道:“你先过去吧,她那屋里也暖和,我叫人给你送过去吧。”

程安澜毫不逊让,笑一笑:“有劳伯母了。”

果然就毫不认生的去了韩元蝶屋里。

韩元蝶见到他第一句话:“我又做梦了。”

这是只有两人才明白的意思,程安澜顿时脸色一肃,低声道:“梦见什么了?”

韩元蝶脸色雪白:“大太太、常姑娘。”

“我正要跟你说。”程安澜听到是这个,反倒松了一口气:“昨日我就在家里找了当年就在府里伺候的人问了,大太太养二弟的时候,正有一个稳婆姓常。”

两人对看一眼,都明白这件事关系到什么。

程安澜道:“当日那一家旁边的邻居街坊都问过了,邱大嫂子搬走的那一年,家里确实有亲戚住着,虽不大出来,少见人,但听说那家的娘子是有了身孕的。生产的时候大约是十月中,刚穿夹衣的时候,都听见过孩子哭。”

邱大嫂子便是常小柏的姑母常氏,而程安起是十月底的生辰。

“那多半是了。”韩元蝶喃喃自语,虽然昨日自己再三推论过,觉得这样最有可能,可到底并无证据,几乎都是猜测,实在很难说确实。

今日程安澜打听到的这两点,虽然算是加强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只是没有找到邱大嫂子,却依然缺乏真正的真凭实据。

依然不敢说此事板上钉钉。

不过程安澜如今笃信韩元蝶的梦,问她:“你梦里看到些什么?”

韩元蝶正踌躇呢,这没凭没据的,这件事要怎么办才好,听程安澜这样一问,她突然又一次福至心灵,道:“还看到一个人,魏嬷嬷。”

程安澜眉峰微微一沉,然后就舒展开了,点头道:“不错,还有她!”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绝对不是大太太一个人就能干成的,她跟前伺候的人绝对是出了力的,而魏嬷嬷一直贴身服侍大太太,不可能不知情。

不过就算如此,要怎么样揭穿这件事呢?

混淆自己父亲的血脉,程安澜绝对不能忍,而因为自己可能知情,居然下毒手,不仅害了自己,还连带的害了程安澜,韩元蝶一想起上一世,同样不能忍。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既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一种可能,便是拿不出有足够说服力,让人一看就明白的东西来,那也不能放过。

程安澜沉声道:“既然十拿九稳,那还是值得冒个险的。我想……”

韩元蝶也沉吟着,几乎是和程安澜同时说:“我有个办法,不知道是不是行得通。”

“嗯?”程安澜就把自己要说的话停了下来,对于韩元蝶,程安澜总是有足够耐心的。

“前日常姑娘见到这把小剑后,曾托我打听这把剑的来路。我想着,明儿借口你们家老太太膝盖疼,我请常姑娘去给老太太看看膝盖,以我的身份,也算不得突兀,然后我找个机会,在大太太跟前与常姑娘谈起这把剑。我想,若是真有其事,大太太听了,定然不会当没听到,或是与人商议,或是去找常姑娘,或是有个别的什么动静,只要你预先布置,定然是看得到的。”韩元蝶说。

这是引蛇出洞,其实便是有心算无心了,也就是他们占了先机,得了线索,才能有这样的布置。

程安澜听了点点头道:“这样也好,更稳妥些,若是完全没有动静,或许就是我们想错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韩元蝶道,然后她又好奇的问道:“你原本打算如何的?”

程安澜咧嘴一笑:“很简单,把魏嬷嬷抓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韩元蝶一怔,然后跟着就笑起来。

果然很简单,而且也会很有效,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动大太太,动一个下人却是不怕的,凭着如今程安澜这个伯爷,一个下人自然是随时可以处置的,大太太便是恼,也无关紧要。

对着大太太和她跟前一条心的人,韩元蝶当然不会有丝毫怜悯之心,甚至要她有公正立场都算得上强人所难,这可是真正的杀身之仇,还是亲身经历的,天下或许再无人有这样的经历了。

韩元蝶便笑道:“其实这样也行的。”

程安澜却说:“还是你那个办法更好,更稳妥些。”

“好吧,那我去安排。”既然程安澜这样说,韩元蝶也没有什么不依的,横竖一旦查明白了,那么大太太和她跟前的人都有处置,自己也就安全了。

报仇当然要,可安全更是守卫,这一世不仅来的鬼使神差,更是出乎意料,她有程安澜这样大的惊喜在跟前,哪里还舍得如上一世那般死的不明不白。

韩元蝶是这样想的,她低垂的眼睫映在程安澜的眼里,他不由的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圆润的肩:“不用怕,有我呢。”

有我呢……

我知道啊……

韩元蝶心中不由的一痛,眼前浮现起上一世他最后疯一般的给自己报仇的样子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他有那样疯狂的神情和举动,那一刻,如此的震慑她的心。

这一世都忘不掉。

这一世,她也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她一定要解决掉大太太才行!

韩元蝶很心急,这样的大事搁在跟前,换谁也得心急,是以第二日她就亲自去见常小柏,跟她说了程家老太太那事。

常小柏在帝都里的大半年,自沈繁繁起,渐渐的有了点儿名气,也往好多人家走动着,这一点韩元蝶知道,不然她也想不出这样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果然,常小柏一听,是韩元蝶的未来祖婆婆,便笑道:“我这点子微末道行,实在比不得正经大夫,不过好歹我是女子,进出方便,替老太太瞧瞧,好不好的,我看一看,跟大夫说起来,也容易些。”

韩元蝶笑道:“常姐姐太谦逊了。只是不管如何,劳烦常姐姐走一趟,也是我孝敬的心。”

常小柏便应了,坐上了韩元蝶的车,一起往程府去。

程老太太是很得意的,如今虽说老头子的爵位没了,可这爵位没落在别的地方,是自己孙子袭爵,那跟别人家实在没什么不一样的,而且程安澜一旦袭爵,立即便孝敬起来,想着老太太说膝盖不大好,又特特的请了有祖传医术的姑娘来替她看,这可是做的十分好看的。

这老太太一副淡然又掩饰不住得意的样子,与程大太太道:“我这膝盖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倒亏的澜哥儿想着。”

“您是澜哥儿的祖母,澜哥儿哪里能不惦着您呢?”几个儿媳妇都在这里伺候着,她偏特特的跟程大太太说,程大太太心里也明白这老太太那点儿心思,只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管答应敷衍着。

听她这样答,程老太太还不大喜欢的样子,淡然道:“也不见是祖母就要惦记着,有些人样子孝顺,还不是面子情儿,心里哪里念着半分呢。”

老太太这个心思,其实几个儿媳妇心中都是明白的,老太太最是势利眼的,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如何,她一概是不怎么搁在心里的,她这会儿欢喜的,无非是程安澜袭了爵,还这样孝顺她。

是以大太太只以孙子的身份来说,听到她的耳朵里,自然不够顺耳,搔不到痒处了。

程三太太忙笑道:“可不是老太太说的这样儿么,要我说,澜哥儿如今袭了爵,忙的那样儿,还想着老太太这里不自在,这才是真孝顺呢。”

这话听起来就中听了,程老太太微微点头,显然是给捧的欢喜了。

正说着,丫鬟走到门口通报:“韩姑娘和常姑娘进来了。”


  ☆、101|第一百一十章


听了这样的话,程三太太便起身去迎。

虽然韩元蝶是未来的侄儿媳妇,可到底还没嫁过来,还是韩家的姑娘,还不是婶娘的身份,作为客人,迎接一下倒也不算突兀,而且这是韩姑娘请了常姑娘来给老太太看病的,程三太太作为儿媳妇,也算是表孝心了。

反是程大太太,自持未来婆母身份,坐着不动。

其实程三太太看到韩元蝶,心里也是不大自在的,她的丈夫,作为程家现存的唯一嫡子,被跳过了继承权,由程安澜这个孙辈继承,这意味着,他们这一房,已经彻底退出了争夺了,如今程老太爷,老太太还在,其实还不大显,待今后他们两位去世了,程家自然分家,自己一房就要彻底独立出去了。

今后,他们一房就是旁枝了,不管人力物力,都要依靠着这长房,要依靠这个才如今才十四岁的小姑娘。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不自在,事已至此,程三太太深知,趁着如今,就要把这个小姑娘,未来的伯夫人笼络好了才好,那婶娘的架子趁早儿搁一边去,毫无益处,傻子才摆呢。

是以程三太太把那长辈的架子一搁,笑吟吟的直迎到台阶底下来,伸手就去拉着韩元蝶的手,笑着打量一番,道:“昨儿澜哥儿来回了老太太,知道韩姑娘今儿要来,老太太念了一早上了,我都出来瞧了好几回,可把韩姑娘盼了来了。哎哟,韩姑娘这件袄儿是今年的新款式吧,我竟没见过!瞧这颜色,这花样,配着这颜色的绢花,倒像是成了一套似的,倒是好看着呢。”

这样的言语动作,甜的腻人,不仅是熟知程三太太的韩元蝶一时懵了,就是一边的常小柏都眨了眨眼睛,看看韩元蝶又看看程三太太,心中只想着,这位三太太还真没长辈架子呢,这是迫不及待的就把韩元蝶当了伯夫人了吧。

而韩元蝶,鬼使神差就把手从程三太太手里挣了出来,她在这一瞬间想到的不多,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三婶娘原来也不一样了。

当年的程三太太,管着家务,常哄着老太太,又惯于掐尖要强,韩元蝶嫁进来是晚辈,又肯退让,当然是比不得她的,那婶娘的架子摆起来,虽然比不得正经婆母,可也是了不得的,跟如今这会儿,简直是两个人。

她这一趟回来,还真是人人都不一样啊。

韩元蝶在心中这样想,可是她这个举动,就叫程三太太显得有些尴尬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但又立刻重新堆上了笑容,简直能屈能伸:“韩姑娘常姑娘快随我进去,老太太等着呢。”

韩元蝶客气的道:“有劳三太太了。”

“叫声伯母也罢了。”这样的境况下,程三太太依然能显得那样亲热,这样本事还真不是随便哪一个都做得到的:“韩姑娘这等见外呢。”

这样的亲热叫韩元蝶都觉得有点尴尬起来了,常小柏跟在一边,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觉得尴尬,她在帝都半年多,去了不少人家,此刻深深的觉得,这程家是真不同的。

怪道程安澜不肯回来呢,这事儿,常小柏多少有点耳闻,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与人议论罢了,这会儿常小柏觉得,这程家大宅,是不是风水有点不对啊,邪妄侵入?

还真没准!略懂点儿风水的常小柏不由的张望起来。

一时走进里头屋里去,又是不一样,程老太太那股子优越感是不必提了,到底是正经祖婆婆,没有半点儿要笼络这未来孙媳妇的意思,只等着孙媳妇孝敬,这倒是与以前差别不大。

而那位沉默的程大太太,韩元蝶连半点儿与以前比较的心都没有,只觉得厌恶。

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动手,这个妇人都是十分狠毒的。

程大太太的目光,其实更多的是在看随着韩元蝶一起进来的常小柏,这个姑娘的模样儿,真是很像程家的姑娘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在哪里,有没有长大,她只是想,若是长大了,或许就是这个模样吧?

个子高高的,眼睛亮而有神……程大太太有点失神,更有点畏缩,她现在宁愿她没有长大,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她多年来的噩梦,无数次因为她而从噩梦深渊里惊醒,就是因为自己当年的那一丝心软,那一丝不舍,让她多年来都活在这样的噩梦里,梦到一个面目模糊的姑娘,拿着那信物找上门来。

她会毁了她的一切的。

常小柏已经在给程老太太检查了,韩元蝶坐在一边,微微笑着,好似十分闲适,她打量着这间又陌生又熟悉的屋子,打量着屋子里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发生的变化,她觉得,似乎有些不同。

大约是现在她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更低的位子上吧,所以她的心态竟然平和的多了。

常小柏给程老太太把了脉,又摸了摸膝盖周围,按了几个穴道,便笑道:“老太太身体康健,这也不是什么要紧毛病,老人家上了岁数,便是养的好,也总是比年轻时候差些儿,其实不用吃什么药,只常暖着些就好了,我想着,明儿送些丸药来用一用,再给老太太施几日针,想必会好些,只是,总比不得年轻时候就是。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程老太太架子摆的足,点点头道:“有劳常姑娘了,常姑娘既是韩姑娘请来的,便请韩姑娘做主看看才是。”

韩元蝶心中发笑,这老太太倒是数十年如一日,跟几年后真没多大差别呢。

韩元蝶便一本正经的笑道:“我也不懂这些,只看老太太和太太们的意思了。”

那程三太太又赶紧笑道:“常姑娘是方家,既然常姑娘这样说,自然是对老太太好的,就照常姑娘说的办才好呢。”

韩元蝶又一次转过目光去看她,这位程三太太,在程安澜袭爵前后,对自己的变化还真大啊。

当然,除了自己一世两生人,别人自然完全不会知道的。

可见此事对她的影响了。

韩元蝶在心中这么想着,刚一转过目光,仿似有什么东西从她心中闪过一般,她陡然一怔,发现一个自己与程安澜都疏忽了的漏洞。

这位程三太太是个什么样,娘家是个什么样,程三老爷又是个什么样,韩元蝶当然很清楚,她娘家那一家子,程三太太就算是嫁的好的了,到底嫁了个伯爵家的嫡子,她原是长女,后来家里衰败的多,与她嫁的时候完全不能比。

韩元蝶还记得,程三太太当家,她娘家亲戚三五不时的就来打一回秋风,已经是场景的。

程三老爷也不过是由程老太爷托了关系,做一个部里的闲官儿,拿一份俸禄,面儿上好看罢了。

这样的程三太太,她有什么通天手段,能查到如今连程安澜也查不到真凭实据的东西?何况那个时候,常小柏根本没有来京城。

或许常小柏到京城寻亲不到,在南安寺住了几日,当年没有碰到中毒的沈繁繁,就没有返回京城一说,说不定就已经出了京,在某个地方安居下来,带着弟弟长大,那个时候,或许已经嫁人了呢。

韩元蝶心念电转,手心里不由的渗出一点冷汗来,这一世,常小柏就在跟前,程安澜都查无实据,只靠常小柏漏出来的一点儿信息和韩元蝶前一世所知才能推测,那么当年程三太太那样的人,怎么会查到这件事的?

甚至如此的真凭实据,能把花样子递到跟前来?

不对,不会这样简单……韩元蝶只觉得众人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说着话,她耳边嗡嗡的响,却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不对。

她想,当年的事情发作之后,程安澜返回京城自毁前程,受益的是三房,这是她的一点儿小见识,可是若是放大一点呢,那个时候,程安澜年仅三十,立过大功,手握重兵,深得新帝信重……

若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程安澜呢?

可是,韩元蝶觉得有点眩晕,连她作为当事人,作为程安澜的妻子,都完全没有料到在她身死后,程安澜会如此爆发,会连自己的命和前程都不要替自己报仇,那真的有人会算到这个结果?

韩元蝶觉得难以置信,虽然事情明明白白摆在她的面前,她也觉得难以置信,真的有人算得到吗?怎么会有人算得到?

程安澜的那个结局,于韩元蝶是大出意料的,也是她这一世在竭力避免的,她想要解决大太太,报仇的心并不太多,毕竟程安澜给她报了仇,其实是避免那个结局的心更多一点。

这一个思路越想越深,眼前仿若是一到宽广道路,韩元蝶心中五味杂陈,有点想哭,偏又有点甜丝丝的,原来,当年的他,比自己看到的更深情吗?

只是,韩元蝶没有想到,那个深情的程安澜,那个从小到大都把自己捧在掌心的程安澜,在听说她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反倒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竟然勃然大怒起来!

她上辈子怕了那么久也没见过的勃然大怒,这下子叫她傻眼了。

韩元蝶看到程安澜转身就走的身影,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混蛋!坏人!”自那日程安澜走后,韩元蝶一连两天都蹲在地上画圈圈,这个混蛋,不懂人家的苦心,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不动声色容易吗?明明都害怕的时候还忍着不说容易吗?这都是为了他着想!

他还发脾气!

还发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脾气!

那么凶!

两辈子没那么凶过!

韩元蝶委屈的快要唱小白菜了,就是觉得还不大应景。

她绝对不要去找他!这个坏人,要等他自己后悔了找过来才行。

就是两天了,他怎么还没后悔啊,好气啊!

眼角瞄到一个人进来,那是男人的锦袍金冠,韩元蝶心中一喜,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

……不是程安澜,是萧文梁……

韩元蝶的脸都垮下去了,萧文梁好笑,不过不动声色:“你怎么在家里?”

“我不在家,你找谁呢?”韩元蝶倒觉得奇了。

“程兄在家里大清洗,差点没把家都抄了,你也不管管啊?”萧文梁随口笑道。

“关我什么事啊。”韩元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然后她跟着反应过来了:“抄家?抄什么家?”

“程兄的事,我怎么知道呢?”萧文梁就是这样不尽不实的,典型的世家子弟那种高深莫测的派头,韩元蝶向来看不上眼,知道那一句是废话。

果然,萧文梁接着道:“听说程兄前儿突然带了一队人回府里去,冷着脸,一言不发,进门就吩咐把大太太跟前伺候的一个姓魏的婆子给抓了起来,一家子闹的什么似的,大太太又是哭又是闹的,差点儿没在程安澜脸上给抓上几下。”

你不知道还连冷着脸一言不发都说的这样清楚?韩元蝶在心中想,可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不清楚啊。”萧文梁轻松的说:“听说昨儿连大太太都给抓起来了。”

“哎哟!”韩元蝶牙疼似的咧咧嘴,萧文梁看的好笑。


  ☆、102|第一百零二章


“那我怎么办?”韩元蝶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她是想要放长线吊大鱼,可是长线不肯啊,一网子把小鱼给打了,啊啊啊程安澜这个混账,还凶!

萧文梁奇怪的看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呗!”

啊对,我还没嫁呢!

韩元蝶那简直是把程家都当自己家了,真比人家正经家人还着急!

再不要理会那个混账!韩元蝶又咧咧嘴。

“你是来报信的?”韩元蝶咧完嘴,想起萧文梁来了,这么闲?

“当然不是。”萧文梁断然否认:“我在家里腻味透了,出门逛逛,又找不到地方去,别的地方也是怪腻的。”

自上次齐王殿下与程安澜的江南事件之后,萧文梁与韩元蝶关系亲近了不少,韩元蝶也多少明白了萧文梁那种性子。

他是喜欢美貌的小姑娘不假,可是却又深受他父亲的影响,憧憬着一身一世一双人,心意相通,缱绻缠绵,只羡鸳鸯不羡仙。

而且风度十足,绝对要你情我愿不说,还要再三考察性子合不合哩!

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找着可意的姑娘。

萧文梁自己一点儿也不急,依然潇洒十足,他娘可急的了不得,屋里放了七八个貌美如花的丫鬟,个顶个放在屋里都是上上等的容貌,萧文梁不动,如今又往府里放表小姐并喜欢的姑娘,隔三差五的接来住一阵子,指望萧文梁有看得上的,先纳一个侧妃,抱个孙子也好。

萧文梁说腻味儿,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

韩元蝶听他这样说,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只笑道:“我们家有什么好玩的呢,我也怪腻味的。”

萧文梁心道,没想到程安澜那样没心眼的样子,倒是手脚比世人都快,他若不是去江南与程安澜熟了,也不知道,原来韩元蝶才七八岁的时候,就让程安澜给看上了。

真是畜生!萧文梁愤愤的想,眼光倒是好。

程安澜当然没有很清清楚楚的把当日的事情,连同心路历程告诉萧文梁,只说了那个时候就带着圆圆出去玩,顿时竟叫萧文梁悟了!

原来不是我运气不好,是我眼光不够长远啊!

不过看圆圆的样子,七八岁的时候也定然也是个可爱透顶的小姑娘的。萧文梁不由的又打量了她两眼。

“哥哥~~~”韩元绣牵着韩家小猫走到这边儿,小猫摇摇晃晃的看到了萧文梁,她居然还认得这位穿蓝色衣服的哥哥,奶声奶气的就招呼上了。

韩元绣见到这位世子爷又来跟姐姐说话,原本是想拉着小猫不声不响的退回去的,可是没想到小猫居然还招呼上了,还蹬蹬蹬的走过去,望着他笑。

“看到小猫就不腻味了!”萧文梁一把就把小猫抱起来,捏捏她的脸颊,又捏捏下巴,韩元绣有点无奈的看着小猫抓着萧文梁的衣襟傻笑,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论模样儿,在韩家的姑娘们之中实在很不出众,韩元蝶生就清丽,今后的小猫更是清丽之外更添十分的灵气,韩元绣却只是沉静,只有一双韩家人都有的大眼睛,黑沉沉的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泉一般,虽然看着黑沉沉的,可看的再深也是清澈无比的。

韩元绣坐在一边,眼看着小猫非要在萧文梁怀里站起来,萧文梁哪里哄过这样的小宝宝,顿时手忙脚乱,不知道要扶着哪里才好,好似哪里都软的嫩的不敢使力似的,小猫这样的小宝宝,一两下不如意,顿时就要扁着嘴哭出来。

韩元绣笑起来,她过去指点萧文梁:“哥哥扶着她这里,稳着点儿,恩对,她站起来就好了,小猫刚刚会走,不愿意坐着哩。”

韩元绣只知道他是世子爷,不知道怎么称呼,韩元蝶叫他大哥,小猫傻乎乎的叫哥哥,她也就跟着叫了,她虽安静不爱说话,却有一把甜蜜蜜的嗓子,脆生生,甜丝丝,哥哥两个字叫起来格外好听。

小猫站稳了,一时被那衣服上的花纹吸引住了,揪着去扣萧文梁那领子上的刺绣,咯咯的笑起来,倒是叫这个小小的地方空气都柔和起来。

程家却是风雨欲来,叫人噤若寒蝉的气氛仿若有实质般,叫在场的人都有一种黑压压的错觉,程家从门口到内院,都有一个个面无表情的大兵把守着每一个路口小径和小院,可还是有消息灵通的底下人悄悄传播着消息。

大太太当年把自己的遗腹子交换了!

这于一个家族来说,实在算是惊天丑闻了,子嗣之重,向来不容轻忽,更别提混淆,要是传出去,一家子只怕都抬不起头来,尤其是程家长房这一脉,就是程安澜这种可以算到受害者行列的人,在外行走办事都难免叫人暗中嘲笑。

当然,对于程老太太来说,也是一样。

当年长子去世,大太太生养的时候,还是她做的当家主母,主持中馈,管理家人,大太太生养这样重要的时候,竟然被她一个儿媳妇抓了空子换了自己家的子孙,老太太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

她有点颤巍巍的说:“这……这不是真的吧?”

程安澜一张俊脸板的死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拷问了魏嬷嬷之后,这件事对他来说依然是惊天巨震,该死!这女人怎么会这样狠毒,自己的亲女儿也能不要,就为了自己今后有儿子傍身。

程安澜道:“高氏跟前的魏婆子已经招了。”

他现在已经根本不称母亲,也不称太太,直接叫高氏了,那个魏婆子,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忠心的,打的猪头一般也不说,估计知道说了自己也是一死,后来小虎把魏婆子的儿子孙子都提了过来,她就什么都说了。

这一点,程安澜并不意外,这种妇人,又不是死士,又没有经过训练,无非凭着一番算计罢了,不过听她说了当年情形,程安澜还是怒火中烧,一巴掌就把她给打晕了过去。

若不是小虎等人拦着,只怕就打死了。

这会儿程安澜把手里魏嬷嬷的供词递给程老太太:“祖母看一看就明白了。”

他心中有气,一脸杀气腾腾的看着在场众人,老太爷也是一脸铁青,二叔父二婶娘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们都是老实人,完全没有想过家中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想到大哥亲生的女儿流落在外,在家里养了十几年的侄儿,却并没有大哥的血脉,一时间十分的难以接受。

三叔父也是一脸吃惊,三婶娘却是吃惊之后居然飞快的笑了一下,那种幸灾乐祸之态,虽然只是那么一瞬,又立即低头掩饰,还是让程安澜看见了。

程安澜的心中,不由的升起一股厌恶之情,三婶娘在家里掐尖要强,事事都要争先他知道,也亲眼见过,自己当年在家里,少人回护,吃穿用度均敷衍了事,这里头就有三婶娘的功劳,但凡哪里不顺手了,不方便了,先就说‘大哥儿哪里用的了那些个!’

或者说‘先暂停一下罢了,回头周转过来了,自然给大哥儿补上。’

一次次下来,大太太不理会,老太太也不理会,自然就更没有人理会了,这一点上,其实大太太还比三太太强的。大太太身为继母,多少还畏惧些人言可畏,她掌管厨房,但凡吃食饮用上,并不克扣程安澜,供应上与自己儿子一样,送点心也是两个儿子处都送一样的。

不过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程安澜只是稍微触及了一点以前的回忆,就转过了头,他如今心如铁石,对程老太太说:“这魏婆子的供词里,有当年高氏将父亲的遗物,御制赤金小剑一把放入襁褓中送走一说,我已经吩咐人去取这东西了。”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程安澜,这句话的意思,他是已经找到了当年被送走的程氏血脉了?

程老太爷牙缝里迸出来一句话:“你已经找到人了?”

“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轻举妄动。”程安澜安稳的回答,他这会儿说的如此成竹在胸,看起来其实高深莫测,其实当时全靠推测和旁人佐证,并无实据,也就是他如今已经承了爵,身份不同,整个府邸尽在掌握,他才敢悍然动手,直接把魏婆子给抓起来逼供。

他其实算了一回,要是他们的推测和佐证都错了,那就索性把魏嬷嬷给弄死了事,死无对证,大太太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所以说,真正稳妥的,还是韩元蝶那个主意,可是她竟然不去干!

程安澜把心神从韩元蝶那里收回来,谁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澜,只觉得一脸铁板一样。

“人在哪里?”程老太太声音有点发抖的问,顿时又哭天抢地起来:“我苦命的孙女啊,怎么就托生在那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娘肚子里!生出来都没见到一回就被送走了……”

这一副悲切的模样,叫人看起来,好似还真是很伤心的样子,一副极其疼爱儿孙的模样,程安澜却不动声色,常年在她跟前的孙子她都能不闻不问,何况出生就被换掉的孙女,老太太这样子,无非就是掩盖些管家不力的心虚罢了。

在程安澜心里,实在很难不往最不堪的方向去想。

正在这个时候,小虎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平静的常小柏。


  ☆、103|第一百零三章


“后来呢?”韩元蝶终于没忍住。

这一日是宫里淑妃娘娘的生辰,韩元蝶是必然要进宫的。程安澜一早就照例来接韩元蝶出门。

“叫他自己去!”韩元蝶道:“我跟娘一起进去。”

王慧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当娘的,看他们这点儿别扭还是看得出来的,而且这丈母娘的心理,加上韩元蝶素来素行不良,立刻就护着女婿,:“圆圆,你又怎么了?”

韩元蝶鼓鼓腮帮子,没说话。

不过她想了一下,还是说:“算了,我还是出去吧。”

她想的是,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必让他在自己家没脸呢?

最有趣的一点,她看到程安澜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其实他恼起来一点儿也不吓人。

想当年,她如此战战兢兢的怕他恼,总觉得他一张脸铁板一样,又如此高大威猛,身强力壮,真恼起来自己大约经不起他一拳的,现在想起来,真真觉得好笑。

其实他恼起来,就跟个小孩子一样嘛,转身就走,表示我不跟你玩了!

想到这里,韩元蝶甚至不由的扑哧一下笑出来,然后立刻又把脸板起来,你会恼,我也会!

韩元蝶这是宠的娇了,就是并不是太恼,那也不能完全不恼,她出来是不想让程安澜在自己家里,在外来丈母娘跟前没面子,可是自己也不能没面子呀。

不过程安澜向来就是没多少话的,样子也很平常,他这样还真看不出来跟韩元蝶闹了别扭,待韩元蝶上了车,他骑马跟在边上,好似完全没发现韩元蝶不理他似的,张嘴就跟韩元蝶说:“我拷问了魏婆子,又把高氏抓了起来,接了常姑娘到府里。”

所以韩元蝶忍不住问:“后来呢?”

这样简洁也罢了,韩元蝶也不指望他形容当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形,可是事情要说明白啊,这样有头无尾的算什么!

他就知道圆圆会对这件事感兴趣的。

程安澜见韩元蝶掀开窗帘露出的脸,脸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可眼中不由的染上了一层笑意,圆圆向来可爱,就是恼怒也恼不了太久,略微哄一哄就好了,圆圆总是非常简单而明白的一个人。

她并不会无理取闹,她性子简单而大方,很少有事情能影响她的那种天性,而一旦有了好事儿,她常常会两眼发光,高高兴兴的问:“真的呀?”

这是程安澜最愿意见到的场景之一。

所以哄她真不是什么难事,程安澜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发脾气,他愿意哄她,他觉得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乐趣,是在他带兵打仗之外的另外一种乐事。

程安澜说:“常姑娘不愿意留在我们家,她把那把剑也还给我了。”

韩元蝶默然了一下,又问:“那你们家怎么说呢?”

程安澜道:“祖母说也好,倒是三婶娘劝着祖母说到底是咱们程家的骨肉,既然已经找到了,如何还流落在外面?”

韩元蝶想,果然这位三婶娘不安好心。

按理说,既然找回了流落在外的亲孙女,当然是留在府里为好,可是常小柏的模样儿,那真是纯正的程家姑娘的长相,她与程家亲近些也罢了,若是在程家生活,那也就不同了。

大太太高氏此事定然会有所处置,不管如何处置,今后只怕是难以出来了,同一个时间,常小柏突然在程家生活,加上她的相貌和年龄,几下里凑在一起,难免要引起人的猜测怀疑。

这可是丑闻,人家拼命掩也要掩住的丑闻,她还怕人家不知道吗?这还是自己家呢,只是不是自己这一房罢了,这幸灾乐祸的心也太重了吧,果然不是好人!

韩元蝶在心中下了定论。

韩元蝶道:“你别理她。”

“嗯。”程安澜点头。

“哎,我没想到,常姑娘竟然是你的亲妹妹。”韩元蝶叹息一声,这位大太太也真够狠心的,自己的丈夫没了,连亲女儿也舍得换掉,就因为自己再没有生育机会,所以必须要一个男孩儿吗?

“嗯。”程安澜又点头。

韩元蝶说:“那么大太太怎么处置呢?还有那个孩子。”

程安澜答非所问:“我知道你是觉得你会做这个梦有蹊跷,只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就有危险了。”

韩元蝶当时当然不能跟程安澜说她是想到三太太这事有违常理,所以才觉得有蹊跷的,她只是跟程安澜说,她每次做那种梦,都是程安澜有危险的时候,这件事上危险还没有出现,所以叫她担心,觉得有蹊跷。

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想要暂时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

他们俩想的方向不一样,韩元蝶听了这个话,反倒回不过神来。

程安澜解释道:“大太太生性狠毒,为了前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舍去,何况别人。如今你已经开始怀疑常小柏此事了,你又向来不擅作伪,喜怒都印在脸上,若是不慎漏出个一丝半点,让大太太察觉,为着她自己作想,难免她有什么举动,防不胜防,还是解决了才好。”

韩元蝶听的一怔,心中不由的默默点头,原来程安澜并不完全是野兽般的直觉,他是真的能直指人心啊!大太太当年果然因为怀疑韩元蝶在调查她这件事,而悍然下手害死了韩元蝶,与程安澜说的一丝儿不差。

韩元蝶服气了,但她还是担忧的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万一有人想要对你怎么样呢?”

她当然还是觉得三太太那里有蹊跷。

“我这里总是好防一点。”程安澜轻松的说:“你傻乎乎的又爱信人,那才难防呢。”

“呸!”韩元蝶言简意赅的表示了唾弃,然后又操起心来:“哎到底怎么样处置的?”

“不能明着处置。”幸好程安澜有这个说话从来不绕圈子的好习惯,他立刻就说:“高氏病逝了也就罢了。二弟年轻,又不是他的错,且到底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了,还是那样罢了,我想着,我多养一个人倒也不要紧。至于常姑娘那里,既然不愿意回来,我们家贴补着她些,今后出阁的时候,多给她添点儿嫁妆也就是了。”

虽然程安澜还是叫她常姑娘,并不怎么习惯叫妹妹,可是显然他对这个真正的妹妹还是挺赞赏的:“常姑娘性子独立要强,只说她心里只想着弄明白自己的身世罢了,并不想指着这个做什么。”

“人家虽不要,可你这做哥哥还得多照看着她才是。”韩元蝶寻思,这姑娘长的那样像,确实不好回家,不过她能看到这一点,主动给程家留下余地,实在十分聪慧,这样反而更好相见:“又是个姑娘家,还带着个弟弟,自然是不容易的。”

“你说的是。”程安澜答应着:“我听说齐国公府上的家学最好,先生也是当世大儒,想着把那孩子送去那里附学。”

旧年里常小柏随着沈繁繁重返京城,沈繁繁是把她弟弟送去了邓家的家学开蒙的,韩元蝶道:“也不用这么急,那孩子还小点儿,才开蒙呢,过两年再去齐家的家学才好。”

“好。”程安澜很干脆的就应了。

两人一路就聊到了宫门口,程安澜眼见得她下了自己家的车,往里头去了才走的。

韩元蝶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终于反应过来,哎,我不是在跟他生气吗?我怎么就忘了呢?

程安澜一说起她关心的程家大太太这个事儿,她自然就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这事于韩元蝶来说,那是许久的阴影,一听到这个,当然顾不得其他。

也就忘了正在跟程安澜生气的事情了。

韩元蝶又鼓鼓腮帮子,然后又笑了笑,算了,跟他那种人有什么好生气的,生半日气,只怕他还没搞明白为什么呢!

韩元蝶没想到,程安澜就是仗着韩元蝶这点儿大方,在今后的几十年里简直吃定了她似的。

反正她也不会真生气!

今年淑妃娘娘的生辰是四十七,虽然不是整寿,可景阳宫院子廊下堆着的东西也并不比贤妃娘娘的整寿的东西少,而且大约也是因着这个日子,皇上头一天颁下旨意,给两位到了年龄待字闺中的公主赐婚赏封号,就更热闹了。

不仅要来给淑妃娘娘磕头贺寿,还要去给贤妃娘娘道喜呢。

两位公主的赐婚颇有门道,四公主封号敬国公主,赐婚一等抚远大将军、宫禁卫统领江別晗嫡长子江烨,六公主封号宁国公主,赐婚武宁侯嫡长孙唐振。

敬国公主的亲事受瞩目处在驸马的爹,虽然爵位算不得老牌勋贵,但掌管宫禁卫,深受圣上信重,说一声圣上心腹信臣也不为过,只是江烨却并不肖其父,又因老太太溺爱,做了几日侍卫就吃不消,又托病退了出去。

而宁国公主的亲事刚刚相反,武宁侯府虽然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唐振虽然是嫡长孙,父亲却不是嫡长子,父亲上头还有个兄长,只是生儿子迟了,才落在唐振后头,只是唐振自己虽然年纪不大,在京城也算是颇有名头,有出息,头两年也算风云人物,这一年来,才被西北大捷回来的程安澜给盖了下去。

众人纷纷议论着两位公主的赐婚里头的门道,韩元蝶却管不了这么多,她迫不及待的去给四公主贺喜去了。


  ☆、104|第一百零四章


四公主,不对,宁国公主跟前居然没有多少人,当然也不是她一个人,她的对面还坐着她未来的小姑子唐家二姑娘唐敏。

韩元蝶看到这位小姑娘就想笑,这会儿十三岁的小姑娘还看不大出来,可十年后,这位美貌女子在京城可是声名远播呢。

而且她还有皇上的亲妹子、公主嫂子给她撑腰呢。

不过这会儿,唐敏看起来还有点腼腆,见了韩元蝶进来便起身见礼,宁国公主笑嘻嘻的坐着不动。

她就是坐着不动,那一种软趴趴的娇气的感觉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了,韩元蝶觉得,她这辈子、不,两辈子加起来,真是见过最娇的姑娘就是宁国公主了,简直给人一推就会晃悠悠倒下的感觉。

韩元蝶跟她那么熟,也不太客气,笑道:“恭喜宁国公主,贺喜宁国公主,今日大喜了。”

宁国公主笑道:“来人,赏韩姑娘二十两银子!”

唐敏噗的一声笑,韩元蝶道:“拿来呀,我还不敢要不成?”

她也不客气,就在宁国公主身边坐下了:“这会儿怎么没几个人呢?”

“先前过了一波了。”宁国公主道:“大约都到宜德殿去了吧。”

“那我晚一点儿过去吧,我猜敬国公主只怕心里不是很痛快。我晚点去,少做一会儿。”韩元蝶毫不避讳的说。

“你又知道人家不痛快?”宁国公主笑道:“就你这样成日里傻乎乎的,还好意思猜我家姐姐的心思呢,连我都不猜。”

韩元蝶就要去拧她的脸:“我怎么又傻了?成日里就埋汰我,一点儿都不乖了。”

宁国公主嘻嘻的笑,顺便就搂住韩元蝶的手臂,笑道:“那你说,我姐姐做什么要不痛快呢?”

这不是明摆着吗?

两姐妹同时赐婚,姐姐的亲事像是对重臣的笼络或者说奖赏,妹妹却嫁年轻俊彦,自己的心里所好,这叫姐姐怎么想呢?

如今又不是需要和亲的时候。

韩元蝶看了唐敏一眼,便真这样说了:“你跟振哥,那是咱们都知道的,谁不知道你心中喜欢呢?可是那边江家,江统领固然好,江家那位爷好不好,只怕连贤妃娘娘和安王殿下也看不出来吧。”

她这样直率,跟她不熟的唐敏细长的眼睛闪了一闪,并没有说什么。

宁国公主软软的靠在韩元蝶身上,笑道:“说你傻呢,你倒知道这样想,可偏又嘴快的说出来,可见还是不太聪明。”

“我又没到外头去说。”韩元蝶不服气。

宁国公主不跟她争辩这个,只是笑道:“你怎么又知道娘娘看不出江家公子好不好呢?若是江家公子不好,娘娘怎么舍得四姐姐嫁给他?”

也就是韩元蝶跟宁国公主这样熟,才看得出她娇娇的笑容里头那点儿讥诮,宁国公主慢慢的说:“四姐姐与江家公子,以前虽不认得,可如今一见钟情,自然是觉得他好的。”

一见钟情?

韩元蝶的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疑问,简直是会说话一般,宁国公主好笑的笑出来,她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支使小姑子了:“敏敏,你把前儿那事跟圆圆说。”

唐敏笑道:“有什么好说的嘛,不就是敬国公主非要去骑马,然后让马失了蹄,叫江公子抱回来了吗?只可惜了那马,也不知招谁惹谁了,好端端的……”

唐敏碎碎念了一番,最后还是叹息:“怪好一匹马呢。”

听起来,敬国公主这是故意的吗?韩元蝶虽然因为韩又荷的关系,加上齐王殿下和淑妃娘娘都喜欢她,看起来她仿似常接触这样的上层人物,自然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元蝶的个性向来就不大理会那些,尤其是不会主动理会,母亲对她的影响还是很大的,王慧兰贤淑善良,只是在这些东西上头一窍不通,如何教她呢?韩元蝶惯于憨吃憨玩,自然也就习惯了不理会了。

而且,宁国公主想,圆圆也被保护的太好了。

宁国公主想了一下,对韩元蝶道:“敏敏不大会说,让我来说,你一下子就懂了。江公子虽是侍卫,但长期报病,很少当差,偏那日四姐姐要去骑马,他却进宫当差了,且那么多身手好的侍卫,怎么他偏救了四姐姐呢?如今在宫里,这样一点小事,贤妃娘娘安排起来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的。”

韩元蝶恍然大悟。

宁国公主又抿嘴笑道:“而且前儿父皇议赐婚之事,四姐姐又去跟父皇说她挑中了江公子,他……”

她笑的蜜糖似的甜:“那个江公子我也看到过呀,那模样,跟振哥真没得比,真的!差远了!四姐姐穿件衣服都要跟我比一比的,她能挑中江公子?我才不信呢!”

宁国公主又加了一句:“连程哥也比不上!”

“哼!”韩元蝶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唐敏又笑起来,她目光闪动,看看韩元蝶又看看宁国公主,觉得她们真好玩。

宁国公主道:“你别不服气,哎,这时候,你比这个干嘛,我就是跟你说,绝对不是四姐姐自个儿挑中江公子的,我看啊,定然是二哥哥!也亏的她肯愿意!我哥就不这样。”

韩元蝶笑了一笑,唐敏才补了一句:“江家老爷,是宫禁卫统领呢!”

韩元蝶恍然大悟。

她就是这一点儿迟钝,明明是知道江別晗是宫禁卫统领的,可偏偏就没往那些事情上联想,直到唐敏特意点出来了,她才想到那里头去,这样一想,顿时想到坏了,这不是为宫变做准备吗?

宫禁卫统领,掌握宫里警卫力量,那可不一般。放在整个帝国的军队里来说,他手里那些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可放在宫变里,那就不同了,那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左右力量了。

外头军队再多,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宫变的决定力量,不就是谁在宫里人多谁就赢吗?皇上手里便是有几十万兵马,可命却在宫禁卫的几千人手里呢。

韩元蝶自那年韩又荷赐婚为齐王妃就开始担心着这件事,今天叫唐敏这样点出来,顿时又焦虑上了,虽然离当年的宫变时间还有两三年,但很多事情都提前发作了,连宫变的□□也提前了,这事又怎么说得准呢?

韩元蝶想着,这件事她能说的,好似也只有程安澜一个人了吧?这样一想,她又觉得安稳了点。

上一世齐王殿下和程安澜毫无准备,也赢了这一次,要是程安澜有准备,想必就更不会出事了吧?要紧的是宫里的人,虽然二姑母没在宫里,可淑妃娘娘还在呀,这一年里,宁国公主也还没出嫁,真要是提前发作了,她可不愿意她们出事。

韩元蝶已经与她们有了真感情。

想起程安澜,韩元蝶心安了一点,今天是淑妃娘娘的好日子,又是宁国公主的喜事,她自然是不好提前告退的,她用程安澜安慰了自己一下,才放下这件心事,只管留下与她们说笑。

她在宫里直耽到快要宫门下匙,才告退回家去。

她在宫门上车的时候,车夫殷勤的跳下车辕来给她放车凳子,还躬着身道:“姑娘脚下小心。”

这声音……韩元蝶转头看了一眼,见小川笑嘻嘻的垂手侍立在跟前,这会儿在宫门口,韩元蝶也就没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踩着凳子上车去了。

韩元蝶还在寻思,程安澜这些兄弟,名声不显,职位也低,可本事看着还不小,还挺奇怪的。

他们神出鬼没不说,办事十分有章法有本事,自己托他们的事,都不是好办的,可这些人,从来没有露出丝毫为难勉强的神色,一脸的平淡自然,就好像监视一位亲王的后宅是去街上走一遭似的。

就是韩元蝶都知道这事儿的不容易,想来是历经生死练出来的万事不动容吧。

就如这会儿,小川不动声色的就换了自己的车夫,也似乎是一件平常事一般了。

离了宫门,车一路走,小川便与韩元蝶道:“安王府新进府的那位黄侧妃,好似有身孕了。”

那一回韩元蝶与洛三说了注意着安王府后宅,尤其是王妃的动静的事,洛三亲自调派了人手,也与韩元蝶说过了,每半个月例行回报一次,不过那边这几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就是来与韩元蝶说也就是些小事。

倒是让韩元蝶感觉到了程安澜这些兄弟,虽然各个性子不同,或沉稳,或跳脱,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真正精明能干的人才,也怪道程安澜立功呢,韩元蝶心中有些明白了。

“好似?”韩元蝶疑问道。

小川道:“安王府里没有作准,咱们也没法就在跟前守着不是?那位侧妃娘娘仿佛很顾虑着安王妃似的,说是不到三个月不能说什么的话,饮食用药上,似乎也突然变的格外小心,且不怎么出院子门,只说病了,不大去安王妃处请安,只是瞧着虽然请了大夫来看,药煎了却没喝。”

韩元蝶点点头:“那安王妃确实不知道?安王殿下呢?”

“安王妃定然是不知道的。”小川道:“安王殿下暂时不能下结论,还得观察。”

“嗯。”韩元蝶点点头,很自然的问:“你们程哥呢?”


  ☆、105|第一零五章


“程哥下晌午回营里去了,不然也不会打发我来接韩姑娘。”小川说的也很自然。

韩元蝶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程哥原本今日是不去的,大约是临时有吩咐罢。”小川看起来也不知道,只是猜测,韩元蝶想了想:“你还是多瞧着些安王府罢。”

小川自然应了。

韩元蝶还是觉得那位安王妃蹊跷,今日她在宫里再次见到了安王妃,安王妃看起来依然那样神情面色,气色上看不出丝毫不妥当来。

她还有两个月不到就要没了,可是真看不出迹象啊。

这会儿,安王妃已经回了王府自己的屋里,她跟前伺候的是她陪嫁过来,从小儿伺候她的两个贴身丫鬟,伺候着她卸掉簪环,宽了外头大衣服,月眉轻声说:“我问过浣洗处了,黄侧妃这个月还没有换洗过。”

“嗯?”安王妃姚氏应了声,道:“她该是什么日子?”

“往日里都是月初,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月眉当然查过这个,姚氏虽然并不得安王殿下欢心,可这府里没有长辈,作为正妃,她到底主持中馈,她跟前的丫鬟,要打听这样的事并不难,月眉接着说:“这些日子,我细细的看过黄侧妃的,行动上似乎格外小心,以前过门槛的时候并不要人扶的,这一个月过门槛,她旁边的丫鬟都忙着扶着她呢。”

姚氏紧紧抓着手里的一块手绢子,指节都有点发白,月眉是个细心的丫头,她注意到的这些事,指向只有一个,那就是意味着黄氏或许是有了身孕,而若是黄氏真有了身孕,那么……

她与安王感情并不深,成亲初时的两情缱绻稍纵即逝,自从安王娶了她,发现姚家根本没打算帮这位嫡长女的姑爷夺嫡之后,大失所望之余,他就几乎是很快速的冷淡下来了,几乎是明晃晃的。

加上安王成亲后,正妃侧妃无一有出,便更加几乎是毫无节制的纳妾侍,这些妾侍,除了容貌都还过得去之外,几乎人人都有个家族背景,虽然差不多都为旁枝庶女,可这也算是安王系的一种示好。

这样的情况下,安王殿下的后宅就十分的难以管理,加上这位正妃又不得安王殿下和贤妃娘娘爱重,自然就更难了几分。

如今黄侧妃若是真有了身孕,诞下不拘儿女,这对姚氏来说,又是更加可怕的一层压力了。

她紧紧的抿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中早已有了百般的悔意,后悔当初不肯听父亲的话,一心想着皇子妃,甚至是皇后之位的尊荣富贵,被继母撺掇鼓动,当初的如愿以偿,现在却是说不尽尝不完的苦果。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连安王妃姚氏都知道了黄侧妃的事,她等了两日程安澜没来,倒是把程安澜家请的媒人等来了。

旧年里,程家只与韩家下了小定,接着就是程安澜的江南之行,盛传出事有罪,又是除族,不久又记回来,加上程大太太丑闻爆发,程家一时间乌烟瘴气,家里的主子们都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两家的亲事就搁下了。

这一会儿,才又重提。

如今便是要下大定请期了。说起来,还与大太太有关,那媒人道:“大奶奶也知道,大太太前儿突发恶疾,如今看着实在不大好,前儿太医院的秦大人都说了,只怕就是捱日子了,老太太吩咐我来与大奶奶商议,婚期能不能早一点儿安排,就只怕……”

她压低了声音道:“万一是大太太不好了,哥儿守孝三年,就耽搁了。”

韩元蝶倒是知道,大太太那是死定了的。

这个缘故也是有的,王慧兰自然也不觉得他们家要求的过分,只是却不肯:“我们家大姐儿,这才十四呢。”

意思自然是耽搁得起的。

这说辞大约也在预料之中,是以程家的媒人也笑道:“老太太的意思,先下了定,商议一个时候,也好预备。如今哥儿已经袭爵了,姑娘过去就是伯夫人,与别人不同,自然是要隆重些的。仓促了只怕叫人笑话,也委屈了姑娘。且预备好了,姑娘也大些了。大奶奶想,姑娘虽还小,大奶奶想要多留两年也是有的,只是伯爷这就二十了呢。”

这话是真的,程安澜整比韩元蝶大了六岁,韩元蝶今年十四,程安澜就二十了,原本在这些人家来说,就是算年纪大的了,若是真的再等三年,确实有些时间太长了。

几番理由都有道理,王慧兰心中也明白,当下便有点沉吟。

那媒人见状,又加一把火,笑道:“要说呢,伯爷跟前也有丫鬟伺候,不瞒大奶奶说,也是人家长辈精挑细选过的,都是懂得伺候的。伯爷因尊重姑娘,并没有收用,只是伯爷到底年轻,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当年在军营里也罢了,如今回来了,跟前这样些人在眼前,一时忘了,也是有的。我与大奶奶说句知心花儿,不如趁着大太太这样,早些儿把姑娘嫁过去,一则名正言顺的,也好管束,早些都理在手里才好。二则到底伯爷那一房没爹没亲娘,又没有姐妹的,就是有祖母,到底隔了一层,便是嫁过去了,半点儿委屈不会受,跟在娘家做姑娘还不是一样么?大奶奶细想想。”

不得不说,这媒人还真是巧舌如簧,别说王慧兰,要不是韩元蝶知道程安澜跟前有些什么丫鬟,就连自己都快要叫她给说动了,她在屏风后头一看,咦,这个媒人好似不是先前要庚帖,下小定的那一个了吧?

他们家不仅是换了大太太,连媒人都换了吗?

韩元蝶眼珠子一转,这个媒人,是程安澜去请的吧?

王慧兰虽说颇为意动,觉得这媒人说的很有道理,可是到底韩元蝶才十四呢,她有点犹豫的说:“四奶奶说的自然是有理的,只是到底我们家大姐儿才十四呢,我就是不多留她,怎么也要过了十五才好出阁,不然岂不叫人笑话?”

通常人家闺女十五才算成年,才好出嫁,而父母疼爱,又有家底的,则一般与夫家说好,留到十七岁左右才出嫁,要是急吼吼的刚满十五就嫁了,就难免有闲话,姑娘这是在娘家没人疼爱,过不下去了,才急着去夫家的,或是父母只挂着讨好夫家之类的话,自然不好听。

可韩元蝶在家里,那就是祖宗,再没有人不疼她的,白担这样一个名声,也实在划不来。

尤其是,这连十五还没到呢,程安澜简直太着急了。

韩元蝶一边这样埋怨着想,一边心里甜丝丝的,然后又想到程安澜这还没成亲呢,脾气就大起来,也好意思急吼吼的催着成亲?

那媒人见王慧兰犹豫,当然也明白她的顾虑,便笑道:“大奶奶疼大姑娘,自然是这样想的,不过大奶奶想一想,大奶奶就是再疼大姑娘,多留两年那也不过两年罢了,大姑娘终究是在夫家的日子多,夫君敬重才是真正好的不是?且伯爷的意思,只是人过去罢了,及笄之前并不圆房,无非是大太太病的这样儿,伯爷如今长房无人照管,总要有人照管屋里事的意思。”

王慧兰果真十分意动,她便笑道:“四奶奶这是疼我们大姐儿,这样为她着想,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只是这样的事,不是小事,总要一家子商议,回头我们家商议过了,我就亲自回四奶奶去。”

那媒人客气的道:“大奶奶说的是,贵府定下了,只管打发人叫我来。”

韩元蝶的事,不仅许夫人、韩松林是必然要点头的,就是韩又荷那里,也得说一声呢,王慧兰虽是亲娘就是自己愿意了,那也自然不能轻易做主的。

随即,这事被许夫人和韩又荷一起否决了,许夫人道:“程大太太虽是病了,到底是个什么病,谁也不知道,或者回头又好了呢?咱们只听说大太太病了,就急着把圆圆嫁去他们家,白叫人笑话,小程将军虽然二十了,但几个月总是等得起的。”

就是现在下定请期,怎么着也要个半年时候才能行礼,到时候,离韩元蝶及笄也就只有几个月罢了。

王慧兰想的其实是媒人说的程安澜屋里的丫鬟的事,她这辈子命好,韩松林从前曾经有个通房丫鬟,只是没有生育,早早的就病死了,而如今女儿这样大了,又有了儿子,韩松林也还没有纳妾的念头,并没有妻妾争锋,姨娘淘气的经历。

但是,她当然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一些。

程安澜是伯爵身份,比韩家强着许多,她虽是知道程安澜对圆圆十分有心,可到底少年心性,就如那位媒人所说,血气方刚,美貌丫鬟在成日里在跟前,难免把持不住呢?对男人来说,一个丫鬟罢了,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万一有了身孕,就难处置了。

王慧兰吞吞吐吐的把这意思表达了出来,许夫人淡然道:“若是自己掌不住,圆圆在跟前也一样掌不住的。”

程安澜那样的男人,谁还管得住不成。

韩又荷则说的更直接简单:“谁信他!守什么孝,程将军若是不点头,那婆子又死不了。”

这话说的太有道理了,韩元蝶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二姑母真是越发霸气了!

程安澜的诡计被姑母识破了呢。


  ☆、106|第一百零六章


韩元蝶常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齐王府就是她常去的地方。

韩元蝶知道母亲最终还是婉拒了程家的这个要求,坚持要韩元蝶十五岁及笄之后再出嫁。她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倒是韩又荷对她说:“我也觉得你就是现在嫁过去也不要紧,只是何必让人笑话呢,倒也不在乎这一年。”

韩又荷说:“小程将军对你还是很用心的。”

“嗯。”韩元蝶老实的点点头,胖乎乎的蕊儿在她旁边绕来绕去,自得其乐的玩儿,韩又荷肚子大的狠了,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蕊儿玩一会儿又去摸娘的肚子,要跟肚子里的小弟弟玩儿。

萧正恒惯例的不大出现,对这个总是太亲热的表姐保持着惯例的警惕,不过表姐带来的糖他是照单全收的,而且也规规矩矩的道了谢。

韩元蝶突然想起了秘辛来,以前她身份不够,并不了解这些身处权力顶层的人掌握的权力到底有多么可怕,可如今,她眼前的二姑母,已经是齐王妃了,总能知道一点儿吧,她眼珠子一转,便笑问道:“姑母也知道程大太太的事?”

这话问的奇了,不过因为是韩元蝶问的,韩又荷向来对她是知无不言的,从小儿就是,便道:“我知道也不稀奇啊。”

“你怎么知道的?”韩元蝶要问的是这个。

“你姑父说的。”

“那姑父怎么知道的?”韩元蝶锲而不舍。

“他总有他自己的办法吧。”韩又荷很明显没打算深入的谈这个问题,韩元蝶却不肯放松:“说说嘛,横竖闲着无聊。”

她拿一颗樱桃喂蕊儿吃,蕊儿不爱吃酸的,眉眼都皱在一起,吐吐舌头跑到另外一头玩起来,韩又荷敷衍的说:“无非就是他跟前人多,自然打探得到。”

“我就不信,就是人多,也没有人走到人家家里去,人家就什么都说给你知道的。”韩元蝶笑嘻嘻的说。

韩又荷叫她缠不过:“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来了,这里头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要人要银子,人和银子都使到了,慢慢的就有东西汇过来,你问我我也不那么明白,你怎么不问程安澜去。”

“问他?”韩元蝶道:“他就知道带兵打仗,跟我差不多傻,能知道什么,算了,我去问齐王殿下去。”

说着就要下炕。

韩又荷扑哧一声笑:“亏得你知道你傻呢!可见还没笨死,要说这事儿我是真只知道个皮毛,有些事你姑父觉得我该知道的,便回来与我说,旁的倒也没有都说的,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些消息就是程安澜手里来的,你也想一想,谁的消息只有一处来源呢?”

韩元蝶想到小川小虎等人,恍然大悟。

那些人,显然也是这庞大的网中的一部分,是由程安澜统领的那一部分!怪道她还奇怪叫他们监视一下王府,平静的跟吃饭一样,原来是一直干这样的事嘛!

程安澜跟前兄弟不少,他在走马胡同那处宅子,自洛三洛五等人开始入住以来,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人住的,洛三洛五已经搬出去了,小虎也说了买了城边儿一处小房子要自己出去住了,可又补充了好几人进来,走马灯似的,倒是络绎不绝。

韩元蝶想,虽然程安澜最终没有回来住,也没白买人,黄鹂也没有回程家大宅子里去,倒是留在了走马胡同,韩元蝶索性吩咐她做管事大丫头,管着这宅子里的人和事。

她知道,黄鹂是绝对可以胜任的。

还有那个上一世在程三太太跟前伺候过的媳妇子,韩元蝶问了黄鹂两回,都说她安静老实,干活利索,也不躲懒,韩元蝶也就罢了,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蹊跷她也不清楚,只是有这个印象罢了,这世上各种巧合机遇也多,谁知道她到底是哪里迎合了程三太太呢?

这个完全无从考据了。

韩元蝶在齐王府吃了午饭,齐王殿下说是有事,没有回来,倒是可爱的萧正恒出现了陪表姐用饭,蕊儿很爱她哥哥,吃饭的时候就黏在哥哥一边,乖乖的玩这玩那,她还小,不能如大人一样饮食,萧正恒偶尔喂她一点点蛋黄啊,肉糜之类,又耐心又细致。

怪不得蕊儿那样爱他,韩元蝶不无妒忌的想,恒儿怎么就不爱她呢!

这里饭还没用完,外头丫鬟就进来通报,说是永宁郡主来了,这位郡主娘娘当是韩又荷和韩元蝶都十分熟悉的,进齐王府也跟回自己家差不多,不用递帖子的,随着通报声就进来了,见韩又荷还要站起来,连忙紧走两步按着她:“瞧你这个形容,只管安心坐着罢了,跟我还讲什么虚礼。”

韩元蝶和萧正恒都很有礼的站起身来行礼,蕊儿好奇的张望着。

永宁郡主就不像韩元蝶似的,见了萧正恒喜欢的什么似的,就要抱他,永宁郡主只摸摸他的头就罢了,倒是对韩元蝶笑道:“哎哟你在这里呢,你们家又出新文儿了。”

“我们家?”韩又荷接口道,韩家向来风清气正的,能出什么新文儿?而且又只对韩元蝶说。

永宁郡主笑道:“是程家,我这不是想着圆圆眼见得就要嫁进去,那不就是程家人了吗?这样说又没什么错儿,还顺口些,圆圆说是不是?”

也就是知道韩元蝶是个大方脾气,不像普通小姑娘般扭捏,永宁郡主总爱跟她开这样的玩笑,韩元蝶也知道,笑道:“是是是,郡主说的当然是!”

永宁郡主就随手捏一下韩元蝶的脸:“还是圆圆脾气好,怪道谁都喜欢你。”

韩又荷道:“那家子又怎么了?”

程家那一家子,除了程安澜是个异数,其他人韩又荷是真没有看得上的,老太太又蠢又抠,儿媳妇在府里换了自己的女儿这样的事都有,可见家里多少乌烟瘴气的,所以很自然的说话就带上点儿不耐烦的又字。

永宁郡主抿嘴笑:“我猜啊,小程将军等不及了,要想早些娶圆圆,是不是?”

她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见韩又荷和韩元蝶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来:“已经去提过了?老夫人不肯应?”

韩又荷这会儿已经吃完了,搁了筷子,丫鬟早送上漱口的茶来,又送一杯果子茶来,给永宁郡主上了清茶,韩又荷笑道:“姐姐这是长了千里眼呢,前儿咱们家的事,姐姐怎么就知道了?”

韩元蝶听着也好奇起来,她把筷子搁下,拣了跟奶油卷酥吃,一边转头去看永宁郡主,倒是萧正恒不为所动,依然坐的规规矩矩的慢慢的吃他的饭,可见教的多么的乖。

“这有什么难猜的呢?”永宁郡主笑道:“老夫人的脾气,我也是略微知道一二的,虽然算不得十分重规矩的人,却也不会轻易的坏了规矩,圆圆这才十四呢,哪里能程家来提一提,就答应他们家呢?白给人笑话,他程安澜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咱们家圆圆的脸面就不要了吗?”

“就是!”韩元蝶附和,而且她觉得程安澜居然很凶!

韩又荷瞟了韩元蝶一眼,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她傻乎乎的特别好糊弄,韩又荷笑道:“可姐姐又是怎么知道小程将军到咱们家提亲的呢?”

“对呀!”韩元蝶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带歪了。

“我刚刚看了一场热闹。”永宁郡主笑道:“程家那位大太太好似不大好了,你们都知道的吧?小程将军十分有孝心,太医院的秦大人都请了去,看了只说不好了,只是捱日子,小程将军还不肯放弃,又不知道怎么求的张真人,去了程家开坛做法,替程大太太解难。”

张真人乃是龙虎山张家掌门真人,曾为先帝朝求雨成功,又善观天象,精通命数之法,先帝便曾御口亲呼为真人,在京城权贵圈子里也十分有体面的。

韩又荷当然知道这人,听了皱皱眉:“然后呢?”

永宁郡主抿嘴一笑:“张真人还是十分给小程将军体面的,选来选去,选在今儿一个绝好的时辰,设了法坛做法,因说程大太太这病来的邪,前儿还好好的在各处走动,这才十来日就人事不知,原是因撞了什么大罗金仙之类,哎呀,我也听不懂啦,总之就是撞了个大的!”

永宁郡主还拿手比了一个大圆圈子。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韩又荷也莞尔。

永宁郡主接着笑道:“如今要有个大福气的人来替她解一解难才行,那位张真人烧了无数张符纸,又比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一个家在东南方,八字福气极大,能遇难呈祥,今年十四岁的阴人,便是解程大太太的福星,我往他比划的地方一看,那不就是圆圆吗!”

“我怎么解?”韩元蝶听永宁郡主说的这样热闹,都听的呆住了,满心只想这样热闹,他怎么不接我去看看呢?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不由的脱口就问。

“嫁给程安澜呗!”韩又荷随口就道,程大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还不知道呢,程安澜还给她祈福消灾?想来就是要玩个花样。

如今一算出来就是圆圆,谁还不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吗?


  ☆、107|第一百零七章


永宁郡主也笑道:“可不是吗,张真人也不知吃了小程将军什么□□呢,一副不知情,真是算出来的模样说圆圆是这大福气之人,只是要应在大太太身上,须得成为程家人,便建议由程大太太收为义女。程安澜立刻跟上,说如今圆圆跟那小子小定都下了,收为义女那不就是笑话吗?张真人便说可以冲喜,成了媳妇,反是更名正言顺。福气更圆满些。”

永宁郡主道:“小程将军将场面做成这样,如今人家一家子上门去求你们家,要给大太太冲喜,这可是救命的事儿,横竖这小定都下了,难道还能不应吗?”

韩又荷笑了笑:“是啊,能不应吗?”

她看着韩元蝶,还嘲笑了一句:“就是这会儿,小程将军那宅子有事还来问圆圆呢,出个门儿,还巴巴的上门来接。女大不中留,还不如早些嫁过去,反好看些。”

永宁郡主也道:“可不是。”

前儿许夫人不应,那是因为没有十分合适的理由,圆圆叫人笑话,可如今,程安澜把场面做好看了,这又是福气又是孝心的,自然就没有不应的道理了,关键在于,韩元蝶不会被人笑话。

韩家既然并不抗拒韩元蝶嫁给程安澜,那么韩家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理由。

程安澜的头脑还是十分清楚的,办事也很懂的场面,至少韩又荷对这个场面是满意的。

果然,第二日,程家请了媒人一起,老太太亲自出动,带着两个儿媳妇,几乎算是倾巢出动,抬着八色礼品,上韩家求亲请期了,韩元蝶还是挺佩服程安澜的本事的,至少能搬动这位老太太。

不过想一想上一世程安澜飞黄腾达之后,程家给他的院子人手和分例,韩元蝶还是明白,用上一些手段,这位老太太还是识时务的,当然,到底是威胁还是利诱,或者是既威胁又利诱,就不清楚了。

总之,程家这样的场面,这是很捧着韩家的举动,便是韩元蝶,那也是脸上有光的,程老太太坐下,喝了半盅茶便说:“昨儿张真人说或许能解厄,我便欢喜了,老姐姐也知道,我这个大儿媳妇,也是个苦命人,成亲才八个月,我那大儿就去了,整守了这十几年,阖家上下,无不是赞她好的。如今她就指望着娶了媳妇,也能享一享福了,偏又病成这样……叫人……怎么忍得住?”

说着还拿着手绢子拭泪,好似真的挺伤心似的,许夫人淡淡的安慰了两句,程老太太又道:“幸而也不是全无法子,照着张真人算的,正应在了大姑娘这里,偏大姑娘又是说给我们家大哥儿的正经儿媳妇,可见这缘分是有的,正是天作之合呢!只一条,张真人卦算了,要在四月十七那一日成亲,是最有利的,就不说我那大儿媳妇立时就能好起来,但一两年内也无性命之忧了。我想着,不管如何,这一两年,能瞧着澜哥儿娶了媳妇,再瞧着起哥儿娶了媳妇,她便也没有那么牵挂了不是?”

前日请了媒人来说,还说大半年了,这一转眼索性就只两个月了,许夫人便皱眉道:“虽是如此说,可四月十七也太仓促了,这如何来得及呢?就是现办嫁妆也来不及的。”

程三太太赶紧接口道:“如今这是事急从权,自然跟别人家不一样,咱们家只求大姑娘能照着日子过门,其他一应东西也是无关紧要的,大姑娘这等福气,我们家难道还能委屈了大姑娘不成?便是旁人说起来,大姑娘带着这样的福气嫁到咱们家,比带着三五万现银子还强呢!”

那媒人也跟着说合:“要说这嫁娶,贵府只预备嫁妆和姑娘的衣服也就罢了,其他一应事情,自然都是程府预备了,老夫人只管放心,定然是好的,绝不至于委屈了大姑娘。老太太先前就与我说了,已经预备了两万现银子单管这事儿,且府里院子也是现成的,正房院子已经腾了出来修葺了,下月就能完工,连家具都得了一半了。老夫人不信,这就去看一看?”

这两万现银子简直叫程老太太心肝儿疼,可是现在程安澜在家里说一不二,阖府的管家管事,没有一个敢逆他的话。程安澜袭了伯爵后,家里下人管事一概不动不改,只是若有敢隐瞒不说,他要东西要银子只说没有的,立刻就敢调一队兵士进去抄家,但凡抄出来与说法不同的,根本不理会是几辈子的老脸,几辈子的家生子儿,一家子统统撵出去。

是以,他说一句要成亲,要预备两万银子,大管家难色都没敢做一个,东拼西凑的都要凑齐两万两银子出来,根本就没等老太爷老太太说话。

横竖如今程安澜是正经伯爷,整个伯府都是他的,什么制擘,什么架空,在权力面前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许夫人听了,寻思了一下,自己家倒是早十年就在攒姑娘们的嫁妆的,办嫁妆是不难的,家里的铺子庄子也是现成,划几个到韩元蝶的名下也不过是手续问题,现银子也拿得出来,两个月时间,无非就是喜服和首饰罢了,答应下来也无妨。

关键是程家,或者说是程安澜识趣,不仅是让人不可能再取笑圆圆,反而让张真人亲口说了圆圆这是大福气之人,很给圆圆做体面,张真人这面招牌,也算是金子打的。

程安澜与圆圆,多年来的事情,许夫人虽然从来不说,但心中向来是有数的,这时候她叹一口气,不管如何,程安澜不至于委屈了圆圆,实在不必过分为难他。

许夫人便道:“为了大太太的身子,我也不好说别的了,只一点,圆圆明年才及笄,我们家原是想要再过两年才议这件事的,如今虽是事急从权提前嫁过去,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但也要及笄后才圆房才是。”

程老太太没口子的应是:“这是自然,就是我们家姑娘若是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也要这样想,亲家夫人只管放心就是,澜哥儿那里,我定然也是要再三吩咐他的。”

两家人一时间也就商量定了,程家因大太太病着,就由程三太太来主理这件事。

这虽然是两家人的事,但因着程安澜请动了张真人来了这样一出,倒叫大半个帝都的人都知道了,那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不明真相的人说小程将军又孝顺又有福气的,张真人亲口说媳妇有福气,那比什么都强了。

有知道一点儿真相的人说小程将军颇有手段又有诚意,顺便琢磨一下原来张真人也是买的动的,自己家有些事这样办一办或许也行。

还有知道不少真相的比如萧文梁之流私底下说程安澜果然胆大心黑,要弄死大太太还要先拿她来用一下的。

当然,还有些人与别的人都不同,听到这件事,微微一笑:“韩姑娘真是有福气,得程将军如此倾心。”

对面坐着的少年玉雕般的指尖拈着一颗通体透白晶莹的棋子,皱着眉头要往棋盘上放,头也不抬随口道:“那又如何?”

“程将军天纵之才,其果决之处不下当年的敬国公,可胆大无顾忌更在敬国公之上,这样的人,不为你所用,也最好不为别人所用,你说是不是?”少女清澈如清泉般的声音,却说出完全不相称的话来。

她的五官秀丽,眉目慧黠,灵气叫人一见难忘。

对面的少年终于放下了棋子,少女扫了一眼棋盘,随手放下一子,少年顿时哀叫一声:“我又输了。”

少女微微一笑,柔声道:“玩意儿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少年没说话,出了一会儿神,才回头道:“那又如何?”

“程将军虽是胆大无顾忌之人,可如今看了这一场热闹,足见他心中其实还是有顾忌的。人但凡是有了倾心想要、不肯放弃的东西,那自然就有了弱点,再大胆再铁腕的人也不例外。”少女笑着说。

“有人在意生死,有人在意权势,这样的人或许是最多的,但也有人会在意另外一个人。”少女曼声道。

少年又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程将军会因为顾忌韩姑娘而为我们所用?你可确定?”

“看了这一场热闹,我就已经明白了,不管程将军能不能为我们所用,也最好不为他人所用,是不是?”少女巧笑嫣然。

少年点点头,少女善解人心,聪慧通达,他还是很相信她的判断的,只是他想了想,然后又摇摇头:“不好办。”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去办,既吃力又难成,且容易露出行迹来。不过,很多事,其实都不用我们自己去办的。谁都有身边人,有朋友,有敌人,只需找准破绽,略一推动,就自然有人急着去办的,哪里用得着我们?”少女道。

少年望着她,她笑了笑:“不要小瞧这样的法子,算准了厉害关系,自然事半功倍。程将军这里还不急,倒是那一边,我得了确切消息,安排了一场好戏,你看看那些人是如何急着去办的,就明白了。”

“哪一边?”少年问。

“安王府。”


  ☆、108|第一百零八章


安王府张灯结彩,府里各处都挂着红,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交好的各处府上的亲眷流水般的往安王府送礼,一箱箱东西都捆着红花往里搬,那喜庆的样子,比王妃寿辰的时候还显得热闹些呢。

不过说起来也应该,王妃寿辰年年有,可是这侧妃有孕,开府以来还是头一回呢,安王殿下也是二十六的人了,成亲前的妾侍不算,单从成亲后有正妃有侧妃算起,整六年了,一直没有子嗣,如今黄侧妃有孕,如何不欢喜?

安王殿下大喜,宫里贤妃娘娘也是大喜,因着安王殿下没有子嗣,在这点儿上被齐王殿下压了一头,甚至连夺嫡也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如今黄侧妃有孕,安王殿下无嗣的理由不攻自破,扫平了这个障碍,贤妃娘娘一口气拨了四个积年有经验知道伺候生产的婆子来安王府,又跟着赏下了大量的赏赐给黄侧妃。

不过,王妃姚氏那定然是不会欢喜的,可是就是明知道姚氏不会欢喜,各府也须的硬着头皮来送礼道贺,连同敬国公姚家,那也是国夫人亲自上门送礼。

姚氏心中却是出奇的平静,并没有像那些人所以为的那么不喜欢,那一回她的丫鬟发现了一点儿黄侧妃有孕的蛛丝马迹之后,她是有些心慌的,很自然的有些不大自在,不过她的四弟妹陈氏来看望了一回姑奶奶后,反倒让她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陈氏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个口直嘴快的聪明人,她听说自家姑奶奶知道了黄侧妃有身孕了,不由的有点儿惶惶不可终日,她便道:“不是我说话戳姑奶奶的心窝子,姑奶奶且细想想,安王殿下待姑奶奶这样,难是只是因为姑奶奶没有子嗣吗?”

这话说出来,姚氏心中一震,木然半晌,终于长叹一声。

她不是没有影影绰绰的想过,只是自己多少有点儿逃避心理,不如陈氏说的这样透彻,陈氏见她这样神情,其实也有点恻然,这位姑奶奶并不傻,心也不坏,只是当年年轻,受人挑拨,才落的今天这样。

陈氏轻声说:“姑奶奶也别怪父亲兄弟心狠,到底一大家子人呢,父亲瞧着姑奶奶这样,哪里又会好过呢?”

姚氏点点头,她心中明白,这话父亲当年是跟她讲过的,以前她不是十分明白,现在日子长了,见的事多了,尤其是做了安王妃见的更多了,也就明白了。

安王殿下嫌弃她,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子嗣,而是因为她的娘家不肯出力。

姚氏有时候甚至会不由自主的,隐隐的羡慕着那位齐王妃,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两个儿女,还有她明明出身如此不显,也对齐王殿下并无助力,可是她生活的如此幸福美好,不管是齐王殿下还是淑妃娘娘都没有嫌弃过她。

想的明白的姚氏死了心,黄侧妃终于到了三个月,诊出来有身孕后,姚氏也觉得自己心中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她安排贤妃娘娘赏的婆子住进黄侧妃的院子,照着一等管事媳妇的月例安排她们的用度,又照着档子的例赏东西,还给黄侧妃在院子附近添了个小厨房,让黄侧妃自己的人管理,一切都做的十分冷静,不仅是不克扣不刁难,甚至颇有种避嫌的心态在那里,四弟妹说的不错,自己是皇上赐婚的王妃,若是她没有大的错处,安王和贤妃娘娘就是十分嫌弃她,也不能把她给换了。

她只要稳重自制,约束好底下人,她的王妃位还是稳的。

这一日面对各种躲躲闪闪探究的目光,等着看热闹的目光,趁愿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姚氏也就十分的坦然和冷静,只管照着礼数和规矩面对。

黄侧妃的院子里就热闹的多了,笑容也不是那种清冷,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整热闹了一日,收的东西连屋子里也放不下了,廊下还搁了不少,黄侧妃安安稳稳的坐在炕边上,看着丫鬟婆子走马似的穿梭着,自己跟前两个陪嫁进来的大丫鬟居中调停指挥着:“唉,这个放那里,那边格子上!”

“小心着儿,摔了一点儿仔细你的皮!”

“侧妃,这个双面炕屏看着精致,又是宫里娘娘赏的,现就摆出来?”丫鬟竹叶指着一架牡丹花开的炕屏给黄侧妃看。

黄侧妃笑的虽然矜持,满心里当然是欢喜的,见这罕见的双面绣炕屏,又是贤妃娘娘赏的,自然身价更高出了些儿,便点头笑道:“嗯,就搁这边炕上好看。”

“侧妃,这里……”

“侧妃,您瞧这个……”

一声声喜气洋洋的侧妃不绝于耳,黄侧妃不由的居然觉得刺耳起来,这侧妃两个字,比起王妃来,实在是不太好听啊。

“行了,别吵,我要歇一会儿。”黄侧妃很突兀的说了一句。

两个大丫鬟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她们是从小儿伺候黄侧妃的,对她的心思,就是不说掌握了十分,八分是有的,如今黄侧妃如愿有孕,王爷贤妃都欢喜的那样,又有这样多人来奉承,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竹叶轻手轻脚的伺候她挪到炕上歪着,又拿被子来盖一盖,坐在底下那头给她捏脚,竹枝就轻声的打发人都下去,又出去院子里吩咐。

黄侧妃毫无睡意,她轻轻摸了摸还没任何动静的肚子,心里突然觉得,那个王妃,难道还能做下去?

王爷不爱,贤妃娘娘不喜,又无子嗣,木头木脑,没点儿热气似的,偏是这样一无是处之人,占着那个高贵的位子不动,而且每日练拳,身子看着比王爷还好。

见黄侧妃虽然歪着,却睁着眼睛,一看就是根本不想睡,只是有点心事,竹叶眼珠子转了一下,往前挪了一点儿,轻声道:“侧妃,昨儿我奉侧妃的令,往王爷书房送点心去,听书房伺候的小子悄悄与我说,王爷好似与几位大爷议起了侧妃肚子里的哥儿的事。”

“怎么说?”黄侧妃霍然回头,目光炯炯

竹叶依然是那样不温不火的样子:“侧妃小心些。王爷跟前规矩大,侧妃是知道的,那小子进去换茶才听到一句半句的,王爷的意思,王妃不能生育,您这生了哥儿虽是长子,却不是嫡子,终究底气不足,就是记到王妃名下,那也终究差一层,如何与齐王殿下比呢?”

黄侧妃听了这个话,刚落在她的心坎上,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

竹叶又道:“有位大爷说,侧妃扶正的事,虽少见,也并不是没有,若是仿前朝善王妃的例,求了皇上,想必念着王爷多年无子,看在孙子的面上,也能答允。只是……”

只是正妃犹在,又无过错,再多的例也没有用。

这不用说,黄侧妃心里也明白。

竹叶小心的觑了觑她的面色,也就不再多话了。

安王府的喜事轰轰烈烈热闹非凡,韩府的喜事就要低调的多了,答允成亲日期后,程家立刻赶着上门来送聘礼,程三太太又再三再四的拖着王慧兰去程家看上房的修葺工程,十分的殷勤。

程家的聘礼虽说来的仓促,但很体面,一箱一箱的东西捆着大红绸缎的送过去,程安澜还跟韩元蝶说:“我的东西,其实都是收在那边宅子里的。这外头送来的东西,你大约看看就行了。”

“本来也不怎么指望。”韩元蝶手在炕桌上一片一片的分金叶子,随口道。

这些理家的事,程安澜再英明神武手段高明也不行,实打实的银子他看的懂,真办起事来的藏掖他就不懂了,他再厉害,看不懂也是没用的,不过程安澜有这点好处,他虽然不懂,却知道自己什么地方不懂,于是强硬的坚持了,一万两银子下聘,现银子要六千两,缎子、布匹、首饰、宝石、古董、药材等物最多只花四千两去办。

操持侄儿亲事的程三太太苦口婆心劝了半日:“现银子虽好,却不好看,还得东西多,装的箱子多,满京城里抬一圈儿,才叫人看着说好,韩大姑娘面子上才好看呢。”

“那就不用银票,打成锭子装箱子!”程安澜最是个有主意的人。

“银锭子装箱子也不多呀。”程三太太当然是不愿意给现银子的,一万银子过手买东西,跟四千两银子过手买东西,哪里能一样呢?

她一脸难色:“再说了,这么多银子,一时间又要量成色,又要重量又要损耗的,哪个地方能接的下呢。”

程安澜安稳的道:“这事儿婶娘就不用操心了,我去找尚宝司帮忙去。”

尚宝司那是伺候皇上的,别说六千两银子,就是六万银子那也眼都不眨,尚宝司的少卿是萧文梁介绍的,听了程安澜的意思就笑道:“小意思,十天就能做出来。”

然后这位陈大人笑道:“还有一点,程将军的意思是这六千两银锭子是拿去下聘礼的是吧?其实照我看,这样打出来其实不好看,箱子不能装的多了,只怕抬不动,不如做成空心的,才好看些。”

程安澜一听,不由的寻思起来,他本来是个简单直接的人,这会儿不知道的灵光一闪,对陈大人说:“那我想,索性这样做行不行?”

陈大人一听,不由失笑。


  ☆、109|第一百零九章


尚宝司手工精致,做出来的东西真不消说是好的,只是程将军给韩家大姑娘下聘礼,前头二十抬,竟然是一色大小的银光闪闪的胖乎乎的猪,憨态可掬,十分可爱,因做成空心的,又显得大,银子这样的东西,越大越引人爱,这下聘的路上,不知道引来多少人看呢。

“听说单这个就是六千两银子打的,啧啧,手面真大!”

“那叫福气!你懂什么,这是张真人亲口说的,人家姑娘属相是这个,这样有福气的姑娘,六千两银子那算什么!”

“后头不是还有吗?哪里才止六千两,有多少人家拿得出这样一份体面的聘礼来?”

“就是一万两也不算多。”有人说:“人家程将军那是已经袭了爵了,那就是伯爷了,韩姑娘嫁过去,十四岁的小姑娘,立刻朝廷就要诰封二品诰命的,这不比一万两值钱?还有屋里修葺,办酒请客,打头面做衣服,还得添上一万,啧啧,加上韩家还得配送嫁妆,这一成亲,就是三四万两银子的场面呢!”

这人倒是算的清楚。

不过程家后头办的四千两银子的东西,王慧兰看了一回,也看得出里头的花样来,缎子布匹颜色花样都不像是今年的货色,这些东西搁一年就更不值钱一点儿,古董之类更是用来撑场面的,原本有个两三样也就罢了,偏这东西还不少,首饰宝石里头,赤金实打实的也不多,倒是累丝镂空的多,值钱的红宝石就小颗,大颗的只有最便宜的蓝宝石,王慧兰看了一回,把韩元蝶叫过来说话。

她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但居家理事却是明白的,她跟韩元蝶两个人在屋子里说着私房话:“这些东西你看看,这是程将军的婶娘办的聘礼,处处都有藏掖的。”

韩元蝶没有正经当过家,没有王慧兰清楚,便听母亲教导,王慧兰道:“这聘礼是别人家送来的,咱们家就是知道花了多少银子,那也是人家的事,咱们不能去争这个,不过看了这些东西,你心里要明白,程将军那位三婶娘,一心只想在伯府搜刮银子,并不是真心当那个家的,只当摇钱树。你嫁过去,虽然是晚辈,却是正经伯爵夫人,伯府正经该你理着,你别傻乎乎的要名声,怕人说你□□不敬长辈,就不吱声儿。”

韩元蝶点点头,特别特别清楚的感觉到,这才是亲娘啊,只有亲娘才会跟自己这样说!

虽然她常年淘气,又有主意,不听娘的话,娘也总是拿她没有办法,索性懒得管她,可是这到底是亲娘啊,真是不一样的。

韩元蝶眼中有点酸,觉得自己这一世真是幸福,不由忍不住移过去,挽住王慧兰的手臂,整个头靠上去,倒是仿佛小时候撒娇那样。

王慧兰拍拍她的手:“你在家里没操心过这些,我也想着你还小,不着急,慢慢教,这会儿看来,教的慢了些,还没学全,唉,我也真不放心你。”

任何母亲眼里,女儿永远都是没有长大的,这也罢了,韩元蝶又是个从小憨吃憨玩没心眼的,王慧兰简直恨不得自己一起跟过去替她管事呢,可是再是恨不得,也只能尽量的教她。

衣服料子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古董是怎么一回事,首饰宝石又是怎么一回事,韩元蝶不停的点头点头点头,说:“我知道啦!”

王慧兰说:“管家都是有藏掖的,就是当家人一心要管好,也管不住底下总是有点儿,且也没有说任何事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干净了,就没人出力了,多少总是有点儿,但也要看多少,像这位三太太的做法,那就是看准了小程将军是干大事的,不理这样的小事,只是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哪一样上都要动手,就不大好看了。”

“嗯嗯。”韩元蝶点头又点头,也就是吃相难看的意思!

“还有。”王慧兰说:“那程家只怕也是个讲究辈分孝道的地方,你嫁过去,开头就不能太软,不能叫人拿住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韩元蝶不点头了,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娘,王慧兰轻声细语的道:“程三太太也是管家的人,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她仗着小程将军看不懂,才敢做这样的事,只是她想必也该知道,咱们家却是看得出的,她做的这样,不怕咱们家看出来,多半是想着,你是新媳妇,就是知道,也不好对长辈提出来,咱们家又是娘家,为着你在夫家好过日子,咱们家也不会说的。”

王慧兰说:“这些东西虽然不要紧,可仔细看看,还是看得出家风和行事来的,瞧这份聘礼,就看得出他们家算计不少,我想着,小程将军想必也看得出来,才只办了四千两银子的东西,另外都是现银子。”

想到那些银光闪闪的肥猪,王慧兰都不由的抿嘴笑。

反是韩元蝶觉得,真是各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呢,母亲虽不管外头的事,可果真如祖母所说,是个心细的明白人。

所以韩元蝶跟程安澜说懒得去理那几千两银子呢。

沈繁繁亲自来送了些金叶子银叶子来给她做添妆,跟她说了:“在程家,你给东西都是虚的,这些你拿着使,各处都便宜,够使几年了。”

韩元蝶哪里不知道程家的那些人呢,自程老太太起,就是出身普通,嫁妆普通的,只靠着程家,又常要贴补娘家,当然是现银子拿着开路最好,当年的韩元蝶日子好过,也正是因着程安澜匀着往屋里送银子,加上韩元蝶自己的嫁妆丰厚的缘故。

这会儿她就在桌子上清点这些东西,想着还是沈繁繁想的周到,这一世他们感情好,比上辈子有母女名分还想的周到些。

人与人的感情果然是处出来的,不全是因着血缘和名分。

这个家伙不也是吗?韩元蝶随便瞟了两眼程安澜,程安澜坐在桌子边上吃果子,他原本就很不顾忌,如今连成亲的日子都订了,那就更不顾忌了,韩元蝶的闺房就跟他的屋子似的随便。

跟这个家伙不也是时间长了吗?这明明还没嫁,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就这样鲜明了。

好似也真的很久了……

两辈子加起来,有十几年了吧?这么多年,总算看得顺眼了些,韩元蝶默默的想,居然有些惆怅。

不过程安澜不是什么解风情之人,他丝毫没有什么惆怅之心,小姑娘那一种又要嫁给他了,今后就跟现在不一样了的情绪,他半点儿也没有,他唯一有的,也不过是‘等了这么久,圆圆终于要嫁给我了!’那种亢奋的心态。

所以他完全没有发现韩元蝶那种心情,只是迫不及待的就要把家底交代给她:“聘礼也收了,我那边还有那么多东西呢,你什么时候去理一理?”

“急什么!”韩元蝶数着金叶子被他打断了,气愤的瞪他一眼:“搁那边谁还弄的走吗?”

“我这不是看你本来就是清理这些嘛。”程安澜觉得自己很无辜。

韩元蝶叫他打断了,也就懒得数了,随手堆到一边去,扶在桌子上手指划来划去,想了一会儿,突然扭过头去打量了程安澜几眼,问他:“你干嘛非要娶我?”

“啊?”程安澜一直以来都沉浸在一种大局已定的幸福感和放松感当中,完全没想到,连成亲的日子都定了的人,甚至很老夫老妻的人,竟然还得表这种忠心,不由的有点傻眼。

他跟圆圆,认识都这么多年了,除了圆圆,他还能娶别的姑娘吗?他可是想都没有想过啊。

程安澜说:“不娶你我娶谁啊?”

“这话奇了!”韩元蝶还很不满意的说:“这天下这么多姑娘,单这帝都都那么多,你能娶的多了!”

程安澜是无法体贴韩元蝶这种少女心事的,不管她跟程安澜认识了多少年,不管他们是不是上辈子就做过夫妻,这成亲都是一件大事,韩元蝶就是再是明白程安澜肯定是会她负责任的,她心中也很自然的有波动。

也就很自然的要寻找一个能抚平那种波动的地方了,程安澜当然就是最现成的。

程安澜有点直直的看着韩元蝶,别的姑娘?别的姑娘怎么跟圆圆比呢,别的姑娘,没有她这样的眼睛,她这样的鼻子,她这样的嘴唇,也没有她额头上那个坑……

他没敢这么说,幸而他跟着萧文梁混了那么一阵子,倒是听过萧文梁的教导,萧文梁说,女孩子都愿意听好听的话,不管如何,不要任何理由,你说你喜欢她,都不会打你的!

程安澜就真的这样说了:“因为我只喜欢你呀。”

韩元蝶皱皱鼻子:“真的?那你能喜欢我多久?”

这个萧文梁这招果然行不通,他还说这样一说女孩子就晕陶陶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可怎么圆圆还追问起来了呢?

接下来萧文梁可没有预见过,程安澜只得老实的回答:“不知道。”

“嗯?”韩元蝶睁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啊。”程安澜老老实实的回答。

韩元蝶扑哧一声笑出来。

程安澜心想,怪道萧文梁身为世子还找不到老婆,根本不中用嘛!


  ☆、110|第一百一十章


韩家双喜临门,这边聘礼才下,大姑娘的成亲日子已定,那边齐王妃怀胎十月,初二临盆,平安生养了个哥儿。

韩元蝶当然欢喜无限,她根本就是在韩又荷发动之前就住在齐王府等了,他们家程安澜居然名正言顺的也是一回来就到齐王府报到。

齐王殿下心情极好,笑道:“小程这样恋家,锦山大营有一日空儿都要急着回来一回,不如索性调回来罢,就在京城多便宜。”

“不要!”韩元蝶吓了一跳,这头上还有一把剑悬着没落下呢,回头安王殿下发难,没有程安澜率领锦山大营的兵马勤王救驾,那可怎么能行。

韩元蝶赶紧道:“姑父不要乱说,我看他在锦山那就挺好的。”

齐王殿下也认得韩元蝶这许多年了,对她的性子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对政事这样着紧的时候,虽然是事关程安澜,那也显得有点突兀和奇怪,他就笑道:“为什么呀?”

韩元蝶除了宫变之外,对那些政事都一窍不懂,何况军事,哪里说得出理由来,不由的就看一眼程安澜,程安澜安稳的答道:“我跟圆圆说过,除了西北,就锦山大营最好升迁了。”

齐王殿下哈哈大笑:“这话倒是说的不错,小程啊。”齐王殿下拍拍程安澜的肩:“听媳妇的话总是有好处的,你就留在锦山大营吧。”

“是!”程安澜面色不动,一脸恭敬的应是,就好像这是句正经话似的。

韩元蝶在一边撇撇嘴,她刚才只是着急之下的条件反射,其实连她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军政之事,哪有因为自己说一句话,自己的喜好就能决定的呢?别说自己是齐王的内侄女,就是女儿,那也不至于的。

而且她发现看起来悠闲的齐王殿下其实很忙,有时候说两句话就被人叫出去了,程安澜有时候本该在锦山的时候,也偶尔会在帝都出现,有时候匆匆的来一回齐王府,有时候便是到了帝都也没时间来齐王府。

韩元蝶倒是不说什么,只呆到韩又荷生产,对于喜欢孩子的韩元蝶来说,上辈子没有生产,真是个遗憾,韩又荷这是第三个,生的又不艰难,一直神色镇定,安安稳稳的就生了个红通通的小猴儿,闭着眼睛只管挥舞着手哇哇大哭,声音还挺响亮的,韩元蝶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的去看他。

裹进襁褓里,很快就睡了,又安稳又可爱,就是这会儿还丑丑的,韩元蝶也喜欢的很,很快就会白白胖胖肉团儿一样了呢!

三日后洗三礼,齐王府当然大开筵席宴请亲朋故旧,韩元蝶也借着姑母的东风,能自己下帖子请客。

韩元蝶其实请的人不多,除了沈繁繁,还有那位和韩元蝶本该敌对,却自来熟的姚二姑娘,有沈繁繁拜托她带到这种贵人多的场合露面的一位邓三姑娘,然后便是常小柏了。

韩元蝶那会儿正与常小柏说话,她觉得常小柏也算是个奇人,哪个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世这样不寻常,不会激动呢?就算不特别激动的呼天抢地,那总也有点儿表现吧?

流泪啊,悲伤啊,痛苦啊,不平啊,什么都该有点儿吧,可人家就不,她所表现出来的感觉,甚至连当初看到那把小剑失态的样子都不如,现在韩元蝶当然能理解常小柏当时乍然一见身世线索,有所失态,实在很正常,所以对比之下,现在就非常不正常。

她好似一个旁观者般不动容,身世大白的时候,就仿似完成了一个任务,颇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不要求回归程家,对上程家诸人,也没有打算亲近,对上韩元蝶,似乎也没觉得她是自己实际上的亲嫂子,还是以前那样的态度。

明明前儿程安澜说过,虽然不能光明正大把她接回程家,但心里是知道这个妹妹的,妹妹委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又为着家里名声继续委屈,不管有什么事,程家都会照顾她。

可是常小柏答的很淡然,而且后来也没上程家的门去。

韩元蝶真觉得她是一奇人。

所以今日,韩元蝶特地给她也发了帖子,请她到齐王府做客。

韩元蝶与生俱来的这一点儿体贴与温柔,总是叫人如沐春风,觉得温暖。她是觉得既然常小柏有意在帝都发展,又有一手好医术,前一阵子已经靠医术结交了不少勋贵了,那么能去更高等一点的场合,见更多的人,自然是有好处的。

她是自然而然的把常小柏当了小姑子待了,而且她觉得,常小柏这个小姑子真的挺好的,一点儿也不讨厌。

当然,常小柏是觉得既然已经解决了身世问题,那么其实不需要再去走那么多富贵高贵人家寻找线索了,只是韩元蝶一番好意,她也乐得亲近,便应邀到了齐王府,先去看了二皇孙,常小柏笑道:“哥儿长的好,真是叫人一见就喜欢。”

然后又送上一个麒麟的金锁。

这当然不是什么重礼,但于常小柏的身份来说,就很得体了,韩元蝶还想呢,人家无父无母,就一手本事,自己和弟弟的生活安排的这样好,还有家底儿,真是个能干姑娘呢。

又看了一回韩又荷,两人才退出去到外头说话,韩元蝶唠唠叨叨的跟她说家常:“你在沈姐姐的别院住长了也不是个事,既然留在京城,不如自己买个宅子,你今后出了阁,难道还带着小松?就是带着小松,他今后大了,也要自立门户不是,不如趁如今不急,先看起地方来,买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才是正经。如今的宅子,只要不往皇城边上买,七八千两也能买个不错的了,有个三四十间屋子,你们尽够了。你要愿意,我跟你哥说,叫他拿银子出来,你看好了就跟我说就行了。”

常小柏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本就父母早亡,她没有来得及感受到的家庭温暖,居然在这个比她还小些的未来嫂子这里感受到了。

她笑了笑:“其实我不缺银子的,几千两还是有的。再说了,也没得要程家的银子给小松置家业的道理啊。”

“哎呀,你还跟程家讲什么道理。”韩元蝶道:“既然都明白了,以前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老太爷老太太说不好认回去,那也罢了,难道这样的事,白叫一回孙女就够了不成?这祖父祖母倒也做的容易,莫非不该给你买房子买地当嫁妆?大太太那里我不好说,说真的,哪家也是容不下的,想来你大约也明白,可终究不干你的事,那你哥给你买房子,那还有什么说的,就是小松,他当弟弟照看,那也是应该的。”

常小柏只得笑道:“好,我知道了,若是我缺银子了,就跟韩姑娘说。”

韩元蝶笑道:“这还罢了。”

正说着话,就见安王府一大群人走进来,这是齐王府第三次洗三礼了,而这一回,安王府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再也没有前两次不得不来给齐王道贺的那种憋屈难受之感了。

安王府黄侧妃也有了五个月身孕了,肚子开始显怀,显是养的好,原本娇小的黄侧妃明显的丰腴起来,娇俏的脸上,脸颊也鼓了起来,下巴长肉,隐隐约约有了一点儿双下巴的线条,不过肤色明艳,容光焕发,前呼后拥之下,倒也可见生活惬意。

且脸上自然而然有一种倨傲的神情。

杨侧妃走在旁边,依然看着温婉,而且似乎有意退让的样子,不像黄侧妃似的带着四个丫头四个媳妇紧紧围着,生怕人碰着她一下似的,旁边还有个看打扮不像下人的中年妇人,穿着素面杭绸褙子,也是金银首饰,韩元蝶猜想,大约就是那位给黄侧妃调养身子的张家表姨了。

如今黄侧妃既然顺利有了身孕,这位张家表姨当然是有功劳有体面的了。

韩元蝶看了一回热闹,就转过头来,却见常小柏直盯着安王妃看。

黄侧妃就是有了身孕,在安王府的风头一时无两,连安王妃也让着她三分,终究不是王妃,只能走安王妃身后,所以韩元蝶都只看了安王妃一眼,就转去看了后面更不一样的黄侧妃了,没注意到安王妃,此时见常小柏这样,她也连忙去看,却如先前那样,看不出异常来。

“怎么了?”韩元蝶轻声问。

常小柏犹豫了一下,若是往日里遇到这样的事,她是绝对不会说一个字的,可这会儿韩元蝶问了,她犹豫之后,还是道:“我觉得安王妃肤色似乎有点不对劲。”

韩元蝶又打量了一番,摇摇头:“看不出来啊。”

依然还是那样的脸,莹白如玉,一点淡淡的嫣红的胭脂,配着头上红宝石和珍珠的几样首饰,端庄得体,没有任何异样。

常小柏道:“你看看她的手。”

女人露在外头的无非就是脸和手了,韩元蝶仔细看了半晌,还是没看出个什么问题来,只觉得白白的,只显得比别的女人的手坚硬一点儿,大约是因为练武所致。

韩元蝶继续摇头:“还是看不出来啊。”

常小柏挠头,大概这就是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的差别吧,在她眼里很明显的异样,韩元蝶就是看不出来,但韩元蝶会问啊,她靠过来,小声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嘛。”

虽然是她未来的妹妹,可是她还是毫无所觉的使用了撒娇的技能,这向来无往而不得技能,在常小柏这里,也照样行得通。

常小柏道:“她的皮肤有一点不大正常的青灰感,脸上用了脂粉,大约看不大出来,手上还是很明显的。”

韩元蝶心中一跳,顿时想起了上一世的安王妃之死,不由的又歪头去看,不管常小柏说的有多明显,韩元蝶都没看出来,她摇摇头,却问道:“会是什么缘故?”

常小柏又迟疑了一下,这话颇有点惹祸的可能,好似不适合八卦,韩元蝶又轻轻摇摇她:“说嘛,说嘛。”

那样一双大眼睛这样看着自己,常小柏就是个姑娘也觉得难以抗拒,怪道程安澜对这个姑娘死心塌地呢,常小柏觉得,韩元蝶真的是怎么看怎么美,宛如精灵。

不过就是难以抗拒的答应了,常小柏还是很慎重的道:“我要近距离的看看她的眼睛再说。”

一遇大事,韩元蝶就福至心灵,点点头道:“站在她面前说话够不够?”

“够了。”

“那就简单了。”韩元蝶站起来,又拉着常小柏,径直走到安王妃跟前去,笑道:“给王妃请安。”

常小柏连忙跟在后面行礼。

安王妃姚氏当然也认得这位三皇子齐王妃的侄女儿,这一年来在帝都颇多风云,还很熟稔的笑道:“我来了这半日你才过来呢,琴姐儿呢?”

琴姐儿便是姚二姑娘。

韩元蝶笑嘻嘻的道:“姚二姐姐进去给几位舅母姨母请安说话去了。我先前看见王妃就想过来请安的,就是跟前人多,我挤不进来不是?”

常小柏只微微的退了半个身位,还不动声色的挪了两次脚轻微的换了位置,姚氏当然也看到了常小柏,笑道:“这位姑娘是?”

韩元蝶介绍:“这位常家姐姐,是沈家姐姐的表妹,和我最好的,只平时不大出来,王妃不认得。”

姚氏在安王府,其实消息并不算通,她没有外头的人手,虽然管家手段不错,又有几个真正忠心的丫鬟和媳妇子在各处提调,连安王殿下前头书房里的事她也知道不少,后头宅子的事也还很清楚,但外头的事就不行了,只靠着掌管后宅,能有些鸡毛蒜皮的零零碎碎的消息,还有娘家偶尔知道些与她相干的事,打发人来与她说一声儿罢了,她甚至都不知道程家这件换子的事,便以为这是韩元蝶跟前陪着她玩儿的姑娘罢了。

在这些高贵些的人家,不少贵女跟前都有些表妹堂妹等身份略差些的姑娘陪着,姚氏自然不以为意,便只看了看常小柏,点点头而已,只是目光闪动间,常小柏已经看的清楚了,便顺势微微一笑,低了头,退了一点点。

韩元蝶见状,知道她看的清楚了,笑嘻嘻的又和姚氏闲话了两句,仿佛就是来打个招呼的,说完了就带着常小柏退下了。

整个正厅都是人,韩元蝶索性带着常小柏走开来,齐王府她自然是熟稔的,找了附近一处僻静的亭子,把碧霞香茹都打发到亭子外头去,才问:“怎么样?”

“确实不大对头。”常小柏道:“我在来京之前,曾几次随家中长辈到各处买药,顺便也拜访当地名医,曾经在某处交流过类似的情形,患者初期身体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只皮肤微见青灰感,眼白有轻微黑点,与安王妃目前看起来十分相似。”

“那是什么病?”韩元蝶心中砰砰的跳,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直让她总是不由自主惦记着的安王妃之死,居然被常小柏无意中发现端倪。

“……长期误服□□。”常小柏轻声道:“是一种很罕见的毒,出于苗疆,据记载,这种□□味道微甜,长期服用积累于体内,会慢慢心衰力竭,行动困难,卧床不起,最后心脏停跳,就如病死,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那安王妃?”韩元蝶赶忙的问。

“看起来行动无碍,谈笑自如,大约中毒不深。”常小柏道:“我是先前见她说话的时候中气不足,行动间有用力呼吸的迹象,才仔细的去注意了她的手的。”

韩元蝶抿抿唇,这可是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了,她又想了想,还是很慎重的说:“如果要完全确定,怎么样做才行?”

“当然要请脉了。”常小柏道:“最好是能到安王府,检查她的日常起居饮食,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的。”

“唔……”这个就有点难了,韩元蝶想,别看在这种场合大家有说有笑的,可安王妃别说现在看着好好的,就是病的快要死了,也不会来齐王府找大夫,她要怎么样才能请脉呢?

去检查日常起居饮食的话,不知道请洛三他们想想办法可不可能。

根据他们那种连安王府后宅内部说话都能听到些的本事,这个好像还有点可能,但请脉就真没办法了。

韩元蝶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正厅里传来一声惊呼,随即就是一片嘈杂声,韩元蝶与常小柏对视一眼,都一起站起来往前厅去。

正厅里人人都往一处汇集,围在一起,个个脸上神色各异,简直什么表情都有,齐王府两位侧妃娘娘共同提调这洗三宴的,这会儿着急的了不得,一叠声的打发人去叫大夫,有一位看到韩元蝶了,连忙道:“大姑娘,这位常姑娘好似懂医术的?快来给黄侧妃瞧一瞧,这不知怎么的,就晕过去了。”

韩元蝶心中一动,忙就推了推常小柏:“这是安王府的侧妃娘娘,你快去瞧瞧,小心着点儿。”

常小柏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又是刚刚才说过的事儿,当然立刻就明白了韩元蝶的意思,果然并不推辞,越众走了过去,给黄侧妃把脉,又测呼吸等等。

众人又是好奇又是好玩的看着,并没有什么人在担心黄侧妃,包括安王府来的人。

其实,看着安王妃的人比看着黄侧妃的人更多呢。

安王妃有点焦急,她是真的焦急!

黄侧妃已经不是第一次晕倒了,特特的宣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看了,换了好几个诊脉都无大碍,只注意调养休息便好,本来已经叫安王有点不悦了,如今还晕倒到别人家来了,说真的,如果不是自己真没动手,她都得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手脚了。

天下人都知道,这世上最不愿意黄侧妃生孩子的,当然非安王妃莫属了!

看周围人的眼光,杨侧妃的眼光,安王妃姚氏只觉得冤枉的要命,这真是有嘴说不清啊!


  ☆、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常小柏沉着安静,手势轻柔,动作娴熟,而且很快,韩元蝶记得,那一回初见沈繁繁,常小柏诊脉的手法就很快,她轻轻解开黄侧妃领上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抬头看了韩元蝶一眼,见韩元蝶给她使眼色,比了两个手指头,便垂了垂眼,思索了一下,问道:“我问一问,这位奶奶这不是第一回晕倒吧?”

安王妃、杨侧妃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韩元蝶微微有点诧异,她是没想到,自己仓促之间打个暗号,常小柏都能明白,怎么能这样心有灵犀呢?还是说她能诊出来?

她是刚刚常小柏轻轻走上前的时候,混乱中,根本不知道谁突然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黄侧妃上月还晕过一次。”

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也根本看不到是谁,这简直叫她匪夷所思,只是她死马当活马医,看常小柏看过来,就比了个手势罢了。

安王妃忙道:“常姑娘真是国手,确实如此,上月黄侧妃也确实晕倒过一次。”

周围立即便听到了嗡嗡嗡的议论声了。

常小柏吩咐丫鬟:“把侧妃娘娘扶起来,到床上歇下吧。”

见常小柏不说什么症候,只吩咐把人扶进去,安王妃颇有点惴惴不安,不过当着这许多人,也并没有立即追问,待黄侧妃的丫鬟媳妇连同那个张表姨太太把黄侧妃小心的扶到了大厅后的一处小房子里躺下后,安王妃等人跟着进去,常小柏才道:“侧妃娘娘这也不是什么大症候,王妃且宽心。”

“到底是个什么症候?”安王妃连忙追问。

常小柏笑了笑:“王妃且安坐,等我问一问上一回晕倒的时候的情形,印证一下,才好说呢。”

一边的丫鬟听说了,就忙走过来回话,常小柏细细问了饮食起居,又问了当日晕倒的时辰情形等,直问了一刻钟时分,才道:“我已经明白了。”

“侧妃娘娘这确实不是大症候。”常小柏笑道:“不过症候虽不险,却只怕不顺,且这症候早期很难诊出来,想必上一回侧妃娘娘晕倒后,太医诊脉俱是无碍,只需调养将息,可是不是?”

那丫鬟忙回道:“常姑娘说的简直就如亲自见过一般,竟是半点儿没错的。”

因着常小柏张嘴就说了黄侧妃曾经晕倒过一次,便可见真材实料,这又说这样的话,哪个不信服呢,常小柏笑道:“倒不是我见过,若是上一回就医治过,就不会有这一次的事儿了,是以我才想着想必以前并没有诊出来,太医也自然不敢开方子,只得请侧妃娘娘将养了。”

此时众人都觉得常小柏神了,早收起了轻视之心,常小柏微微一笑:“这是内血之症,原本极为罕见,我也是在一本古医书里才见过这样的症候。这症候并无性命之忧,便是没有诊出来,侧妃娘娘性命也是无碍的,只是肚子里的哥儿会瘦弱些,今后便是养下来了,也须得十分小心才是。”

黄侧妃跟前的丫鬟媳妇都齐齐的啊了一声,露出焦急神色,常小柏笑吟吟的看着安王妃,见她神色有些难测,便没有再说,摆明了等着安王妃吩咐了。

安王妃一时沉吟,还没说话,黄侧妃跟前一个大丫头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求常姑娘救救侧妃和小哥儿。”

常小柏何等冰雪聪明之人,见状微微侧开身,笑道:“我都说了,娘娘和哥儿都没有性命之忧,不要这样忧心。”

可是她的言下之意,那孩子就是养下来了,也不一定养的住,这可叫黄侧妃跟前那些人着急的了不得,安王府这么多年,只有黄侧妃一人有孕,那可是千珍万贵的一个肚子,别说黄侧妃,就是她屋里这么多伺候的人,那也能跟着鸡犬升天的,如何不急,那丫鬟又连忙磕头道:“求王妃开恩,请常姑娘救救侧妃吧。”

说着就拭泪。

安王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冷声道:“胡说!这事与你有什么相干,还不给我退下。”

那丫鬟还要说话,早被安王妃身边的丫鬟一边一个把她给扯了出去,黄侧妃跟前人虽多,终究还是没有敢动手的。

安王妃这边的举动,显然都落在了韩元蝶和常小柏眼里,两人却只当没看见,只等安王妃斟酌之后道:“多谢常姑娘妙手,今后少不得还要劳烦常姑娘。”

两人立刻知趣的站起身来告辞。

走到门口,韩元蝶淘气的拉着常小柏往旁边的多宝阁后的缝隙躲了躲,果然听到里头安王妃的丫鬟道:“既然常姑娘已经诊出来侧妃的症候,怎么不请常姑娘细细看一看,开个方子调养呢?”

这显然是说给黄侧妃跟前的人听的,安王妃道:“那是王爷的子嗣,不同寻常,便是要请常姑娘开个方子,也要先回了王爷才是。”

安王妃不愿意沾上黄侧妃的心可见一斑。

韩元蝶听了,一溜烟的就拉着常小柏跑了,重新回到正厅里。

一场风波之后,大厅里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还是那样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只是不少人对着常小柏这边看过来,偶尔还看到一点点隐晦的指点。

还别说,常小柏诊治黄侧妃这是在帝都最高级的圈子里彻底的露了一手,这种只靠诊脉就能看出症候,尤其是以前曾经怎么样的本事,格外能震慑人,她又是个年轻姑娘,对这些贵妇人来说,尤其方便。有些人就起了个心思,想着万一哪一日用得着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不少人特意的过来结交了,说说话,甚至还借韩元蝶的介绍,送上表礼,倒叫常小柏哭笑不得。

一时齐王殿下的第二子抱了出来洗三,小家伙肉滚滚的,特别能睡,开始一直睡,根本不理睬这些人,待放入水盆里的时候才醒了来,却也不肯睁眼,只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双手双脚乱蹬,十分的有劲儿,众人纷纷说着好话,只说这孩子养的好,个头大,声音大,脾气也大,定然是个有出息的。

韩元蝶觉得匪夷所思,脾气大就有出息?齐王殿下脾气可好了,可也当了皇帝呀!反是安王殿下脾气不好,没当着皇帝呢。

还有常小柏说的那个内血之症,韩元蝶也觉得挺匪夷所思的,她们在散了之后一起回家,坐在一个车上,韩元蝶很忍不住的就问起来:“真有那样的毛病?那孩子生下来是不足之症的意思?”

常小柏今日收到了不少东西,她搁在桌上翻了翻,其中有一只轻轻巧巧的赤金缕空缠枝莲的细条镯子,大约只有两钱重,可是手工十分精致,线条流利精巧,又是新金的,光泽十分好,她拉起韩元蝶的手往她手腕上戴:“怪衬你的。”

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个宠着韩元蝶的人了,有人就是有这样的气质,好似但凡有人接近她,就会不知不觉的要宠着她似的。

韩元蝶抬起手腕看一看:“好看是好看——可人家给你的。”

“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了。”常小柏无所谓的说,然后才道:“哪里有什么内血之症,我这不是现编了个吗,也幸而你给我比划呢,不然说不准人家不信的。”

韩元蝶嗤一声:“你倒是一下就明白了!不是那个病症?那到底是什么,要不要紧?”

“要紧的是安王妃,这位侧妃有什么要紧的。”常小柏说:“哪有什么毛病,这是衣服的关系。”

“嗯?”

“她衣服太紧了。”常小柏解释道:“女孩子多半怕显得胖了,衣服都要穿的窄窄的,我猜她也是,向来都要合着身子做,只是以前跟如今不一样,如今做衣服,半个月她的尺寸早不合了,自然就紧了些,我瞧着,肚子那里还好,可能放了一点儿,其他地方就小了,脖子那里勒着,自然呼吸不畅,且那厅里又人多。”

她补充了一句:“而且本来也是娇怯怯的样子。”

“那她以前不是还晕过一次?也是这个缘故?”韩元蝶疑惑的问。

“那一回不同,那是孕期低血糖。”常小柏随口道。

韩元蝶似懂非懂,而且也没打算彻底弄明白,便道:“那你随口编那个症候,就是为了吓吓她们,让安王府亲自请你去府里?”

安王府对这个孩子肯定是十分重视的,黄侧妃自己更是,等她醒了,定然是哪个太医也不信,定要见常小柏的。

常小柏笑着点头:“是呀,我这样进去,仔细瞧瞧,而且留个引子在那里,一次没看出来,就去看第二次,还可以瞅个机会,替王妃请个平安脉,岂不便宜?”

“对对对。”韩元蝶觉得这法子果真十分精巧,也亏得常小柏仓促间想的这样明白:“你真聪敏!”

“那也是你给我递的暗号及时啊。”常小柏与她互相吹捧:“幸而有那个,就都信了。”

那暗号果然是小虎那边过来的消息,他们因受了韩元蝶的委托,监视安王府后宅,自然发现过这样的情况,这一回黄侧妃晕倒,附近的暗哨立刻意识到这是相关信息,立刻就于混乱中悄悄的告诉了韩元蝶。

第二天,安王府就派了大管事娘子去了沈繁繁的别院,给常小柏送上厚礼,以表昨日援手之意,并且以安王妃的名义请常小柏上门做客。

常小柏心领神会,并不推辞。

韩元蝶接到常小柏打发人送来的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她娘打点针线给丫头们,她婚期将近,王慧兰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当人媳妇、妻子的经验都交给女儿,时时都带她在身边。

唯一庆幸的便是那家的大太太是那样了,韩元蝶进门儿没有婆婆管束伺候,让王慧兰放下不少心。

做媳妇最难的其实就是伺候婆婆,天下像许夫人这样宽厚明理的婆婆可不多,那个大太太,不仅一看就是刻薄人,还心狠呢。

就算是遗腹子,那也是自己的闺女,怎么舍得?

王慧兰这样的贤良人简直想都没想过这样的事。

听说是常小柏打发人来见韩元蝶,王慧兰忙说:“你快去见见,不要怠慢了人家。”

这不仅是正经小姑子,还是个身份特殊的,照着王慧兰的想法,小程将军更会偏疼这个妹妹些才是。

看着女儿出去,王慧兰也不由的想,早些出嫁也好,这还没嫁就总见面总替他管事,再是未婚夫妻,名声也不好啊。

韩元蝶的嫁衣都赶工做好了,还有十几天就是吉日,王慧兰不由的怔怔的发呆。

程安澜就没有那么多想头,程家正房自他承爵日起就腾了出来与他,此时为着成亲,他又去内务府找了兄弟,替他拉了一班子人来再次修葺,韩元蝶喜欢牡丹,他便吩咐在房后的小园子里种了大片牡丹,其中不乏珍贵异种,又修了鱼池,给韩元蝶养金鱼。

当然,小厨房也是必然要有的。

他到处转了一圈,颇觉得满意。

用手指数一数,已经快要到成亲的日子了,程安澜冷峻的脸也不由的柔和了一点。

他看的满意了,正预备出去,却见府里的管事娘子名叫乔大娘的领着几个丫鬟过来,见程安澜站在门口,忙笑着请安,后头丫鬟们也都跟着请安。

那乔大娘等了等,程安澜没动,她也只得堆着笑道:“这几个丫鬟是新调来大爷院子里伺候的一等丫鬟。”

程安澜扫了一眼,问道:“哪里调来的?”

“回大爷的话,是从老太太屋里和大太太屋里调过来的。”乔大娘回答,她心里有点暗暗叫苦,早知道该迟一点儿过来的。

程安澜点点头,刚要走,突然又停下来:“怎么想起调人过来了?”

乔大娘忙赔笑道:“回大爷的话,这是咱们府里的规矩,府里老太太跟前是八个一等大丫鬟,其他各屋也是八个,只以前大爷是单一个,与大太太和二爷是一起算的,如今大爷要成亲了,另添了大奶奶,就与大太太、二爷分开算了,是以要给大爷补上这几个才合规矩。”

程安澜点点头,这听起来好似很有道理,且也是府里常例,并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可惜程安澜不傻,他确实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尤其是这些看着没错的规矩到底该怎么执行,偏差如何等等,但他却有个不变应万变的办法,他不懂,就让懂的人来,便道:“这是谁挑的人?”

“是三太太。”

“都先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程安澜吩咐道:“这会儿大奶奶还没进门,急着挑什么人。”

那乔大娘忙赔笑道:“这原是府里的规矩,回头大奶奶进了门,见伺候的人都不齐全,岂不委屈了大奶奶?”

“有什么好委屈的!”程安澜道:“等她进了门,把这府里的事情都接过来,自己挑可心的,使起来不更好?这会儿急急忙忙的,也不知道谁是谁,使起来怎么顺手呢?都叫回去罢!”

说完也不容再说,抬腿就走了。

叫乔大娘并一群丫鬟在那里傻了眼,大爷说起大奶奶进门就要管事儿那姿态,真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了啊!


  ☆、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程三太太听了乔大娘回报这次偶遇程安澜,也是气的手足冰凉,她在程家当家虽然不算长,也是进门第二年就开始当家,算来也有八年了,老太太是个穷酸抠门的,石头里榨油的人物,要讨老太太喜欢,那光靠嘴是不成的,是非出银子不可的,而且她也是拿着大太太寡妇管家名声不好听这个名头,才夺过来的。

就这么着,大太太还留下了厨房呢。

开头的时候,又是万事开头难,还没收服人,自己还要往外贴补些嫁妆银子,看着才处处周全,如今算是理的顺了,人也收服了,一切都顺遂,又有进账,程安澜竟然敢这样大言不惭的就说那个小姑娘进门就要管家?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袭爵了就无所不能?他既然没有管家,又有什么本事知道用哪些人,不用哪些人呢?

程三太太冷笑了一声,与乔大娘说:“既如此,你把原本老太太房里的丫鬟送回去,再与老太太说一说刚才大爷说的话,别的就不用说了,再把上房里头管花草的,管器皿的各处丫鬟,洒扫的婆子小丫头,连同上房门上上夜的婆子,都分散到各房里去。”

乔大娘倒是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是当着差的,都分散了,上房的差使怎么好办?”

程三太太笑道:“这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人原也是伺候老太爷老太太的,我本想调给大爷使,可是因着大爷的意思,如今且不用了,都留着位子等大奶奶来挑人罢了。回头大爷问起来,你也这么说就完了。”

乔大娘手心里捏着一把汗。

她去给程老太太送了人,回了话,见程老太太一脸木然,听了程安澜那话,虽然不像程三太太那样仿若给人踩了尾巴般炸毛,但很自然也没有欢喜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

这伺候的人本就分内外,里头的人,单伺候主子屋里的琐事,那有没有主子,那差别当然很大,可外头的人,就不一样了,便是主子不在,外头的人也得有才行,是以主子换院子住,屋里伺候的人通常跟着主子,而外头当差看屋子的人向来是不动的。

这乔大娘本就是程家的家生子儿,又嫁在府里,当了这么些年差,从丫鬟一路慢慢的升上来的,当然明白这里头的道理。

她想了一想,并没有急着去调上房的人,只推说家中有点事,跟两个媳妇子说了看着点儿,便回家去了。

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只有自己家里进门儿才两年的怀孕的儿媳妇在家里,见婆母这会儿回来,连忙迎出来,笑道:“娘怎么这会儿不早不晚的回来了。”

她这个儿媳妇惠氏,是在齐王府当过差的丫鬟,且也是在上房伺候的,虽不是近身伺候王妃的一等大丫鬟,却也是能进屋里头的,只因与乔大娘的儿子是表兄妹有情了,好容易求了王妃恩典放出来成亲的,乔大娘这就是回来跟她商议此事的。

乔大娘与她进屋里坐下,忙忙的就把今儿碰到程安澜得的吩咐,连同三太太的吩咐都跟她说了,问她:“你瞧着这事儿可好办?”

惠氏从那地方出来,自然早识得眉眼高低,立刻明白了婆母的意思,她本来是乔大娘的外甥女儿,说话比普通媳妇随便些,听了便忙笑道:“娘可别错了主意,还一径的跟着三太太走,这府里早变了天了,别说三太太,就是老太太也要不了大爷的强,娘细想想?”

其实要不是惠氏的经历,嫁进来后跟乔大娘说过的话,乔大娘这会儿也不至于犹豫不办,先回家了,此时听她这样一说,也是点头道:“我可不也是顾虑着这个么?不然我先前已经办了。”

“还是娘积年经过事的,看的明白。”惠氏忙捧了一句:“三太太的规矩有什么用,如今要大爷的规矩才有用呢!娘想想您儿子,要不是前儿邢家三爷梗着脖子非要给三太太捧场,被大爷叉了出去,那差事轮得到他?”

那邢三原也是府里的家生子儿,也做着个管事,前儿因着程安澜要调银子,他偏照着三太太的授意说没有,被程安澜恼起来,吩咐自己的亲兵砸了库房门进去搜拣了一番,搜出了银子来,并没有听邢三什么这银子是三太太吩咐留着有什么什么用之类的话,立时就把他一家子当的好差事都撸了下来,如今邢三家的灰溜溜的在老太太院子后头扫地呢。

乔大娘的儿子就是此事的受益者,邢三下去腾出来的空儿,自有人挣破头要去,虽还轮不到他,可别人升迁了,也就给他腾了个比原本好的位子了。

乔大娘一听,想起大爷的强势来,忙点头:“你说的不错,三太太如今不过仗着大爷是外头办大事的人,并不理会屋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这样办。回头大爷不拘听谁解说过了,明白过来,拿咱们出气,三太太还能挣着脖子保咱们下来不成?自然跟邢家是一样的了。只一件,三太太如今到底还当着家,既然吩咐了,若是不办,查起来也是干系呢。”

惠氏也觉得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想了一想,倒是想到一个主意:“娘且别急,我这里有个法子,三太太吩咐了,娘自然不得不办,不过回头咱们家瞅个空子,过去给韩姑娘请安,就把这事儿说一说,只要韩姑娘应了,就不怕大爷了。”

“韩姑娘这样有手段?”乔大娘到底在程家不大出来,听了都觉得匪夷所思,还是未婚夫妻呢,韩姑娘就能做这样的主儿?

惠氏笑道:“倒不是韩姑娘有手段,韩姑娘那人儿,娘大约还没见过吧?最是个做人行事可人疼的,我在王府里这些年,也见过百十回了,王妃疼她是不用说了,连王爷,反倒比王妃更疼她呢!咱们家大爷,好几年前就在府里见过韩姑娘,偏又是个最疼韩姑娘的,别说这订了亲,眼见得要嫁进来,就是没定亲,韩姑娘说一句,大爷也没有半个不字!”

乔大娘听的咋舌:“韩姑娘倒是来过两回,我也只远远瞧过一次罢了,倒并不知道。怪道我瞧着这些日子大爷欢喜着呢。”

“回头韩姑娘进门儿了,娘就知道了。”惠氏笑道。

乔大娘便道:“既如此,我还回去当这差使,倒不如你去韩府给韩姑娘请安去,也算搭得上话。”

惠氏应了,叫自己家雇的小丫头包了些干菜特产之类的东西,挎着篮子就上韩家去了。

求见的话,自然是报到当家的王慧兰那里,她听说是原来齐王府伺候过王妃的丫鬟,如今嫁到了程家一个底下人家里,过来给韩元蝶请安的,倒觉得奇怪,不过这会儿横竖闲着,想着小姑子的体面,就叫人打发进来了。

那惠氏原是在王府见过王慧兰的,王慧兰也认出了她,就叫人看座儿上茶,惠氏推辞了两句,斜签着身子坐了,她也精乖,并不非要见韩元蝶,只原原本本把程家那事儿跟王慧兰说了,喝了半盅茶,就走了。

韩元蝶听过了这事儿,没什么大的兴致,程三太太那样的人,她是早知道的,一点儿不意外,倒是王慧兰那样的贤良人,心中突突的冒火:“也太不要脸了,以前一家子老少就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如今瞧着人家在外头干大事了,还瞅着空子的给人下绊子,一家子靠在人家身上荣华富贵的,还在背后这样做这样的事儿!”

这还真是丈母娘爱女婿呢,这都当自己儿子般维护了,韩元蝶拿着个绣花棚子有一针没一针的绣花儿,听了这话笑道:“娘消消火儿,他们家的事,至于自个儿气的那样吗?”

王慧兰道:“你还这样说呢,平日里在家里你都能上天,欺负你弟弟倒有一手,这会儿倒是好气性了!回头去了他们家,你还不给人欺负死啊?哎哟,你这可是要气死我才是!”

韩元蝶见她家往日里贤良温婉、细声细气的娘亲,这会儿如此不淡定,瞬间变身护崽的母老母,不由笑着去搂住她娘,笑道:“那要怎么办?”

王慧兰道:“别的事儿也罢了,那可是你今后要住的地方,成亲前娘去看看地方也不为过!小程将军不懂,难道咱们家没人懂规矩?我明儿就去!”

原来她娘恼起来是这样的!韩元蝶心想,祖母向来明理,婆媳间没有大矛盾,爹爹待娘亲又好,一辈子就见她娘细声细气,脸上一直带着点儿笑的样子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炸毛儿的一日,也就是为了自己了,她就笑嘻嘻的挽着王慧兰的手:“我也去!”

“哪有你也去的道理。”王慧兰嗔道。

“我就去!”韩元蝶深谙对付她娘的办法,那就是耍赖!

丈母娘要上门看看房子,程安澜推了外头杂事,亲自留在家里陪同,王慧兰一脸柔和的微笑,对陪客的程三太太笑道:“我也不过白看一看,有三太太这样的能干人管着这些事,那自然是百般妥当的。”

程三太太哪里知道王慧兰连他们府里的人事安排都知道了,这会儿听了这话,满脸堆笑:“亲家太太客气了,亲家太太疼姑娘,看一看屋子自然是应该的,趁着这会儿还没收拾完,匠人都还现成,亲家太太看一看地方,哪里不妥当,只管吩咐,又比住进来了再改便宜。”

“我也是这样想的。”王慧兰笑道:“不瞒三太太,我家姑娘从小儿养的娇气,这会儿年纪也不大,我实在不放心她,免不得多操些心。”

“原是我们委屈了大姑娘。”韩元蝶这是顶着孝道的名头提前嫁的,名声不同,有个孝字在前头,谁也不能说她什么不好。

程安澜脸上没啥表情,陪坐在一边,只偶尔看两眼韩元蝶。

坐着喝了一盅茶,王慧兰就起身要去看房子,三太太自然陪在一边,上房的工程基本是完工了,只一些小地方还须收拾罢了,看着精致华美,到底是内务府打发人来收拾的,连各处小细节都想的十分周到,王慧兰各屋里走了一回,看着都很满意。

免不得又恭维了程三太太几句。

虽然这工程其实和她无关,可程三太太居然毫不推辞,话虽说的谦逊,倒是也把功劳认了,程安澜还是没什么动静。

一时看完了,程三太太便要预备着回屋里去,王慧兰柔声道:“屋子是再没得挑的,我也放心,就是这院子里伺候的人,我刚才也没看见,想瞧一瞧,也放心些。”

程三太太一怔,没提防王慧兰说这个,忙又堆上笑道:“亲家太太有所不知,原是澜哥儿的意思,如今大姑娘还没过门儿,这也没主子住,暂时不急着安排人过来,只把分例空着,回头大姑娘过来了,满府里看着喜欢谁,再自个儿照着分例,差几个挑几个,总要合意为上,才不委屈大姑娘呢。是以这会儿就暂没安排人过来。”

王慧兰点点头:“贵府实在想的周到,只是这跟前人伺候的分例,也不过是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这外头院子里的人,并不在主子的分例了呀,便是空屋子,也要有看屋子管东西洒扫看房子的,有没有主子都是一样的,难道贵府的规矩,但凡没主子住的院子,就是院子门一锁,不理会的?”

程安澜顿时脸就阴沉了一分。

程三太太便是巧舌如簧,一时间也没说出辩驳的话来。

程安澜吩咐跟着自己的人:“去把大管家叫过来。”

王慧兰却主动给程三太太一个台阶下,说:“想必小程将军这样吩咐了,原本只是暂时不安排屋里伺候人的意思,三太太听岔了,以为小程将军是要满院子都留着安排,才不打发人过来的,是不是?”

韩元蝶听的抿嘴一笑,她知道她娘才不是无意中撞上这事儿,这会儿打算息事宁人的,她娘这就是特意来处理这件事的,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台阶,这是引她上钩呢!

可程三太太着急之下,听了立刻就上钩了,忙道:“就是这个意思,我想着,虽不合规矩,可既然澜哥儿是这个意思,倒也无妨了。”

王慧兰笑一笑:“这原是三太太疼侄儿的意思,只是依我说,他们爷们在外头办大事,家里这点儿小事儿,一则不懂,二则也没空管,有时候想的虽好,却是行不通的。咱们都是在家里管事的人,自然明白,既然知道行不通,就要说一说,咱们不管怎么着辛苦,总是为着一家子舒服,爷们在外头累了,回家里不用操心,才是好的。三太太说是不是?”

她也不等三太太说话,便道:“如今这上房一个人没有,外头人知道了,不说是三太太弄拧了小程将军的意思,只怕倒说是三太太仗着小程将军不懂这些办事的规矩,有意给小程将军,连同我们家姑娘一个下马威呢不是?”

顿时说的程三太太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王慧兰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教我们家姑娘的时候,就早跟他说过,屋子里伺候主子起居的人,自然是跟着主子走的,但每个院子里外头伺候的人,那又不同了,不在主子的分例里头,自然不同。我们家姑娘没经过事,只怕回头来了一看,一个人也没有,又不好说,倒辜负了三太太一片疼她的心,反不好了呢。”

王慧兰一顿教训,这程三太太不认故意要亏待侄儿,就得认管家没管好,实在没别的好说,只是呐呐的,从青白变的通红,一时大管家来了,她劈头就道:“我吩咐暂时不调人到上房来,怎么这就没人了?还不快把这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调回来!”

她是见了大管家,才想起来自己上了王慧兰的当,居然顺着她的话就认了帐,没有把黑锅推给底下人背,没想到那看似下台阶的一句话,居然是个陷阱!程三太太咬的后槽牙咯咯响,那个说着多么贤良温婉的亲家太太,竟然也这样有手腕,而且还这样不客气!亏她以前还当她好相与呢!

韩元蝶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母女两个不管程家后头怎么处置,在程家说了程三太太几句后,也不吃茶,就告辞回去了,韩元蝶一路咪咪笑,她娘还真是挺有手腕的嘛。而且还凶,在家里其实真看不出来。

她挽着她娘笑:“第一回见娘这样不客气呢!”

王慧兰却是叹一口气:“这有什么,为着你,便是再艰难的事情娘也是不怕的,娘只是不放心你,他们家真不是什么好人家,也就小程将军实在是个好的,也幸而那只是个隔房的婶娘,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是……”

“嗯?”韩元蝶问。

“他们家老太太那里,你小心着点儿,那是亲祖母,又不同了,我不是怕你凶,倒是怕你脾气好,吃了亏。”王慧兰道。

这才是亲娘呢,成日里在家说她脾气古怪,对着外头,立刻就担忧她脾气太好了。

“他们家老太太也不难。”韩元蝶道:“那老太太爱银子,没有银子开不了的路,正好程安澜又有银子。”

“若只是银子,倒也就罢了。”王慧兰道:“不过这会儿说这个也没用,回头遇到事儿,你若是不懂的,可别随随便便就依了他们家,多打发人回来说一声儿,你开头依了,后头就更得依了。”

这会儿,韩元蝶已经不觉得她娘啰嗦了,只觉得温暖,眼见过她娘发飙,立时觉得自己果然太天真了,还得多学学!

这头韩元蝶回了家里,常小柏来找她了,常小柏刚从安王府回来,就对韩元蝶说:“我为安王妃请了平安脉了,果然不对头。”

“是那个?”

“是!”

韩元蝶吐出一口气来,安王妃果然是死的不明不白的,真是一个很大的发现,她忙问:“怎么中的毒知道吗?”

“这个还要查。”常小柏轻声道:“这不是一次中的毒,应该有一阵子了,我还查问了安王妃的饮食起居,倒是可以入手。”

常小柏说:“安王妃屋里伺候的人都没有问题,可见不是环境的因素,应该还是吃的东西或者穿用的衣物,这两点都是容易上手的,只要有渠道,可以浸泡就可以,安王妃每日都吃一碗三枚红枣,一把枸杞,几颗桂圆熬的茶,这个茶甜甜的,有点味道也就掩盖了,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在这上头。”

“嗯嗯。”韩元蝶点头,这是一个很大的可能。

常小柏分析说:“我看了安王府的格局,安王妃掌家,黄侧妃又是新进府不久的,在这些东西上做手脚很难,而且安王妃也是豪门出身,在这些上头再不会疏忽的,掌管她的衣物和饮食的,定然都是她跟前再忠心不过的人了,黄侧妃便是前程再好,只怕也买不动这些人,所以从府外查只怕更好查一点。”

王府里使的东西,当然也是从王府外面送进去的,外头的人,绝对比安王妃自己跟前的人好买动的多。

韩元蝶笑道:“对!你真聪明!”

她想,这件事还得跟程安澜说,她也只能跟程安澜说了,只有程安澜不会怀疑她为什么想起来去查安王妃。

程安澜果然安排了一下,他带着常小柏去见齐王殿下,把这里头的韩元蝶撇开去了。

安王妃被人下毒的时间点如此蹊跷,和黄侧妃有孕重合,显然不是巧合,齐王殿下想了一想,只吩咐人,重点查黄侧妃跟前的人。

齐王殿下道:“皇兄就是不爱重王妃,但也绝对不想得罪姚家,应该不是皇兄下的手。”

齐王殿下又皱皱眉:“但是黄氏身份低微,一个侧妃已经到头了,就是有了儿子,也不至于母凭子贵成为王妃,这里头多半还有古怪。”

“难道后面还有人?”齐王殿下轻声说。

与此同时,安王妃听到底下人通报,任大姑娘递帖子来给王妃请安了。


  ☆、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任大姑娘?安王妃当然认得这位并不高调,向来温柔安静的公主之女。

这位公主之女,身份并不逊于当年骄傲的华安公主之女和庆县主,她的母亲安泰公主是先帝幼女,先帝生前封的最后一位一品妃位的孙贵妃的独女,备受先帝宠爱,于本朝当今登基后才出嫁的。

不过这位任大姑娘虽然与和庆县主一样是公主独女,可性子截然不同,任大姑娘为人和气温柔,且聪慧可人,饱读诗书,人人称道,都说安泰公主教养的好姑娘。

不过安泰公主虽幼时深受先帝宠爱,在本朝,体面却又不如当今的同胞姐妹,为人也并不张扬,与安王府来往不算密切,此时任大姑娘自己递帖子来给安王妃这位表嫂请安,倒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叫安王妃摸不着头脑。

安王妃姚氏一边琢磨,一边命请,就是摸不着头脑,那也不能不见。

任大姑娘才十五岁,生的袅袅婷婷,容貌秀美,身材纤弱,似有不足之症,她姿态从容大方,极有法度,并不似闺中女儿般娇娇怯怯,微笑着行下礼去,行动间不闻环佩之声,只有她轻柔和软的声音:“给嫂子请安。”

安王妃姚氏连忙亲手挽她起来:“妹妹多礼了,快坐。”

她并不知道这位大姑娘的来意,也就不好开口,待丫鬟上了茶,便只好说些家常,问问她母亲好,祖母好,又说起这茶来历等等的客套话。

任大姑娘一径微笑着,说了这些家常后笑道:“前儿听说嫂子身子不大好,便挂在心里,惦记了这些日子,今儿见了,瞧着还是没有大好呢,嫂子还是要多养着些才是。”

姚氏一怔,她每日晨练,身子向来壮健,在帝都的贵妇人中不逞多让,是出了名的身体好,且这一年来连风寒咳嗽也没有一次,为什么这位任大姑娘会说她身子不好呢?

尤其是看着还没有大好这句,未免有些古怪。

今日任大姑娘来的就古怪,姚氏已经琢磨过了,这会儿话也说的古怪,越发叫姚氏警惕,她也是那样大家子教养长大的姑娘,又在王府当家这些年,越发历练出来了,知道这事儿有不寻常之处,这任大姑娘又这副高深莫测,看不见底的样子,更不肯接话,只是笑道:“最近天气是反复些,最是熬人,我瞧着妹妹身子骨儿纤弱,倒是要多加小心时气才是。”

任大姑娘脸上微笑一丝儿不走样,她心里虽然向来没有要小看姚氏的意思,但姚氏的定力还是有点儿出乎她的意料,不过越是这样心志坚定的人,反而越有利于她计划的成功。

这样的人,就是天大的事,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畏首畏尾,临时变卦,生出无穷的变数来。

任大姑娘轻轻笑道:“嫂子说的是,我就是总犯时气,年年如此,倒也罢了,横竖平日里还是好的。就是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偏又添了一样,自三月以来,抬手的时候,肋间便有些隐隐作痛,跟嫂子一样。”

跟嫂子一样……

跟嫂子一样……

安王妃平静的脸上勃然变色!

认真说起来,她其实不算变的厉害的,只是脸色瞬间一白,仿佛血液倒流了一般,不过她一向平静从容,这样的瞬间一白落入任大姑娘眼里,那就算的上勃然变色了。

任大姑娘看在眼里,神色不变,眼中却露出一点儿满意的样子来。

安王妃心中非常的不舒服,极其的不舒服,她自三月来肋间确实有一点儿隐约的疼,疼的既不频繁,也不尖锐,隐约的几乎难以注意,那种隐约,仿佛是一种疑心似的。

只是偶尔动作大上一点儿,尤其是晨练的时候,发力厉害了,会感觉到好似确实有一点儿疼,但摸一摸却完全是找不到痛点的。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一种疑心的疼,竟然叫这位任大姑娘在这样的时候,这么毫无征兆的说了出来,说的那么笃定,又是那么突然,自然让她心中猛然一跳,竟然映在了脸上。

安王妃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不喜欢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她笑道:“妹妹还是要好生寻个好大夫瞧瞧才是,这样的年纪,倒落下个病根儿,不是好玩的。”

安王妃镇静的这样迅速,立刻重回从容,倒叫先前一直保持着一副智珠在握,高深莫测的模样的任大姑娘都怔忪了一下,这仿佛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容易,她的推演中,应该是只需要流露出知道安王妃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安王妃不由的便大惊,连忙追问她怎么知道,然后她便留下事事而非的线索,飘然而去。

自己身体上一点儿奇怪的变化,连侍女、太医都不知道,只有自己隐约有点感觉的地方,竟然被人一口道破,怎么会不着急呢?难道她不怕死?

在这个地位,享受这样尊荣富贵的人,怎么可能不怕死?任大姑娘觉得自己的推演并没有问题。

但是事实上,似乎与推演有着古怪的,难以解释的差别,这叫向来聪慧过人,智计无双又自诩深谙人心的任大姑娘大出意料。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她推演的时候,她笑了笑,轻声说:“多谢嫂子关心,今儿我来,原是想着嫂子向来疼我,我一直有心孝敬嫂子,只是也没什么东西可孝敬,嫂子这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呢?倒是昨儿我得了几箱子天山玉枣,跟咱们平日用的枣子不一样,我记得嫂子每日里都要喝一碗桂枣茶的,便给嫂子送一箱来,熬茶用它,比买的强。”

这话越发说的没头没脑,就是真要送枣子,也没有大姑娘自己上门儿来送的,联系前头那话,安王妃心中隐隐约约有点明白了,她便笑道:“我做嫂子的还没给妹妹送东西,倒劳妹妹惦记我了,我怎么好意思呢?”

“一点儿吃食,不值什么。”任大姑娘依然微微笑。

安王妃便道:“妹妹这样说,我不收下倒辜负了妹妹疼我的心了。”

两人言笑宴宴,又说了些闲话,任大姑娘就施施然起身告辞走了。

安王妃挽着她的手,亲自送出仪门,眼看着她嫋嫋娜娜的身形,优雅的上了车,她却没有转身就走,倒是站在仪门处,站了好一阵子。

这位任大姑娘,从头到尾都有一种奇异的俯视的姿态,叫安王妃下意识的觉得不舒服,要直起脖子来对抗她,可是她说的话,却叫安王妃不由的不重视起来。

她垂目想了一阵,府里她是有人手的,但是她没有完全确认的把握,所以不敢轻易的动用,这种时候,尤其是要查这样的事情,她觉得,还是娘家更稳妥些,于是便吩咐:“预备车马,我要去国公府一趟。”

她跟前最得用的人,也都是国公府过来的,先前站在安王妃身后就已经听到了那话,此时见安王妃送走任大姑娘就要回娘家,自然也有一两个聪明的找到了其中的联系,她跟前的一个丫鬟名叫绣儿的便道:“这位任大姑娘说话云里雾里的,奴婢听着,怎么就听明白了那枣儿呢?”

“连你也明白了,自然是枣儿了。”安王妃这个时候才放下先前端着的样子,露出一点儿该有的神情来。

那神情惶然惊骇,大约这才是那位任大姑娘想看到的神情吧。

这花架子底下这会儿就只有安王妃姚氏和她这个心腹侍女,这里花架通透,也没有任何可躲藏之地,可就是这样,姚氏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一番,才轻声的说了一句:“会不会是王爷……”

绣儿吓了一跳:“王妃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快别乱想了。”

姚氏镇静了一下,便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安王爷确实是不大喜欢她,娘家不肯给助力,也一直没有生育,可到底姚家并没有跟安王妃一刀两断,依然是她的娘家,平日里偶尔也会借助姚家之力办一些事,只是不到安王期待的程度,不肯死心塌地的助他夺嫡罢了。

而且还有关键的一点,姚氏深知。姚家在军中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对于安王来说,至关紧要,要紧到就算不肯出力,那能保持不动也有好处,安王的图谋,天下人都知道,但作为妻子的姚氏,知道的当然就更多,她甚至知道安王已经做好了准备,密切关注着正被密审的江苏巡抚方鸿与等人,如果江苏巡抚一旦被撬开了口,闹出了大事,安王岌岌可危之际会有什么样的反扑。

她对安王最大的用处,就是在那紧要关头,稳住姚家,能帮忙最好,但至少不能带兵勤王,这对安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重要到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姚氏甚至都更好了一点儿,去她房里的日子也更勤了一些。

姚氏也不是笨人,她当然明白父兄的忠君之心,但她也琢磨过,若是安王皇位触手可及,那易如反掌的拥立之功,父亲未必不肯出手,现在不肯出手,其实最大的可能就是风险太大。

在她的漫漫长夜里,她无数次的思索过时局和这些种种可能,各人的种种反应,以致于她甚至有点期望安王殿下被时局所逼,不得不出手逼宫,若是她做了皇后,或许她的处境,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更好,姚家才会真正的成为她的靠山。

不过当前,先要把这件事查明白才行。

四月十二,是韩家往程家送嫁妆的日子,韩又荷进宫求了恩典,宫里赏出了百子金瓶,这是荣耀的事情,自然是排在了第一抬,然后便是韩家预备的嫁妆,韩家虽然品阶不如程家,可韩元蝶这是要嫁给程家伯爷的,嫁妆自然不能差了,一百零八抬捆着大红绸花的嫁妆,抬了两个时辰才送完。

韩家一群小萝卜头都在院子看大姐姐的嫁妆,韩家的家底不俗,圆圆又是掌上明珠,嫁妆沉甸甸的自然没得说,就是添妆都有好几千两银子的东西,宫里的淑妃娘娘,宁国公主,齐王府,永宁郡主,华阳郡主等,甚至连东安郡王妃都打发人送了添妆来。

怎么说萧文梁也与她有兄妹名分了。

东安郡王妃是不大喜欢韩元蝶的,不过给点儿东西她倒是不怎么心疼,铺了一桌子首饰衣料的让萧文梁选,反是念叨了萧文梁两句:“人家程将军娶媳妇多么利索,怎么你就比不上人家一点儿呢?什么时候我才能抱上孙子呢!”

萧文梁头也没抬,随口道:“您老人家还年轻呢,您再给我生个弟弟,比指望我强!”

没想到,这话说了,东安郡王妃竟然没跟着骂他混账,居然半日没言语,萧文梁抬头一看,不由一怔:“真的有弟弟了?”

东安郡王妃俏脸一片红晕,眼波流转间居然仿若少女般娇羞,嗔道:“这么大声做什么!”

“哎哟,我的亲娘!”萧文梁也大喜,他娘嫁过来才两年就养了他,可是因生的时候艰难了点儿,后来盼了多年,也再也没有了身孕,父王又不纳侍妾,萧文梁有时候确实觉得王府就他一个儿子未免少了点儿,尤其是他总没遇到合意人儿成亲,不能早些生个孩子。

没想到他娘这个年龄了,居然又有了,哎不对,其实也不大,他今年十六,他娘才三十五呢!

他也不理会那些东西了,忙笑道:“爹爹定然欢喜的了不得。”

“今儿晚上我再说,你可别吵。”东安郡王妃想到夫君,越发娇柔的如同少女了。

“不吵不吵。”萧文梁欢喜了一阵,才选了一副赤金南洋珠的头面,十二匹银红妆花缎,命人装起来,亲自送去给韩元蝶,他最会讨他娘的喜欢,笑道:“要我说,这样的喜事,娘可不能像刚才那样,随口就说出来,娘听我的,回头亲自指点厨下做两个爹爹爱用的菜,往小蓝轩摆上,请爹爹喝一杯酒,爹爹定然也给娘斟一杯,娘就说不能喝,爹爹那样的人物,定然就明白了,这样才婉转嘛!那儿的花开的又好,花前月下的,才不枉这一回!”

萧文梁笑嘻嘻的说:“不过这样的好事儿,有我就碍眼了,我明儿再回来罢。”

东安郡王妃叫儿子说的又是脸红又是向往,笑道:“反了你了,连娘都敢取笑了!再说了,府里这样大,哪里至于不回来呢?”

不过萧文梁大了之后,也常外宿,东安郡王妃不大管他,倒是回头真吩咐人预备酒了。

萧文梁一整日都笑的白痴似的,落到韩元蝶眼里,简直觉得,是自己嫁人还是这家伙嫁人啊?

萧文梁现在和小猫混的熟,小猫会说些字词了,别的都是哥哥、姐姐等叠字,可跟着韩元蝶叫文哥却喊的清楚的很,倒也算得异数,此时她坐在萧文梁怀里吃东西,软软的身子弓着,低着头,仿佛一只肉球。

韩元蝶问萧文梁:“任大姑娘,你认得吗?”

萧文梁点点头,捏着小猫一只肉鼓鼓的胖爪子玩,韩家的姑娘脾气都好,小猫也不例外,并不抗议。

“你们是表兄妹吧?”韩元蝶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怎么样?”萧文梁奇道:“做什么,我跟她不熟。你不会……”

他叫他娘做媒做怕了,但凡问他差不多年龄的姑娘他顿时就警惕起来。

“我跟她也不熟!”韩元蝶见他这样警惕不由的好笑:“我就问问,其实她模样儿挺美的。”

“唔。”萧文梁道:“要说模样儿,是还不错,可是我不喜欢那样儿的,尤其是那股子劲儿,你见过吧?就是那种‘你们都是蠢货!’的样子,看着可难受了,我还是喜欢不大懂事的姑娘。”

他就喜欢那种大眼睛天真无邪,说什么信什么的姑娘,虽然这种的确实不大聪明,偶尔会捅漏子,须得替她收拾烂摊子,就像他爹那样,可这有什么要紧,他们家收拾得起嘛。

韩元蝶听的扑哧一声笑:“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活脱脱的像呢。”

那位任大姑娘就是不说话,这么看着你,保持微笑,也总是有一种‘我聪明,你蠢!’的感觉。

“怎么了?”萧文梁其实真不蠢,韩元蝶这会儿突然问起,立刻便觉得有点什么。

韩元蝶道:“我听说了一件事,挺奇怪的,前儿这位任大姑娘去给安王妃请安,过了五日,安王妃打发人给任大姑娘送了一套头面。”

这送礼是有分数的,不年不节,没有大事,平白送一样贵重东西,看着确实挺奇怪的,一套头面,又是出自安王府,想必价值不菲,萧文梁闻言,点头道:“她自己去给安王妃请安的吗?”

虽然东安郡王在夺嫡中保持中立,并不偏斜某一位皇子,但自从江南危局之后,韩元蝶觉得萧文梁是值得信任的,她并不怕跟他说:“对。”

“泰阳长公主府和安王府应该没有这样的交情。”萧文梁想了想:“是挺怪的,看起来,她对安王妃说了什么事,这是谢礼。”

韩元蝶不是特别清楚宗室之间的盘根错节和复杂关系,她问:“他们之间是什么交情?”

“不是小姑娘自己单独去给安王妃请安的交情。”萧文梁有一个八卦的娘,又常陪着他娘聊天,这方面就可算专家了:“也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就给小姑娘送厚礼的交情。”

韩元蝶点头,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对这位未来的贤王妃,任大姑娘起了疑心。

上一世齐王殿下虽然最终登基了,但他的两个儿子在宫变中被杀,登基后暂时还无皇子出世,当时若是齐王殿下有什么差池,能登基为帝的便是先帝硕果仅存的皇子贤王了。

韩元蝶见识的多了,这一世又身处夺嫡漩涡之中,终于明白,有时候看着毫无缘故的事情,背后可能有极大的缘故。

如果她的被害,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程安澜,那么害程安澜,真正的目的则很可能是为了削弱皇帝陛下的力量,从常小柏的事情上可以知道,幕后的那个人,必然是个有很大能量的人,才能知晓常小柏的身世。

这样的人,贤王殿下和贤王妃当然就是最为符合的人选了。

这个人,能量极大,耳目众多,又洞悉人心,布局极其巧妙,如果真是这位贤王妃,那么,这一次她洞悉的人心又是谁呢?

韩元蝶觉得,还是只能与程安澜商量这件事。

这件事有了明确的指向目标,交到程安澜手里,其实就很顺利了。情报工作难就难在无从下手,没有目标,而只要一旦有了线头子,最难的部分就已经过去了。

其实,韩元蝶托洛三去监看安王府后宅一事,程安澜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既然是圆圆打发人去看,那自然就去看看也罢,只是常小柏无意中发现安王妃中毒的事,倒是大出程安澜的意外,他不由的想:“我们家圆圆真是福星啊!”

当然,当面他也这样说,韩元蝶道:“我只是觉得蹊跷罢了。”

“任大姑娘去给安王妃请安之后,有人悄悄查过了王府用的枣子的来源,是姚家的人,想必这就是安王妃给任大姑娘谢礼的缘故了。”程安澜对韩元蝶说:“那个枣子是在卢氏商铺采购的,安王府的买办用他们家的货七八年了,向来无事,只是上月,卢家养在外头的一个儿子得了个外放的官儿,是拿的安王殿下批的条子。”

“竟然是安王殿下?”韩元蝶都惊住了。

“不是。”程安澜道:“此事我回了齐王殿下,齐王殿下说,安王殿下不会这么傻,也没有必要毒死安王妃给任何人腾位子,吩咐我再查,最后才查出来,是黄侧妃下的手。”

“这就说的通了。”韩元蝶道。

既然怀了安王殿下金贵的一胎,那有点非分之想,也不奇怪了。韩元蝶想了想,这件事应该和安王殿下逼宫无关,她虽然一直对逼宫这件事惴惴不安,可是却总是找不到机会跟程安澜说。

江苏巡抚方鸿与被押进京三个多月了,就一直没有过消息,四川那边也没有任何动静,此事由皇上指派的专门小组负责,就连齐王殿下也没有探到过消息,韩元蝶就是一直密切关注,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想到四川,韩元蝶便好奇的问:“到底怎么查出来其实是黄侧妃下手的?”

“这个就复杂了,我们查的时候已经发现,有人在暗中添加线索,让调查指向安王殿下身上,具体情形我已经上报齐王殿下了,你就不用管了,齐王殿下还说你果然是福星呢!”程安澜目光落在韩元蝶闺房里挂起来的大红嫁衣上,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管他安王殿下,还是五皇子任大姑娘,程安澜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看着那金线满绣的大红嫁衣,目光说不出的热切,还有两日就是吉日,韩元蝶就要嫁给他了!

六年前那个胖乎乎的,凶巴巴的,大眼睛的小姑娘,从那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说的那句话还似乎犹在耳边。

如今已经要嫁给他了!


  ☆、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月十七,吉日。

这一日艳阳高照,这个日子已经有些热了,韩元蝶吉服穿三层,脸都热红了,屋里搁着冰都无济于事,不停了擦汗补妆。

程安澜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带着自己的一众兄弟,清一色有品级的骑马跨刀的武官,彪悍铁血,引来无数群众围观。

“这可是西北回来的那位小程将军呢!才十□□岁,就敢率了队伍追击羯奴上千里呢!真是英雄了得!”

“那是,要不然能回来就封伯爵?这才多大,才二十吧?”

“哎听说这位夫人,就是程将军班师回朝的时候,在城门口救的姑娘?真是英雄美人啊,比戏里唱的还好呢!”

“……”

洛三在马上听着众人议论,洋洋得意,他这舆论控制的多么好,回头要找嫂子邀功!

程安澜到了韩家门前,韩元蝶的亲弟弟韩承信就冲了出来,他也穿着小小的大红衣服,玉雪可爱,蹦起来喊:“姐姐,程哥来啦!”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

程安澜顺手把他抱起来,身后的人立刻递上红包。

程安澜自忖没多大文采,这就是预备好了红包开路的打算,不过韩家人其实也没打算为难他,直接就让他进门儿了,而自韩承信起,韩家的主子们就不说了,连沿途仆妇,叫一声姑爷,说一句百年好合,那身后立刻就有人递上白花花的二两银子的打赏。

那是兄弟们说的,您往人家接个大姑娘出来,不花银子哪里成?

这当然不是什么规矩,可是程安澜花得起,也愿意花,他就愿意天下人都知道他今儿成亲,他今天娶圆圆!巴不得天下人都为他欢喜,韩家别的不说,下人们已经个个欢喜的好像自己成亲似的,姑爷好大方!

韩元蝶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嫁人的感觉,她想不起来上一世嫁给他的时候是个什么感觉,这一世倒是感觉鲜明,就是觉得热,火烧火燎,满眼的红色看着就更热了,她这是有二品诰命的夫人,凤冠霞帔,比起普通吉服更繁杂些,也更热。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喜娘说的话做,手里只抱着个苹果,上了喜轿,下了喜轿,说什么也不放,直到站到喜堂里,听到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韩元蝶才突然一个激灵,有些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而来,淹没了她。

上一世错过的,她重新得到了,那么上一世她被人抢走的,又要如何夺回来呢?

韩元蝶怔怔的站着,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程安澜给她吓了一跳,不由脱口而道:“圆圆?”

韩元蝶被这声多年前叫到现在的圆圆叫回了神,她本该有的美好生活,一定会夺回来的!

她在喜帕下嫣然一笑,盈盈的拜了下去。

“明知道不能喝酒还喝!”新娘子韩元蝶跟新郎官说起来话来,简直如老夫老妻。

说是这样说,韩元蝶也知道,哪有成亲喜宴新郎官不喝酒的,是以她也只是叫人拧了热热的手巾子来给他擦擦,屋里点上常小柏给她的,据说凝神静气还能舒缓醉酒难受的熏香,然后就把他扔到床上去,不管了,横竖也不圆房的嘛。

看还是要看两眼的,韩元蝶坐在桌边喝水,今日她热的快要脱水了,别人又不给她水,还是常小柏见天气热,又知道新娘子没水喝,偷空儿来给她喝两口,心疼的眉毛都皱起来了。

到底是亲兄妹呢,都拿韩元蝶当宝了。

她喝两口水,看一眼程安澜,如今看起来,程安澜还真是没有一丝儿不顺眼的地方了,哪里看着都觉得俊美的很,就是这会儿红通通的倒在床上仿佛一只虾,也是只俊美的虾。

也是奇怪了,别人都说程安澜英俊,可她看了这么多年才算看顺眼,估计英俊也有限,而一旦看顺眼,别人觉得不够英俊的地方,她看着居然也英俊了。

韩元蝶想,她这里是无法再有什么与世人相同的看待了。

程安澜号称一杯倒,就是有如此多的过命兄弟给他挡酒,也没有他滴酒不沾的,横竖他今儿也不能圆房,喝一点儿也不要紧,程家今日整摆了一百桌,从前厅到游廊连花园全都摆满了,这一场热闹直是轰轰烈烈,本该满城议论上一阵日子,却没想到刚刚开了个头,就叫第二日更为惊人的一件事完完全全的压住了。

程家的酒宴,除了程家原本积累的亲朋故旧,当然也有一批后来程安澜自己结交的人物,除了他军中的兄弟之外,锦山大营的众位将军,京城禁卫军的统领,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处的长官都悉数给这位小程将军面子,而且来的人中,甚至有几位郡王。

居于上首的,赫然便是东安郡王!

有些人知道江南之事,自然便知道程安澜与东安郡王的渊源,见东安郡王这样赏脸,虽然艳羡,但也算不得出奇,而有些不知道的,自然不免想,连郡驾都这等给面子,这位小程将军今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有王爵在此,程安澜再不能喝也不得不满饮一杯。

东安郡王酒杯微微沾唇搁下,微笑点头,一手扶着小程将军的肩,轻声与他说了两句,小程将军点头应承,这一幕落入有心人眼中,越觉得其中意味不凡。

这位东安郡王,与当今的血缘已经隔了两代了,他的父亲与当今是一个祖父所出,可他不仅保住了郡王位不降,在本朝也是荣宠不衰,深得陛下信重,这样的人物,自然是谁也不敢小觑的。

这里酒刚敬完,程安澜刚要转桌,却见东安郡王跟前的一个小子急匆匆的跑进来,扫了一眼在座各人,趋前附耳说了一句话。

东安郡王脸上的微笑凝了一凝,随即又恢复自然,那瞬间虽然极快,但也落入不少人眼中,东安郡王起身笑道:“部里来了个折子,原是陛下早前就问起的,既来了,少不得紧着写个节略上呈,我这便先走一步了。”

众人纷纷起身,程安澜连忙上前相送。

走到外头,东安郡王才道:“各处的长官都在这里,你打发人伺候好了,若是要走,定要安排人送一送,明白吗?”

“是!”程安澜顿时明白刚才东安郡王定是得了个要紧消息。

东安郡王便让人伺候着骑马走了,程安澜立在门前,想了一想,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洛三,洛三道:“我会吩咐兄弟们留量的。”

能让东安郡王说出那番话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程安澜与洛三都明白。

是以程安澜虽然号称一杯倒,但也并没有真的一杯倒,他接下来喝的酒已经全是糖水了,幸而脸还很红,还很像喝了很多的样子。

所以他被韩元蝶丢在床上后,还算清醒,躺了一会儿,香茹进来送醒酒汤,他也能自己坐起来喝,这会儿成亲的一切仪式都完成了,韩元蝶宽了外头大衣服,又去了簪环洗了脸,回复她那小姑娘的模样。

这大约是十分少见的新婚之夜就如老夫老妻的新婚夫妇了,他们成亲其实很多年了嘛,韩元蝶想,她倒是奇道:“你没喝两杯?”

“我觉得有事。”程安澜喝完了醒酒汤,搓搓脸,脸虽然红,但眼神晶亮,显然并没有醉。程安澜倒也跟韩元蝶一样,没有新婚夫妻那种局促不自在,面对圆圆,真觉得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大约不一样的就是,从今日起,圆圆就是他的了。

“今儿能有什么事?”韩元蝶道。

“不知道,只是觉得好似有点儿不寻常。”程安澜那野兽般的直觉,仿似闻到了京城有些躁动不安的气味似的。

韩元蝶这阵子,最为挂心的事,其实还不是她的成亲,横竖嫁给程安澜简直是命中注定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也没什么好激动的,总让她惴惴不安的,还是那些事。

韩元蝶想了想,说:“若是安王妃真以为是安王殿下对她动手,她会怎么办?”

“鱼死网破!”程安澜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

韩元蝶歪头,觉得意外,程安澜居然这样肯定?

程安澜看到灯下韩元蝶的大眼睛,心中再没有一丝不舒坦的了,虽然不能圆房,可圆圆是他的了,他有一种终于放下了心的笃定感,仿佛有了根基,这个世上,再不是他独自一个人了。

他觉得,没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圆圆,她又聪明又懂事,所以他舒舒服服的靠在大引枕上,对韩元蝶道:“安王妃性子倔强,且刚烈,若是她认为是安王殿下要害她,她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韩元蝶一怔,安王妃若是要与安王殿下鱼死网破,那么她会用什么手段呢?在安王府中,就算她是后宅主人,她所掌握的力量也和安王殿下不能相比,那么她还有什么办法?

一个女人,首先的依靠就是娘家,姚家……

逼宫……

当年安王逼宫之时,安王妃已经去世,并没有她的事儿,可现在有了,作为一个王妃,她知道安王暗中有准备发动宫变之时,也不出奇,到底夫妻一体,安王或许还要借助姚家的力量,可如今,安王妃若是反戈一击……

韩元蝶连忙问:“安王妃那里,还有人看着吗?”

“安王妃娘家母亲突发急病,安王妃昨日一早回了娘家侍疾,还没有回安王府。”程安澜对此事也是了如指掌。

果然如此!安王妃确实以为是安王殿下要弄死她了!

难道安王殿下这一世的逼宫竟然会夭折掉?韩元蝶有点发呆,觉得难以置信,她手托着下巴,眼睛直直的看着前面,整个人陷入呆滞的状态。

自从二姑母被赐婚齐王殿下之后,她的心中就一直挂着这场逼宫,只是以前因为距离还远,韩元蝶心里虽然明白,却没有很忧虑。

直到齐王殿下江南之行遇险,她为了救程安澜和齐王殿下,泄露了天机,揭露出了方鸿与的事,她就知道,安王殿下宫变之事已经提前揭开了序幕,她便对安王府之事格外上心。

同时,韩元蝶也惴惴不安,她一手造成了宫变□□的提前,会不会反造成此事的难以收拾?

□□势的复杂与多变,完全不是韩元蝶能够控制的,她也不过是随波逐流,竭力寻找着尽可能多的信息与前世印证,努力的将这一场惨剧的影响降到最低点。

而此时,综合种种信息,看起来这场惨剧竟然不会真的发生?这可比她所想过的所有结局都更好!

这样的大事也会变吗?韩元蝶想,虽然她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可很多大事还是循着前世的脉络而行进的,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变的这样多,这是为什么呢?

程安澜见韩元蝶毫无征兆的突然陷入了呆滞,觉得她好好玩,他很早以前就觉得了,韩元蝶平时看着格外聪敏伶俐,说话也玲珑好听,可偶尔就会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突然呆起来,无论怎么撩拨也没有感觉。

所以程安澜特别手贱的又去撩拨她,她的脸饱满软嫩,又带着诱人光泽,看着叫人的手指特别痒,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戳戳了!程安澜刚戳了一下,韩元蝶一转头,条件反射般张嘴就咬了下去。

“哎哟!”程安澜叫了一声,韩元蝶才回过神来,心想这个混账,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刻,他居然这样不正经!

其实韩元蝶真错怪程安澜了,韩元蝶知道逼宫这件大事,在当年是如何改变了朝廷的格局,自然如临大敌!可是程安澜不知道啊,程安澜除了隐隐约约感觉到暗流涌动,就不会再有别的感觉了,他当然觉得新婚燕尔,虽然不能圆房,但摸摸媳妇也是应该的吧?

韩元蝶恼怒的踢他一脚:“干什么!说正事!”

“还有正事?”程安澜诧异。

新婚之夜的正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圆房,可圆圆还没及笄,不能圆房啊。于是程安澜摸摸她的小手,正气凛然的道:“唉圆圆,我答应了岳母大人,咱们要等一等,要明年你及笄了才能圆房呢,你别急啊。”

这人喝了酒也太不正经了!韩元蝶反应过来,又是羞又是恼,顿时跳起来打他:“你这混蛋,胡说什么!”

不能圆房,总能抱一抱吧,圆圆打在身上那真是一点儿劲也没有,随便打!程安澜笑道:“你要是真急,我是没关系的!咱们悄悄的……唉,还是不行,听说对身子不好呢!”

调戏媳妇,真是能上瘾!程安澜想。

原来这一世,变的最多的,竟然是程安澜!韩元蝶恨恨的想,尤其是喝了酒之后,上一世是喝了酒闷着头一言不发只管动手,这一世是说话这样混账!

都不是什么好的!

可是她的脸上却不由的飞起一抹奇异的红晕来。

原本就美貌的韩元蝶就越发娇美起来,先前说的什么话题程安澜早忘了,还理直气壮的想,果然跟媳妇儿不能说正事,萧文梁说的对,媳妇是用来疼的,又不是幕僚属下,说什么正事呢。

这屋里旖旎气氛才起,外头就有人悄悄的回程安澜:“霍大人刚刚奉了宫中口谕,飞马回锦山去了。”

霍大人便是锦山大营统领,程安澜的顶头上司,今日是给程安澜脸面,特意回帝都参加程安澜的婚宴的,自然也是为了结交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将领。

锦山大营的统领星夜驰返,这是皇上要动手了?韩元蝶只想到这一个可能,连忙对程安澜道:“你也去!”

程安澜想到先前东安郡王临走时说的话,心中也是一凛,若真有大事发生,不在营里确实容易被人闷杀,便道:“好,我去看看。”

“小心点儿。”韩元蝶心中砰砰的跳。

若是皇上动手,安王反扑,程安澜在锦山大营自然比在帝都里强的多,韩元蝶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份紧张焦灼,哪里按的下去。

她反复的想,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一世的安王府事件,和上一世到底有哪些不同?

安王妃在世,这就是第一个不同,而她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中毒的事,又因为某个暗处的力量的引导,很可能会怀疑是安王对她下手。

任大姑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浮现在韩元蝶的眼前,程安澜都能分析到安王妃极可能鱼死网破,任大姑娘那样的聪明人定然更明白吧?还是说她的目的就是那个?若是一切都是她在暗中主导……

韩元蝶感觉到似乎看到了黑暗中的一抹光亮。

任大姑娘通过某种手段挑拨黄侧妃下手,想来对于那样一个女人,又怀了那样金贵的一胎,眼见着安王妃在安王和贤妃跟前都没有体面,她定然是看不起安王妃的,有那种取而代之的非分之想,也不难想象,这样的人,想必很容易挑起她谋害安王妃之心。

这样最说的通,是任大姑娘在背后挑拨,所以她才笃定安王妃中毒,韩元蝶想,自己明明知道安王妃上一世会死,还没查出端倪来,还是靠常小柏看出来的,任大姑娘又是如何会知道安王妃中毒呢?那自然是跟她有点关系的,她有的放矢,监视黄侧妃能动用的人手和东西,自然就好查了。

黄侧妃下毒后,任大姑娘施施然前往安王府,告诉安王妃她中毒之事,再略为安排,误导安王妃是安王下的手,安王妃身处被害的漩涡,自然不如齐王殿下那样冷静客观,能发现破绽,叫人再查。安王妃一旦查到安王的迹象,自然惊慌失措,生死关头,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就只能依靠娘家了。

安王妃手中最大的筹码,就是安王密谋宫变之事,鱼死网破之际,禀告父兄也是非常正常的,姚家忠君之家,知道安王图谋不轨事,自然不会为安王陪葬,立即上报皇上,反是一大功劳,安王妃虽然没了丈夫,却能因为这个而立功,转而立足。

韩元蝶又想起任大姑娘那一脸‘我聪明,你蠢!’的神情,人家真有这资本啊,真是好聪明的人,兵不血刃,甚至自己也不沾手,只因势利导,利用各人的性格和利益纷争,便干掉了一个亲王府!

这种对人心的洞悉和透彻,这样巧妙的利用,简直叫韩元蝶后脊背发凉,她可是仗着前世知情之利,才能略窥时局,知道苦主是谁,及时安排人监视安王妃,也就是如此,也要到此时图穷匕见,才能看透这位任大姑娘的布局。

若是她不知道安王妃之死,她只怕更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也奇怪,她知道逼宫,难道任大姑娘也知道会有逼宫?不对,就是不知道安王密谋逼宫,她也会这样做,安王意图夺嫡这么多年,私底下必然有许多不堪之事,比如在江南与海匪勾结得银千万两之事,或许还有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一旦被安王妃抖露出来,安王再无夺嫡指望,只怕至少也是个圈禁!

是了,任大姑娘的目的,是为了贤王,也是为了夺嫡!

干掉安王,就少了一个劲敌。

还有一点不同,韩元蝶想到上一世的逼宫,当今被杀,皇子们被屠杀殆尽,只有当时出宫的贤王存活,而原本十分不显的齐王殿下,却异军突起,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突然率兵勤王,诛杀安王,奉齐王殿下当夜即位。

这才是意外!

韩元蝶豁然开朗,这才是意外!安王逼宫的意外,竟然是程安澜!

当时杨淑妃和齐王妃,连同齐王的两个儿子都于宫中被杀,齐王无力营救,可见弱势,若是没有程安澜从锦山大营的驰援,或许齐王殿下也同样被诛,而安王已是乱臣贼子,若是那位未来的贤王振臂一呼,勤王救驾清君侧,形势如何,就难以预料了。

因为韩元蝶不清楚当年具体的情形,只记得程安澜的账上有每个月给好几位兄弟遗孀的抚恤,这些兄弟如今都还在帝都,那么极有可能是当年宫变一战中牺牲的,那么当时情形危急艰难可见一斑,安王殿下因把军粮军需卖给海盗,事情暴露而逼宫,而安王齐王既然都有极大的危险身死可能,最为安全,可以全身而退的,也就只有在宫外的那位贤王了。

当年的贤王,或者说贤王妃任大姑娘,没有算到的,就是程安澜了!

这是与今世最大的不同,上一世的程安澜,没有西北大捷的班师回朝,也没有在帝都的高调,他消无声息的从西北回来,进入锦山大营,没有露出丝毫的峥嵘,也就没有进入某些人的眼中。

他是被漏算的一着,却是改变了整个时局的一着。

或许上一世因着齐王殿下的不显,安王殿下是贤王唯一的劲敌,才会有宫变一事,借安王殿下的手诛杀诸皇子,贤王再解决掉安王殿下,那自然就得位大宝了,可这一世,齐王殿下在程安澜班师回朝后也突然显露出了峥嵘,所以任大小姐这一世的计划,就变成了直接干掉安王殿下。

或许今后再干掉齐王殿下?

这个就不知道了,韩元蝶摇摇头,她沉思良久,把上一世和这一世结合,才得出这些猜想,已经是竭尽所能了,再要她揣度她完全未知的东西,那自然也不能够了,她一抬头,天色竟然已经隐隐发白了。

居然就这样坐了一晚上?韩元蝶这才觉得头都想痛了!

这位任大姑娘太聪明,太可怕,她还得好生防备着,上一世的事情,如今想起来,实在是很有任大姑娘的影子啊。

她也是没有沾手,就干掉了程安澜!知道了大太太杀自己的秘密,其实就知道这里头的厉害关系了,三太太想要排除掉长房袭爵的竞争,用那个花样子引得大太太以为自己在查她的这个秘密,或许也有人在推波助澜,大太太惶恐之下便对自己动手,程安澜回帝都,为自己报仇,这样程安澜被流放,程安起不是程家血脉,三房就再无竞争了!

等等,这里头有个问题,任大姑娘设这个计策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程三太太,以她的眼光和地位,目的自然是为了程安澜,那么她就必须笃定程安澜定然会为了自己,连前程也不要了去报仇。

可上一世,跟这一世不同啊!

韩元蝶彻底怔住了,难道上一世,连她自己都懵懵懂懂的时候,旁观者已经能够看得到程安澜对她的深情了吗?

任大姑娘的手腕心机和算无遗策已经给了韩元蝶极深的印象了,深的叫她相信,任大姑娘看到的比她看到的更准确,何况,后来的事实证明,任大姑娘确实算无遗策,算准了程安澜后面的举动。

韩元蝶脸色煞白,原来,上一世,她所辜负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她居然是从仇人的举动才看明白,再没有任何时刻如此时般深刻的感受到了,韩元蝶想,可是她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这一刻明白过来的她,不由的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睛汇集到了尖尖的下巴,仿佛上一世没来得及为程安澜流的泪,这一世终于还是要补回来。

她错过了那么多。

她辜负了那么多。

她又得到了那么多。

幸而上天垂怜,给了她一个补偿的机会,不仅是补偿程安澜,又何尝不是补偿自己呢?

韩元蝶这一场哭,哭的痛痛快快,就是眼睛有点肿,而且情绪宣泄之后,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有些萎靡。

又是一晚没睡,自然显得有些黯淡,把天明之后进来服侍她梳洗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韩元蝶在家里一直是香茹和碧霞从小儿就伺候她,这一回出嫁,许夫人亲自又选了两个一等丫鬟柠雪和榛儿给她做了陪嫁,还有一个府里的家生子儿老妈妈,也是原在许夫人跟前伺候的江嬷嬷做了管事嬷嬷,另有两房陪房,如今暂管着韩元蝶陪嫁的庄子铺子,并不进来伺候。

那江嬷嬷已经五十了,在许夫人跟前伺候了三十年,老成持重,最能见识人,许夫人原是虑着韩元蝶年纪小,又是在家里从小儿捧着长大,憨吃憨玩惯了,不知道人间疾苦,虽然程安澜是有心的,可程家长辈却不是什么好人物儿,才把江嬷嬷打发来伺候韩元蝶。

既是如此,许夫人对江嬷嬷自然是面授机宜,尤其是把程家诸人的性子都琢磨了个遍。

昨儿韩元蝶早把人都打发开去,这屋里动静一概不知,这会儿进门一瞧,不由的便道:“夫人这是怎么着的,昨儿……”

既然有诰命的伯爵夫人了,娘家陪嫁来的丫鬟妈妈自然都进门就改口叫了夫人了。

韩元蝶恹恹的打个呵欠:“昨儿没睡呢。”

“这可怎么行。”江嬷嬷忙道:“今儿见姑舅敬茶,还有的忙呢!”

经历了一晚前世的刀光剑影,今世的种种算计,那敬茶这种事听在韩元蝶耳朵里头,轻飘飘的一点儿分量都没有,简直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事了,她没精打采的说:“那就去敬茶吧,我也还好。”

江嬷嬷这才深刻的明白许夫人再三嘱咐的要仔细看着点儿大姑娘是个什么意思了,大姑娘的那些任性,正好处于一种不是大事,可又不能不理会的边缘上,江嬷嬷道:“夫人这副形容,去给长辈敬茶,看着只怕叫人猜疑,榛儿,把夫人这胭脂上的浓些个。”

榛儿应了,韩元蝶却道:“不要紧,真要猜疑,什么样子都要猜疑的,其实与我的模样儿无关的。”

反说的江嬷嬷都一时无言可对了。

江嬷嬷又问:“伯爷呢?练功去了吗?”

“有要紧事,他回锦山大营去了。”韩元蝶随口道,十分不以为意的样子。

在后宅中打滚多年的江嬷嬷,和平日里不在韩元蝶跟前伺候,这才随着韩元蝶到程家来的柠雪和榛儿都面面相觑,反是香茹和碧霞伺候惯了韩元蝶,看的多了,没多大反应。

江嬷嬷定了定神才道:“伯爷也太随意了些,明知道今儿是要给长辈敬茶见礼,反是走了,过会儿难道叫夫人自个儿去见长辈么?”

“我自己去也没什么要紧的,挑礼也挑不到我身上来。”韩元蝶随口道。

横竖他们也不敢挑程安澜的礼。

“可不是姑娘这话呢!”江嬷嬷见自己说的韩元蝶都不懂,哪有不着急的,连姑娘都叫出来了:“昨儿是成亲的好日子,便是不圆房,礼数总是有的,到了今儿,伯爷也该陪着夫人去给家里长辈见礼,才是正理,通天下哪有放着新媳妇自个儿一个人去见长辈的道理呢?且就是夫人不在意,叫长辈瞧着,心里又怎么想呢?连底下的伺候的人,只怕也要小看了夫人呢。”

这才是江嬷嬷着急的事,新婚头天,便是有天大的事呢,也没有抛下新媳妇一个人的,叫人家看着,便只当做姑爷的不情愿,不给脸面呢。

韩元蝶道:“真有要紧事,不然谁也不会这个时候出去,嬷嬷想想,伯爷到底是给朝廷当差的,朝廷有了要紧事调了去,去是不去呢?是身家性命要紧还是这个虚礼儿要紧?”

她见江嬷嬷一脸担忧,反是笑道:“且也真不怎么要紧的,他们家的人我知道,好不好都一样,这礼就是做的一丝儿不错,处处都体面,还是挑的出话来说的,嬷嬷就是在咱们家,难道没听到过?”

如今的韩元蝶早与以前不同了,她以前可是最讲体面最懂礼的一个人,可又有什么好呢?程家人那是你懂礼当然最好,我只管享受着,到我这里,就别指望我也一样明理了。

韩元蝶这样一说,江嬷嬷果真没那么着急了,既然是亲家,程家的事韩家自然是听说过,议论过的,江嬷嬷在许夫人跟前伺候,虽然许夫人向来不说人是非,可底下人是会悄悄议论的,想起来还真是韩元蝶说的这个理儿,他们家,就不能当正经讲礼的人家来看。

而且,再是担忧,程安澜也出去了不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以江嬷嬷忙轻声嘱咐韩元蝶:“回头见了他们家长辈,夫人可别太好性儿,跟在咱们家一样。您如今是伯夫人,虽说上头都是长辈,论起品级来,到底不如您,该讲的礼咱们自然是要有的,有些不该讲的礼,夫人可别随口就应下了。”

江嬷嬷可是担忧个没完,就怕韩元蝶好性儿,跟在家里似的,上头有祖母有亲娘,她不操心,万事都不理论。

韩元蝶扑哧笑出来:“知道啦知道啦,我都知道的!嬷嬷就别操心了,香茹给你妈妈倒盅茶来润润嗓子。”

唉,真是拿大姑娘没办法,江嬷嬷想。

一时梳洗完了,看好了时辰,便要去程老太太处敬茶见礼,因正房原来程安澜吩咐了还没挑屋里伺候的人,韩元蝶看了看,吩咐人去走马胡同把黄鹂叫回来,这一头韩元蝶吩咐:“碧霞去回三太太,请三太太把她跟前使着的管事娘子打发一个过来暂时支应一下,回头我挑了人,再给三太太送回去。”

碧霞向来是个伶俐机变会说话的,去了不一会儿,就带了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过来,韩元蝶一看,这是程三太太的娘家陪嫁过来的丫鬟,叫月娘的,早前嫁给了程家一个二门上的小买办,姓余的,倒不是个讨厌的。

不过程三太太直到她上一世死的时候,也没有露过坏形,虽是管家,但一则有程安澜的威势,二则韩元蝶又肯容让,还是很融洽,她跟前的人也都没有过恶形恶状,韩元蝶笑道:“原来是余二嫂子,我因不知道府里如今怎么着个样子,连路也不大认得,才求了三婶娘,劳烦你来支应两日,过了后儿,自然再送你回去。”

那余二嫂忙请安:“不敢当夫人劳烦两个字,夫人只管吩咐便是。”

韩元蝶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儿,我这会儿该去给老太太请安敬茶了,你便随我去吧。”

说着走到院子门口,却见小虎带着七八个人大摇大摆的走过来,韩元蝶停下来,小虎见了韩元蝶,一溜烟的跑过来,笑道:“程哥吩咐我来见嫂子,一则是外头的事情,跟嫂子说一声儿,二则想着嫂子也没人手,打发几个人在跟前,有事也好吩咐。”

韩元蝶忙问:“外头是不是出事了?”

“嗯。”小虎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韩元蝶已经很快的问道:“安王府?”

这才叫小虎大大的惊讶了:“嫂子怎么知道的?昨儿半夜里,皇上亲自下旨,调京城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连同大理寺、刑部等,围封了安王府抄拣,现在里头还一个人也出不来呢,到底什么情形,也不知道。”

他补了一句:“也没人敢打探。”

这样的事,这样的阵仗,当然谁也不敢往前凑,只怕不知道要掉多少个脑袋呢,韩元蝶也不由的怔忪了一下,就算是昨晚已经想到,反复的推演过了,听到真有这样的事,她也有点感概万千。

既然已经抄安王府了,这件事就是在皇上的控制当中了,她挂心多年的安王宫变一事,便是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当年那一场骇人听闻的腥风血雨,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当然,除了在韩元蝶的心里,这确实没有存在过。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有一回萧文梁对她说的,程安澜无意中吐露的意思,他原本并不是西北大捷班师回朝的人选,可是他从军这么多年,圆圆长大了,怕圆圆被人定下了,他要急着回来娶圆圆,所以才求了大将军,回了京城。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感叹。

她也只是怔了一怔,这想法电光火石般从她脑中掠过罢了,便笑着对小虎点点头:“那你暂在外头书房住些天,等你程哥回来了再做打算罢了。我这会儿去给老太太请安呢,急着过去。”

帝都风雨欲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故,程安澜居然想得到打发人暂住程家保护她,也确实很周到了,韩元蝶也不推辞。

小虎这样的军爷,又是在西北军中成长起来的,那一种如狼似虎的性子,与程安澜如出一辙,听韩元蝶一说,咧嘴一笑道:“嫂子不要紧吧?要是有谁为难您,你打发人来叫我,我这儿有刀有枪,一切都现成的!”

韩元蝶失笑,倒是那余二嫂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的脸都发白起来,韩元蝶道:“行,我知道,你们也别见外,只管出去外头,跟大管家说一声这是你程哥的吩咐,叫大管家给你们安排,我不跟你们说了,别误了我的时辰。”

“是是是,嫂子慢走。”小虎还挥手。

不过就是这样,还是误了点儿时辰,程家老太爷、老太太,二房夫妇,三房夫妇,连同姑娘们、小爷们,满当当的坐了一屋子。

见韩元蝶这会儿才来,老太太就沉下脸来,问程三太太:“昨儿你没跟澜哥儿媳妇跟前伺候的人说一说今日的时辰安排?搁着一家子在这里等着。”

程三太太和程二太太都是站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这会儿就忙回道:“昨儿就说过了。”

韩元蝶一脸无所谓的道:“三婶娘昨儿是打发人来说了,只是今儿一早我按着时辰刚出院子门,才发现我连往哪边儿走都不知道,我跟前人都是我从那边府里带过来的,自然也不知道,我屋里没有旁的伺候的人,一时间还没法子,只得现回了三婶娘,三婶娘打发了一个嫂子过来,我才得来呢,就是这么一打岔,竟就迟了一点儿,老太太恕罪。”

韩元蝶把锅扣给程三太太简直是毫不迟疑。

程老太太道:“怎么昨儿就没想到不认得路?”

韩元蝶笑吟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婶娘没想到。”

顿时噎的程老太太差点往后一倒,程三太太没想到韩元蝶竟然如此牙尖嘴利,尤其是,作为一个新媳妇,昨儿才进门,怎么就敢这样牙尖嘴利,一时倒没有急智辩驳的,只得道:“其实在澜哥儿媳妇进门前,我就预备了伺候的人的,只是澜哥儿都打发回来了,只说待澜哥儿媳妇进门了再挑合意的使,是以就没有提前打发人过去。”

韩元蝶只笑了笑,程老太太那脾气,是总要找个人说上两句的,果然她看了眼韩元蝶,又看了看程三太太,说:“既然知道她那院子里没有府里人伺候,你就该想到她新进门来,哪里知道地方呢?就是澜哥儿打发走了,你送一个两个过去暂时支应着,也是应该的。”

程三太太只得应了一声是。

程老太太又回头说韩元蝶:“既然迟了,说上你一句两句也不为过,你就有那么多话等着,你既是新来咱们家,不大知道,就该早些儿出门,就是到的早了,等一等长辈也是应该的,定要掐着点儿来才是?叫一家子长辈等着,这就是你这做晚辈的礼?”

江嬷嬷见状,暗忖自己家姑娘新进门儿,就这样敬茶的时候还一递一句的跟祖母拌嘴,实在有些不像,可是这老太太也不是个省事儿的,这种时候,通常长辈都是给新人脸面的,迟了也就提点一句就罢了,哪里至于只略迟了一点儿就拉下脸来说,也不能就这样叫她教训了去。

只不能叫大姑娘再开口了,江嬷嬷就忙赔笑道:“原是我们家老夫人教导过夫人,大家子凡事总有定规,什么时辰,办什么事,若是乱了,就怕坏了规矩,且也不知道府里到底如何安排的,是以也不敢提早就出来。”

程老太太道:“澜哥儿也是个没成算的,既然把府里的人都打发出来了,也不知道跟你交代一声儿?罢了,本来就迟了,再说越发晚了。”

停一停又道:“澜哥儿呢?”

既然是说程安澜,韩元蝶才不替他操心呢,也不开口,只听到问他人,才道:“半夜里说是有事,就出去了。”

程老太太又打量她一眼,见她脸上有些憔悴神色,好似还有一点儿哭过的样子,便点头道:“横竖不能圆房,出去也就出去吧,只是这会儿敬茶他也不理睬,你也该劝一劝他,到底是夫妻,你不好生劝一劝,今后只怕越发有哭的日子。”

江嬷嬷在一边看的目瞪口呆,韩元蝶看到清楚,从韩家乍然到程家,一时不适应是有的,可韩元蝶没有半点不适应,那一种熟悉的气息简直扑面而来,竟然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感觉。

和老太太面对面,真是宛如昨日,一丝儿不走样,这是她这辈子见了如此多以前的人,最不走样的一个了。

不过韩元蝶自己大概是变的最多的那个了,她笑了笑道:“伯爷的性子,老太太没有不知道的,我怎么劝呢?再说了,外头的事儿,咱们又不懂,只怕错了大事儿,反是不好,就随他去呗。”

就是程老太太这样的人,都不由的觉得,这个小姑娘才十四岁,怎么竟然这样滑不留手,简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里口舌官司打到这个程度,韩元蝶对于程安澜没有陪她见礼敬茶毫无感觉,甚至连萎靡的精神,也被程老太太刺激的精神奕奕起来,笑吟吟立在当地,一点儿也没有尴尬不安的感觉,仿似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多年,谁的性子都熟悉,并没有陌生的新媳妇那种局促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旁边的丫鬟见老太太都无话了,心中一边咋舌一边拿了锦垫来铺上,韩元蝶磕头敬茶,送上针线,老太太也赏了表礼,老太爷一直泥塑木雕般在一边坐着,就是喝了茶,那也没有一句话。

二房是省事的,因是庶子,媳妇的嫁妆也不多,而且又没生出儿子来,只有一位姑娘,一直是夹着尾巴做人的,程大姑娘也十二岁了,一向沉默安静,接了嫂子礼物,道谢的时候,声音也小的听不见。

三房大的那个是儿子,六七岁的样子,第二是个庶女,今年五岁,还有一个跟韩家小猫差不多大的姑娘,却是程三太太嫡出的,韩元蝶不喜欢她。

一时敬了茶,送完了东西,收了表礼,韩元蝶觉得没什么事了,便要告辞回去,程老太太就皱起眉来:“你屋里有事?”

韩元蝶笑着看回去,这个时候,她开始觉得程老太太与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以前大约有大太太这个缓冲,程老太太由儿媳妇服侍,她又有自己的婆母在,名正言顺的孝敬大太太,反倒不用在程老太太跟前了,只每日来请个安罢了,她又贤良,不肯争论,关系反而和缓些。

而如今,一则她没有婆母,若是也不用伺候老太太,她就十分清闲自在,二则,她如今的态度可与以前不同,老太太被她反弹,自然而然就要拿捏她了。

一开始的关系往往意味着今后长久的相处,一开始处于下风,开始退让,今后就很容易长久的退让,除非有突然的重大的变故,或许会有一个转折点。

程老太太当然不会想的这样透彻,她这不过是天然的长辈要拿捏晚辈,尤其是祖婆婆要孙媳妇俯首帖耳的条件反射罢了,尤其是那种‘我难道降伏不了你?’的心态。

韩元蝶便笑着点点头:“是有点儿事,老太太这里还有事吗?”

程老太太便道:“你们年轻,又是刚成亲,青天白日的,就关在自己屋里,像什么样子,只怕叫人笑话。”

换个新媳妇,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当场就要涨红了脸,可韩元蝶反是一脸诧异:“我回屋里,又不关门,一院子都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的,笑话什么呢?老太太这话我真不懂呢。”

这话一说,已经有媳妇婆子在后头低头憋笑了。

“还有你那规矩,也实在不像样。”老太太叫她顶的不善,越发有点恼了,脸色更阴沉:“你到底是来了我们家,总不能再使着你们韩家的规矩不是?总要学着咱们家的规矩才是,这原是你婆母该教导你的,如今你婆母病的那样儿了,自然没法子再教导你,少不得只有我来了。你屋里能有什么大事儿,晚些才办也使得。你且先跟着你二婶娘,在我这里伺候,我慢慢教导你。”

这便是做长辈最天然拿捏晚辈的手段了,韩元蝶不服她管教,她就有这样的手段,还是最名正言顺,要你立规矩是应该的,拿出去说也没人说一句不对的。

这样的手段韩元蝶一点儿也不意外,这位老太太能使的无非就是那么一两样,而且这老太太的罩门,她也一清二楚,便笑了笑:“老太太说的是,只是这规矩一时半刻的哪里学的完呢,我那屋里箱笼一大堆,还没收拾,还有前儿我预备好要给老太太的东西,也还不知道搁在哪个箱子里没收拾呢。别的倒罢了,只预备给老太太的,怎么好耽搁?”

韩元蝶这是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的策略,是沈繁繁教她的:“你得先教她们知道你不好惹,断然不能一开始就退让。但也不能梗着脖子硬到底,可是到底是长辈,还是亲祖母,便是不是想着程安澜,还有一大家子人呢,还有韩家的名声呢?不管他们家当初怎么着待程安澜,可你这孙媳妇叫人说顶撞祖母,孝道有亏,这名声可不好听,且也犯不着。”

“那老太太是不地道,儿子媳妇女儿孙子,谁也不管,谁也不靠,只认得银子,可是这不是最好打发的吗?”沈繁繁一辈子没少过银子花,完全没当银子是一回事似的:“给她点儿甜头,又花不了几个银子,你不就自在了吗?且别人也不好怎么着你了。”

这话说的韩元蝶心中一动,程三太太那边儿的事还没个了结呢,照着沈繁繁说的,拿住老太太,确实是上策。

比梗着脖子在这家里谁都是仇人的强。

程老太太无非就是不好亲近,也待程安澜不好,倒没有别的劣迹,且韩元蝶当年看了这么多年,这老太太就没有待谁好过,只除了银子亲,就没有别的了,就如沈繁繁说,这才是最好打发的,偏她又是程家的老太太!

韩元蝶笑道:“前儿我才请的云南过来的玉观音,有这么高,这么大,还是高僧开了光的,我想着老太太是常念佛的,便请过来预备供奉在老太太的佛堂里呢。”

“我的儿。”程老太太眼睛都发光起来,赶着韩元蝶喊:“亏的你小孩子家,想的这样周到。你说的不错,想来你过来,自然箱笼不少的,就是底下人收拾,又哪里知道怎么才好呢,还得你瞧着才是,你只管去,就是有不懂的规矩,打发人来问我就是了。”

“这是老太太疼我了。”韩元蝶微微笑,便施施然走了。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原来打了一棒之后给的甜枣特别甜啊,韩元蝶摸摸手臂,她觉得好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以前就算是偶尔给老太太东西,老太太笑逐颜开,和颜悦色的时候,似乎没有过这样亲热的样子出来。

还赶着她叫我的儿……

韩元蝶不由自主的摇摇头,赶紧抛在脑后了。

她的目光和心神还是不由自主的注视着安王府。

四月十七深夜,帝都一片祥和安静之中,深宫中的当今皇上突然发出谕旨,调京城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连同大理寺、刑部等,围封了安王府,直到第二日,还没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而也没有人敢上前打听。

皇上命休朝,递牌子请见的一律发回,只宣了内阁诸位阁老进宫议事,而且进去之后,就没见过人出来。

事态之严重,谁心中也有一杆秤的。

此时,帝都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敬国公府,有心人稍微打听就知道,安王妃于四月十五日回娘家为母亲侍疾,并没有回安王府,如今还住在姚家。

如今安王府被封,安王妃毫发无伤,而宫中也没有给安王妃的任何旨意,仿佛那个围封,与安王妃无关似的。

只是谁都知道,越是安王妃毫发无伤,越是跟安王妃有关系,夫妻一体,这种事自然就透出一股子不寻常来。

姚氏暂时住在敬国公府一处小巧精致的华轩之中,自前日她激愤之中进入父亲的书房,把安王图谋之事抖露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十分心神不宁,连着两晚都难以入睡,此时眼下青黑,连眼睛都佝偻下去了,竟显得有些骇人。

她的对面坐着来看她的弟媳妇陈氏,敬国公府长媳是当年的华安公主,如今的华安县主,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缘故,华安县主定然是不会掌家的,如今府里主持中馈的是四太太陈氏,姑太太回娘家,而且还是因为这样的事回娘家,陈氏不得不格外看重一些,不仅在这地方加派人手,自己也每天都过来看看姑太太。

姚氏很想不通,她就是没有生育,娘家也不大肯为安王殿下夺嫡出力,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罪名吧?为什么安王殿下就要毒杀她呢?安王殿下难道不怕得罪姚家?还是说安王殿下这么相信这□□就这样毫无破绽?

是的,大概是这样,若是没有任大姑娘的提示,姚氏完全不知道自己中毒,而且根据姚家的调查,这□□最后发作起来也不会吐血溃烂等显示出中毒迹象,而是突然之间就心力衰竭,仿佛病死。

到那个时候,谁能知道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呢?如此难以查出来的□□,如此高明的下毒手段,姚家便是怀疑,到时候安王殿下毁去下毒的线索,把那批有毒的枣子烧掉,换成无毒的,便是天王老子只怕也查不出来了。

那她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她连孩子都没有,用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记得她了,安王府很快就要有新的主母,会有子嗣,只有她什么都没有。

姚氏抓着弟媳妇的手,她最不明白的便是,安王殿下为什么定要杀了她,她哽咽着,在这两天里第三次说:“我真不明白,到底也是这么多年夫妻,我做错了什么定要杀我。”

杀人并不一定是因为有错,陈氏知道姚氏自己心中也定然明白的,只是事发突然,又是发作在自己头上,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

她不是不明白,她只是需要宣泄,而且她也很绝望。

虽然没有死,可她的一生已经算是过完了,她没有子嗣,也不可能再嫁人,甚至不可能还留在帝都,她幸而还有个娘家,可以为她安排一个去处,有仆妇照料,终老于它地。

这样一想,这也比安王起事失败,随同安王一起被杀或者比圈禁强些吧。

陈氏心中怜悯,拍拍她的手:“姑太太快别想了,这也不是你的错儿,我瞧着姑太太这几日也没睡好,我带了些安神凝气的药丸子来,已经交给丫头了,回头研开了吃下去,好生歇着才是。”

劝慰了半晌,陈氏又眼见着姚氏吃了半碗清粥,吃了药,嘱咐丫鬟好生看着,才走了。

走到外头僻静无人处,她跟前贴身伺候的茶香忍不住道:“瞧姑太太哭的那样儿,夫人怎么不跟姑太太说,这其实是黄侧妃下的毒呢?姑太太只怕就好受些。”

陈氏看了茶香一眼:“只怕更难受才是,原本不过是后宅争锋,倒把一家子都害了,王妃的名分也没有了,还能好过吗?”

“啊对,夫人说的是。”茶香忙笑道。

只是有些话,陈氏连自己跟前的丫鬟都没说,安王妃回娘家求助,调查此事是由四老爷姚律一手主持的,是以陈氏格外清楚里头的关节。

有安王妃的线索,这件事并不难查,很快就查到了源头上,而且发现是安王的安排,当时报到姚律跟前,姚律便断言不可能,在这夺嫡未明之前,姚家再不肯明确站队,安王也不可能放弃姚家,自己切断与军中的联系。

可是姚律一边命人继续查,一边却也直接告诉了姑太太,是安王的安排。

果然姚氏闻讯崩溃,吐露出了那个惊天的消息。

这里头的关节,姚律没有多说,可陈氏隐约有点猜想,她主持中馈,知道自己公爹的昔日属下,如今的大理寺卿,主持密审江苏巡抚方鸿与的那位左梅生左大人,不仅与姚律过从甚密,这个月以来,还来了三次敬国公府,在外头书房与公爹密谈良久。

陈氏不敢监视公爹的外书房,可是她能知道进门的是谁,知道里头换了几壶茶,陈氏隐约的觉得,这些事情大约有点联系,方鸿与不就是宫里那位贤妃娘娘的亲兄弟,安王殿下的亲舅舅吗?

贤妃娘娘这两日也闭门不出,韩元蝶成亲后第三日就递牌子进宫给淑妃娘娘请安,自然难免知道这个。

淑妃娘娘一丝儿不变的艳丽,穿着一身银红妆花缎海棠花的薄衫儿,只是乌油油的头发梳着极为端庄的牡丹髻,带着五尾凤钗,不似平日里只挽个慵懒髻般随意,倒叫韩元蝶讶异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笑道:“娘娘这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是?要不然我改日再来吧,别在这耽搁事了。”

杨淑妃招手道:“胡说什么,快过来,让我瞧瞧你去他们家,有没有被谁咬上两口。”

韩元蝶笑:“瞧您说的这样,哪里至于呢,我也这么大了。”

“我还不知道你?”杨淑妃道:“你胆子又小,又没见过什么事,平日里见的又都是和气的人,哪里知道有些人胆大心黑不要脸呢。”

韩元蝶笑道:“我真没事儿,您不用担心我。倒是您这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有什么要紧事似的。”

“我能有什么要紧事呢。”杨淑妃‘瞎’了一声,拉着韩元蝶的手坐下,又吩咐宫女:“去请宁国公主,跟她说圆圆来了。”

宫女答应着去了,杨淑妃才道:“连娇儿都去躲清闲了,我躲不了,可不得见人么?就是前儿你成亲那天晚上的事儿一出来,这递帖子请安的人多了那么许多,贤妃娘娘又在宫里关着门一个人也不见,难道连我也不见人?也就只得见见了,既然要见人,还不得略微收拾收拾么,到底跟平日里和你们玩笑不一样的。”

“您说的是。”韩元蝶道,皇室发生这样大的震动,哪家勋贵高官的眼睛不看过来呢?皇上不见人,只宣了内阁议事,消息封闭的厉害,这条路走不通,很自然的就想到内宫了,勋贵高官的夫人们,宗室的贵人们,纷纷进宫请安,无非是想见一见方贤妃和杨淑妃了。

安王殿下和齐王殿下的母亲,自然是目光焦点了,方贤妃闭门不见,那杨淑妃这里自然就陡然热闹起来。

这里才刚说两句话,就有宫女进来回道:“亭乡侯夫人请见娘娘。”

杨淑妃就笑道:“你看。要说不见又不好。”

韩元蝶道:“那还是您见客吧,我去跟宁国公主说话去,等您闲点儿咱们再说罢。”

“也罢,那你去跟娇儿玩去,倒是别急着走,回头陪我吃饭,我还有好东西给你呢。”杨淑妃道。

她其实是一个懒人,虽然生就了一副奸妃的长相,一副奸妃的做派,但却实在懒得做奸妃的事,不想干奸妃的活,她觉得,自己托家族之利,进宫就是主位,又生了儿子,升了妃位,就算是不错了,儿子也看着差不多懒的样子,可到底排行较长,今后得个王位是不难的,不拘亲王郡王,今后也有希望去儿子府里安度晚年。

儿子不错,媳妇也好,孙子孙女都乖的不得了,这就足够了。

这样一想,杨淑妃觉得自己也就满足了,算不得最美满,却也过得去了,就是这两日累点儿,过去了也就好了。

能过一日算一日!杨淑妃想着,端坐在上头位子上,吩咐道:“请亭乡侯夫人进来说话。”

亭乡侯夫人坐了片刻,才刚说两句闲话,瑞华郡主又带着自己的姑娘来请安了,又过一会儿,诚安伯家的老太太也来了,杨淑妃端着那淡然的微笑,心中却想着,今儿只怕要管饭了!

不过杨淑妃嘴里真没一句准话,说真的,她本来就不知道这些事,且又不是很爱理,齐王殿下也没进宫来,再者,皇上在御书房关着门不知道和阁老们商议着什么,一句话都露不出来,且,谁敢去打听呢?

窥探圣躬这个罪名,那是要掉脑袋的。

杨淑妃不明白的是,就算自己离皇上近点儿,难道自己就能知道的多些?这朝堂上的事,后宫其实得消息更慢吧?

不过,想是这样想,她对这一套还是很拿手的,浅淡的微笑高深莫测,说话不疾不徐,只谈着天气热起来,眼见得立夏了,今年新出的当季的罗纱料有两种花色不错,夏天还是带白玉珍珠的首饰轻巧,金子太沉了……等等。

谁也看不透这位淑妃娘娘到底知道些什么?安王府变故,齐王殿下有什么动静?这宫里头除了贤妃娘娘闭门不出外,又有些什么变化?

杨淑妃想着,这些人不急着走,估计还得管饭了吧,还是打发人先预备着才好,正要吩咐,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众人都条件反射般起身去看。

出什么事了?

宫里走路向来轻巧无声,除了主子之外,说话谁敢高声呢?而主子们,向来有姿态,也自然不会高声,这样明显的喧哗之声,毫无疑问预示着有变故。

众人往外看一眼,又转头去看杨淑妃,杨淑妃自己都心中一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来,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似的。

只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越发的浓烈,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猜疑,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景阳宫掌宫大太监徐章瞬间额头上已经出汗了,躬身道:“禀娘娘,有旨意,请娘娘接旨。”

杨淑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静静的起身往外走,众人都自然后退,拼命的竖着耳朵,要第一时间听到到底出了什么事。

前来宣旨的是御书房伺候的大太监张越,他脸上含笑,捧着圣旨,见了杨淑妃便道:“皇上有旨,淑妃杨氏接旨。”

杨淑妃从容跪下:“臣妾杨氏恭聆圣谕。”

御曰:淑妃杨氏,秉性端淑,敬上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堪为六宫典范,实能赞襄内政。今册为皇后,执六宫奏笺。钦此。

一时间,天地间仿佛没有了声音,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众人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整个景阳宫沸腾起来。

“恭喜娘娘!”张越宣了旨意,交了圣旨,不再是钦差了,便麻利的打个千儿:“奴婢也是有福,才得宣这道旨意呢,奴婢给娘娘贺喜了。”

杨淑妃幸而在宫中二十余年,早就练就了心中就算翻江倒海,面上也不露分毫的本事,此时心中便是惊讶万分,难以置信,面上依然是微笑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震惊来,忙亲手扶了张越道:“这是陛下赏的福气才是。”

又吩咐封了红封儿赏张越。

一时间,景阳宫从掌宫大太监徐章起,一起一起的到杨淑妃跟前贺喜,尚留在景阳宫中说话的几位贵夫人,不管心中怎么想怎么惊讶,也都忙上前贺喜,瑞华郡主笑道:“恭喜娘娘!我说今儿一早好似听到喜鹊叫呢,原来是因着我是要进宫沾了娘娘的福气,不然怎么我不早不晚的,刚好赶上呢!”

“可不是吗!万万没想到今儿竟有这样的大喜事,恭贺娘娘!”诚安伯老太太也跟着道。

这不管心中怎么想,至少到了跟前,谁都是满嘴的好话。

在后头的韩元蝶和宁国公主听到这旨意,两人都大吃一惊,却又满面喜色,忙赶到前头来。

韩元蝶想:“哎哟,齐王殿下这是要当太子了吧!”

景阳宫立刻忙碌起来,事起突然没有预备,但这样的大事,内务府没有不来伺候的,册封典礼金册金印等事当然不是这两日就成的,不过景阳宫里立刻要挂红,起卧坐用种种用具仪仗,连同衣服穿戴等,立刻就要照着皇后娘娘的例来换,只是宫中已经十来年没有皇后了,原本的东西都老旧不堪用了,须得即刻造新的来使。

这些都是随着旨意一下立刻就开始运作起来的事。

淑妃娘娘着礼服大妆,诣临敬殿谢恩领旨,是为皇后。

接着各宫主子,有封号的没封号的,都赶着到景阳宫来贺喜,只除了方贤妃依然没有露面。而此时,旨意明发出宫,宫外的各级诰命,自然也都要纷纷按品大妆,进宫贺喜了。

至于景阳宫中给宫女太监的赏赐自然也有,连整个后宫都加月例一个月,贤妃娘娘的宜德殿也不例外,不消赘述。

一时间,前朝后宫,随着杨淑妃正位中宫的消息的蔓延,都开始躁动起来。

几乎听到这个消息的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虽然是杨淑妃正位中宫,但其实这个消息真正的主角还不是杨淑妃,而是齐王殿下。

这个时候,景阳宫早飞马报齐王府,齐王殿下也是差不多前后脚得了消息,正带着齐王妃韩又荷,抱着儿子女儿预备一起进宫呢。

最初的震惊之后,杨淑妃再怎么着也是喜气洋洋了,拉着韩元蝶的手笑道:“我说你是福星呢,你这一进宫,就是好事儿。”

韩元蝶其实真知道自己这一回的福星还是真的了,谁能想到淑妃娘娘逃过那一劫,竟然还有这样的大福气在后头呢,她却还是笑道:“娘娘这样说我可不敢当,是我沾了娘娘的福气才是,要不然我进宫这么几十回,娘娘早该做皇后了。”

宁国公主笑道:“娘和圆圆都别推了,我看啊,都是有福气的就行了!连我大约也能跟着你们享福了。”

韩元蝶笑,这位宁国公主,一生顺遂,夫妻恩爱,生儿育女,在萧景瑜晋位之后,唐振讨了外放的差使,宁国公主求了恩旨,夫妻一起出京,把臂同游江南、浙江、福建、云南等地,十分逍遥自在。

确实是个有福气的人。

“祖母~~~~~”这是蕊儿嫩嫩的声音,萧正恒走前头,还是那一副大人般的严肃脸,可蕊儿就比较会撒娇,扑到杨淑妃腿上,很乖的说:“祖母大喜!”

这显然是韩又荷教的,萧正恒也给杨淑妃磕头,韩元蝶一把就把蕊儿抱起来亲一口,蕊儿抱着她的脖子笑:“表姐!”

萧正恒也乖乖的招呼表姐,但是不给抱,韩元蝶如今也知道他那点儿古怪,再不试图抱他。

后头还有□□抱着才满月不久的萧景瑜的二儿子萧正平,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闭着眼睛呼呼的睡。

萧景瑜和韩又荷两口子请了安贺喜,宁国公主和韩元蝶也跟他们见礼,闹了一圈之后才坐下来说话,杨淑妃一贯的直接,张嘴就道:“这样突然,连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萧景瑜道:“我倒是递了两回牌子请见父皇,可这两日连见都见不着,一丝儿消息都没有。”

杨淑妃点点头,萧景瑜才道:“看来二哥这回犯的事大了。”

其实最知道安王殿下犯什么事的人是韩元蝶,只是不能说,萧景瑜倒是看她立刻逗着蕊儿玩起来,才笑道:“我就知道,这样的喜事,圆圆这个福星是肯定在的。”

韩又荷笑了笑:“圆圆什么时候来的?”

宁国公主笑道:“圆圆来的时候,我娘还是淑妃呢!圆圆一来,我娘就成了皇后了。”

众人都一起笑起来,蕊儿跑过去,把糖分给哥哥吃,在这样喜气的时候,韩又荷也不管他们吃糖了。

萧景瑜笑道:“新婚之夜,小程就赶着去锦山了,圆圆恼了没有?”

韩元蝶慢吞吞的说:“我这么懂事,怎么会恼。”

当日情形不明,手握兵力坐镇当然是第一选择,韩元蝶觉得齐王殿下小看了自己,真当我不懂事啊?

“果然是我们家圆圆明白。”齐王殿下笑,然后对杨淑妃道:“父皇旨意已下,想必是有定论了,大约也要见人了,我这就再递牌子去求见父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好事,母亲只管受众人的恭贺就是了,今后一家子在一块儿,母亲自然更欢喜了。”

这话说的虽然隐晦,大家却都明白,皇上突然这样冷不丁的册杨淑妃为后,目的当然是为了萧景瑜,是为了让萧景瑜以嫡子身份封太子,更为名正言顺,这样以来,用不了多久,册萧景瑜为太子的旨意大约就会下了。

杨淑妃又点点头:“你们外头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坐着享福就是了。”

不过这会儿是坐不住了,这样的时候,显然不是一家子坐在一起闲话的时机,宫里宫外,一起一起的递牌子进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收礼都收到手软。

于是只略微说了几句话,杨淑妃有了主心骨,定了神,萧景瑜便去御书房陛见,杨淑妃换了衣服见客,韩又荷作为儿媳妇,自然要伺候杨淑妃见人说话,代她送客之类,倒是宁国公主到底是公主,不管那么多,和韩元蝶带着几个小家伙玩儿。

杨淑妃今日简直就是专门收礼了,过一会儿,便送一两样精致的东西进来给她们两,想必都是杨淑妃看着好,又适合小姑娘的,且不仅仅是宁国公主,韩元蝶也有份,杨淑妃虽然不知道自己真是得了韩元蝶的福气,可还是十分疼她的。

韩元蝶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白玉扣,是真心的高兴的,她笑道:“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大喜事啊!”


  ☆、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跟着韩元蝶进宫的只有碧霞一个,而且照着规矩,还不能跟进去,只能在宫门口等着,韩元蝶是二品诰命的身份,在进宫的夫人太太里头委实不算高的,水涨船高,碧霞自然也就差一点儿。

碧霞静静的在那门口等着,倒也习惯了,并没有指望突然天降鸿鹄有什么好事,只是一时间听的里头一片嘈杂,好些人一阵乱跑,她零零碎碎的听了点儿喜事,娘娘什么的,虽然有点好奇,只是度自己位次,也并不好上前去问。

只是没想到,里头过一会出来了两个管事太监模样的人,大约的看了一圈,看到了碧霞,有一个居然过来笑问:“这位可是程夫人跟前伺候的姐姐?”

碧霞福了一福,道:“奴婢碧霞,正是伺候程夫人进宫来的。”

那人便又笑道:“怎么在这里站着等呢,程夫人一时半刻只怕还不得出来,碧霞姑娘且进去喝杯茶坐一坐,也不妨事的。”

碧霞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随着那人进去坐了,又有小太监斟了茶来,碧霞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才道:“先前好似有点忙乱,听起来,是有什么喜事么?”

那管事太监便笑道:“碧霞姑娘说的一点儿没错,想必先前在外头没听真,刚才圣上降旨,册了淑妃娘娘为皇后了!这可不是大喜事是什么呢?”

碧霞一怔,顿时喜上心头,怪道自己突然有座儿了,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

她当然不知道时局啊夺嫡啊什么的,可是她知道,这宫里原本是贤妃娘娘代掌凤印,管六宫诸事,所以她的主子韩元蝶进宫就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如今淑妃娘娘要做皇后了,自己的主子是淑妃娘娘唯一的儿媳妇的亲侄女儿,且淑妃娘娘也向来疼爱自己姑娘,那么她今后进宫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宫里的人向来是最玲珑最周全的,反应的就极其迅速,这会儿圣旨才下,她这个排在最末尾的人,竟然也就立刻有了座位,有了茶喝了。

碧霞都是如此,韩元蝶在宫里上下当然也就不一样了,她直耽了一整日,出宫的时候各处都殷勤了许多,回到家里,家下人等看她的眼光也都不一样了。

圣旨已经迅速的传了出来,别的不说,各家勋贵人家是很快就知道的,不说别的,夫人的亲姑母的婆母做了皇后,她这一系就是当今最荣耀的贵夫人了,自然连带韩元蝶都水涨船高,程三太太看向她的目光都火辣起来。

韩元蝶颇为不适应,这会儿天都黑了下来,程三太太还等着她回家,就来恭喜她,赶着问了半日宫里的情形,怎么着庆贺,今儿去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话,又说:“我早与澜哥儿说你是个有福气的,果然不假,皇后娘娘又向来疼你,这样的福气,有几个人有呢?就连带着澜哥儿也有福呢。”

“那是皇后娘娘的福气,与我有什么相干。”韩元蝶淡淡的说。

她不知道这位三婶娘当年拿给她那个花样子的时候,有没有预见到大太太会悍然下手,闹出人命来,还是只认为这样可以挑起长房的矛盾,可不管如何,她那唯利是图,一家人都能暗地里下手的性子,韩元蝶是看清楚的。

这样的人,她当然会远着了,离的越远越好。

程三太太倒是不计较韩元蝶的不冷不热,她自己心里头一把火烧的滚烫的,以前都以为安王殿下要得登大宝,韩元蝶便是有个王妃姑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不料这会儿事情反转过来了。

杨淑妃突然被封了皇后,那自然意味着齐王殿下会以嫡子的身份获封太子,那么韩元蝶那位姑母,就是太子妃了,今后的皇后,那能量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自己家得她照看,再不止是伯夫人的那点儿照看,那可是皇后的亲侄女儿,今后能说上两句话,自己家三老爷那是亲叔父,得个官儿也不难的。

程三太太滚烫的心,哪里是韩元蝶那点儿冷淡能浇的灭的呢!眼瞧着韩元蝶,颇有一种家里拣到了金凤凰似的欢喜。

韩元蝶都打了个好几个呵欠了,程三太太才终于不舍的走了,香茹和榛儿上来收拾茶水盅子,榛儿因是以前没有伺候过韩元蝶,这才跟着过来的,不似香茹那般从小伺候,便不大说话,只香茹道:“明知道夫人今儿进宫了一整日,自是疲累的,倒来坐着不走,瞧那欢喜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里得了什么大喜信儿呢!”

韩元蝶又打一个呵欠,随口道:“若是她家里的喜信儿,她哪里还记得我。”

“可不是吗?”香茹道:“便是再是大喜事,也没有这样急脚忙慌的这会儿就来坐着不走,指望着夫人立时就给好处的!”

“还空着手哩。”榛儿小声的补充了一句。

韩元蝶嗤的一声就笑了,这位三婶娘,热情的仿似一团火似的,看着韩元蝶的眼光火热,可是话说的比蜜还甜,就是连点心都没送一盒来。

她也没仔细想,便收拾安歇了。

仿似有什么浓稠如蜜糖般,她看到了一些自己似乎忘记了的事,那是已经隔绝了的上一世,韩元蝶回到这个地方,竟然不由自主的在梦里见到了。

或许确实是今日的喜事,让她心神松弛,让她感到了一种安全感,她的梦里有许多小小的细节,她忽视的,她忘记的,此时都缓缓的化开来,包围住她,她在醒过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浓郁的,难以言叙的甜蜜感觉,舒服的让她想□□。

而且她睁开眼睛,在深夜留着的那一点灯火的掩映下,坐在她床边的是竟然是程安澜,他的眼睛晶亮,看着韩元蝶像个孩子般胡乱的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他,带着几分睡意,几分懒,又几分甜的笑着说:“哎你回来了。”

程安澜好似没有听过这样简单又暖心的话似的,这个地方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以前,这里不是他的家。

程安澜说:“我吵醒你了?”

韩元蝶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蠕动了一下,把自己挂到程安澜的手臂上,还撒娇般的把睡的红米分菲菲的脸在那坚硬的手臂上蹭了蹭,才说:“你怎么这会儿回来呀。”

声音带点儿没睡醒的娇憨,从那梦境里乍然看到程安澜,仿佛中间那许多年都没有过一般,这么长久的夫妻,没有丝毫隔阂的自然。

可是程安澜何尝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他所经历过的夜晚,最多也就是想也想圆圆,还是当年那个圆乎乎凶巴巴的小小的圆圆,面对那样的圆圆,他心里喜欢,觉得温暖,可却不会像这样般,圆圆毫无防备和隔阂的,几乎是下意识的粘了过来,那样亲腻的贴在他的身上,像一块蜜糖般香甜,带着诱人至极的甜味。

程安澜从十四岁起遇到他的命中克星,就没有再想过别的女人,如今已经二十岁了,正是最为血气方刚的年龄。

这一刻,仿似有一股油遇到了火一般,狂暴的炸裂开来,程安澜只觉得小腹处升起一团火,浑身一阵燥热,呼吸立即粗重起来!

程安澜重重的喘了两口气,突然霍的起身,转身就大步走了出去,室外夜空清冷,微凉的风吹拂过来,那股清凉缓缓的抚平了先前那近乎狂暴的燥热,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他才想,自己那么着急的非要立即把圆圆捧在自己手里,现在这是报应来了吗?捧在手里,却不能碰……

韩元蝶叫他一推,自己也从那种带点儿甜蜜温柔的感觉中清醒过来,然后当然也明白刚才这是怎么一回事,便觉得有点好笑起来,她也不叫丫鬟,自己爬起来倒一杯水喝,才看见程安澜走了回来,这一次,他远远的坐在桌子旁边,看韩元蝶穿着软缎撒脚葱绿裤子,黄色滚绿边中衣,头发编着大辫子,坐在床边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虽然秀色可餐,到底还小啊。

程安澜说:“你就在那,别过来。”

韩元蝶差点笑出声来,她确实还小,自己就是心中明白,也有记忆,可身体却也没有那种男女之情的悸动感觉,看程安澜的样子,倒是越发觉得好玩儿,笑道:“干嘛,我得罪你了吗?”

程安澜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来:“没有。你别过来啊。”

韩元蝶笑了一声,果真没有动了,她悬在床边的小腿摆来摆去,问他:“这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这会儿回来?”

“锦山大营已经知道皇上降旨,册了淑妃娘娘为皇后,帝都已经安稳了,既然如此,我就回来了。”程安澜一本正经的大半夜的说正事。

这一回逼宫消失于无形,程安澜倒是寸功未立啊,韩元蝶挠挠头,真是有得必有失,虽然稳妥了,却没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上一世,他可是因勤王救驾有功,封了侯爵的!

不过,伯爵也不错啦,韩元蝶特别的乐天知命,大家都好好的,他的兄弟们也都好好的,淑妃娘娘做皇后,齐王殿下也要当太子了,就这样稳稳当当的过下去,那是好事啊。

她就点点头,老气横秋的说:“平安才是福呢。”

程安澜眼中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来,他就喜欢看韩元蝶这样简单的笑,可是韩元蝶说:“不过,还得小心才是。”

前一世齐王殿下都做了那么多年皇帝了,这位贤王的皇帝梦还没死心呢,如今齐王殿下只是储君,韩元蝶用膝盖想想都知道这位贤王定然不会就此收手的。

程安澜道:“五殿下。”

韩元蝶点点头:“任大姑娘。”

任大姑娘一夜无眠,今日朝廷传出来的旨意,大出她的预料,她完全没有料到,皇上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封太子。

虽然现在只有册封皇后的旨意,可谁都知道,这只是册封太子的铺垫,齐王殿下获封太子,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任大姑娘清凉如水的眉目间罕见的露出了波澜,她自诩算无遗策,这两年来的政局脉络,也是了如指掌,可这一次皇上闭朝两日,抛出来的这个决定,不仅大出她的预料,而且还乱了她的根本。

她认为,安王高调,也有实力,是皇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齐王殿下虽然在最近的一年里异军突起,但根基羸弱,难成大器。

齐王殿下与淑妃一系,早年被安王压制,并无太大的野心,而且,极为关键的是,皇上也并没有着力培养他为皇储,这一点,从他的王妃的出身就可以看出来,齐王殿下是实际上已经退出皇储竞争的人了。

这一年来的高调,也并非竞争皇储,而是作为一个亲王,该有的声势而已,是依托西北大捷先锋营,为自己制造的声势,任大姑娘认为,齐王殿下的目的只是为了别人不至于小看他,而他手里的力量也确实不多,程安澜虽锋芒毕露,却根基尚浅,假以时日或可为重臣,如今却还不足为虑。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从根本上的看错了齐王殿下。

而且,还有错的更加离谱的一点,她小看了皇帝陛下。

在她的推演里,皇帝属意的,应该是实际的长子安王殿下,那么在安王殿下意图谋反后,皇帝必然再择人选,这个时候,十六岁的皇五子殿下正是该出场之际了。

皇五子最大的优势是有宗室之利,外祖母是先帝堂妹,正经宗室郡主,姨母又嫁入镇南王府,虽然不是镇南王世子,却也是镇南王的嫡子,而任大姑娘也是宗室女出身,其母安泰长公主在宗室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经过这两年的暗中连横,任大姑娘相信,已经有不少人家认为若是没有安王殿下,那么皇五子也是继承大统的极好人选了。

生于宗室,任大姑娘最明白政治是妥协的产物,有许多看着似乎莫名其妙产生的事件,其后面其实是有充足理由的,她认为,皇五子除了生母早逝之外,其他方面均强于齐王殿下,现在,连年龄都已经足够了。

可是,没想到安王刚刚事发,甚至还没处置,皇上的第一件事就是选择齐王殿下,甚至强硬的直接册封皇后,没有一丝犹豫。

皇五子根本还没来得及站出来。

她不仅是算错了皇帝,也小看了齐王,齐王到底还有什么优势呢?

任大姑娘为此焦虑的睡不着,她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端倪的,皇帝册封太子也必然慎重,不可能随意就册太子,她于齐王处定然是漏算了什么。

莫非……

她的双眼间不自觉的露出一丝光芒来。

任大姑娘天明之后就急匆匆的请了五皇子萧景慎来,她说:“江苏巡抚方鸿与的案子,可有消息了?”

五皇子萧景慎昨日得知封后的圣意,也有些心神不宁,可这会儿看到任大姑娘原本清亮的眼中布满血丝,眼下一圈青黑,就连那样的大事也抛在脑后了,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唉,到底身子要紧,你往日里身子就不十分好,如何这样劳神呢。”

任大姑娘自来思虑重,极耗心血,身子一直便不大好,这会儿叫萧景慎一说,她也只是笑了笑:“我并不要紧,你知道,天气热了,我就不是很睡得足的,今年还比旧年强些呢,每日里差不多能睡两个更次了,这也只是偶然有一晚睡不好罢了,不必担心。”

萧景慎眼露柔情,还想劝她两句,任大姑娘却又催问:“有消息吗?”

“消息并不十分确凿。”萧景慎也就只得说正事儿:“只据江南那边查到点儿苗头,或许与海匪有关。”

“原来是这样。”这话印证了任大姑娘的猜想,她轻声说:“我们都没有想到,原来齐王的本事比我们以为的大多了。”

“嗯?”萧景慎一向十分钦佩任大姑娘的智慧,不仅是谋略,于人心的揣测尤其精妙,此时听任大姑娘说:“看来,齐王殿下在江南被海匪劫掠,便是安王殿下一手安排的了,我们忽略了一点,当时,齐王跟前的侍卫首领程安澜是被关起来预备送回帝都问罪的,程家得到风声,甚至都把他除族了,可后来,他不仅无罪,还救齐王有功,你想,在那个时候,谁有那个胆子把他放出来?必然只有皇上的旨意了!”

“嗯。”萧景慎点头,听任大姑娘抽丝剥茧。

任大姑娘继续道:“江南局势到底如何,皇上在帝都哪里知道的清楚,程安澜既然是侍卫首领,齐王被劫掠时不在跟前,那就是死罪,可皇上却把他放出来,这必然是皇上对程安澜当时去了哪里一清二楚,是以知道并不是程安澜自己擅离职守,是有齐王,甚至是皇上亲自授意的!这意味着,当时齐王殿下去江南,根本不是什么采买东西,他是带着皇上的密旨出去办事的!”

任大姑娘情绪有点亢奋,眼睛晶亮无比:“我们虽然注意到了程安澜是个人才,但却认为要在十年后才初成气候,并不是这十年内值得过分看重的人,而当时江南事故,我们又只注意了安王殿下的应对,以为齐王只是去江南采买东西的,以致于没有注意到程安澜这个破绽,是我思虑不周了。”

萧景慎一脸心疼,握住她的手道:“快别这样说,这些事情,千头万绪,涉及又广,你一个人,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呢,如今既然已经明白了,也就是了。”

任大姑娘叹口气:“可惜已经落后了一步了。”

她若是早想到齐王殿下去江南是负有密旨的,定然就能想到皇上其实已经疑心了安王,而更信任齐王了,否则不会让他带着密旨去江南查海匪之事,那她也就定然不会轻视齐王,只视安王为夺嫡大敌了。

还有那个程安澜,已经不是十年后才值得注意的人物了,既然在那样的密旨里都有他,可见不仅是齐王,连皇上也是极为信重的!

不过任大姑娘当然没想到不仅是她现在已经看见了程安澜,程安澜却也看见了她。

按照程安澜的意思,韩元蝶在三日回门后,就要正式接管程家的家务,程老太太都意外:“如今你已经承了爵,你媳妇自然是该当家的。只是她到底还小些,也没经过事,这么一下子接过去,一时间哪里理的清呢,只怕这会儿连人都还没认齐全呢,还是先跟着她三婶娘学习两年,看的明白了再管才好。”

韩元蝶没说话,有程安澜在,她才不理会那么多呢,程安澜道:“她有不知道怎么办的,就去问三婶娘是一样的,难道三婶娘不管家了,就不跟她说不成?”

程三太太有心说上两句,可一边不想得罪长房,一边又舍不得这管家的事儿,两边左右为难,竟然也就不说话了,只等着老太太说话。

谁管家老太太其实不在乎,不管是谁,总要孝敬她的,而且韩元蝶进门儿就送个大大的玉观音给她,老太太对韩元蝶的看法,已经从小姑娘能懂什么事变成了姑娘虽然小,倒也明白。

不管老太太这点儿顾虑是有的,到底韩元蝶才十四岁,还像个孩子,自然没有理过家的,程家虽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人家,可从主子到奴才,几百人是有的,天天都有事儿,也不是个容易简单的差使。

老太太踌躇道:“或许先管着一两样,待熟些了,再都交给她罢。”

程安澜见状,便道:“这么着说,也有道理,那就这样办,祖父祖母这院子,三叔父三婶娘院子划出来,还是三婶娘理着,一应分例,我打发人算出来每月一总儿交给三婶娘使就是了,其他的地方叫圆圆学着管,这样便是其他地方乱着,祖父祖母这里自然还跟原本一样,就不怕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无语了,尤其是程三太太,完全没料到程安澜会有这样一个说法,这样说来,那就是每个月干巴巴两处院子的月例银子,东西分例完全照着公中的来,一点儿活动余地都没有了。

家里的进项一点儿没有在手里,那这管家还管个什么呢?反是得罪长房,实在划不来。

程三太太忙笑道:“瞧大侄儿说的,好好的一家子,哪里有分开的,澜哥儿媳妇进了门,正经是要管着这家的才是,我倒正好清闲歇着呢,也叫我受用些日子。”

程老太太见程三太太也这样说了,也就不多说,只是道:“澜哥儿媳妇有什么不明白的,多问问你婶娘才是。”

韩元蝶这才起身应了,又笑道:“家里的事儿,三婶娘自然是一向料理的清楚的,各种事情都是有例子在的,我就是不知道,问问老太太和三婶娘就是了,还有一条,如今大爷承爵了,老太太就是老封君了,这供奉自然也该不一样,越是要手里活动些才好,不然老太太要使点儿什么,现找咱们要,也不像样,若是一时又正好咱们不在家呢?老太太委屈,也是我们不孝了,是以我跟大爷商议了,老太太院子里月例银子要再加些才是。”

那意思是老太太以前是伯夫人,如今是伯夫人的祖母了,从夫人变成了老封君,便是不缺银子,儿孙也该知道孝顺,这确实也是各世家的成例,只是在程家,老太太以前虽然也是夫人,但因本来就辈分最高,拿的月例银子和其他分例也最多,就没有再特地往上加了。

可谁嫌银子多,谁不喜欢人家尊重自己呢?韩元蝶这话程老太太就听的喜欢,顿时觉得韩元蝶年纪虽小,想的却十分周到,不像老三媳妇,就想不到这些,程安澜袭爵也有两三个月了,老三媳妇当着家,哪里想的这么周到来?

程三太太的脸色有点不大自在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月多几十两银子的事儿,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这才不过半日,她已经隐隐约约的听到有人议论老太太喜欢新进门儿的夫人,说是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人周全呢。

“太太。”程三太太跟前的丫鬟桂枝儿慌慌张张的进来回道:“夫人吩咐李大娘把仓库的钥匙交出来,要换个人管呢。”

李大娘自然是程三太太的人,而且还是心腹,不然怎么做得到那个位子上去,程三太太道:“李大娘是怎么得罪夫人的,我不是吩咐了要小心伺候吗?”

“哪有得罪呀!”桂枝儿道:“我问的清楚了,说是夫人去了库房,叫李大娘打开来看,李大娘也是小心伺候着的,一个多的字儿没有就打开来了,夫人看了一圈,回头便说要交钥匙来。”

程三太太顿时便立了起来,就是再想着要哄着长房的心,此时也不由的恼了:“这也欺人太甚了!哪有这样儿办事的,怎么着我也是她的长辈呢,我要回老太太去!”

程老太太垂目听着程三太太道:“好好儿的,又没做错什么,说换就要换,一点儿缘故都没有,这样理事,怎么服众呢?”

“她能不能服众,你着什么急。”程老太太眼皮都不抬:“她要管家,自然就听她的,我是不理的。”

程三太太道:“这样子毫无章法,这么管家,只怕搞的一家子都乱起来,可怎么了得。”

程老太太道:“我瞧着她倒是个会想的孩子,行事也周全,且再看看吧,真要怎么着再说吧。”

老太太不理,程三太太便只得自己去找韩元蝶理论,老太太跟前一个得脸的丫鬟还小声对老太太说:“三太太这么恼,还不是因着李大娘是三太太的陪房吗?”

程老太太道:“嘴里倒是比澜哥儿媳妇来的,说的花儿似的,只我看她那孝顺的心,倒比不上澜哥儿媳妇一半儿。”

“还是老太太心里明白。”那丫鬟笑,老太太院子里加了月例,底下人谁不得益呢?


  ☆、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韩元蝶正在与乔大娘说话,这乔大娘作为府里几代的家生子儿,又嫁在府里,如今儿子女儿都在程家当差,对这府里的熟悉那是不用说的。

不过叫她讶异的是,韩元蝶对这些底下人竟然也很熟悉,就是熟悉程度或许不如当家人,不如她这样的管事媳妇,可对于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来说,已经算是熟悉的叫人难以理解了。

而且,夫人进门后这样强势,伯爷又肯撑腰,乔大娘真是庆幸自己见机得早,夫人还没进门儿就察觉到风向要变,早早的就埋下了伏笔,如今在这府里,夫人跟前,谁还像自己般得脸呢?

韩元蝶说:“去外头账房请章先生,替我查一查库房的进出明细档子,核一核看,只从李家的管着库房的日子开始罢。”

乔大娘心中凛然,李大娘是三太太的陪房奶姐姐,一家子跟着三太太过来这府里,三太太管家后不久,查出了先前库房里的错儿,李大娘就开始接管库房,管着库房也有四五年了。

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三太太知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乔大娘不清楚,但她心里头有数的,李大娘肯定干净不了。这四五年来,李家娶媳妇嫁闺女,那排场是看见了的,谁心里头没有一笔账呢?

单李大娘大闺女出嫁,家里陪嫁都有两千两银子的东西,李家哪里来这样的家底儿?要说不是仗着在三太太跟前有脸面,得了肥差,这两年发了财,还有什么呢?

可是这事儿,乔大娘有数,大约还有些人也看在眼里,可韩元蝶怎么会清楚的呢?她这样的年纪,又才进门儿没几日,怎么就能这样笃定李大娘在这上头有手脚呢?乔大娘也是管家娘子,当然明白,夫人这样的意思,根本不是猜想,而是确定了。

韩元蝶见乔大娘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不知道怎么猜想着呢,她当然不会自己说破是上一世连程三太太都忍不了李大娘太贪得无厌,没有节制了,在她进门儿后的第四年,就开发了李大娘,韩元蝶虽然不管事,却也听大太太幸灾乐祸的说起过,说是前儿老太太过寿才收进来的一个蜜蜡佛手,过两日老太太想起来要拿出来摆一摆,竟然就没有了!

大太太幸灾乐祸的自然是三太太跟前的人出了这样没脸的事,连带着三太太也没脸,可韩元蝶听了两回,自然就记住了。

既然贪得无厌到这个地步儿,那么这都管了四五年的库房里,要说她干干净净的,谁信呢?

是以韩元蝶就拿她来开第一刀,也是给程三太太个警告,少给自己弄鬼。

韩元蝶笑道:“虽然以前大爷不管事,好歹也是大爷不是?且如今是伯爷,终究跟以往又不同,有些人见事明白,又有忠心,就像大娘一样。你且安心,只要你们忠心,心里头明白,便是有些儿小错,我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这话乔大娘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夫人并不是未仆先知,也是有人通风报信的,心里一边想着不知道是谁那等有眼力价,伯爷真是有本事,这府里果然要变天了之类的想头,一边赔笑道:“夫人这话,咱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自伯爷订了亲,我就知道怎么着才是忠心了,不然前儿那事儿也不会想着去回夫人。”

韩元蝶点点头,她虽然知道些事情,到底这府里她还是新人,还得经营才是,这乔大娘当初就知道把事情告诉那边府里,显见得不是三太太的人,便笑道:“说得也是,说起来,我这院子里还没有挑人呢,照着例,该有……”

她想不起来,就要叫人翻档子,乔大娘连忙回道:“夫人这跟前,照着府里的规矩,跟老太太那里是一样的,该有四个管事媳妇,八个一等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另外院子里有四个粗使婆子,四个小丫头子,至于厨房浣洗等,那就是公中的了,不算在各人院子里。”

韩元蝶笑道:“你倒记得清爽,可见是用心的,如今这府里我人也不熟,该挑谁我也不大清楚,我跟前只有四个丫鬟跟了来,倒是你照着例替我选些人来补齐了就是,别的也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我也不好说,只是要忠心好使,这一条你记住了就是,你好生用心去办,办好了我自然明白。”

乔大娘大喜,夫人这意思就是要重用她了,她连忙道:“夫人的意思,我知道了,这样的事儿,说大也不大,自然不好让夫人多费神,只是说小却也不小,都是院子里伺候的,回头淘起气来,却也烦心,我别的也罢了,到底在府里伺候了这么些年,各人秉性倒是知道些,自然替夫人挑好的使。”

韩元蝶轻飘飘的道:“你的小女儿,今年也有十四了吧,我也忘了我在哪里见过一回,倒是个清爽伶俐的模样儿,你就让她到我这里当差罢了,占个一等的缺儿也不为过。”

乔大娘连忙就跪下磕头:“多谢夫人,这丫头能跟着夫人学些见识,是她的福分,有夫人调、教她,自然就出息了。”

“你去吧,先把这个差使办了。”韩元蝶就打发了她。

乔大娘心中明白,夫人虽然新进门儿,万事还不十分清楚,可是有银子,有手段,还有不知道哪些人做眼线,是哄骗不了的,这个差使虽然是个美差,却有些烫手,要是一个不妨,反是要得罪夫人的,她心里警惕,刚往后退,却听韩元蝶的丫鬟在门口笑道:“三太太来了。”

韩元蝶便站了起来,程三太太虽然是来兴师问罪的,可面对韩元蝶,不自觉的气势还是低了一头,终究她还是想着要讨好长房的。

她见乔大娘在这里,还多少有点儿不自在,坐下来说:“澜哥儿媳妇这里倒是忙些。”

韩元蝶面对她,总是没有什么兴致,也不大笑的出来,便还是不冷不热的道:“我刚接手,都还不大知道,有事就只得多叫她们进来问一问,也免得办错了,反是不好。”

程三太太道:“澜哥儿媳妇既然还不大知道,怎么这一开头就把管仓库的换了呢?你虽是没当过家,想必亲家太太也教导过,这一家子的事,那也是有定规的,赏功罚过,才是常理,当家管事,也才能长久。这平白的什么事都没有,就换了管事的,叫人怎么心服呢?就是底下人瞧着,也未免心寒呢。”

韩元蝶笑道:“婶娘要什么东西,怎么不来与我说?”

程三太太听着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倒是怔了怔,道:“我不是要什么东西,我只是……”

“既然不要东西,怎么到库房去了呢?”韩元蝶垂着眼睛,拔一拔茶叶沫子,随口道:“还是三婶娘找人看着我呢?耳报神这样快!”

这话说的这样不客气,叫程三太太都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在她从小儿到如今经历过的两个家庭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不客气的晚辈,她自忖没有得罪过韩元蝶,每回见韩元蝶都客客气气,没半分冷淡的样子,就是昨儿长房□□,她心里再不愿意,那也没有露出什么来,有不赞同的话都是老太太在说,她答应的可是很爽快的。

回想自己从头到尾都对她不错,为什么这个侄儿媳妇却好似天然的就对她十分警惕防备的样子呢?程三太太想不明白,只能往韩元蝶的娘家方向去想了。

听说这位侄儿媳妇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一家子捧在手上的,又有做王爷王妃的姑父姑母格外疼爱,这样想来,难道这姑娘真是生性骄纵不成?要真是那样,只怕就难伺候了,今后也……

程三太太哪里知道,她其实真是狠狠的得罪过韩元蝶呢。

不过她这会儿却也还是不肯与韩元蝶翻脸,只是道:“澜哥儿媳妇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找人看着,我不过因着那管着库房的李大娘是我的陪房,她的闺女在我跟前伺候,说了一句两句,我听着觉得不妥当,只怕你年轻,没管过事,也不知道轻重,心里急了办坏了事,便来与你说一声罢了。”

韩元蝶心中有点不耐烦,脸上还是似笑非笑的道:“原来是为了我来的呢,我还以为是为着李大娘,还想着她一个底下人,哪里那么大脸面,能请动主子说话,只是我想着,一个管事媳妇罢了,能有多要紧,值什么轻重,倒能劳动三婶娘了,既然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三婶娘说过了,我也就明白了。”

程三太太叫韩元蝶这样顶回来,一时间竟然没有别的好说,再要说下去,无非就是翻脸,而且照着程安澜在家里以前那样的动静,程三太太明白自己是要不了他的强的,更何况,如今程安澜是伯爷,韩元蝶是正经伯夫人,便是拿出个孝字来,真能弹压她的,也就只有老太太了,还轮不到她这个隔房的婶娘。

程三太太思前想后,软硬都无无计可施,只得怏怏的走了,而且韩元蝶现在只动了她的人,府里有点儿根基的几代的老人儿都没有动过,她就更没有办法了。

她跟前的心腹通房丫鬟红娟此时轻声道:“我怎么瞧着夫人这样防备着太太呢?要说夫人这刚进府,就是以前在那家子做姑娘的时候,咱们家太太也没有失了礼数的,三节六时的,也没空着过夫人呀。”

这话说到了程三太太的心坎上了,她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不由的觉得,这果然不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了。

另一个心腹通房碧环更是说道:“可不是吗,怎么着太太也是她的长辈,便是伯爷承了爵,夫人也该有礼些,如今这样儿,叫人看着,叫人怎么想呢?这会儿才刚进府呢,脚跟还没站稳就这样,回头时日长了,哪里还有咱们站的地儿!”

程三太太叹了口气:“形势比人强啊,别人家哪里会有这样的侄儿媳妇,可咱们家又不同,澜哥儿有出息,早早的就袭了爵,她进门儿就是伯夫人,能把谁搁在眼里呢?咱们又是隔房的,如今老太爷老太太还在,还说是一家子,今后分了家,就更是两家人了,且如今她刚进门,澜哥儿正新鲜着呢,哪有不应着她的?且老太太也偏着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是也没有她这样的。”碧环道:“我就不服气,要说什么地方为难过她又是一个说法儿,其实又没有,又是长辈,这也实在太目中无人了。昨儿太太还说退一步,指望今后得她照看些,如今我瞧啊,别说分家,就是一家子,只怕也不会照看咱们了。”

这跟前贴心的人一递一句的,只说的程三太太的心冰凉起来,原本那想贴着长房的火热的心肠,都被韩元蝶的防备姿态和跟前人说的话泼了一盆凉水,冷了下来,程三太太道:“这会儿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且看以后罢,谁也没有一直好的。”

程三太太哪里知道,她走出门来和两个通房丫鬟说的话,早一字儿不漏的都叫韩元蝶知道了,程安澜那些兄弟的本事,连安王府里的话都能知道个**不离十,何况自己家,听了这个,韩元蝶笑了笑。

她很知道三房这两个通房丫鬟,都是程三太太娘家陪嫁来的丫鬟,用来笼络老爷,也是为着自己跟前的丫鬟,比外头的抬了姨娘要容易拿捏些,不过这两个丫鬟也有区别,红娟容貌更好些,为人也厚道些,虽是一心为着三太太,可对底下人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碧环便是嘴头子最来得,牙尖嘴利,向来不饶人的。

看今日这说话就知道两人脾性了。

便是当年韩元蝶也曾吃过些暗亏。

韩元蝶谋划了一下,便去见程老太太说话去了。

“什么,老太太要把红娟抬姨娘了?”程三太太听到这话,不由的就看了端着茶盘站在跟前的碧环。

碧环咬着后槽牙,听来报信儿的小丫鬟说:“嗯,老太太跟三老爷说了。”

可没提也要抬碧环呢。


  ☆、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程三太太都有点难以置信的问道:“老太太怎么忽刺巴儿的提起红娟来?”她又看了碧环一眼,突然道:“是不是三老爷去找老太太说的?”

要是那样……碧环拿着茶盘的手都用力的骨节都发白了。

那小丫鬟本来也不是在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不过是老太太屋里的三等丫鬟,递茶上去的时候,听到一句半句罢了,只道:“到底怎么着的,我也不知道,因三老爷回来,去给老太太请安,我递茶上去的时候听到一句半句的,也不敢一直站在那里听,只得快些出来给三太太说一声儿。”

程三太太叫人拿了两百钱给她,小丫鬟欢天喜地的就走了,留下程三太太和碧环在那里,面面相觑。

两个人立场显然不同,可这个时候,对红娟的想法却是毫无意外的相差不远了。

程三太太想的是:这丫头平日里不如碧环那等掐尖要强,心里头主意倒是来的正,心不小呢!

而碧环想的是:这个贱人!不声不响就压了我一头,倒是会得攀高枝儿。

不论如何,两人十分自然而然的就对红娟起了同仇敌忾的心了。

韩元蝶只出了这一手,也就暂时不管了,如今杨淑妃册封皇后的大典已经快要来了,钦天监看了好日子,就在五月初九,过了之后,大约就是齐王殿下的太子册封了,这才是正经重头戏。

韩元蝶去齐王府串门子,按照正理,韩又荷这会儿还算月子没出来呢,贵妇人坐月子,两三个月是常事,韩又荷这又是生育的密集,看着风光,其实身子也掏空的厉害,多了不少小毛病,越发要多做些时候。

不过这会儿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韩又荷的气色看着还是好的,见韩元蝶来,便笑道:“你成亲这些日子,遇到那样的事,我这里天天有人来,竟没空儿去看你了,你那府里可还好?”

“还好。”韩元蝶坐下来,二哥儿的乳母就把小家伙抱过来给她看,到底还小,睡的说,不管谁来看着,都一径的睡,不给脸面。

韩元蝶也只得在乳母怀里摸了摸他,便罢了,回头对韩又荷道:“姑母也是知道的,程安澜在那府里是个混世魔王,谁敢惹他?既不敢惹他,那多半也不敢惹我,就是上头长辈,正经说来不过只有祖父祖母罢了,老太太心肠虽硬,可有一条,见了银子就软了,实在容易的很。别的那隔房的长辈,谁理他!”

韩又荷笑道:“显见得是长大了,说起来有文有路的,不过就算是隔房的长辈,如今没分家,你也还是小心着些应对,名声这事儿其实不要紧,只要亲祖母那里没事儿,隔房长辈说几句,名声是坏不到哪里去的,关键还是到底在他们家有时日了,事事比你清楚些,万一起了个什么念头,或是叫人一挑唆,你可不就是现成的靶子么?到时候吃了暗亏,小的也还罢了,若是大的,便是事后找补回来,你也吃亏了不是?”

韩又荷最担心的就是这点儿了,她在皇室多年,深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道理:“虽然向来是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你在明处,就是要难些呢,可总也不能不防备。”

韩元蝶笑道:“我知道了,我已经防备了。”

提到那位三太太,韩元蝶就觉得腻味儿,自然不想多提,便说起别的事来:“安王府的事,也有这么些天了,也差不多清楚了吧?”

“这事儿你姑父一个字也没说过。”韩又荷道:“他说,要离远些才好。”

安王殿下的事,齐王殿下避嫌是不奇怪的,韩元蝶点点头,韩又荷道:“倒是前儿安王妃给任大姑娘送了一副头面去的事,打发人查了一回,这位大姑娘在前几日给安王妃送了一箱子枣子。”

然后安王妃的娘家就去查枣子了,可见她说了什么话,韩元蝶道:“奇怪了,她怎么知道的?”

齐王府是循着姚家的痕迹才知道安王妃中毒的,可这位任大姑娘怎么知道的,就不清楚了,韩元蝶道:“我觉得,说不准就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这是在姑母的内室,韩元蝶才敢说这样的话,韩又荷也轻轻的点点头,嘴里却说:“别胡说,无凭无据的,怎么好这样说呢。”

既然姑母起了戒心了,韩元蝶就放下了心里头一块大石,上一世姑父都登基了那么久了,这位贤王殿下和贤王妃还没死心,这一世姑父如今还只是太子呢,他们能死心吗?

韩元蝶这种不管事的都觉得不可能,太子这个身份,更是活靶子!

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操心了,问:“恒儿呢?蕊儿呢?怎么都不来跟我玩!姑父也不在家吗?”

“王爷带恒儿学骑马去了,母后一早就把蕊儿接进宫去玩了。”韩又荷道:“你留在这里吃饭,晌午他们爷俩总会回来的。”

“姑父眼看就是太子了,国家大事这么多,还有闲教恒儿骑马?”韩元蝶道:“怎么不叫我?”

韩又荷笑出来:“你不是有程将军吗?他教你不是更好?”

“程安澜那木头!”韩元蝶真是从小到大都叫程安澜,从来不改,如今成了亲,在别人跟前总算是知道叫他大爷,可在姑母这里,还是程安澜。

正说着话呢,韩又荷跟前的丫鬟进来回道:“程将军来给王妃请安了。”

韩又荷笑了笑,对韩元蝶道:“木头来了。”

其实,韩元蝶还是忍不住很甜蜜的笑一笑的,她跟韩又荷都知道,程安澜哪里是来给韩又荷请安的,他其实就是来接韩元蝶的。

韩元蝶忍不住的还是跟姑母炫耀:“他呀,就是个老实人,也不知道什么花巧,平日里闲了回家见不到人,就问,圆圆呢?听说我在哪里,他就上哪里接去,也不想想我什么时候去的,有一回,我刚回家,他就上门接,倒把我娘吓一跳,以为我们家出事儿了呢!”

听的韩又荷都笑出来,韩元蝶还说:“其实接我回家又没事,不过坐着说说话,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啧啧,今儿的丫鬟伺候的殷勤,也不知道往你的茶里搁了多少蜜糖呢,甜的都腻人了!”韩又荷忍不住取笑韩元蝶。

她这个侄女儿,真是上天厚爱,性子讨人喜欢,也真是人人都喜欢她。

便是这样炫耀,看起来也只是一股子娇憨,半点不讨人厌。

一时程安澜大步走进来,因是一家子,韩又荷也没多特意起来更衣,韩元蝶还是坐在炕上,程安澜给韩又荷请了安,韩又荷还没说话呢,韩元蝶便道:“这会儿还没到晌午,你就歇工了?你这差倒也当的容易。”

程安澜半点儿也没有觉得韩元蝶这样跟他说话有失脸面,他反倒是笑一笑:“有好事儿。”

“什么?”

“前儿出了那事儿,咱们全营警戒,我也没歇成,这会儿好了,我也有几日假,想着在帝都也腻,所以接你出去玩。”程安澜说。

韩元蝶到底还是小姑娘,顿时雀跃起来:“去哪里?”

“我买了个庄子。”程安澜慢吞吞的说:“在河州,跟你们家方位不同,这些天也热,我们去那里住几日,既是消暑,你也好看看,免得自己家的庄子都没去过,倒是笑话了。”

“好!”韩元蝶答的毫不犹豫,然后还问韩又荷:“姑母一起去玩吗?”

韩又荷摇摇手:“我可没精神去!”

韩元蝶得了这样的好事儿,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就要去玩,程安澜向来是圆圆说什么就是什么,叫人打发韩元蝶院子里的丫鬟收拾一应应用的东西,让人送去河州,他索性带着韩元蝶共骑一乘,潇洒的就出城去了。

圆圆真是软软的香香的!

初夏的风扑过来,韩元蝶的笑声洒落一地,风吹过来的都是韩元蝶的气息,萦绕在程安澜的鼻端,他觉得,这辈子真是再没有更多想要的了。

不过到底韩元蝶是不惯骑马的,她让程安澜带着跑了一程,程安澜就停了下来,让她换车坐了,不过韩元蝶还是高兴坏了,笑容不减:“骑马好好玩!”

“嗯。”

“我也要骑马!自己骑!”

“嗯。”

韩元蝶从小到大也算是学过骑马的,不过她本来娇气,又不是学来奔驰的,无非就是坐在小马上,让人牵着慢慢走罢了,跟刚才简直不是一码事。

河州的风光一如往日,尤其在夏季,格外叫人舒爽,天高云淡,气候干爽,凉风习习,与帝都的燥热完全不同,叫人的心都跟着清静了一下似的。

程安澜这显然是发了财,买的庄子不小,差不多有韩家在河州边缘那个庄子两倍大,而且位置好,山水掩映,离皇上的避暑行宫也只有几十里,据说附近的庄子都是帝都数得着的高官勋贵人家的私产,也可见程安澜如今行情的红火了。

庄子里田地不多,就像韩家那样,并不图这里的供奉,只要庄子里自给自足也就是了,倒是有大片的果林,高耸的树木,庄子里有小河从树林脚下蜿蜒而过,小河旁有一片山坡上全是细茸茸柔软的草地,满地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花,分外美丽。

因是在庄子里,便没有修建院落,只错落的建了些屋子,风貌也有帝都不同,据说是仿避暑行宫里一处山庄修建的,看着格外趣致,韩元蝶绕着那屋子转了一圈儿参观。

倒叫这庄子里的人都私底下暗笑起来,他们都是原本在这个庄子上伺候的人,程安澜买了庄子,也没有另外打发人来,就连这些人都接收下来了,这一旦换了主子,谁心中不是有点儿忐忑的呢?

在河州这种地方住着,每年又用不着缴太多租子,不过春秋两季送点儿庄子里产的果子干菜之类的东西去主家,一年里头,主家来人住个几次,须得伺候罢了,可到底来的也是有限的,平日里倒也闲散。

这新主子是个什么章程,谁心里也没底啊。

可是眼见得来的主子,是两个年轻的过分的夫妻,大爷倒还算是一脸冷峻,不敢小看,可夫人那样子,完全还是个小姑娘,一团天真可爱的模样儿,看着什么都是一副好好玩的样子,连房子都围着转两圈!

叫人忍俊不禁。

这庄子的庄头姓钱,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媳妇胖胖的,人都叫她钱大娘,她旁边带着两个媳妇子跟着,一脸笑的对韩元蝶道:“屋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夫人歇一歇,瞧着哪里不好,只管跟我说,咱们这地方,虽是外头乡下,屋子地步儿还是跟着那边行宫里学的呢,倒也住的人的。”

韩元蝶看着哪里都新鲜,果然就进去看,钱大娘在一边笑着唠叨道:“夫人这车脚程快,先到的吧?伺候夫人的姐姐们只怕还在后头?”

这屋子每间的面积都相对小巧,与帝都那种阔大高深的屋子不能比,不过确实也算是不错,屋里的家具俱是合着地步打的,一桌一椅无不精致小巧,且平日里打理的也算精心,那些木头看着都清凉润泽,泛着悦目的光彩。

韩元蝶一边参观一边点头,笑道:“她们收拾东西走后面,只怕也快要到了,到时候她们自然知道收拾。”

两幢小房子之间略后有小厨房,钱大娘笑道:“这小厨房是预备着给主子使的,我们平日里不用,倒也还算洁净,东西都预备好了,只是因不知道夫人的口味,也没有擅自预备现成的,夫人要用什么,吩咐我,庄子里东西都是现成的,立即就能拿出来的。”

韩元蝶笑道:“倒是我们走了一路,还真是有点饿了,我不挑的,你们庄子上的新鲜东西做些来就是,倒是跟往日我们用的不一样的才好。”

钱大娘便明白了韩元蝶这是想要尝试不一样的东西,便吩咐了跟前一个媳妇去预备,一边还跟韩元蝶讲着这庄子的情形。

韩元蝶听到旁边有个庄子是敬国公家的,倒是怔了一怔:“那边儿如今可有主子住着?”

“倒是有的。”钱大娘道:“却也不是来消夏的,好似去年秋天就来了吧,当时我们听说,还往那边送了些果子菜蔬过去,也随口说了几句话,是个姑娘,说是得了个病,不能在家住了,住在这里,气候好些,养上一阵子,从那会儿起住着就没走,偶尔也见那姑娘出来那边林子边上走一走,倒从来没见她出庄子过。”

钱大娘说着,就往河那边指了指:“那河从我们这边流出去,再往底下就是他们家了,单从这儿,其实不远的,只要天气好,在那边山坡上看过去是看得清的。”

韩元蝶没理会后头这些唠唠叨叨,她大约知道敬国公府庄子上那位姑娘是谁,旧年皇觉寺的事情出来后,华安公主降了品级,很快一病不起,再没出过门,而和庆县主也被送出了京城,姑娘和媳妇当然不同,姚家显然是预备着先送和庆县主避避风头,等事情冷下来,再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

原来她被送到这儿来了啊!


  ☆、120|第一百二十章


韩元蝶只是想了一想那位和庆县主,就没有理会了,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呢。

胖胖的钱大娘带着底下媳妇,快手快脚的端上来一大盘饭菜点心,照着韩元蝶的说法,都是庄子里自己产的新鲜东西,不是平日里那种讲究的做法,农家风味十足,一碟风鸡,是庄子里自己喂的鸡自己腌的,一碟蒸白鱼,是庄子里这两丈宽的小河里捞起来的,个头虽不大,却是鲜美细嫩。

夏季菜蔬瓜果都不少,昨儿下了雨,一早就在山上摘到了极好的蘑菇,做一盘子白油蘑菇,地里的南瓜又大又甜,藤蔓上都挂不住了,还得拿篮子挂着,一整个挖空了做一个南瓜八宝饭,还有茄子丝瓜等等都是地里现摘了来,正当中搁着一大盘火腿鲜笋汤,一桌子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还有一壶青梅酒。

韩元蝶问:“大爷呢?”

钱大娘把桃花烧麦和荷叶饼端上来,笑道:“大爷骑着马说要出去跑一跑,大约也要回来了。”

“又跑!”韩元蝶嘟嘴,到底男女有别,他们一到地头上,众人迎了进去,很自然的就分成了内外两边走,钱大娘带着她往里头看去,程安澜就跟着那些人外头去了。

韩元蝶打发人去请,片刻后程安澜就回来了,他是惯常的木无表情的人,也只有韩元蝶能看到他的神情有什么变化。

真的,韩元蝶都觉得好像是这一世突然开了窍一般,一下子就领悟到了怎么看程安澜的表情这项成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突然就看的懂了,只要看一眼程安澜,就知道他心中大约有个什么想头。

就仿佛这会儿,韩元蝶瞄他一眼,就问:“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了。”

“你知道咱们隔壁家庄子是谁的吗?”程安澜见问,自然就说了。

韩元蝶自斟自饮,并不给程安澜倒,程安澜没酒量,韩元蝶却比他强,半斤酒喝下去还看不出端倪来,她说:“我知道。”

“听说那位大姑娘也来消夏了,都来了好几天了。”程安澜道,又对韩元蝶说:“怎么不给我喝一杯。”

韩元蝶便把自己手里的那杯递过去:“你喝一口尝尝味道就行了,你那点儿酒。”

程安澜果然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味道也不怎么样,我不喝了。”

韩元蝶才接着道:“好几天?不是去年秋天就来了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的牛头不对马嘴,然后韩元蝶终于反应过来:“哪位大姑娘?”

“任大姑娘。”程安澜老实的说。

“哎哟,她!”韩元蝶牙疼似的咧咧嘴:“怎么是她?这算是有缘分还是怎么的?”

程安澜往另外一个方向指了指:“她们家庄子在那边,一家子过来消夏的。五皇子也来了。”

韩元蝶顿时把和庆县主给丢开了,八卦起来:“哎,怎么回事,五皇子跟她没定亲吧?”

“不知道。”程安澜老实的摇摇头,不过到底是勋贵人家出身,又跟着齐王殿下混了那么些年,程安澜还是煞有介事的猜起来:“没听说过皇子从小儿定亲的啊,不对,以前有过,可那也是皇上正儿八经的下了旨意赐婚的,就是赐的早点儿,如今可没听说五皇子有赐婚呢。”

“就是!”韩元蝶夹一大块鱼肉给程安澜:“这个鱼真不错,比咱们在家里吃的强。哪位皇子从小儿定亲的,我怎么不知道?”

“好几朝了吧。”程安澜说:“是哪位皇子出生的时候娘娘就没了,有说克母的,好像跟什么方位什么八字的姑娘订了亲才能长的大,皇上就下旨了。”

程安澜真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一个八卦说的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一点儿趣味都没有,韩元蝶还说:“骗人!谁信呢,要说福气,谁家的福气大过天家?皇子还要靠着姑娘的八字才长的大?而且,谁敢说皇子克母,找死呢这是。”

韩元蝶这样说,程安澜就嗯嗯嗯的点头,只管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反驳,韩元蝶说完了,才回过味儿来:“这五皇子怎么还没定亲呢?任大姑娘这都一股子皇子妃的做派了。”

这还没嫁都参与夺嫡了,回头要嫁了,索性她当皇帝罢了。

程安澜一脸诧异:“皇上不下旨,你问我做什么?”

韩元蝶叫他逗笑了,拍了他的手一下,这老实人说话,有时候格外的有意思,当然,也就是韩元蝶,觉得程安澜是个老实人。

毕竟在她面前向来是老实的。

她在那儿琢磨:“这没成亲,就出双入对的,皇上不知道?不至于吧,到底是儿子呀,又没娘,皇上难道不管他?这是觉得这位大姑娘跟五皇子其实也不错?安泰长公主当然是情愿这门亲事的,没得说。”

程安澜埋头苦吃,这会儿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句:“就是皇上不情愿,也拗不过五皇子自己情愿啊。”

“啊对!”韩元蝶叫他一点拨,便道:“皇上要是也喜欢这个儿媳妇,早下旨赐婚了!五皇子十六了,这位大姑娘也十五过了吧!”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位大姑娘啊,听说她在这里,饭都不吃了。”程安澜从碗沿抬起眼睛来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吃起醋来。

“我这是吃不下!”韩元蝶说着,还是吃了一勺南瓜八宝饭,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她,就觉得后脊背有点发凉。”

她其实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从今世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她很难让自己不联想到上一世自己和程安澜就是毁于任大姑娘的手,毕竟除了那位贤王殿下有足够的力量手段和动机之外,再难有别的人选。

而如今看起来,从人心利益导向入手的风格,正是这位任大姑娘的手笔。

韩元蝶认真的说:“你一定要小心这位大姑娘。”

“哦。”程安澜毫无花巧的回答。

居然也让韩元蝶颇觉得满意。

他们住进来,自然也有旁边庄子里的人知道,照着这些地方的惯例,这些庄子的主家,在帝都本来也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里多少也要送点儿东西表示礼节,当天黄昏的时候,安泰公主府的庄子上的庄头,敬国公庄子上的庄头都打发人来送东西了,还有两处别的,韩元蝶命人收了,又打发银子封儿赏人。

那会儿韩元蝶跟前伺候的几个丫鬟才刚到,正在收拾屋子,韩元蝶见屋里乱糟糟的,就走了出来,正好听到钱大娘在跟送东西来的一个媳妇闲聊。

他们也算是几代住在河州了,虽然在不同庄子上,也是旧相识,私下里聊起来没多大忌讳,听那媳妇子说:“就要回帝都去了!听说是她娘不大好了,要回去看看,这都在收拾东西了,再过两日就走了,阿弥陀佛,可算是走了,别说我们,就是老桩头他媳妇也念了一回佛呢!”

“我也听说了,脾气是不大好。不过那样的身份,自然从小儿就是一家子捧着的。”钱大娘好似还怪同情的。

“岂止是脾气不好啊,但凡只是一点儿小姐脾气,谁也不会当回事,谁叫咱们是下人呢,好生伺候着那也是咱们的本分不是,可那……唉,听说来的时候就是有什么不光彩的事儿,是来避风头的。”那媳妇悄声道。

韩元蝶听到这里,便知道说的是谁了。她对和庆县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完全不如任大姑娘般牵动她的心神。

程安澜又找了过来,跟她说:“走,我们去看好玩的东西去。”

韩元蝶稀奇的盯着他,这个人知道什么是好玩的东西吗?倒也真奇了:“是什么?”

“你去看嘛!”程安澜如今在面对韩元蝶的时候,依然还如一个男孩,总是迫不及待的要献宝。

但韩元蝶又是个爱玩的,什么事都有兴致,果然就跟着他去了,程安澜道:“先前我看见的,特地回来叫你呢!”

这会儿天色已晚,天地间黑幕沉沉,这乡间灯火犹暗,处处只见一团一团的黑影样的东西,韩元蝶那是什么事都有乐趣的人,顿时觉得这简直如做贼一般的有趣。

一时来到小河边上,韩元蝶依稀记得这是那水边的一处山坡,没有树木,漫坡都是细细柔柔的草地和盛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可是这会儿一转过拐角看过去,只见那星星点点的白花仿似浮起来了一般,又流动飘忽,或聚或散,灵动异常,缀在这深蓝夜幕上,灿若星辰,矫若游龙,韩元蝶一时都看的呆了。

不自觉的伸手去抓,那光点灵活的躲开来,然后又调皮的飞回来,落在韩元蝶的头上,又落在衣服上,挨一挨立刻又飞走了,韩元蝶转来转去,只是抓不到,可是她大声的笑着,笑声与这翩飞的星光共舞,洒落在这山坡上,小河边,一直传到河的那一边去。

在河那一边,树下一个黯然神伤的少女远远的听到这个笑声,依稀间仿似有点儿熟悉,她侧耳细细倾听,虽然听不真切,却有一种难以言叙的熟悉感,她又听了一听,仿似还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便转头问跟在身后提着灯笼的侍女:“那边是谁家的庄子呢?”

烛火掩映之下,少女面貌现出来,赫然便是那位在帝都丢尽了脸的和庆县主。

那侍女有些嗫嚅,她其实知道那边是谁,可是她不敢说,她虽然是皇觉寺事件后才被调到和庆县主跟前伺候的丫鬟,原本是在敬国公府的,但到底是一家子,当然知道华安公主为何被降品级,和庆县主又为何被送到这庄子上。

她更知道,和庆县主以前跟前那些丫鬟,都是个什么下场,这叫她噤若寒蝉,只得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天天在这边,也没有出去过。”

她是生怕和庆县主知道了那是谁,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闹出个什么事来,县主也就那样了,破罐子破摔,可自己那可就吃不了的亏。

和庆县主哼了一声,又站在那里听了一回,虽然隔的有些远了,实在听不清那边都在说什么笑什么,可是那一种欢愉的幸福的感觉,隔着那么远,依然能感觉到,而且感觉的那么真切。

那是一种心无旁骛的幸福,生活中处处充满了绚丽的阳光般的欢愉,那一种满足感,隔着黑沉沉的夜空飘散开来,让这位如今阴郁的和庆县主觉得有着十分的刺痛感。

比起她那几乎看得见黯淡的未来,河对面的幸福欢愉对比强烈的叫她几乎难以忍受。

而当第二日她知道这才到隔壁庄子里住的竟然是寿安伯和他的新婚妻子时,和庆县主愣了一下才明白指的是谁,然后她又怔住了,就在她的侍女战战兢兢抬起头想要扯开这话题的时候,她突然猛烈的爆发起来,一把将炕桌上的东西都扫了下去,屋里茶水碎片飞溅,和庆县主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竟然是他们!他们……”

她的心刺痛的难以忍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单是想一想程安澜和韩元蝶的幸福,就刺激的她痛苦无比。

就因为他们,自己的母亲从那样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变成了现在这样人人耻笑,躲着走的样子,也是因为他们,母亲这一年来如何的痛苦,经历了那样大的打击,以至于现在卧床不起,眼见的就要郁郁而终。是因为他们,自己被送到这个地方不能见人,更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前途暗淡无光,叫人难以接受。

可他们那么欢乐那么幸福,昨晚那远远的笑声仿佛一只染着□□的魔爪,在这一刻远远的伸过来,准确的拧住了她的心,疼的她难以忍受。

昨晚就觉得听着刺耳的笑声,在今日知道是谁之后,那就简直叫人难以忍受了。

和庆县主仿佛疯了一般,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稀烂,连自己手上都划出了两个血口子。

她木然的盯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的按压那血口子,鲜血涌出来是那么鲜艳刺目,而那种刺痛感,竟然叫她痛苦的难以排解的心好受了一点儿。

“姑娘……姑娘……”她的丫鬟却吓坏了,连忙扑上去拉开她的手,和庆县主早在一年前就不愿意听人叫县主了,只觉得刺耳,丫鬟们都改口叫了姑娘,丫鬟赶紧着招呼人给她洗手裹伤,和庆县主也没有挣扎,却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丫鬟心中更是打鼓的厉害,他们家这位县主,简直好似疯了似的……好可怕……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丫鬟小心的进来道:“那边安泰长公主府里知道姑娘在这里消夏,打发人送了些果子来给姑娘用。”

这本是常理,和庆县主跟前伺候的管事媳妇也没过多理睬,只是嗯了一声:“收着就是了,打发来人一个上等封儿。”

那丫鬟应了,却又说:“还有一只簪子,是公主府的大姑娘送给咱们姑娘的。”

和庆县主听说就转头去看,那丫鬟手里果然捧着一只精致的缎子长扁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只精致的蝴蝶三彩如意玉簪。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随着簪子前来的,还有公主府大姑娘的拜访,和庆县主自皇觉寺后,虽然她并没有任何明面儿上的惩戒,可差不多儿的人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很快,往日里相熟的甚至是平时讨好她的姑娘都一个个没了踪影,一则她再不是公主之女,且被朝廷厌弃,二则谁家也不想自家的姑娘学成和庆县主这样的脾气。

这公主府的大姑娘亲自上门儿,如今的和庆县主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阴郁的气质都带了点儿笑出来,亲自迎到了门口。

任大姑娘模样儿实在亲切,面对和庆县主,她自然知道这里头的分寸,在她看来,面对和庆县主这样的人,又是在这样的境地里,要与她成莫逆之交,让她觉得,自己跟她说的都是心里话,全是为她好,真是一点儿不难。

只需要稍微花一点儿时间就可以了,任大姑娘想。

与任大姑娘不同,韩元蝶心无旁骛的享受着河州这处好地方的风光,她在河州的每一天都很欢喜,这里山清水秀,风光与帝都自然不同,而且这里没有那些妄图指手画脚,成日里拿着规矩过日子的人,陪在她身边的,只有程安澜。

无限纵容,从来不说一个不字的程安澜。

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早起时花草上的露水都格外清新,他们当然不止在自己的庄子里,也在这河州的山水之间骑马,漫步,摘花,摘果子,还摘蘑菇。

韩元蝶把一朵有脸那么大的厚实的蘑菇彭的丢进篮子里,想起了什么似的,撩起一边细碎的刘海,对程安澜说:“看,这就是小时候摔的那个坑,还是没有长好。”

这么多年,程安澜终于有机会摸一摸了,他摸了摸,果然有一点凹陷,然后很满足的收回了手,嘴里却说:“其实看不出来,不遮着也不要紧。”

“有时候是不大显。”韩元蝶也摸摸,叹气:“有时候还是一眼就看到的,那天的路太滑啦!”

程安澜现在都想得起当时那一个红红的团子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的情形,眼中露出点儿笑影子来。

“咦,这是什么草?”韩元蝶总是有无穷的好奇心,这一头的话还没说完,就叫一片没见过的花草吸引了注意力,那里一片及膝高的草丛,开着或红或白的细碎小花,因成片聚集在一起,有一种不大显却十分幽淡的香味儿随风来,转头看去倒也是十分醒目好看。

程安澜向来没有生活情趣的人,哪里知道什么草,他只是随意的张望了一下,便跟着韩元蝶转了话题,道:“不知道,野草吧。”

“那是缬草。”身后有个清淡的女声说:“是一种香草。”

韩元蝶一怔,转过身来,一身浅杏色衣衫,眉目如画,风姿绰约的任大姑娘站在一株树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青山绿水间,飘然欲仙,看起来仿若一副仕女图般的美。

这是韩元蝶第一次正式与任大姑娘对上,做姑娘的时候,两人的家世相差甚远,是以很难有交集,这一世,韩元蝶虽然已经念叨了任大姑娘不知道多少次了,可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见面,好似还是第一次。

任大姑娘姿态自然,眉眼间还微微含笑,看起来一点儿威胁都没有,就仿佛山间漫步,遇到了邻居,打个招呼般的自然而然,很难让人突然有戒心。可韩元蝶却如临大敌,仿佛一只猫遇到强敌弓背炸毛一般,她也突然就一脸警惕,脊背僵硬。

若是有毛,大约也就炸了。

那戒备的姿态是如此的明显,倒叫任大姑娘都后退了一步,微笑道:“我也是无意中走到这里的,两位没有留意我,原本无意打扰的,便只在这里没有行动,只是刚才见这位姑娘疑惑那草,正巧我又知道是什么,就说了一句,倒是吓到了姑娘,是我的不是了。”

韩元蝶没有圆房,虽是嫁了人,还是做姑娘打扮,这点不假,可是韩元蝶不信任大姑娘这样的人,会认不出程安澜,认不出自己。这一年来,程安澜在帝都风头之劲,一时无俩,就是韩元蝶,虽然无心,可到底也闹出过这么多纠纷来,便是在闺秀里头,也是话题人物了。

就是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认得他们两个,但不包括任大姑娘。

就是没有在正式场合见过礼,可任大姑娘绝不会不知道她,偏此时还一口一个姑娘,真是做出一副无意中遇到的素不相识的样子来。

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起戒心。

而且不管什么原因,这做人也真是太假了。就是抛开背后那些手脚,这种人也是韩元蝶向来不喜欢的类型。

韩元蝶纠正道:“我不是姑娘了。”

她很认真的说:“我是程夫人。”

程安澜在一边咧嘴笑,这话听起来,怎么听怎么顺耳。

任大姑娘仿佛是第一次与这样耿直不懂客气的姑娘打交道似的,愣了一下神才又重新微笑道:“原来是程夫人,失礼了。”

很简单的动作,很简单的话语,任大姑娘除了暗藏祸心之外,表现出来的东西其实并不失礼,可是韩元蝶却叫她刺激到了,这是面对程家所有人,包括大太太和三太太都没有过的戒备和刺激,她对任大姑娘说:“原来你不认得我。”

韩元蝶与她差不多高,没办法居高临下的看她,但她还是很努力的吊起眉眼来说:“我还以为你故意要引起我的注意,好与我说话呢。”

不然,为什么要叫她姑娘?

还有,她选择的那种出场方式,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最亲近无害的方式,可惜韩元蝶不仅深具戒心,还甚为厌恶,她越是把场景表现的无害,越是叫韩元蝶炸起毛来,两句话就说的她想吵架。

是的,简直想一爪子把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给抓下来!

当然她这样一说,这种秀丽山林间邻居偶遇的气氛也就荡然无存了,一脸悠然淡笑的任大姑娘也微有恼意:“原来是程夫人,我还真不认得。也不知程夫人是为什么认为我就该认得程夫人?”

“呵呵。”韩元蝶不大会吵架,她就笑一声。

任大姑娘恼的都咬紧了牙。

程安澜站在一边,完全当没有听到自己媳妇跟人吵架,他若无其事,左右张望,他还轻轻拉一拉韩元蝶脑后的辫子:“那边有大果子,看着红红的,要不要去摘?”

“不去啦,扫兴!”韩元蝶说:“回去算了!”

“哦,好。”程安澜就领着她往回走,经过任大姑娘的时候,韩元蝶还扭过头去,学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又笑了一声。

“呵呵。”

任大姑娘气的牙都痒了!

任大姑娘这辈子没有遇到过这样不知所谓的人,一时间气的都瞠目结舌起来,她所擅长的含沙射影,指东打西,巧言机变等等言语技巧,在韩元蝶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呵呵’的笑声中,一点儿也施展不开来,直到眼睁睁的看着韩元蝶和程安澜走出了这片林间的小路,她也还没说出一句话来。

再会说话,对方不接招,也是没法自言自语的。

韩元蝶一边走,一边一脸晦气的说:“早知道她们也来,我们就不来了,欢欢喜喜的时候,也非要看到这些人。”

她有点抓狂:“还装!”

想起这位任大姑娘一脸淡笑着一口一个姑娘的样子,她就觉得爪子痒。

程安澜附和:“嗯,早知道他们也来,就早些弄死他们算了!”

“噗。”还在炸毛的韩元蝶顿时毛顺下来一大半:“你又弄不死他们。”

韩元蝶认真的说:“不是我看不起你啊,你还差点儿!”

“你还真要弄死他们啊!”程安澜叫道。

“哈哈哈哈哈。”韩元蝶大笑起来,落在后面林子里任大姑娘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又青了一层。

韩元蝶说:“算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总会遇到些扫兴的人的。”

“嗯,反正也要回去了。”程安澜附和。

“这么快?这才几天啊。”就是这里有这样扫兴的人,韩元蝶也还想玩,这里多好啊,骑马,钓鱼,满山走,昨天韩元蝶还在山那一边采了一大抱野花回来呢。

“我的假就十天。”程安澜说:“而且皇后娘娘册封大典也近了,难道你不去?”

“这倒是。”别人可以不去,韩元蝶真不能不去的。

“下次再来吧。”程安澜说:“这离帝都也不远,下次先把那些扫兴的人都弄死再来。”

韩元蝶又笑起来:“好,那下次再养一匹红马。”

韩元蝶就是这么好哄的一个人!

“冬天来也行!”程安澜说:“听说河州雪很大,冬天里从十月底就开始下了,快三个月呢,雪有那么厚!咱们在屋子里升起火来,烤肉吃锅子,烫一壶好酒。”

“好!冬天也来。”韩元蝶顿时叫他吸引住了,忘了那些扫兴的人:“那屋子得改改,这会儿这几幢,冬天住不得人。”

“嗯,我回去就叫人来收拾。”程安澜立刻答应。

有下一回再来的事,韩元蝶对回帝都也就更情愿了一点。

帝都的风云变幻隐藏在封后的欢喜气氛之下,不管是不是乐见杨淑妃封后,至少表面上没有人敢说这不是喜事的,礼部、内务府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封后的庆典,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廷的几道诏旨也十分的引人注目。

朝廷诏谕二皇子安王殿下一切差事暂停,迁往皇陵为先祖守陵,由内务府伺候,不奉诏不得擅离。

诏旨一出,满朝震动,不管圣旨上如何措辞,这已经意味着,安王殿下被圈禁在皇陵了。

安王妃奉旨与安王和离,安王府的几名侧妃却都随着安王殿下迁到了皇陵,其中包括已经有了六个月身孕的黄侧妃。

圣旨下后,敬国公府紧闭大门,女眷再没一个出门的。

接着,便是江苏巡抚方鸿与勾结海匪,将西北军军需军粮等物卖到海上牟利,以谋反罪论,因念及其先祖为国立下的功勋,并没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只将方鸿与和直接参与此事的其兄方鸿然、江南几名官员勾了斩立决,并将家财没入官中,其余涉事人等或流放、或革职,女眷及幼儿都令其家人领回。

同时,西北军粮通道上涉及的各省各镇都开始了大清洗,各省都有高官要员被缉拿,有的送到帝都问罪,有的则是在当地审理定罪。

而其中,安王殿下那位有了身孕的侧妃黄氏的父亲成都知府黄大人,也被问了罪,红字勾决,秋后处斩。

经过这些事情,有心人自然是看的明白,这以西北军军需军粮牟利的背后,实实在在的有安王殿下的影子了。

安王殿下被圈禁在皇陵,也定然是因为此事了。

一时间,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在悄悄议论,暗中联络,也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杨淑妃会封后。

安王殿下的倒台,西北军需被倒卖的揭露,定然与那位齐王殿下有关了,安王殿下经营如此之久的江南,竟然也会被齐王殿下不动声色的撬翻来,可见齐王殿下的本事了,以前那种样子,原来都是扮猪吃老虎啊!

不知道多少人在暗中感叹,原来齐王殿下这等有本事,且心机之深,力量之雄厚,实在难以预料,真是不动则已,一击致命。

此事一出,绝对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也绝对没有人敢再小看齐王殿下了。

何况,齐王殿下很快就要不再是齐王殿下了,有这样的本事,皇上选择齐王殿下做太子,其实也真的不太奇怪了。虽然说做皇上的要时时防备着儿子太能干了不愿意再当皇子,而想当皇上,但皇上为着江山社稷考虑,也总会想要选个有本事能干的皇子,让自己放心的把江山交给他。

如今看来,齐王殿下显然已经符合了这个标准。

皇后娘娘跟前、齐王府里如今都是络绎不绝的人前来请安说话,风头一时无两,当然,朝廷的各级诰命,去给新封的皇后娘娘请安,那自然是应该的,不管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反而都不显眼。

只是宜德殿却再没有人去了,连方家的人都没有来过,宜德殿一直紧闭宫门,一片萧索。

在封后大典上,观礼的韩元蝶,远远的发现了和庆县主。看不出来和庆县主是跟着谁来的,不过她的县主身份犹在,来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她的身边没有别的人,连姚家的姑娘都没有在一起。

她果然已经回来了?还出门了?

也不知道韩元蝶是看的时间太长,让和庆县主有了感觉转过头来,还是巧合,和庆县主是确实的看到了韩元蝶的,两人目光遥遥相对,当然并没有电光火石的一闪,但和庆县主好像是缓缓的笑了一下的。

她对着韩元蝶笑了一下。

韩元蝶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接着她就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了起来。


  ☆、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韩元蝶叫和庆县主的那个笑容吓的赶紧收回目光,都不敢再看她了。

一时有人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转头一看,是姚二姑娘,一脸笑站在她身后,韩元蝶道:“咦,你也来了。”

姚二姑娘显然心知肚明她的意思,倒也不以为忤,笑道:“照着家里的意思,是不来的,这个节骨眼上,就来一个露露面,想必娘娘是不会怪咱们家的,只是有人非要来,在家里闹的要跳湖,后来就都来了。”

这个时候,姚家要躲一躲是非,娘娘自然不会怪他们家的,这么多年,韩元蝶还是知道些皇后娘娘的性子的,其实是很体贴大方的人,皇上荣宠这么多年,是有道理的。

韩元蝶见这里人不多,就越发拉着姚二姑娘转过一个拐角,更避人些:“为什么啊?”

“谁知道的。”姚二姑娘道:“前儿她娘病的有些糊涂了,祖母想着,把她接回来,瞧瞧她娘尽个孝,是这个意思,太医都说只怕熬不过今年去,她也大了,这都十六了,家里还是想早些给她寻个人家,趁着这会儿嫁出去,不然真是她娘没了,守上三年,那是什么岁数了。”

“嗯嗯。”韩元蝶点头。

“一家子谁对不起她了?一回来就是一副阴测测的模样儿,见了谁那眼睛都渗人,我倒是好心,想着素日里虽然跟她不对付,到底也是一家人,她总是倒了霉,不比往日,我给她送点儿今年新鲜颜色的衣料去。”姚二姑娘牙疼似的咧咧嘴,摸摸手臂:“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身上起疹子,就只能走了。”

韩元蝶觉得她先前远远看着的那一下,也有这种要起疹子的感觉。

姚二姑娘接着唠叨:“那样子,说话也没个章法,模样儿又阴沉,好似她才是被人害了似的。哎我说句公道话,不是因着是你在跟前我才这样说的,她那事儿那就是自找的,真没有仗着自己身份比人高贵就什么都要抢的,以前在家里,抢姐妹们的,表姐妹们的,一家子想着她身份不同,都尽让着,外头人谁让你呢?何况还有规矩礼法不是?”

韩元蝶莞尔,她当年是真没想到,成亲后以贤淑著称帝都的姚二姑娘,私底下竟然如此的话痨活泼。她笑了笑:“以前的事也不必说了,她年纪也不大,今后大了也就改了。”

“怎么改?”姚二姑娘果然不提以前的事了:“你是没瞧见她那说话的眉眼神情,我瞧着她就是恨毒了咱们家了,就像当初是咱们拉着她娘母子的手去干的那事儿一样,大约她巴不得咱们家就此倒了霉才好,我那大姑母的事儿你也知道的,你猜我这位大姐姐怎么说的?”

“说什么了?”韩元蝶捧场的问。

姚二姑娘咋舌:“她说,怎么还有脸活着,早该去死了。”

韩元蝶都听的无语了,破罐子破摔的人是有,可是到和庆县主这样的,完全不要脸面,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言语的,就少了,她想起刚才和庆县主看着她的那个笑,又觉得有点起疹子了。

韩元蝶便道:“大约是一时想不通吧,到底这么大的变故,又是小姑娘家,而且她娘如今也不好了……那心里自然就更不好受些。”

华安县主要真死了,这和庆县主只怕更要疯呢,姚二姑娘也道:“可不是,我娘也这样说,如今又另拨了人在家里好生看着她,生怕她又做点儿什么事出来,你瞧,今儿这样的大喜事,她非要来看,还不叫人提心吊胆啊,七八个人在边上守着她呢,就怕她做个什么出来,她大概是不怕死,只怕她连累了咱们一家子。”

这位和庆县主大约是真不怕死了吧,韩元蝶想,两人在这说了半日话,两人的丫鬟陆续的找了来,韩元蝶便道:“进去吧,回头闲了,你到我家来喝茶,你可以多发一阵子牢骚。”

姚二姑娘就与她一起进去,一边笑道:“我有什么牢骚,我就是说说,你也别取笑我,你以为她对你心里头就没想头吗?”

啧啧,这倒是。

皇后娘娘已经迁居中宫凤仪宫,其实也不比景阳宫大多少,只是位置更中心些,当然意思也不同的,她于前殿封后庆典上下来,重新换了一身大礼服,戴着正经九尾凤冠,内务府精工制作,每颗珠子都颤巍巍的拇指般大小,起码七八斤重吧,韩元蝶想。

皇后娘娘脸色绯红,那是热的,可是她眉眼间艳丽似乎收敛了起来,看着居然有一种十分适宜的端庄了。

母仪天下,跟平日里可不一样。

连宁国公主也不是平日里那等娇娇的模样儿了,那可真是公主的气派,养移体居移气,真不是普通人学的来的。

今儿大典,事情多人也多,虽然有内务府和礼部主持,可韩又荷也自然不得闲儿,韩元蝶识趣的不凑上前去,正好娘家妹妹们也都来了,韩元蝶就拉着妹妹们说话儿。

小猫哪会说什么话!奶声奶气的只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的往外蹦,倒是抓着个奶糕吃的胖乎乎的脸上沾满了渣子,还落了不少在韩元蝶的衣服上,可是韩元蝶还是抱着她不肯放。

只有韩元绣站在跟前跟韩元蝶说着家常,祖母入夏之后睡不大好,三弟弟前儿淘气摔了个口子,大伯娘都吓哭了之类的话,韩元蝶笑道:“那是,我娘的命根子呢,能不吓吗?”

韩元绣不予置评,又捡着家里的事儿说了几样,韩家向来和睦融洽,风平浪静,无非都是些小事儿,倒是韩元绣一板一眼的说的煞有介事,不过眼睛一眼一眼的老往那边儿看。

韩元蝶跟着往那边看了看,那边坐着的多是些王妃公主们,跟自己没什么来往,大约二姑母过去还差不多。

韩元绣说了一会儿,仿佛是有什么忍不住了一般,跟韩元蝶道:“姐姐等一下。”

然后她忙忙的走过去那边,对一个华服丽人说了两句话,赫然竟是东安郡王妃,绣绣怎么认得她来着?

韩元蝶见自己家绣绣说了话,东安郡王妃就低头看了看地上,然后对旁边的丫鬟说了句话,就拉着韩元绣笑着说了什么,韩元绣只点点头,又摇摇头,就跑回来了。

韩元蝶好奇的要命:“你干嘛呢?”

“我真是忍不住了!”韩元绣说:“姐姐没看见?那位夫人脚底下不知道谁洒了点儿东西,有点儿亮,看着怪滑的,可是那位夫人和她跟前伺候的人都没注意,我总怕她站起来会踩上去,滑一跤,老忍不住要往那边看,太难受了,我就去跟她说了一声。”

韩元蝶忍着不笑出来,他们家两代姑娘,大约就韩元绣的毛病最多了,平日里看着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也不骄纵不任性,好像是个省事儿的,可只有自家人才知道,韩元绣毛病可多,她的东西,不按照顺序颜色收拾,她就难受,非得改过来才舒服,如今越发严重了。

倒是东安郡王妃看见韩元绣跑过来这边,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她愣了一下神,才笑着对韩元蝶点点头,大约是以为韩元蝶叫韩元绣来跟她说的。

韩元蝶觉得没有特地过去解释一下的必要,也就随便点了点头罢了。

韩元蝶只是笑着对韩元绣道:“那是文哥的娘,东安郡王妃。”

“这么年轻?”韩元绣道:“看着比我娘还小些的样子。”

韩元蝶也琢磨了一下:“是不劳心吧?看着也就是沈姐姐那般大小。”

“差不多。”韩元绣这才九岁呢,说话简直跟个大人似的,两姐妹聊起天来,几乎看不出年龄差距来,且照着王慧兰平日里的说法,绣绣比圆圆可省心多了,圆圆真是长不大。

这有人宠着,要长大来做什么呢?

就像那位东安郡王妃,其实不也没长大吗。

在宫里朝贺之后,后来又留下来跟宁国公主说了一会儿话,韩元蝶这才坐车回家去,程安澜说是有事儿出去了,一时不得回家,她回家去换了衣服梳洗了,就有管家媳妇候着回事儿。

韩元蝶道:“有什么要紧事吗?没事儿就明日再来罢。”

其实许夫人给她选的陪嫁丫鬟柠雪,在韩家就是个管事大丫鬟,许夫人虽不大管这些孩子,可眼里一直看的明白,韩元蝶她不是太担心,虽然平日里懒散不爱管事,却不是个笨的,又有程安澜撑腰,其实是不怕的,也不过有一些管家上的可能叫人做了手脚的地方,需要有个人看着罢了。

这柠雪是个聪明丫鬟,办事利落,许夫人的意思便是来看着些儿的,在韩元蝶跟前伺候几年,也能有个好前程,她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会儿听说就出去问了问,打发了几个人,又进来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有柳三嫂子说是要采买老太爷寿辰用的绸绢等,急着要领银子。”

“这也不急啊。”韩元蝶有点瞌睡了,今儿本来起的早,早早的就要去宫里伺候,韩元蝶这样的身份关系,去迟了也不好,倒是比人都先到,一天下来,难免就困倦了起来。

“柳三嫂子说是为着老太爷的寿辰,耽搁不得,今儿已经等了一整天了。”柠雪在一边说,韩元蝶就问:“那你说怎么着?”

柠雪道:“老太爷的寿辰还有十一日,哪里就急在一晚上呢,夫人这才管家,不能底下人一叫唤就点头,还得有自己主意才好。”

韩元蝶觉得这才是正理,便点头道:“跟她说我这里吩咐了,今儿乏了,一概事情不许回了,明日一早再来。”

“是。”柠雪果然就出去打发人了,走回来韩元蝶才问:“这个柳三嫂子是什么人?”

“是老太太陪房柳嬷嬷的儿媳妇,大约是自觉自己比别人有体面些,是以才这样罢。”柠雪还真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了这不到一个月,大约人等都摸的清楚了。

韩元蝶叫这事儿一提醒,便道:“倒是明儿你叫人把旧年里给老太爷办寿辰的档子找出来我看,今年也不是整寿,就跟旧年里差不离儿的就行了。”

柠雪应了,这才伺候韩元蝶睡了。

这府里的人,韩元蝶换的其实不多,到如今总共换了两个,一个是管库房的,一个是管采买的一个二等管事,虽然如此,可却叫人看在了眼里。这府里不说个个都是人精,可能出头儿的都没几个傻的,一眼就看的清楚,这总共才换了两个,却两个都是三太太的人。

管库房的李家的不必说了,那是三太太从娘家带来的,可那管采买的,虽说是这家的家生子儿,娶的媳妇可是当初三太太的陪嫁丫鬟,三太太四个陪嫁丫鬟,两个做了通房,也有两个是嫁了的,一个嫁在外头人家,还有一个,就嫁给了这个管事。

也就是两年前的事儿,之后不久,这人就被提了个管事,管着每日里厨房的采买,那最是个有藏掖的差事。

当初自然也有人羡慕过他媳妇娶的好,不过这会儿,幸灾乐祸的却也不少,而且也都寻思,这位夫人一过门,怎么就这样光跟三太太过不去呢?

可偏偏三太太吃了这样的亏还没动静,那底下人奉承韩元蝶的心就更盛了些,韩元蝶不管吩咐什么事,都没人敢驳回的。

程安澜巍然不动,只要韩元蝶没有被欺负,只要韩元蝶过得去,他就没动静,什么也不管。

反正回来有人管饭,有人管衣服鞋袜,韩元蝶自己不动手,但总知道打点针线给丫鬟们做,她也算不上嘘寒问暖,可是吃什么穿什么,一应都是预备好的,时时想着添换,跟前伺候的人也不像以前那样说一次才动一次,该做什么都是有定规的,这对于程安澜来说,也就足够了。

不说别的,进门儿就伺候着换衣服擦脸递上热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何况还有新鲜点心和果子,剥了皮递过来,程安澜觉得,这就跟自己想象过的家一样了,大约还更好一点。

而且,圆圆在面前,还可以偶尔摸一摸抱一抱呀!那就更好了!

晚上,两人围着桌子吃葡萄,韩元蝶剥着葡萄,自己吃一颗,又给程安澜吃一颗,程安澜吃着新鲜葡萄,含含糊糊的跟韩元蝶说:“今儿跟小世子去吃酒,有人要送我两个姑娘。”

程安澜这个称呼特别,他叫萧文梁为小世子,也不知道怎么演变来的。

韩元蝶说:“就你还敢跟人吃酒呢。”

天下大约也就韩元蝶的反应这么奇特了,关注点居然是吃酒不是美人,这种笃定感,没有两辈子真是养不出来的。

程安澜说:“小世子不会让我怎么吃的。”

“这还差不多。”韩元蝶点头道:“姑娘美吗?”

“没看到。”程安澜老老实实的说:“听说是一对儿姐妹,江南来的。”

韩元蝶把葡萄丢回盘子去:“不吃了!谁要送你啊?早起我看还有新鲜西瓜,湃在井里的,你要不要吃?”

程安澜说:“也是一位郡王家的哥儿,不太认得,嗯,小世子后来跟我说,他要叫小叔叔。”

“感情文哥是带你去见世面的么?”韩元蝶道。

程安澜说:“倒也不是,我在门口碰到小世子的,他说要跟人喝酒去,见我闲着就把我拉去的,基本都是宗室的人,我是差不多都见过,不过不熟罢了。”

“那你怎么说的?”韩元蝶问。

“我说你跟前伺候的人够了,不用了。”程安澜说。

韩元蝶哈的一声笑:“你倒是会说话。”

“我一向说实话的。”程安澜道:“小世子后来说,别理他,那种下流胚子,哪里懂咱们这种人的境界。”

“咱们?”韩元蝶歪头问,她湿润的大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珍珠比起来都显出不来光泽的,引的程安澜不由的伸手摸一摸,她就几乎是毫无自觉的顺势在他手心里蹭蹭。

程安澜的手如此的温暖干燥,会叫人不自觉的依恋。

“就是我跟他啦!”程安澜说:“他媳妇都没有,也好意思这样说!”

“就是!”韩元蝶笑起来,程安澜看着是如此的得意。


  ☆、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转眼就是寿安伯府老太爷的寿辰,寿安伯府自西北大捷,班师回朝一年来,在帝都实在是颇有名气的人家。

几乎算得上毁誉参半,不过倒是差不多的人家都觉得程家以前在帝都边缘化真是不委屈,一家子几代人都蠢,可偏是这样的人家,祖坟上还冒了青烟,出来一个程安澜这样出息的儿郎。

按理说,这样的人家,就是以前忽略了程安澜,西北大捷之后也该重视起来,要说倾家之力去扶持那也不为过,偏他们家不知道什么毛病,不说刻意打压吧,至少也不拿这位小程将军当回事儿。

这可是齐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儿呢,何况,齐王殿下眼看就不再是齐王殿下,要变成皇太子殿下了啊!

这程老太爷真叫一个昏聩啊!

帝都喜欢八卦的不少,知道秘辛的也不少,程家一请客,顿时私下里就议论起来,当然,想一想程安澜的爵位是怎么来的,那就更没有人会小觑他了,来程家捧场,给程安澜面子的人还不少。

今年程安澜的行情越发水涨船高,而且他的夫人身份也不一样了,那可立刻就是太子妃的亲侄女了,跟王妃的侄女又不是一个档次了。

这寿安伯府老太爷的寿宴,来的人自然就更多了。

这又是韩元蝶嫁进来之后第一次操办这样大的事,虽说一应都是有例的,不过现场调度,迎客安顿等事,也还是叫韩元蝶忙的团团转。

程老太太穿着一身绛红四喜如意遍地锦的袍子,满面喜色的坐在那里,跟些亲近人家的老太太、太太们说话,满嘴里就是:“澜哥儿媳妇那是个好的,又懂礼又孝顺,几个媳妇都比不过她。”

二太太三太太都在跟前,当着面儿,那旁边坐着的老太太也不好接这话,就笑着奉承道:“老太太偏心,多疼孙子媳妇,咱们也都知道的。要说孝顺,伯夫人那自然是有的,几位太太却也都是极孝顺的。”

“说的也是,都是好的。只是那孩子小些,想的却是周全,尤其是长辈跟前,也难为她了。”程老太太笑着只给韩元蝶做脸,二太太也还罢了,向来老实,不争这些,程三太太听了心里头自然不大服气。

无非就是程安澜承了爵,有银子,韩元蝶拿着只管往老太太身上使,把老太太哄的这样,可人家也不怕呀,那是承了爵的,他们就是拿银子哄了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过是拿着欢喜,能有多少花的地儿?今后老太太没了,照样是他们的。

可自己这边儿要往老太太跟前使银子,那算起来,今后只怕反是白填还了他们一房了!

程三太太本来就没什么进银子的地儿,哪里舍得填还老太太甚至是今后的长房,是以不管老太太怎么说,人前人后的暗示明示,只管木着脸当没听到。

这老太太的胃口,可是叫韩元蝶给喂大了,程三太太明显感觉到,老太太已经看不上自己那点儿孝敬了,成日里只说韩元蝶好,事事想的周到,知道孝敬,对韩元蝶简直是言听计从。

程三太太想,亏得自己当初还觉得这小姑娘脸嫩娇气好奉承呢,哪里知道竟是个这样会算计,捧高踩低的!

想到她在老太太跟前那样脸热会奉承,对着自己的时候,那脸拉的,就好像自己欠了她多少银子没还似的,正想着这个的时候,程三太太院子里的一个丫鬟找了过来,见她在老太太这里伺候,便在她跟前轻声说:“邢姨娘有点儿不大好,立等着请个大夫来瞧瞧。”

三房新抬的姨娘红娟,本姓邢,便是邢姨娘了。

提到这红娟,程三太太越发没好气,转头便道:“老太爷的好日子,请什么大夫,这是找晦气呢?这抬了姨娘,就娇气起来了,三天两头只说不好,也不知道是真不好还是装不好,你回去说一声,叫她先忍一忍,等人客散完了再说吧。”

横竖不关那丫头的事儿,她不过是跑个腿,听了这话,便只应了一声就下去了,回去一五一十的与红娟说了,听的红娟心中一片冰凉,跟着手足都发凉,可她能有什么法子呢?也就只能咬牙应着。

外头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只有红娟这房里除了她,一个人也没有,连她屋里伺候的小丫头子都叫三太太喊出去跑腿儿递东西去了,递水的人也没有一个。

在外头的热闹里,越发显得凄清,她心中烦闷不堪,自己挪下炕来倒杯水喝。

正在红娟怔怔的望着床顶不知道想着什么的时候,只听得门口帘子一响,有人跨进门来,红娟转头一看,竟然是夫人跟前的大丫鬟碧霞,后面还跟着个小丫鬟。

那碧霞是韩元蝶从韩家带过来的丫鬟,红娟却是三太太从程家带过来的丫鬟,素无来往,红娟哪里想得到她会来,也只得含笑招呼道:“妹妹怎么来了,快坐。”

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给她倒茶,碧霞忙两步走过来按住了她便道:“姨娘快别忙了,只管躺着,原是先前听你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你不大自在,夫人打发我来瞧一瞧,姨娘可要紧,是不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红娟一听这话,没承想竟是韩元蝶想着她的,眼中不由的竟就酸涩起来,只道:“多谢夫人想着,倒是劳动妹妹了,我原也不是十分要紧,便是这几日胸口烦闷些,有些不耐烦,本来想着这几日饮食上清淡些,或许自己就好了,没承想今儿早起吃了点子东西竟都吐了,原是说悄悄儿的请个大夫来略瞧一瞧,只是今儿是老太爷的好日子,竟不好说的。”

“哪有这样的话。”碧霞嗔道,又转头吩咐跟来的小丫鬟:“你去跟夫人说一声儿,别声张才是。”

那丫鬟便应了出去,碧霞才道:“到底身子要紧,不看看怎么放心,只要不声张,回头悄悄的从角门子进来看一看就罢了,谁知道呢?姨娘快别多想了。”

又过去给她倒水,摸了一摸:“怎么水也是冷的,你且歇着,我去拿点儿水来。”

红娟在那里怔怔的躺着出神,一时碧霞回来了,提着水壶,还拿着个食盒,笑道:“厨房有现成的鸡茸粥,我要了一碗,回头姨娘好些了吃一点。”

红娟忙道:“今儿这样的日子,连夫人带你们,定然都忙的,怎么还劳你在这里呢,妹妹只管忙你的去,我并不要紧。”

“姨娘不用急。”碧霞不以为意的笑,又倒了水来递在她手里:“先前是忙点儿,这会儿人客来的虽不少,倒是都招呼过了,一应都安排好的,我们家姑娘,哎我这还不惯叫夫人呢。”

碧霞掩嘴笑:“夫人虽说年纪不大,又是第一回办这样的大事,我瞧着倒也还好,就是那边府里大奶奶今儿瞧了也说好呢。”

红娟便道:“你们能伺候夫人,也是有福气的。”

“我们家老夫人、大奶奶就是宽厚和气的。”碧霞道:“夫人自然也学着了这些儿,虽说有时候任性些,待人却是没得说,我们几个私底下说起来,也是念佛的,如今是我们也都不大,且夫人刚来,还没说过这话,不过早前听大奶奶的口风,咱们今后都是要放出去的。”

“这也是妹妹命好。”到底在病中,人就容易软弱,碧霞又刚好说到她的心坎上,红娟不由的便说:“我与妹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能有机会,在外头做个正头夫妻,便是吃用差些儿,也是好的。”

她说着不由的就流下泪来:“当初我不情愿,只强按着头说我反了,如今不过抬个姨娘,就这么着,这又不是我去求的!”

碧霞忙拿手绢子给她擦眼泪:“姨娘快别这样,正不好呢,哭着越发伤身子,不管怎么着,自己保养身子才要紧呢。”

“也只有你这样劝我了,有人只怕巴不得我就死了才好呢。”

这里正说着,那小丫鬟已经把大夫领了进来:“夫人说了,到底身子要紧,便打发了后门上伺候的小子去请的,也不用上档子扎眼,这里给姨娘瞧了,开了方子只管交到咱们那边儿去,悄悄的打发人去配了药回来就行,不惊动人,也就没什么说的了。”

红娟越发感激淋涕,请大夫坐了诊脉,那大夫左右手都诊了一遍,倒也没费什么事就笑道:“恭喜这位奶奶了,您这是喜脉呢!”

碧霞先哎哟了一声:“恭喜姨娘,这可是给老太爷的好日子锦上添花了呢!”

这丫头真是伶俐!红娟也是个伶俐人,当然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无论如何,她对碧霞真是一点儿不满也提不起来,以前那种一心为着程三太太效忠的心思,不知不觉就冷了下来。

碧霞打发人送了大夫,又把红娟安顿好,笑道:“这会儿你不舒坦,跟前没人叫人不放心,我又不能一直在这里,我就把印儿留在这里,好歹有个人替你倒水递东西,回头你院子里的丫鬟回来了,你再打发她回来就行了。”

碧霞如此周到体贴,和气温柔,红娟真是感激的不知道怎么着好罢了,直说了无数的话。

碧霞这才回去见韩元蝶交差去,韩元蝶听了就笑道:“还是有点福气嘛。竟是个喜事儿,你打发个人,把这个回老太爷老太太去。”

午宴开席的时候,就有丫鬟把三老爷跟前邢姨娘有了身孕的喜信儿报到了老太爷老太太跟前去,程三太太脸上一僵,硬挤了个笑容出来,道:“我怎么不知道?现请大夫来瞧的吗?”

这话当着老太太说,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今儿的好日子,红娟居然拿乔作势去请大夫来,触老太爷的霉头,程老太太听了果真就有点不欢喜,只是到底是喜事,又是好日子,她也就没发作,倒是韩元蝶听了转过身来笑道:“我打发人去请的大夫,先前就听说邢姨娘这个月没有换洗,今儿一早吃点儿东西就吐,便疑心是好事儿,才想着悄悄请个大夫来瞧瞧,不是正好给老太爷锦上添花呢么?”

程老太太如今看韩元蝶最顺眼,听她这样一说,顿时就欢喜了:“你说的是,还是你想的周全。”

还转头说了程三太太一句:“你也是,怎么这样不经心呢?到底是你院子里的人。”

简直气的程三太太牙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大侄儿媳妇自己没圆房,这事儿倒是知道的清楚。”

韩元蝶一脸无辜:“是我院子里的嬷嬷说的,我才知道,不然我往哪里知道去?”

她又补充了一句:“三婶娘自己也有儿女了,怎么倒不知道吗?”

差点儿没叫程三太太气了个仰倒,不由更恨的多了。

只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喜事,午宴上自然就是人人恭喜这福气,看起来还是皆大欢喜的,韩元蝶忙着各种事儿,饭也没得好生吃,只待人都用的差不多了,才退到偏厅里吃点儿东西。

也就刚用了一点儿,就见香茹进来找:“夫人,刚才和庆县主来寻夫人说话呢。”

韩元蝶疑惑:“和庆县主?你听明白了?”

绝对不会有好事吧?韩元蝶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皇觉寺的事情,虽然不是自己惹上门的,可两人绝对是死敌啊,华安公主是因为韩元蝶而降级,不管韩元蝶多么无辜,多么倒霉,终究算是倒霉到了家,和庆县主绝对不会通情达理的表示自己家成为本朝最大的笑话是咎由自取,不干韩元蝶的事。

她怎么会来找自己说话?

香茹无奈的道:“是和庆县主亲自来问我的。”

韩元蝶晃晃脑袋,想起上一回在封后大典上看到的和庆县主望着自己那阴测测的一笑,顿时又觉得起了鸡皮疙瘩,不禁嘟哝道:“肯定有古怪,算了,咱们不理她,想来没什么好事。”

主子都这样说了,香茹当然没别的话说,不至于反来劝她,不过韩元蝶叫她这样一打岔,也没吃什么,只又拣了一块栗子粉糕吃了,站起来又往前头去,偏姚二姑娘不知道从哪里逛了出来,远远的瞧见她,就赶紧的招手。

左右都没什么人,离着众人还远,韩元蝶停下来,等她走过来问:“做什么?我有事儿忙呢。”

自皇觉寺之事后,两人居然来往密切,也算得亲厚,说话就不那么客气,直接的很,姚二姑娘就笑嘻嘻的跟她咬耳朵:“我家大姐姐刚刚找你呢。”

和庆县主这么大张旗鼓的找她啊?这样一来,韩元蝶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她有点无语,又觉得奇怪:“和庆县主找我做什么?她今天怎么也来了啊?咱们家她也肯来?”

自皇觉寺事件后,华安县主在京城抬不起头来,和庆县主当然也一样,她到底是姚家的姑娘,虽说事情因她而起,但考虑到姚家的名声和后面姑娘们的名声,姚家自然是不会把真相往外说的,都推在华安县主的头上,并没有说过和庆县主怎么着。

但是姚家能不知道这渊源?姚二姑娘跟她好也罢了,这位和庆县主和庆县主虽然没事,可难道会不恨她和程安澜?今天是程家的喜事儿,她居然也肯来?韩元蝶想不通,只得估计她就跟那天姚二姑娘说的那样,是疯魔了吧,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姚二姑娘就道:“可不是么,其实我娘的意思,四婶娘的意思都是不要她来的,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万一有点儿什么,白得罪了人,不过她闹着要来,在家里跳湖上吊的,说真的,一家子也没什么办法,难道打一顿?关起来又怕她真去寻死,好歹还有个县主的身份不是?自然没法子,也只得让她来了,只再三嘱咐丫鬟看着她,就是我,今儿出门前我娘都嘱咐了我好几回,叫我看着她,你说这算什么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姚二姑娘噼里啪啦说上一通抱怨,横竖她们这姐妹关系向来不好。

韩元蝶清楚的很,也懒得理她的抱怨,也跟姚二姑娘咬耳朵:“她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劲啊?上回我就觉得了,今天说她找我,我就更觉得了,你说好好儿的,她找我!她找谁也不该找我啊!”

姚二姑娘也觉得了,点点头低声道:“哎我跟你说啊,是这样的,我祖母给她寻了个人家,是山东的,已经交换了庚帖了,预备今年就出嫁。”

和庆县主在京城肯定不好嫁了,虽说是华安县主背黑锅,可谁不会想呢?莫名其妙的华安县主做什么要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多半是为了她自己的闺女呢!谁愿意娶个这样的搅家精在家里呢,是以,稍微有点儿根底的人家大约都不愿意给自己儿子娶个这样的姑娘,嫁出京去,几乎是必然的选择了。

韩元蝶便也跟她咬耳朵:“你姐姐情愿么?”

“不愿意也要嫁啊,难道一辈子不嫁人不成?”姚二姑娘道,和庆县主当然不愿意,她生于帝都长于帝都,以帝都贵女的骄傲,哪里看得上别的地方。

不过这种事情,向来不是姑娘自己说了算的。更何况她又跟别人都不同。

姚二姑娘就跟韩元蝶说起这事的底细来,山东是他们家老太太的娘家,皇觉寺事件之后,老太太就写了信回娘家去,托娘家人给和庆县主寻个合适的姑爷,如今说好的这家,也是世家,族里在几代之前还出过一位贵妃娘娘,只是如今百年过去了,略有些没落,而和庆县主这位未来夫婿也不是正房嫡支。

姚二姑娘说和庆县主回来知道此事后大哭了一场,简直要上吊似的闹,不过家里看的严,没有成,如今过了快一个月了,和庆县主好似也接受了这个命运,虽然有些恹恹的,倒也没有寻死觅活了。

其实也是看着她可怜,这次闹着要出来,家里就是不放心还是让她出来了,也有这个缘故在这里,总是想着今后只怕就没有什么机会回帝都了,让她再出去走走罢了。

“昨儿见我还笑了呢!”姚二姑娘说到这里,好似还吓的一抖,跟活见了鬼似的,惹的韩元蝶都笑起来。

姚二姑娘道:“真的,从那日起,就没见对我笑过,怪吓人的。”

两人正在这里咬耳朵,和庆县主又找过来了,韩元蝶想躲都来不及,见和庆县主走过来,对韩元蝶道:“我有点事情想与程夫人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还是皇觉寺事件后韩元蝶第一次这样近的见到和庆县主,她原本是个略微丰盈的姑娘,如今看起来,瘦了好大一圈儿,倒显得几分娉婷。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向韩元蝶的时候,好似有火苗在燃烧似的,亮的有些摄人。

隔的近了,韩元蝶越发觉得她似乎情绪亢奋的有些不正常。

韩元蝶不大情愿,也不想落单,单独与和庆县主说话,她们本来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交情,于是韩元蝶道:“县主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了。”

这都是话题人物呢,她往这里一站,原本还远远的人都有意无意的走了过来,连旁边的姑娘们都看了过来。

可是和庆县主也不知道是受了那样的打击,性子变了些,还是知道自己早就没有了傲气的资本,她见韩元蝶爱理不理的样子,居然有点低声下气的道:“韩程夫人,我是诚心想与程夫人说两句话,今后或许我就再见不到程夫人了,以前有得罪的地方,还请程夫人见谅。”

她当着人这样低声下气,顿时把韩元蝶给搁在了火上,简直是容不得韩元蝶不答应了,韩元蝶只得应了声,却又看向姚二姑娘。

韩元蝶的意思简直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了。

姚二姑娘目光流转,看看和庆县主,眉峰微皱,然后顺势起身道:“那边华茂轩我瞧着安静的很,大姐姐有什么话咱们过去说。”

说着拉着韩元蝶就走,和庆县主慢了一步,愕然了一下,赶忙追上去,跟在后头道:“我有事与程夫人说,二妹妹过来做什么?”

姚二姑娘眼见得与众人都隔开了,才笑嘻嘻的说:“什么要紧事,不能叫我知道啊?”

她又拉一拉韩元蝶的衣服,韩元蝶这是正中下怀,她真不愿意单独面对这位县主,便道:“既然都来了,县主只管说罢了,我与二姑娘向来要好,就是单我知道了,说不得也要与二姑娘说的。”

“瞧!”姚二姑娘笑道,她在家里以前向来是被这位年幼就获封县主的姐姐欺压的,如今有了这样欺负回来的机会,哪里忍得住?

和庆县主眉目间泛起一丝阴沉,眼见得姚二姑娘已经跟了来,看起来是撵不走的,她想了想,便忍下了,不欲再横生枝节。

华茂轩就在姑娘们坐席之地后面不远处,略微僻静,几棵大树上不断有雀鸟飞来飞去,韩元蝶道:“不用进去了,就在这路边石桌子坐一坐吧,县主有话请说。”

和庆县主沉吟一下,吩咐自己的丫鬟:“端上来。”

然后和庆县主道:“程夫人,家祖母已经为我订了亲,今后我就不在帝都了,只是我想着,我也曾经做过些错事,别的也罢了,都是小事,只有程夫人这里,我着实不对,如今我也长大了些,又在外头悔过,越发后悔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做了这样的错事,趁着如今我还在这里,特意请程夫人来,向程夫人赔罪。”

她的神情有点木然僵硬,眼睛更是直勾勾的看着韩元蝶,似乎逼着她要原谅自己似的,韩元蝶有点讶异,转头看了姚二姑娘一眼,见姚二姑娘也是一样的,露出了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来。

和庆县主的丫鬟已经捧上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个小酒盅,一股如兰似麝,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辛辣的气息顺着风飘了过来。

韩元蝶瞳孔微缩,和庆县主说完了那话,拿起酒来,不见韩元蝶有动作,她便就要自己喝:“程夫人若是不再怪我,便喝这一杯酒罢。”

可韩元蝶脑中空明,眼见的她要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整个人扑上去,把和庆县主扑倒在地上,两人滚做一团,咚的一声,韩元蝶的脑袋还撞在了地上。

手里那杯酒,很自然的就洒在了草地上。

韩元蝶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压在和庆县主身上,手软脚软,根本爬不起来。


  ☆、第125章


这个动静把一边的姚二姑娘和丫鬟们都给吓了一大跳。

不得不说,姚二姑娘还真是将门虎女,她吓了一大跳之后,很快就回过神来,赶紧的就去扶韩元蝶,一边吩咐韩元蝶的丫鬟香茹:“快去喊人,夫人摔倒了。”

她也顺便打量和庆县主的神情,见她反应过来之后,露出了一丝懊悔的神色来,心中越发讶异。

韩元蝶身上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扶不起来,和庆县主的丫鬟随手把托盘和上面剩下的一杯酒搁在桌子上,和姚二姑娘一起连拖带拉的才把韩元蝶扶起来在一边坐下,却叫韩元蝶给吓到了。

韩元蝶一脸毫无血色,额上冷汗淋漓,抓着她的手也是冰凉的,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那样的神情模样,简直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抓住姚二姑娘的手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力的让姚二姑娘都觉得疼起来,姚二姑娘不由的道:“你是哪里摔到了吗?疼的厉害吗?不要怕,这立时就请大夫来看看。”

这可不是摔到了,这简直就是撞客了。

韩元蝶惊恐的说不出话来,和庆县主还很镇定的站起来:“程夫人这是做什么,便是不喜欢,也不必这样!我诚心诚意给你道歉,你不想理我也就罢了,用得着做出这副模样么?”

她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的不妥,至少姚二姑娘没看出来,还替韩元蝶辩解:“程夫人大约只是一时身子不自在,没站稳罢了,大姐姐看程夫人这会儿还不自在呢。”

和庆县主冷冷一笑:“刚才还跟你有说有笑的,见了我就不自在了,倒也有趣!既如此,我该说的话也说过了,程夫人看不起也罢了,那就不必用这杯酒了。”

说着就要跨过去把那杯酒泼了。

韩元蝶脑中虽然嗡嗡的响,手脚酸软甚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却还是下意识的一把伸手去抓住了和庆县主:“你……”

“我什么?”和庆县主冷笑,眼神和手都十分镇定,甚至都没有慌张的要先去泼了那杯酒,简直是一副毫无所惧的模样。

镇定的有点出奇了,镇定的……有一瞬间,韩元蝶都以为自己弄错了。

可韩元蝶的目光越过和庆县主,看到她的身后,酒泼洒的地方,一只雀儿在那里跳来跳去,啄来啄去,然后歪歪斜斜的飞起来,只飞了一人高,就一头栽了下来。

姚二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不由的悚然色变。

一直镇定的近乎木然的和庆县主,此时也终于露出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怨毒的神情。

“啧……”她轻轻的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

和庆县主要给韩元蝶下毒的事,并没有传播开来,和庆县主不要命,姚家还要脸。

此事惊动了齐王殿下,亲自出面处理,就已经不是程家和韩家自己说了算了。

和庆县主的意图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她在知道定亲之事后,就觉得自己一辈子毁了,再无希望了,而她又认为她落到这样的地步,是因为韩元蝶,皇觉寺事件,就是她这辈子的分水岭,她觉得活的没意思,心存死志,可是眼见韩元蝶风光的嫁了程安澜,欢喜又幸福,就直接的刺激到了她,她更添了一份恶毒,那就是要拉韩元蝶一起死。

她的计划简单而直接,以像韩元蝶赔罪为借口,和她一起喝下毒酒,这计划虽然直接,可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小姑娘略微心软,只是表面上给个面子,也很可能会喝下去,尤其是和庆县主先干为敬,是非常容易刺激韩元蝶也跟着喝下去的。

无非就是一杯酒罢了,并不碍事,极少有那种冥顽不宁,死也不肯喝的,毕竟还不算死敌。

而和庆县主选在程家,也是意图昭显,那就是嫁祸程家,嫁祸程安澜,一旦两个姑娘都死在程家,尤其是他的妻子也死在他的面前,那定然是一件再轰动不过的事了。

和庆县主的恨意可见一般,她死了,也不要程安澜好过。

便是冷峻如程安澜,查到这样的结果,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最毒妇人心真是太有道理了。

韩元蝶最为关心的却是这毒/药从何而来,据和庆县主道,这是她跟前的丫鬟给她弄来的药,可是事发之后,虽然控制了和庆县主的侍女,可是那贴身丫鬟却在关她的空屋子撞墙自尽,随即发现这丫鬟的一家五口人都横死家中,再没有一个活口。

也就是说,竟然查不到这毒/药的来源。

韩元蝶听了之后,呆了很久很久。

她不信!

那毒、药,根本就不是碰巧而来,如果不正好是那种毒/药,韩元蝶绝对不会分辨得出来,说不定就真的为了敷衍和庆县主,达到一个表面的和解,就喝了下去。

那毒/药不难喝,喝起来一点也不像毒/药,那有一种如兰似麝的香气,带着一丝极为隐约的辛辣的气息,所以喝起来是一种略微古怪的甜,甜里夹杂着一丝可以察觉的辛辣。

韩元蝶喝到过,她还记得她当时就觉得莲子羹的这个甜味有些奇怪,和平日里喝的不一样,还问了一句:“今儿这是用的什么糖,是沾了什么东西了吗?”

却也没有在乎,只是随口一句话罢了。

后来便是火烧一般的疼,她呕出血来,再也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疼,觉得难受,觉得委屈,觉得害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这是怎么了?

我要死了吗?

好可怕……

韩元蝶嘤嘤嘤的哭出来,一下子惊醒了屋子里外的丫鬟,烛火重新被点亮的时候,程安澜也跨过门来,他的脸在夜色中格外冷峻,只穿了一袭中衣,两三步跨到韩元蝶的床前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圆圆,怎么了?”

碧霞连忙跟在后面把外袍给他披在身上。

被一下子拥进她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称呼,前世今生交织在一起汹涌而来,韩元蝶紧紧抓住程安澜坚实可靠的手臂,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被那个恶毒女人吓到了,程安澜想,他手势轻柔的抚着韩元蝶的脊背,说:“圆圆不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可他没想到,他这样一说,韩元蝶哭的更可怜了。

哭的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出不来,拼命的咳嗽,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她想起上一世在她被害之后,程安澜是个什么心境?

他是怎么样赶回帝都,怎么样查她被害的罪魁祸首,他又是如何自责,如何愤懑满心,顾不得身家前程,一意只要为她报仇,为她讨一个公道!

韩元蝶把脸埋在程安澜的怀里哭的可怜兮兮,她开始是被吓到了,被和庆县主的那碗毒/药吓到了,到底曾经被那样害死过,便是这一次没有喝下去,可是重回那种境地的恐惧却是逃不掉的,可是后来她想到了上一世的程安澜,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是现在她能够想到。

韩元蝶几乎能看到程安澜在那一回事件里的自责和愤怒,她难以完完全全的想见程安澜的心情,可是她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受不了。

太难受了,韩元蝶哭的简直停不下来。

程安澜抱着她哄了好久,他的衣服都被韩元蝶哭湿了,程安澜当然不知道韩元蝶是在哭前世的他们,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心疼,可是他又不那么会说话,翻来覆去只有那样两三句。

还是后来韩元蝶实在哭累了,才抽噎着抬起头来,她的头发揉的乱蓬蓬,脸哭的花猫一般,只有一双眼睛,含着泪水,显得又大又黑又亮,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程安澜笨拙的替她擦擦眼泪,韩元蝶抽噎了一下,抓起他的袖子擦一擦,香茹连忙绞了手巾子奉上,程安澜接过来覆在她的脸上:“来,擦一下。”

韩元蝶乖的像她家的小猫似的,扬起脸来让他擦。

她哭的厉害了,这会儿没力气,有点奄奄一息的窝在他的怀里不动,程安澜想把她放到床上去,却发现她抓着自己的袖子不放,想要赖在他身上,他便高兴的重新抱住她,再一次把刚才翻来覆去劝过无数次的话说了一遍:“别怕了,有我呢,我不会放过她的!”

韩元蝶恹恹的点点头,香茹又倒了茶过来,韩元蝶就着程安澜手里喝了一口,好一会儿没说话。

程安澜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久,却一点也不难受。

只听得外头更漏敲了四下,程安澜才说:“再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不想睡,我们说说话吧。”韩元蝶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她说:“和庆县主这件事,背后是任大姑娘。”

她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揣摩,她觉得就是,自从这一世,有些事情上隐隐有了任大姑娘的影子了,韩元蝶才明白。

这毒/药,上一世递到了大太太手里,这一次递到了和庆县主的手里,都是为了借她们的手递到她手里,这一模一样的毒/药,绝对不是巧合,这只意味着后面是同一个人罢了。

程安澜点点头:“很有可能,我查到在河州的时候,任大姑娘去拜访过和庆县主,只是不知道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挑起和庆县主疯狂的念头,自己不好过,也不能让韩元蝶程安澜好过。

“怎么办?”韩元蝶说,虽然她已经笃定是任大姑娘,可是她手脚干净,查不到可以联系到她身上的线索。

有这样一条毒蛇在身后,实在是太可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会咬她一口,实在太防不胜防了,只要齐王殿下在位一日,程安澜受重用一日,她就是程安澜的软肋,就是这位任大姑娘算计的对象。

可是这一次,她不能让任大姑娘得逞,韩元蝶想,我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一次落在她的手里。

程安澜想了一想:“我去杀了她吧。”

韩元蝶叫他吓了一跳,连忙道:“你疯了,为了她可不值得!”

不过这样一说,韩元蝶居然又一次福至心灵:“我知道怎么办了!”


  ☆、第126章


封后大典的热闹刚过完,安王殿下已经在帝都销声匿迹了,人的目光永远是趋前的,看到的都是热闹而光鲜的那些,如今的齐王府,就是一处新的热闹光鲜的所在。

册封太子的旨意还没有动静,名分未至,但差不多儿的人都把齐王殿下当了太子来看了,齐王府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红火。

韩元蝶的车刚到门口,已经听到里头的热闹了,她刚刚下车,就听到有人招呼她:“表姐。”

哎哟,是他们家可爱的恒儿,韩元蝶很自然的想要伸手捏他胖脸儿一把,又想起姑母跟她说的话,便收回手来,笑道:“恒儿这是去哪里?”

萧正恒穿着小小的锦袍,当然不可能玉树临风,再是像大人也只是可爱,见表姐这样,他也很满意,背着手仰着头:“我带表哥去书房。”

表哥?韩元蝶看向站在萧正恒身边的一个小男孩,有六七岁的样子,看着有几分熟悉感,韩元蝶便道:“这是谁家的表哥啊?”

萧正恒大人一样,笑道:“咦,你们居然不认得?大姨母回来没有回外祖家住吗?哦表姐成亲了不知道,表姐,这是大姨母家的学明哥哥,表哥,这是舅舅家的大表姐。”

那孩子随便的看了韩元蝶一眼,又随便的行了个礼:“见过表姐。”然后就催着萧正恒道:“表弟,我们快走吧。”

韩元蝶就知道他是谁了,这正是她的大姑母韩又菊的儿子,孔学明。

韩又菊嫁在山东孔家,衍圣公孔家的一旁枝家族,好几代前跟衍圣公一个老祖宗的,韩又菊多年来只回来过一次,当时是孔学明刚满周岁的时候,韩又菊回娘家探亲,带着儿子,韩元蝶见过一回,如今自然不认得。

只是孔学明颇有些韩家人的长相,尤其是有两分像韩松林,怪不得韩元蝶对他有点儿熟悉感。

韩元蝶便笑道:“原来大姑母回来了,你们等一下,我给恒儿带了糖来,正巧碰见了,你这就拿去跟表哥一起吃,免得回头我又叫人给你送去。”

“多谢表姐。”萧正恒一向是如此的有礼,而且他尤其喜欢这个表姐给他带的糖,表姐总是在街上买,味道就是跟家里厨子做的,宫里做的都不同呢。

要说,表姐对他是很不错的,向来知道他喜欢什么。

如今表姐也不抱他了,不随便捏他的脸了,他就更喜欢这个表姐了。

这里看萧正恒和孔学明走了,韩元蝶才转头问碧霞:“大姑太太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碧霞说:“我也不知道呢,今儿一早打发人往那府里送东西的人回来也没说呢。”

倒也奇了,大姑母那么远回帝都来,母亲怎么不打发人来跟她说,回娘家看看呢?母亲绝对不是这样粗疏的人啊,韩元蝶觉得有点古怪了。

难道没回娘家?

她一头想着,只管往里走,看看也就知道了,她也不坐小轿子,走了半刻钟才走到韩又荷的上房,

韩元蝶一笑,熟门熟路的走到韩又荷日常起居的左边屋子里,进门就见韩又荷坐在炕上,她这个月子坐了出来越发丰腴了许多,下巴圆圆的,越发显得肌肤晶莹饱满,吹弹得破,眉目舒展,叫人一看就心里舒服。

她这胖了起来十分怕热,这个天气还不算盛夏,她这屋里就放了冰了,只穿了一身白底金线遍地锦的纱衫儿,且就是这样,还拿着扇子摇。

韩又荷一见韩元蝶进门儿,就哎哟一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道:“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我还想你在家里好生歇歇,回头我再去瞧你呢,可吓坏了没有?你素来胆子小,也不知道怎么吓的睡不着吧?”

韩元蝶便道:“不要紧,程安澜陪着我呢。”

韩元蝶说的真是自然的很。

韩又荷便笑了笑:“说得也是,如今也该他操心才是。”

她拉着韩元蝶上炕坐了,才问她:“那你这会儿来做什么呢?姚家上门来了没有?说了什么。”

“我疑心不关姚家的事,那一日姚二姑娘还特地陪着我过去说话呢,我觉得她们家也防着和庆县主,所以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啊。姚家这样防着,她还能弄到那个药?也真古怪。”韩元蝶面对韩又荷终究跟别人不一样,开门见山的道:“我疑心和庆县主后头,是那位任大姑娘。”

“哦?”韩又荷不动声色,道:“这话怎么说?”

“和庆县主跟前那个给她毒/药的丫鬟一家子都死了,总不是她们真不想活吧?”韩元蝶轻声道:“如果不是姚家出手,后头定然有个人,只是不知道是谁罢了。刚巧我知道,和庆县主在回帝都前,在河州与任大姑娘见过。”

齐王殿下的意思,也觉得不是姚家,姚家原本就被安王拖到风头浪尖上了,而且还是敬国公那个老狐狸代安王妃密奏的,连自己的亲女婿,敬国公都不肯搅进去出力,怎么会为别人出力,来对抗齐王殿下呢?

韩又荷当然明白,她点点头:“即便如此那也不能就说是任大姑娘吧?一则见面是平常事,没有证据,二则,她害死你,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话韩元蝶不好答,却说:“在安王妃密奏安王殿下谋反之前,又有谁猜到任大姑娘告诉安王妃她中毒的事,有什么好处?”

韩又荷悚然而惊,安王殿下事机失败,便是缘起安王妃,在这之前,谁会想到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王妃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可是生死之前,也实在难以预料。

韩元蝶这真是一语中的!

这位任大姑娘对人心的了解之深,把握之准确,使她在出手的时候,旁人就是眼睁睁的看着,也不太明白她的用意,直到看到结果了,才明白她到底是如何盘算的,对程安澜此事,便是如此。

韩元蝶道:“我也是这两日难以入眠,日夜苦想才想到一个可能,程安澜待我如何,姑母大约最清楚了,姑母想一想,若是我死了,又是被和庆县主害死的,追本溯源,姚家难辞其咎,那么程安澜会怎么样?大约难以预料,只若是因此而出一丝差错,于齐王殿下的大业,想必也是一大损失吧?”

要不是有上一世程安澜的举动,韩元蝶也想不到这样远去,不过这会儿她说出来,却很有道理,韩又荷想了又想,点点头道:“不错,实在难以预料。”

“即便是程安澜完全无动于衷,死的也不过是和庆县主。”韩元蝶又道:“任大姑娘毫无损伤,她当然会出手。”

韩又荷当然更明白,安王殿下已经失败了,齐王殿下做太子,这并不是尘埃落定,其实反而是一个开始,成了真正的靶子,尤其是对于同样在慢慢长大的其他皇子来说,齐王殿下羽翼折损,他们都是喜闻乐见的。

所以,韩元蝶说:“何况,就算我们错怪了她,这件事并没有她出手,至少安王殿下的事,总是有她在吧?只是她的手段太高明了,咱们虽然知道,却拿她没办法。”

任大姑娘去提醒安王妃中毒一事,可没有错吧!她又没有让安王妃去检举安王,她也命令不了啊。

韩又荷便笑了笑:“我看你慌慌张张的来,定然不是没办法,是有办法了吧?”

韩元蝶笑道:“姑母一猜就中,我想着,任大姑娘玩这么多花样,无非便是为了五殿下,可是,若是她不能嫁给五殿下呢?我们确实没有证据,可有些事却是不需要证据的,姑母说可是?”

“釜底抽薪!若是她不能做王妃了,她掺和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呢?”韩又荷笑道:“这倒是不错,且又是一件喜事。不过这件事并不好办呐。”

韩元蝶道:“我也知道不好办,五皇子的亲事,别说姑母,只怕娘娘也不好说什么的,只是我也只想得到这一步了。若是别的事,我也就算了,可这事儿着实把我吓到了,我这会儿才来跟姑母商议,只想着姑母和娘娘都是比我强百倍的,我瞧着不好办,可姑母或者娘娘能办呢?”

“真是越发会说话了。”韩又荷笑道:“也罢,这个法子正经不错,就是要怎么办才好,还要斟酌,一时急不来的。”

韩元蝶叹口气,她就知道不好办,皇后娘娘虽然如今是嫡母,皇子和公主们的亲事算得上她的分内事,可她又有亲儿子,在这种姻亲利益的事上是需要避嫌的,韩元蝶也知道,皇后娘娘多年圣宠不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她够聪明,知道本分,于深宫中却知道谨慎,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做,所以五皇子此事,齐王一系贸然插手,很容易引得皇上疑心。

韩又荷见她蔫蔫的就知道她想什么了,这个侄女儿可爱单纯,就是向来天真,傻乎乎的死脑筋,韩又荷就笑道:“小笨蛋,五皇子的事咱们不好插手,任大姑娘可不是父皇的儿子呀!”

啊!韩元蝶豁然开朗,姑母就是聪明啊!她想的只是任大姑娘不要做五皇子妃,这不就可以了吗,只要不是任大姑娘,她其实又不用管五皇子到底娶谁,那么只要让任大姑娘嫁不成五皇子就好了呀!

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比起五皇子来说,就少了很多忌讳了!

韩元蝶嘻嘻笑道:“哎您说的是,还是姑母想的周全。”

韩又荷道:“就是人选不很好找,也罢,我再斟酌一下。”

说到这里,韩元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才想起来先前的事:“我刚才进门儿的时候看到大姑母家的表弟,大姑母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不知道。”

“你大姑母是跟着衍圣公夫人回来省亲的,正是衍圣公夫人娘家母亲六十大寿,说是要等办了寿,你大姑母才回娘家住两日,到时候大约才叫你回去看看罢,如今她倒是把儿子送来我这里住些日子,让他们表兄弟亲近亲近。”韩又荷淡淡的说。

“你也不必管,只当不知道罢了。”韩又荷补充道:“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在夫家也自在的。”

说的也是,韩元蝶想,还是程安澜待她好的缘故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不在家,已经存好稿了,若是有问题,可以给我留言


  ☆、第127章


韩元蝶坐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又翻过来说:“这算个什么道理?就是大姑母要跟着伺候衍圣公家的事,这也是有的,那也总得先回娘家见见祖母、兄弟一家子吧?就是我们做晚辈的,给大姑母请个安也是应该的。”

韩又荷好笑,韩元蝶就是个爱操心的命,不过这会儿横竖没事,她还是教导她道:“你大姑母也不容易,咱们一家子,只有帮她的,也不讲究那些了,她终究是还要回那家子去的,又不能长留在家里,叫她怎么办呢?衍圣公夫人当年就是帝都的姑娘,我在出嫁前虽然没怎么来往过,不过后来我偶尔听母后说起过各家族的夫人姑娘等,听母后的说法,大约也不是什么宽厚人。”

韩又荷出身略低,但性子好,人聪明,皇后娘娘遇到事情,或是有人请安,也常教导她,给她讲解各人的出身、性子等,如今韩又荷的眼界,自然早不是当年可比的了,就是远在山东的衍圣公夫人,她也了解一二。

韩元蝶就默然了一下,女人这一生,嫁的人家,关系是很大的,当年韩又菊说亲事的时候,韩家比现在差着许多,嫁的人家自然也就不怎么好,虽是衍圣公一族,却是一家子依附着衍圣公府里过日子的。

这样的事情,在各个大族并不鲜见。

韩又荷笑了笑:“你也不必这样,如今你大姑母比起以前也强的多了,至少在家里,连婆母也待她客气的很,前儿她送明哥儿来的时候跟我说,邸报上载了册封皇后娘娘的旨意,她婆母就做主,把家里两个不老实的丫鬟都卖了。且衍圣公夫人也特特的请她一起回帝都来,原是也曾打发她回家看看母亲哥哥嫂子的,是你大姑母自己想着这位衍圣公夫人向来不好伺候,人家既这样,反越发不好就走的,到底她今后终究是在山东过日子的,就是我有心照看她,到底隔的远些。”

这也不过是些家常,说过就罢了。

齐王殿下调查了和庆县主之事,虽然这是两个姑娘之间的事,但因背后涉及几大家族,甚至还隐隐有点儿夺嫡背景,齐王殿下不敢怠慢,还是将此事密奏圣上。

齐王殿下虽然向来和安王殿下不是一个性子,不是那种毕恭毕敬的,但在圣上跟前说话,多少还是要收敛点儿性子,不像在自己亲娘跟前说话那般随意,圣上听了回奏,问道:“这种事情,不过是两个姑娘意气之争,与朝政无关,也值得你亲自过问?”

萧景瑜道:“看起来好似姑娘间相争,我也只是因着韩氏女是王妃的侄女儿,才过问此事,可查下来,还是有蹊跷之处,儿子觉得,还是要奏与父皇知道才好。”

“哦?”圣上倒也很清楚这个儿子的脾气,不是那种没见过事的人,不至于因着有一人是自己的侄女儿,就把这事情看的天大,他既然说蹊跷,那大约就真有蹊跷了,圣上来了兴致,拿起卷宗细看。

萧景瑜在一边解说:“此事明面儿上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后面毒/药的来源却断了,手脚非常干净,就不再是小姑娘所为了,没有哪个小姑娘能有这样的手段。”

圣上果然细看那处。

但是因为动机实在太难以理解,圣上看了之后又看一眼萧景瑜,萧景瑜心知肚明,解释道:“儿子原也十分不解,韩氏女算是儿子眼看着长大的,为人单纯,向来不与人纷争,而且一介女流,能有何用?儿子也想不通有这样手段的人,为什么会想要暗中谋害她。反是王妃说了一句,若是她真是中了这毒,程将军只怕要杀到敬国公家去呢,儿子才隐约觉得此事只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叫萧景瑜这样一说,圣上就想起来了:“上回程安澜连朕的公主都不愿意娶,就是为了要娶她?”

“父皇圣明!”萧景瑜没想到父皇连这个都记得,倒省了不少口舌。

皇上何等人物,做了近二十年的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过?叫萧景瑜这样一说,便想了一想此事若是得逞,会是个什么景象,终于微微的点了点头。

萧景瑜顿时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父皇同意他的观点了,后面就好说了。

果然,圣上道:“既然源头查不到,那你查到了一点什么。”

萧景瑜微有踌躇,圣上还是很明白这个儿子的,便道:“你直说罢了,你是要做太子的人,朕对你的爱重你自己心中也明白,就是涉及你的兄弟,朕也不至于就听不得。”

萧景瑜听了这话,才躬身道:“因为儿子查到的东西,实在连疑点都算不上,只是有一位姑娘,在二哥出事前几日,去见过二嫂子,又在这件事之前几日,去见过和庆,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叫人有些生疑。”

后宅女眷,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见到的,尤其是安王妃、和庆县主这样的贵人,而安王妃此事,皇上圈禁了一个儿子,那绝对不可能道听途说,更是把所有的细枝末节都仔仔细细的研究了好几遍,对于安王妃为何密奏安王谋反,圣上是十分清楚的。

后宅阴私事,下毒常见,但两次的事都有同一个人在事发前不久见过当事人,确实叫人生疑,萧景瑜看一眼皇上的脸色,又说了一句:“儿子虽不敢窥探二哥的府邸,但事发后还是着人打探了一回,听说这位姑娘去见二嫂的时候,别的东西没拿,就送了一箱枣子。”

圣上顿时皱起眉头来,安王妃是怎么中毒的,他老人家当然也很清楚。

“那你的意思呢?”圣上又想了一想,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两下,长期侍奉御前的萧景瑜当然知道这是父皇有了决断,既然问他,他当然就不客气了。

“儿子的意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萧景瑜此时展现了一个作为皇子,即将要封太子的皇子的决断和森然杀气,声音虽轻,却毫无迟疑。

圣上也微微点头,却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姑娘?”

他也知道这个儿子,若是能动手,他早就动手了,根本不会来跟自己说,既然御前密奏,可见他不能动手。

果然萧景瑜苦着脸:“是安泰姑母家的那个姑娘。儿子就是想动手,也有顾忌啊。”

他顾忌的当然不是安泰长公主,而是五皇子萧景慎。

圣上果然很明白,连声音都冷了一点儿:“她!”

萧景慎与任大姑娘成双入对,坊间都拿任大姑娘当了皇子妃看了,这样的事,皇上没有不知道的,所以皇上也知道萧景瑜为何会说难办,有顾忌。

这样的话,还是很明显的取悦了皇帝,他甚至有点放松的往椅背上靠了一靠,笑道:“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萧景瑜道:“看在安泰姑母和五弟的面儿上,也真不好随便就杀了,但是儿子觉得,只是不能将她赐婚五弟了,依我说,既然是公主府的姑娘,父皇择名门公子与她赐婚,也不为荣宠太过。”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萧景瑜也非常谨慎的没有提五皇子的婚事,只提出将任大姑娘赐婚,他的这点儿规矩还是很叫皇上欢喜的,便点点头:“也罢,你说的很是,你去选一个罢!”

啊?萧景瑜又在他爹跟前傻眼了,他去选?怎么选啊?

“是啊,怎么选啊。”韩元蝶听到这话也道:“跟谁家这么大仇?搞死一家算一家吗?”

韩又荷听到这话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跟她说:“父皇其实待儿女向来宽宥,择驸马与王妃都是随各人情愿,只要不出大格,没有不应的,这回这样应了,还真是不容易,你姑父很费了把子力气呢!”

“阿弥陀佛。”韩元蝶居然也念起佛来:“先不管选谁吧,至少不是五皇子妃了,阿弥陀佛,保佑保佑。”

韩元蝶可真是叫她给吓怕了。

韩元蝶吓了一回,蔫了两天,精神又好了起来,程家一应大小事儿都还规规矩矩,她也没有十分操心,便是有几个刺头儿,也叫程安澜那些常在伯府蹭吃蹭喝的兄弟给架着丢出府去了。

敢对嫂子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程哥都不敢呢!

这是小虎说的话。

是以韩元蝶没大事,打发人回娘家问了一回,韩家也是安安稳稳的,衍圣公夫人娘家的寿虽然办完了,大姑母也还没回娘家小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韩元蝶就不操心了,正好韩又荷打发人来喊她,说是她那日说的事儿有了眉目了,她就赶着坐车过来了。

不过,皇上要萧景瑜选,这可是个招怨的差使,韩元蝶心中明白的,一脸同情的看着二姑母:“叫姑父选,那还不是你操心,好可怜。”

韩又荷又叫她逗笑了。

这里正说着话呢,就有丫鬟进来报道:“衍圣公夫人和大姑太太来给王妃请安了。”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韩又荷笑道:“倒遇见了。”便命快请,自己也坐直了些,韩元蝶等了一下,见丫鬟把门帘子高高打起来,就站了起来。

两个妇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来,后面跟了七八个遍体绫罗穿金戴银的丫鬟,都很有规矩的留在了外头廊下,只有两个跟进来站在门边上。这两个妇人,前头一个年纪略大些,大约三十多的样子,个子不高,眉眼间有几分严厉的样子,不过这会儿带着笑,看着倒和缓了不少。

走在后面的,便是韩又菊。

韩元蝶适时的一脸讶异:“大姑母?”

说着就忙福身请安:“给大姑母请安了,大姑母什么时候回帝都的?怎么我不知道?我娘也没打发人来跟我说呢。”

韩又菊的模样儿还是韩家人的模样,只是看面相,这二十七八显得有些老相,眉间一条竖痕,看着仿佛是因着常常蹙眉的缘故,她见了韩元蝶,有一瞬间的茫然,不过立刻就认出来了,笑开来道:“这是大侄女儿罢?好些年没见,竟出落的这样了,我竟不敢认。”

韩元蝶笑道:“大姑母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久了?我竟然半点儿也不知道,竟没去给您请安磕头去。”

韩又菊道:“这原是怪不得你,我是昨日下晌午才到的,因不是我一个,家里婆母、小姑都一块儿来了,便在家里的宅子里住的,并没有回娘家去,也只回家去给母亲请了安,看了看大哥哥大嫂子,也没惊动别人,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回头我这里事忙完了,回家住些日子,再告诉你罢。”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心中有分数,笑道:“我说母亲不至于这样粗疏,大姑母回来竟然不打发人跟我说,叫我回去给大姑母请安呢。”

然后她又笑道:“大姑母既然有事,只管忙去,咱们家也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回头大姑母闲了,我再给大姑母请安罢。”

说完了这个,韩又菊便给她介绍:“这位是衍圣公夫人,这是我娘家大哥家的长女。”

韩元蝶照着礼数请安,那位衍圣公夫人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光鲜,颜色花样都是今年上进的新料子,头上手上戴着的都是贵重首饰,心里便有数了,笑着伸手拉她一把:“便是寿安伯夫人吧?真是好个模样儿,难得的是年纪虽小,瞧这通身的气派却不同,我们家姑娘比她还大着月份呢,竟是比不上的。”

寿安伯怀远将军程安澜那是齐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儿,且这又是齐王妃的亲侄女,看她这会儿的说话动作,那是在齐王妃跟前得宠,衍圣公夫人心中掂量了一番韩元蝶的重量,就从手腕上褪下一对儿金镶玉的镯子,递给韩元蝶:“这是今年从海边儿过来的新鲜样子,一点儿小东西,伯夫人留着赏人罢。”

韩元蝶大大方方的接过来,又行礼道谢,然后坐回韩又荷跟前去,把镯子显摆给她看,韩又荷就她手里看了看,笑道:“仔细着戴,可别糟蹋了。”

简直还当她小孩子似的,又抬头替她道谢:“国夫人太客气了。”

对韩元蝶这样的宠爱,顿时叫衍圣公夫人觉得这东西给的值得,这位伯夫人果然值得结交。

衍圣公夫人原本就是京城里嫁到山东去的,娘家还有不少人在帝都,何况孔氏族里的姑娘嫁到帝都的也有,她的次女她就想让她嫁回帝都来,只是因年纪还小些,暂时没提罢了。

结交这位伯夫人,显然有益无害。

几人落座,丫鬟上了茶和果子说话,韩又菊看了衍圣公夫人一眼,就开始笑着恭维韩又荷道:“在山东那边我就听人说起过了,来帝都见过的人,没有不说二妹妹好的,我这做姐姐的,心里也是欢喜的很,这会儿亲眼瞧见二妹妹这通身的气派,比起当年在家里的时候,那也真是强了许多了。”

韩又荷便笑了笑:“大姐姐说哪里话来,我倒是觉得是一样的。”

韩元蝶看一眼韩又荷,见韩又荷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只笑着应了一声:“是。”

韩元蝶简直钦佩,二姑母这真是够镇定的!不过韩元蝶也不傻,她先前听韩又荷随口点评的几句,便知道这位衍圣公夫人不可深交,她这位大姑母摆出一副虽然是姐妹,但多年不见,感情不深,需要恭维的样子来,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招数。

祖母曾说过大姑母最为持重懂事,果然不假。

韩又菊又道:“这一回我们回帝都,一则是老太太六十大寿,国夫人多年没回帝都,回来贺寿,也看看娘家人。二来还有一个事,国公爷家的大公子,今年十六了,正是说媳妇的时候,只是山东到底差些儿,看遍了竟然也没挑出一个合得上的,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好,其实也不是国夫人挑剔,这到底是大公子的大事儿,定要挑个好的不是?便想着,横竖要回帝都来,不如在帝都选一位名门淑女,到底是帝都,想必人家多些?”

韩又荷又应了一声:“大姐姐说的是。”

韩又菊赔笑道:“今日我与国夫人来,也就是为着此事,我们虽在帝都长大,可到底在外头多年了,不比二妹妹一向在帝都,又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最知道哪些人家的姑娘好,咱们外头进来,自然一应都不清楚,咱们一家子,我也不与妹妹虚客气,此事还得求妹妹帮忙看一看。”

“大姐姐客气了。”韩又荷微微笑着:“要说帝都的姑娘,自然是有好的,大姐姐和老太太心里有什么计较,与我说一说,我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配得上大公子的,也替大姐姐出出主意。”

韩又菊就又看了衍圣公夫人一样,衍圣公夫人便笑道:“也没有什么计较,只要姑娘品格儿好,贤良能持家也就罢了,门第家世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姑娘好,性子和软,懂的礼数才好。”

韩元蝶眼尖,见韩又荷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又笑道:“正是国夫人这话呢,娶妻娶贤,当然是姑娘的品格儿要紧,不过大公子身份不同,人家太差了只怕也配不上。”

衍圣公夫人矜持的笑道:“不要紧,要说我们家,比起帝都的人家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山东地界上也还算是数得出来的人家,自也用不着媳妇帮补,只要她是个好的,但凡家世高低,嫁妆多寡,出身嫡庶,都可将就得的。”

韩又荷不由自主的就去看韩又菊,见她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笑了笑:“国夫人这话,我记下了,回头我想一想,再与国夫人说,国夫人细瞧瞧可好不好。”

衍圣公夫人就笑着应了是,又坐了一会儿,便笑着告辞,还说:“难得大侄女儿也在这里,表弟媳妇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在这里多坐坐,姐妹间这么些年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说的。”

韩又菊便应了,韩又荷起身,亲自送她到了台阶下,回头才问:“这是个什么道理?”

别说韩又荷察觉不对,韩元蝶也都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呢。

“二妹妹这样性急。”韩又菊笑道:“自然是有道理的。你等我慢慢说。”

韩元蝶随口道:“听说这位国夫人不好相与,倒也还客气。”

韩又菊道:“在二妹妹这里,自然是客气的,这位国公夫人再是眼里没人,也不能没有王妃不是?”

韩又菊遥遥的望着衍圣公夫人坐着的小轿子没了踪影,才轻声道:“其实大公子脑子有点不对头,她不过是想着帝都人不知道,要妹妹来替她得罪人呢!不然,她娘家也在帝都,怎么就不找娘家人帮忙呢?”

韩元蝶一惊,啊,骗婚?还想骗姑母?

可韩又荷还是镇定自若的,韩元蝶看看大姑母,也就立刻明白过来了,她这是仗着大姑母嫁进了他们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二姑母又意外的做了王妃,想着这原本就是喜事,让韩又菊来开口,齐王妃就是为了给姐姐脸面,也要帮忙的。

还真是会算计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给任大姑娘找个好夫婿,我也是费尽了心思了!


  ☆、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章


韩又菊的苦衷,韩又荷心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她们还是坐下来,听韩又菊细细的说:“这事儿说来,也算话长了,国夫人要我们一家子一起上帝都来,又许了不少好处,前儿又把我们家小姑子许了给国公爷的小表弟,我婆母欢喜的什么似的,不过倒也知道,其实是沾了二妹妹的光,待我自然也不同了,也就是我沾了二妹妹的光了。”

韩又荷柔和的笑道:“大姐姐说哪里话来,一家子骨肉,我好了,自然指望姐妹们都好的,说什么沾光呢。”

韩又菊道:“其实这事儿说起来真是个麻烦事儿,虽是我婆母再三跟我说了要帮着国夫人把这事儿办好,只是我思前想后,还是要与妹妹说实话,妹妹斟酌一下要不要办,怎么办才好。”

原来这位衍圣公家的大公子,出生的时候难产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刚出生还瞧不出什么来,只是一日日大起来,才发觉他有些不对劲,十五六岁的少年了,模样儿清秀漂亮,却如同七八岁般长不大,不懂事。

平日里就这么坐着站着看不大出来,相处时间长了就能明白,虽然这位大公子平日里并不怎么见人,可山东地界上差不多儿的人家也没傻子,多少都知道,自然不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差些儿的人家,这位国夫人又看不上。

韩元蝶道:“刚才这位国夫人不是说只要姑娘好,不问家世门第嫡庶吗?难道不是?”

韩又菊笑道:“那什么要叫好呢?也要国夫人看得上才叫好,山东自然也有人家愿意把如花似玉的大闺女送来嫁给大公子的,到底是衍圣公的嫡长子,今后就是不能承爵,那也是正经姻亲,可这样的人家,国夫人又不愿意。”

她对韩又荷道:“国夫人的意思,帝都知道大公子异样的人家不多,在这里找一个家世过得去,配得上的姑娘,也是可能的,回头只要姑娘嫁过去了,还怕什么呢?也就嫁了,那差些儿的人家,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姑娘得罪衍圣公家,到时候多给他们家些好处,自然也就罢了。”

“这盘算的也太精致了!”韩元蝶脱口而出:“咱们才不要帮她!”

成亲可是一个姑娘一辈子的大事,关系着今后几十年的悲欢喜怒,这位衍圣公夫人,自己生个傻子儿子,悄悄的藏起来,如今还想骗一个姑娘嫁给他!

差些儿的人家她还看不上!

有她看不上的吗?人家家世就算差点儿,姑娘可是好的!

韩元蝶顿觉愤愤不平。

韩又荷轻轻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对韩又菊道:“这个意思,国夫人只怕没有示意你告诉我吧?”

韩又菊叹口气:“这便是这位国夫人厉害的地方了,她特意示意我留下来,自然是知道我们姐妹一场,我总不好叫你蒙在鼓里,真的实心眼的去给她帮忙,只是……”

韩又荷点点头:“我明白,若是我不理会,自然就是你的不是了,不止在她跟前,就是在你们家,你婆母那里,也难说话,你小姑可是要嫁到他们家去的。”

衍圣公夫人若是把自己儿子的情况瞒着齐王妃说成了亲事,今后人家埋怨起来,齐王妃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原是看在姐姐的面上帮个忙,没承想好事帮成了坏事,自然会恼怒。是以她留下韩又菊,就是知道韩又菊会告诉韩又荷。

韩又菊本来就是亲姐姐,又把话说的清楚明白,韩又荷便是不愿意,也不能眼看着姐姐难过日子,这位国夫人这样一句吩咐也没有,只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能让韩又荷不得不帮忙,真是手段高明。

也就是说,这位国夫人,既不肯冒得罪齐王妃,今后的太子妃的风险,又要事情办成,这算盘果真精致,实在是好计谋。

何况按照衍圣公夫人的盘算,如今韩又荷既然知道了此事,便是选人也定然选家世略差,不太怕得罪的,且有这位未来太子妃顶在前头,今后事情掀开来,也不至于怎么样,这些就是韩元蝶没有想到的了。

而韩又荷坐在这个位子上,遇到的算计多了,自然就想的更透彻些。

韩又荷面上也并不露出什么来,只是笑道:“这事我明白了,这位国夫人真是天生伶俐,手段高明的很啊。”

韩又菊又蹙起眉来,轻声说:“这样得罪人的事儿,实在不好办就不办也罢,我们家老太太就算恼,也不过那么些日子,多过些日子也就罢了。”

韩又荷笑道:“姐姐且别忧心,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办,只是要略微筹划一番,姐姐且先忙你的去,回头有信儿了我就打发人来跟你说。”

韩又菊自然不知道韩又荷是个什么意思,也不好久留,又说了些家常,才走了。

韩又荷捏捏韩元蝶的脸:“笨蛋!”

“嗯?”

“既然帝都没有人知道底细,那衍圣公嫡长子配公主府姑娘,那不是刚刚好吗?”韩又荷微笑着说。

且这位衍圣公夫人想要自己去替她得罪人,那么就且看一看自己得罪的起的人,她能不能得罪的起吧?

过了几日,便是衍圣公夫人娘家母亲阳乡侯太夫人六十寿辰的好日子,阳乡侯也算京城数得上的人家了,差不多儿的人家都上门贺寿,韩又荷虽贵为王妃,却是晚辈,也亲来贺寿,坐到了上头。

时值盛夏,各人衣衫轻薄,却是颜色鲜亮,姹紫嫣红,一片花团锦簇,衍圣公夫人是女儿,又有国夫人的身份,满面笑容,各处招呼说话,自然人人都笑脸相迎,又是外头回来的,自然有的是话题,不会冷场。

她这会儿正跟韩家的许老夫人说话,因着韩又菊嫁在他们族里,正正经经的姻亲关系,自然显得亲近,她又是个十分会说话的人,把韩又菊夸的花儿一般,又是持重懂礼,又是贤淑大方,待人温柔和气,一家子,整个家族都没有人不喜欢她。

许老夫人当然明白这种场面话,略微客气一下,便只一味的笑着也夸着国夫人,夸着这场面,说到这里,韩元蝶笑嘻嘻的过来,叫了一声祖母,就笑道:“国夫人在这里呢,叫我好找。”

“我前儿就说伯夫人年纪虽小,这通身的气派难得,今儿一见,竟比前儿更强呢!”衍圣公夫人笑道。

韩元蝶抿嘴笑:“国夫人是没见着我们帝都的姑娘,回头见了几位好的,自然就不会觉得我好了。”

说着她就往那边小幅度的一指:“您瞧瞧那边那位穿杏色莲花遍地锦窄袖衫儿的姑娘,好不好?”

衍圣公夫人看过去,那位姑娘便是在这样到处花团锦簇的大厅里,也显得有几分鹤立鸡群,模样儿秀美就罢了,且到处都是穿红着绿鲜亮的姑娘里头,独她一个人穿着那样的杏色衫儿,头上并没有带金器,只点点绿色翡翠,独鬓边一只并蒂莲半掩半映,娇嫩动人,十分的清新别致。

她唇间含笑,神色宁静,眉目氤氲,那一种从容大方的模样,确实叫人眼前一亮。

便是衍圣公夫人这样的人看着也不由的赞一声好。

韩元蝶轻声笑道:“果然好吧?这位是安泰长公主的长女任大姑娘,知书识礼,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又最是个柔和大方安静的姑娘,我听大姑母说大公子允文允武,十分出息,第一个便想到她了,别的人家,略差些儿的姑娘只怕也配不上大公子呢。”

衍圣公夫人听了一怔,这样的人家,会不会太高贵了些……公主府,只怕得罪不起吧?

韩元蝶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笑道:“安泰长公主虽是当今皇上的妹妹,只是生母去的早,并没兄弟扶持,就是驸马也不大去公主府的。”

她心中冷笑,这衍圣公夫人拿捏住了大姑母,就当可以无往而不利了,如今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安泰长公主这名头说起来好听,宗室公主,其实早已边缘化,否则五皇子妃的位置,何用任大姑娘自己去争呢?

衍圣公夫人还是踌躇,到底是公主呢。

韩元蝶却是一径笑嘻嘻的,这位衍圣公夫人敢捏着韩又菊来胁迫齐王妃帮忙,除了本身衍圣公地位超然,知道便是太子爷也不敢十分得罪他们家之外,自然也意味着这是个胆子不小的人。

而她的儿子明明是傻子,她还不肯将就低等的人家,想方设法也要给儿子寻个贵重人家的姑娘,便可见她是个极其看重脸面的人,是以韩元蝶笑嘻嘻的又丢下一个诱饵:“我姑母说,若是与公主府联姻,为了给公主体面,还可以请皇后娘娘懿旨赐婚呢!”

齐王妃说可以赐婚,那只怕就**不离十了吧?衍圣公夫人不由的掂量起来。

赐婚那可是极大的体面,而且便是自己儿子的底细掀开来,那也不怕了,甚至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衍圣公夫人怦然心动。

这给她因为生了个傻儿子而总觉得别人在嘲笑她的痛苦心态点燃了一点儿仿若曙光般的火苗:我儿子虽然傻,那也是懿旨赐婚的体面呢!


  ☆、第129章


韩元蝶见状,抿嘴笑,就不多劝了,话风一转,就说起别的来了,显见的那种心态十分明显,这又不是我的事儿,我就帮忙而已,我急什么呢?

她就只在那一日给这位衍圣公夫人丢下了一个种子罢了,余下的就只管等着看。

不过自然有人看着她们的,过了些日子,洛三下了衙,特地到程府来给嫂子请安,便说:“嫂子叫我打发人看看衍圣公夫人的动向,这位夫人可不安静,成天的往外跑呢,这才几日呢,差不多儿的人家都去过了。”

“都是哪些人家呢?”韩元蝶笑问。

“倒是宗室的多,都是些数得着的人家。”洛三喝了半碗茶,抹抹嘴道:“什么公主府,王府的,都去了个遍,光嫂子说的那个安泰公主府,她就去了三回。”

韩元蝶嘴角浮起一抹笑来,洛三又道:“我们还发现,衍圣公府的人,那位衍圣公夫人娘家的人,也似乎都在打听安泰公主府的事呢。”

看来,这位衍圣公夫人十分心动啊。

韩元蝶听洛三把这些日子衍圣公夫人去的人家都说了一回,又跟洛三说了接着看着他们家,便道:“你程哥新买了几个庄子铺子,我已经吩咐了,送进来的瓜果菜蔬都分些到走马胡同的宅子里去,交给黄鹂,横竖有人上灶的,倒比买的强,铺子里有酒,你们别成天喝就是了。还有呢……”

韩元蝶吩咐碧霞把那个包袱拿出来,一个蓝色素面杭绸的包袱,打开来是件深蓝色缎面团花出狐狸风毛的袄儿:“我前儿在娘家,我娘给的,原是人家孝敬我们家老太太的,老太太没穿过,收着也可惜。我就拿了来,你拿去,等天气凉点儿给那家子老太太送去,也是给人家姑娘长脸。”

洛三已经定了亲了,还是沈繁繁替他找的人家,姑娘也姓邓,原是邓家的旁枝,今年十六了,预备明年就成亲,虽不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也算小康之家,姑娘的爹在顺天府做着文书,在城外有几亩地,城里也有个小铺子,加上邓家照看,哥哥又在邓家的商行里做着管事,一家子是很过得去的。

韩元蝶亲自去给他看过的,姑娘虽不算顶美,也是秀气面相,且说话柔声细气,认得几个字,就定了下来。

这会儿叫韩元蝶一说,洛三居然还讪讪的不好意思,忙着道谢,只觉程哥这媳妇真是找的好,不仅对程哥体贴,对一众兄弟们也都是顶好的。

韩元蝶把洛三打发走了也很满意,待第二日程安澜休沐,便把衍圣公府和任大姑娘的事跟程安澜说,那会儿,程安澜正在跟萧文梁喝酒。

这两人有一种奇怪的交情,平日里倒也不见得常在一起,一个宗室,一个武将,好似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似的,可是每当萧文梁觉得自己去哪都嫌烦的时候,就来找程安澜喝酒。

不管萧文梁带来什么好酒,程安澜向来也只喝一口,他只负责倒酒和听萧文梁说话,偶尔点点头,说个嗯字表示自己没有睡着,萧文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再大逆不道的话,也听不到程安澜一句规劝,每次都特别心安理得。

萧文梁这次拿来的是一种果子酒,他说:“桃子酒,甜甜的不醉人。你多喝一杯!”

眼见的韩元蝶掀开帘子走进来,就笑道:“给圆圆也倒一杯?”

韩元蝶坐到程安澜身边去,点点头:“我叫人给文哥做两个新鲜菜色下酒,还有沈姐姐家糟的好鸭信,昨儿才给我送了一坛子来,我叫他们开封拣些来。”

萧文梁还是很熟韩元蝶的交际圈子的,笑道:“邓五又发财了,下手真是稳准狠。”

韩元蝶虽平日不大理这些,倒也知道,安王殿下出事,江苏巡抚被斩,江南各地重新洗牌,虽然世家的势力还是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但机会也是不少,邓家五爷,现在分了家,其实是大爷了,不过萧文梁跟着他爹,还是习惯性的叫邓五,早年就投资齐王殿下,如今自然算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了,很自然的,能在江南的事情上分一杯羹。

韩元蝶笑道:“是啊,沈姐姐也这样说,而且说是姐夫下个月还要去一趟江南呢,有一笔大生意,要耽一年半载的,或许明年过年才回来,沈姐姐也要跟着姐夫去呢,哎呀我也好想去江南玩。”

“哦。”程安澜点点头说。

然后就没下文了。

萧文梁对程安澜说:“说是去督造西北军军需,从武器到衣服都有,这可不是一笔小财呢!”

程安澜又点点头:“西北严寒,军需跟上了,就不那么苦了,以前若不是有近半数的兄弟连棉衣都穿不上,我也不至于总想着查这件事。”

“这次是齐王殿下的手笔了。”萧文梁道:“我听父王的意思,这件事办完了,就算得有头有尾,皇上怎么着也要下封太子恩诏了,今后天下都是齐王殿下的,他定然是指望着西北军好的,而且,四川那边,齐王殿下亲自举荐了姚镇去接任成都知府。”

姚镇不是个出名的人物,但他的家族出名,他是敬国公的嫡幼子,安王妃的亲弟弟,今年才二十三岁,没有参加过科举,也没有在帝都的贵公子圈里诗文唱和活动过,这样的家世身份,却在世家勋贵里毫无名声。

萧文梁笑了笑:“姚镇可不简单,你看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十六就跟着姚律出来了,七年换了七个地方,虽然职位都不算高,但每次都是升迁,这可是整个姚家都在给他铺路呢,姚老将军可是个老狐狸,姚家又已经有了姚律,姚镇没点儿本事能给铺这样的路?是以我父王说了,若是皇上俯允,今后西北军需线只怕就能畅通无阻了,齐王殿下确实有魄力。”

二十三岁任一地知府,还是成都这样的地方,确实魄力不小,何况姚家虽然不算是齐王殿下的死对头,却也不是自己人,能这样用他,也因此可见齐王殿下的魄力了。

程安澜想了一会儿,说:“齐王殿下又不会只推荐他一个人,还要看看再说了,且若是齐王殿下真做太子爷,用谁不是自己人呢?”

姚家对太子爷尽忠,那也就是忠君了。

一时几个丫鬟捧了大食盒进来,除了一碟糟鸭信,还有胭脂鱼,芥茉鸭掌,五香仔鸽,五彩火腿,香酥芝麻鸡等下酒菜,另有四碟点心,四喜饺、糯米凉糕

、芸豆卷、水晶梅花包,炕上放了四方桌儿,摆的满当当的。

还又提上来一小坛子酒。

韩元蝶亲自给萧文梁倒酒:“文哥试试我们家庄子上酿的酒可好不好。”

韩元蝶不信程安澜没酒量,她陪着萧文梁喝了一杯,才道:“文哥可知道衍圣公夫人如今在给他们家大公子挑媳妇呢?”

“我自己的媳妇还没着落,理他呢?”萧文梁道。

程安澜就哈哈的笑了一声,换来萧文梁一个眼刀。

“前儿我在她们家寿宴上,问她任大姑娘好不好,我看衍圣公夫人很喜欢她呢。”韩元蝶就说。

程安澜立刻就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萧文梁看看程安澜又看看韩元蝶,见他们说话如此默契十足,眉来眼去,突然之间意态不由萧索,把杯子一推:“不喝了,回家去。”

程安澜搔搔头,韩元蝶道:“这还早着呢,文哥再喝两杯,用了晚饭再走罢,喝醉了叫程安澜送您回去。”

萧文梁道:“算了,我回去陪我娘吃饭去,今儿父王也不在。不过你们小心着点儿,五殿下虽平日里看着斯文,但性子孤拐着呢,那位大姑娘与他从小儿一起长大,情分不同寻常,你们去动她,不是件容易事儿。”

韩元蝶与他说实话:“虽说是咱们出的主意,可皇上是允了的,到时候谕旨赐婚,自与我们无涉,总不能怪到我们这里来。”

萧文梁这样的人,只听到这几句,便大概明白了这里头的道理,显然是这位任大姑娘露了马脚,连皇上也知道了,皇上便是再宽厚,也定然不会选一个不安于室,会撺掇着儿子兄弟倪墙的媳妇,便道:“既如此,远嫁倒也确实比留在帝都强些,不过小心无大事,那位五殿下孤拐起来,房子都能点火烧了,如今动了任大姑娘,谁知道他还会有什么举动呢?”

“烧房子是怎么回事儿?”韩元蝶忙问。

“小时候的事儿了吧。”萧文梁道:“这位五殿下从小儿没有生母,跟前的人里头,有一个奶妈子特别得他的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大约是得罪了端妃娘娘,要打发出去,五殿下去求情,端妃娘娘不允,只当他小孩子,并不见他,只叫他明日再来。五殿下也不闹,不声不响回去亲自提了一壶油来,把端妃娘娘当时住的临玉殿给点着了,后来,五殿下被皇上赏了家法,端妃娘娘也降了级,还赐死了那奶妈子,那个时候,五殿下才七岁呢,如今连端妃娘娘都没了好几年了。”

还有这样的事儿?韩元蝶目瞪口呆。这种事情,也就萧文梁这种宗室子弟最清楚了,其实萧文梁和五殿下的岁数也差不多儿。

萧文梁说:“我是没做过五殿下的伴读,不过南平王叔家的小唯做过两年,后来因守孝没去了,他说脾气倒不是不好,就是孤拐固执,顺着他就还好,倒也不难伺候。”

“不过横竖是皇上赐婚。”萧文梁道:“他能怎么样呢?难道去把皇上的勤政殿给点了不成?哈哈哈。”

韩元蝶想想也是,既然皇上会赐婚,那还能怎么样呢?

她亲自送萧文梁出去,又拿了两盒茶叶两盒点心请萧文梁带给他娘尝尝,前儿东安郡王妃莫名其妙的打发人给她送了两匹今年的新衣服料子,韩元蝶知道东安郡王妃不喜欢她,简直受宠若惊,今儿也自然的就想到送点东西了。

过了三天,晚上韩又荷打发人给韩元蝶送信来,说是安泰长公主递了牌子明天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衍圣公夫人知道了,也递了牌子,又打发人来回了韩又荷,所以韩又荷给韩元蝶送信儿,叫她明日一早跟她进宫去。


  ☆、第130章


韩又荷并没有和衍圣公夫人一起进宫去,她横竖是每两三日就要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倒也不用刻意,倒是韩元蝶去的不是那么多,皇后娘娘看着她就高兴,一见韩元蝶便笑道:“忙什么呢,总不来玩,快来我这里坐。”

皇后娘娘还是觉得韩元蝶是福星呢,到了她们这样的地位,别的都不那么在乎,对于这种可称为福星的人,当然就特别喜欢。

韩元蝶就笑嘻嘻的坐到她跟前去,宁国公主也在跟前,她向来大方,且与韩元蝶亲厚,一点儿不恼,反笑道:“这会儿就这样说,回头我嫁了,我娘只怕就更想圆圆了。”

虽然已经册封了皇后娘娘,可宁国公主还是没改口,可见母女亲昵。

宁国公主比韩元蝶大半年,已经十五了,明年出嫁正好十六,公主府也正在督建,不过公主与平常女子自然不同,回头就算嫁了,要回娘家看母亲那也是随时可以出来,谁还敢拦她不成。

皇后娘娘道:“圆圆就是比你乖!”

正说着,宁国公主的未来夫家婆母唐夫人带着女儿唐敏也来给皇后娘娘、宁国公主请安,唐夫人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已经有了中年妇人的雍容,但还可见年轻时的眉目如画,唐敏就像她娘像了个十足,连说话的口角都好似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似的。

对于皇后娘娘的册封,作为正经姻亲的唐家人,那自然也是欢喜的很的,自己家的媳妇,那今后就是皇上的同胞妹子,自然比别的公主有体面,唐家也就更有体面了。

一时请安见礼毕坐下了,安泰长公主又带着女儿来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皇后娘娘这里车如流水马如龙其实一点儿不稀奇,除了自己女儿、媳妇,每日里有四五位夫人奶奶递牌子进宫也是常事,只是哪些要见哪些不见,哪些只在院子里请安,就去别的宫里了的,自然都有定规的。

这里有皇后娘娘的亲家,有女儿,有儿媳妇,有儿媳妇的侄女儿,还有安泰长公主这位小姑子,都算是皇后娘娘跟前走动的常客了,当然对于安泰长公主来说,这位嫂子以前只是妃子,不算正经嫂子,自然走动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从如今起,走动的方式自然就更不同了。

韩元蝶见任大姑娘依然是那么一副淡然的模样儿,她似乎向来不爱用金器,便是今日进宫,也只用了一只金钗,另外用了两只白玉蝴蝶,仍是在鬓边簪了两朵玉簪花,十分清丽脱俗,见人说话半点儿不张扬,只浅浅的微笑着,没有多的话,只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倾身,露出一点儿恰到好处的倾听的表情来,让人觉得舒服。

是的,如果不知道她在背后的獠牙,这是一个让人忍不住要心生亲近的姑娘,温柔可亲,可是这个时候,韩元蝶想到她的种种所为,就恨不得一爪子抓烂她脸上的笑容。

任大姑娘自然也看到韩元蝶,不动声色的微笑着,心中也在寻思,那一日和庆的那一杯毒酒,到底是怎么露的馅呢?

那虽然是一个简单的计谋,可却直击人的弱点,很多人,往往抹不开面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但是却可利用的弱点,绝大部分人都有,何况韩元蝶这样的小姑娘,和庆低声下气摆出低姿态来,又是示弱要远嫁,又是赔礼,按照常理,韩元蝶就是不想真的原谅和庆,那在那样的场合,随便喝一杯酒,把表面应付过去,是非常正常和自然的选择。

只有那种十分不近人情的人,才会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韩元蝶当时的表现也并不是如此啊,她看起来就好像是发现了酒里有毒。

任大姑娘想了不少时日,也没想通这一点,难道这个姑娘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吗?或许要往那边增加人手?那位三太太虽然好说动,可是胆子太小了,什么都不敢做,只敢悄悄的递点儿消息,没什么大用。

倒是他们家那个通房丫头,好似胆子大些……

只可惜她们家大太太那事儿竟然被她们家发现了,那个消息若是没有暴露,倒是很好用的一招棋……

任大姑娘心中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殚精竭虑的替五皇子谋划着每一个细节,在场众人的话也同样的听在耳朵里,这些女眷坐在一起,无非就是讲些鸡毛蒜皮的之类的事儿,然后有姑娘坐在这里,自然就要夸一夸在场的姑娘们。

真是些无聊的事儿,虚耗光阴,任大姑娘这样想着,面儿上却只是谦逊的笑着,听到齐王妃笑问自己母亲:“大姑娘今年也有十五了吧?定亲了没?”

安泰长公主显然没想到齐王妃会问这样的话,明显的错愕了一下,才回道:“还没有呢。”

帝都多少人都知道她女儿是要嫁给五皇子的,五皇子也预备就要去求皇上了,齐王妃居然还一副毫无所觉的姿态这样问?

任大姑娘心中一跳,抬头看过去,却正见齐王妃望着她笑一笑,便道:“大姑娘这样的身份人才,在帝都也算是头一份儿了,再没有比的上的,只怕一家女百家求,姑母府上门槛都被踩矮了三寸了吧?姑母必定是看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挑好了眼,不知道怎么选才好了吧?”

能配得上公主府的人家,自己身份都不低,当然不会冒冒失失的上门,任大姑娘这样的境况,还真没有上门提亲的,齐王妃这样一说,顿时叫安泰长公主说是也不是,说不也是,尴尬的悬在半空中,只得笑道:“这是王妃喜欢小女,才这样抬举她,帝都这么多闺秀,谁不比她强呢?”

任大姑娘脸上还是纹丝不动,柔和大方的模样一丝儿不变,还适时不好意思的低低头,心中的不祥感觉却是越来越重,她总觉得齐王妃这话意有所指,不太正常。

一时说的热闹,这屋里莺声燕语,说笑不断,陆续又有一位武安侯夫人带着媳妇女儿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到底有一定定规,谁也不至于日头老高了才来,她们一家子刚坐下,衍圣公夫人就来了。

她这次倒是没带韩又菊,只有她自己的姑娘,才十二三岁的模样,大大的,灵活的眼睛,一看就跟她娘一样聪明,衍圣公夫人虽然是山东回来的,到底做姑娘的时候在帝都,这里倒是都认得,只介绍了跟前的两个姑娘。

衍圣公夫人拉着唐敏,看了看,极力的赞了一通,送了她一支金簪,又拉着任大姑娘的手,越发赞的花儿一般,也送上了表礼,当然她的姑娘也一样收了礼,一时间热热闹闹的,真是一屋花团锦簇般的和气。

到底因着衍圣公夫人是外头回来的,话题自然而然就围绕到她的身上,皇后娘娘问了她老夫人好,又问她:“还预备着在帝都住多少日子?你难得回来一回,不如多住些时日,各处走一走,十几年了,帝都也变了不少呢。”

衍圣公夫人笑道:“我也想多住些日子,一则,难得回家一次,一家子姐妹,当年相好的姐妹们,多有留在帝都的,我也想多见见,多说话,也是回来一次,今后再回来,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了呢?”

众人都附和。

衍圣公夫人又接着笑道:“且要紧的还有一件事,也是我们家的大事,我那个孽障,今年已经是十六了,虽没甚出息,到底他居长,他祖母爱的什么似的,这一年里头,单为了他这事儿,连我在他祖母跟前都有了不是,如今我回了帝都,看到帝都这么多小姐,个个都好,单那通身的气派就是比人强的。自然也就有想头了。”

这位衍圣公夫人口齿伶俐,又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说话一说一个笑,眉飞色舞,好似还无意中看了任大姑娘一眼,又笑道:“要说我那个孽障,别的也罢了,倒也不会惹是生非,只爱在家读书,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家子自也不指望他中状元,且他的媳妇,那今后是要主持中馈,当那么一大家子的,我就盼着早些娶了媳妇,就能清闲享福了不是?如今可就想着在帝都寻个品貌俱佳,柔和大方的姑娘,娘娘、王妃、公主,几位夫人都常在帝都的,自然比我知道的多,我这就厚着脸皮求一求,若是成了,便是倾家谢媒,也是甘愿的。”

任大姑娘心中一凛,要说这外头回来的大族豪门,想着在帝都寻个名门淑女配嫡长孙那是有的,这位衍圣公夫人不就是帝都嫁过去的吗?并不算突兀,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这样说,又有先前齐王妃说的那话,有上万个心眼子的任大姑娘心中已经十分敏感的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过她再是有什么想头,这里也没有她说话的地方,何况还是这样的话题,立时便听到齐王妃笑道:“哎哟大嫂子。”

她们能有什么关系,居然称大嫂子……好几个人心中都这样想呢。

齐王妃却一径的笑道:“亏你还说选了多少时日,这眼前就有个好的,你竟看不见不成?”

任大姑娘心顿时往下一沉,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明白了,这位衍圣公夫人是有意到这里来说这样的话,这个场面是为她母女而做的。

衍圣公夫人笑道:“王妃说的哪一位?我竟不知道。”

齐王妃笑道:“你刚才还说我这表妹好,竟然忘了?您瞧瞧,这样的人物儿,这样的门第,嫂子您只怕打着灯笼没处找去,可巧刚刚才十五,连年岁都配得上,我先前就问过了,如今还没说定人家呢!”

衍圣公夫人就笑着道:“王妃说笑了,大姑娘这样的品格儿,天仙一般,又是公主的掌珠,我那个孽障哪里配得上呢!”

“瞧大嫂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儿,笑的都合不拢嘴了,偏是谦逊,大公子我虽是没见过,可看衍圣公和大嫂子这样的人物儿,大公子难道还能差了些?且又是天下第一家的嫡长子,今后就是衍圣公了,便是配公主也是配得上的了!这现成的好事儿,叫我遇上了,我就来做这个媒,也赚大嫂子两杯酒喝!”齐王妃笑道。

这样一唱一和说到这个地步,安泰长公主再不能装傻不说话了,只得强笑道:“国夫人这样青眼,哪里敢当。只是我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儿养的娇,不大懂事,十五了还只知道憨吃憨玩,我也不放心她嫁到外头去,不瞒国夫人,我早想着给她挑个家中排行后头些的,进门做小儿媳妇,不用主持中馈,又在我眼皮底下,才得放心呢。”

齐王妃笑道:“姑母太谦逊了,要说大姑娘这样的品格儿,多少大事儿都能做呢,何况管家?不过姑娘家娇贵,自要矜贵些,当然没有一说就应的理儿,姑母就是情愿,想必也不好说的,是不是?依我说,正好今儿话赶话说到这里,又正是在母后跟前,难道不是缘分?且有公主府的体面,衍圣公府的体面,求母后下一道懿旨赐婚,也不为过,倒正好应了那句天赐良缘,百年好合呢!”

齐王妃那一句‘多少大事儿都能做’,顿时叫原本心中有不祥预感的任大姑娘浑身凉透了,柔和的笑僵在脸上,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安泰长公主脸色苍白,看了看女儿,任大姑娘心中闪电般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她这样的人物,向来闻弦歌而知雅意,哪里需要人明白说出来,只需听到一句半句,甚至只需窥人神态,联系说话动作,便已经知道自己行迹暴露,自己在暗中的动作被人窥视了个正着,大约已被皇上厌弃。

今日这明显是做的一场戏,是给自己,不,其实是给五皇子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皇上的暗示,那自然就是无力回天了,那么……既不能嫁给五皇子,那衍圣公府这天下第一家的嫡长子,也不是别的人家比得上的,这其实就是皇上看在儿子面上赏的体面吧?

任大姑娘瞬间就想的透彻了,见母亲看过来,她在心中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几乎是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第131章


衍圣公夫人只装没看到那暗潮汹涌,只管接着齐王妃的话笑道:“有王妃这一句话,那定然是要应的!”

她也光棍,便跪下磕头求旨,皇后娘娘一声不吭看她们演完了全套戏,这才又去看安泰长公主,笑道:“看衍圣公夫人这样诚心,连我都不忍得,若是能成了,定然是要下旨赐婚的,我瞧着,你们两家都是当得起的。只一点,公主可舍得大姑娘?”

其实安泰长公主心中还是犹豫的,她也不蠢,当然看得出这样一个局来,而且皇后娘娘没有说话,而是齐王妃亲身上阵,很显然,齐王殿下不愿意五皇子与自己家联姻,得了助力。

不过她也有她的考量,一则不愿意女儿嫁到山东那样地界上去,二则孔府虽然是天下第一家,可到底不过是个名气罢了,如何比得帝都众多勋贵豪门?三则女儿与五皇子青梅竹马,照她看来,五皇子其实是十分有心的,就是齐王殿下不愿意自己家姑娘嫁给五皇子,可上头还有个皇帝呢?五殿下去求一求皇帝,未必就不行……

可是眼见得女儿给自己使了眼色,甚至有一点儿焦灼的神情,安泰长公主知道女儿聪明绝顶,定然是察觉到了点什么,犹豫了一下,便笑道:“姑娘总是要嫁人的,我不舍得又能如何呢?总不能留她在跟前一辈子,如今既然娘娘和王妃都说好了,那定然是好的,又有娘娘赐婚,那就更是她的福气了。”

母女携手叩谢皇后娘娘,安泰长公主摸到女儿细柔的手掌一片冰凉,甚至有些汗浸浸的,心中不由的大吃一惊,越发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衍圣公夫人砸实了这件事,简直容光焕发,眉眼间要发出光来,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怎么看怎么满意,出身公主府的长女,又生的这样眉目如画,大方从容,又有齐王妃保媒,皇后娘娘赐婚,荣耀一层加一层,谁还敢取笑他们家大公子傻?

衍圣公夫人现就把手腕上一对绿的一汪水般的玉镯子褪下来送任大姑娘:“这还是我刚进门儿的时候,老太太赏的。”

众人都纷纷给两家人道恭喜,唐夫人笑道:“我说今儿一早进宫,路上听到喜鹊叫呢,原来是进宫要碰到这样的喜事儿!”

韩元蝶对着任大姑娘笑一笑,这位姑娘今后嫁到山东去了,就算不消停,那也不干帝都的事了吧?

所以,韩元蝶也觉得心情舒畅了点儿,虽然她也巴不得这位任大姑娘能一了百了,可是人家身份在那里,又抓不到确实的证据,便是齐王殿下也动不得她呀!

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很好的了。

于是,在座各人,虽然心思各异,想法不同,倒也都觉得这个结果搞可以接受。

安泰长公主在出宫的车上就迫不及待的问女儿:“怎么回事?”

任大姑娘的表情有点奇怪,有恐惧,有灰败,有惆怅,有难过,但也有一点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似乎还在思索,然后对安泰长公主道:“今日这一场,娘自然也看出蹊跷来了吧?”

“是有点蹊跷,只是……虽然是齐王殿下的意思,但五殿下到底也是皇上的儿子,五殿下若是去求一求皇上,也不见得皇上就不答应。”安泰长公主道:“你怎么就……”

因着任大姑娘从小儿就聪慧绝顶,到了十一二岁,安泰公主就觉得自己不如女儿思虑周全了,是以不少事儿反是常常与她商议,到的大了越发就是言听计从了,任大姑娘冷笑道:“齐王殿下?不不不,齐王殿下何等谨慎之人,你看他虽然掀翻了江南一地,却对安王殿下一个字的不字也没说过,便是如今,他获封太子在即,他也绝对不至于贸然干涉五爷的亲事,如今这个时候,他的举动,反而是最敏感的,他若是动手,绝对得不偿失,不论结局好坏,皇上都会猜疑他的,谁不知道我与五殿下的情分呢?”

任大姑娘道:“齐王殿下若是这样的人,他就隐忍不到如今了。今日此事,必然是得了皇上首肯的。”

“皇上?”安泰长公主一惊:“难道……”

母女四目相对,任大姑娘轻轻点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到这会儿,我仔细回想,也不知道是哪件事露了出来,先前齐王妃说了一句,多少大事儿都能做呢,我就知道了,这是皇上看在五殿下的面上,把我体面的打发出帝都去,若是我们在皇后娘娘跟前不肯,敬酒不吃吃罚酒,会是个怎么样子,娘想必是知道的。”

安泰长公主黯然,她生于皇室长于皇室,虽不是多么得宠的公主,见识总比普通姑娘强些,这些年来,因着种种缘故,无声无息死去的人,也一样不乏高门豪族的子女,当年的景华郡主,正是被当场射杀,对外头也不过说一句打猎跑马不慎摔下来罢了。

皇权的威势,并不用真凭实据,哪怕只是皇上的一点疑心,就足够让人万劫不复了,安泰长公主别的不知道,这一点却是比谁都理解的透彻的。

她轻轻的叹口气:“也罢,虽说不在帝都,但好歹衍圣公的嫡长子,皇上也是留了体面的,只是你……”

女儿聪明绝顶,善计谋,心怀大志,向来痛恨安泰公主府这种看着尊荣,却无实权的状态,嫁入皇家,当然只是她的第一步,安泰长公主也知道女儿的报负,用手里仅有的资源尽心的为她铺路,只是如今壮志未酬,竟就折戟了。

任大姑娘轻轻的笑了笑:“娘不用担心,这哪里就是绝境了呢?世间哪有事事顺心如意的,便是前朝女帝,当日身陷绝境,比起我来可厉害多了,到底也挣脱了出来,我便是不敢与先贤比,可也不到绝望的时候呢。”(这里平行世界一下)

安泰长公主知道女儿性子与手段,见她模样儿还是平静,也只能点点头,到底皇权在上,越是她这样的人越知道厉害,哪里还敢有什么妄想。

韩元蝶也满意的回家去了,回来没见程安澜,把跟着他的小子叫来问了才知道,程安澜去了兵部办手续,他要从锦山大营调回京来,进帝都禁卫军做副指挥使,因安王殿下已经被圈禁,韩元蝶不再惴惴不安,这件事上她就一声不吭。

反正程安澜调回京来,就能天天回家了,倒比在锦山上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的强。

韩元蝶听了,也就没说什么,因着她进宫去了,府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回她,便吩咐柠雪叫人进来听回话。

有程安澜这样的凶人撑腰,韩元蝶在这个府里管家直是无往而不利,她又有银子,时不时的哄老太太一回,花费不多,可效果不错,比起三太太靠嘴和小东小西哄老太太强的多了,程老太太也上道,不管在哪家人跟前都说这个孙媳妇好,知道孝顺,想的周全,两个儿媳妇不免都靠了后。

程家娶这个孙媳妇发生了不少事,许多人都知道,尤其是程家族人。如今见韩元蝶小小年纪进了门,有些人免不得等着看笑话,不料韩元蝶这么快就把老太太哄的这样好,便想着这位小夫人大约是个和气大方的人,加上不少人也有意讨好这位新承爵的伯爷,未来太子爷跟前的红人儿,一家子亲戚也都常上门坐坐,跟伯夫人请安说话。

韩元蝶向来大方,只要人家说话好听,行动间又没有有意要得罪她的地方儿,便从来不空着人家去,不说贵重东西,好歹茶叶、点心之类的东西要叫人带一两匣子回去。

不知不觉间,韩元蝶在帝都渐渐的还有几分贤名儿了。

且韩元蝶当家,不像三太太那样想着法儿弄银子,自然免不得有些克扣,或者拖了日子,韩元蝶不缺银子,程安澜隔三差五的在外头买庄子买铺子的,她使起来也是大方的很,不过两三个月,家下人等便觉得新夫人手底下过日子,比三太太手底下强,这些底下人,有几个人是忠心不二的呢?无非还是利益攸关,且又都是程家的家生子儿为主,谁还死心塌地的偏帮着三太太给伯夫人使绊子呢?反倒是忙不迭的表忠心。

这会儿就有后头角门子上的陈婆子的女儿,进来回事儿领对牌,领了也不就走,只悄悄的跟柠雪说:“先前三太太屋里的碧环姐姐,悄悄儿的从角门子出去了,说是三太太吩咐她回舅太太那边去送点儿东西。”

柠雪便道:“回那边府里又不是做贼,做什么要悄悄儿的出去呢?”

“我娘也这样说,才跟我说叫我趁便儿给夫人说一声呢。”那小丫头子悄悄的笑道。

柠雪便点点头,现抓给她一把钱:“我知道了,给你娘打杯酒喝。”

那小丫头子走了,柠雪便进去把这话回给韩元蝶知道,韩元蝶一直疑心三太太或者她跟前有人与任大姑娘有联系,这一回听了这样的话,一时间有点踌躇,不过她突然想起那天姑母说的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话,便有了主意,趁小川今儿跑来吃饭,把他喊过来,这样那样的一说,小川咧嘴一笑:“知道了,嫂子放心,这事儿好办的很!”


  ☆、第132章


韩元蝶的意思,既然没有真凭实据,那就悄悄的跟着,看她要做什么,见什么人,或说什么话,想必若真是有问题,总要露出马脚来。

没想到小川等人本来军营出身,如今又在帝都当差,做了地头蛇,越发痞气十足,只听嫂子吩咐,要查一查这丫头背地里搞什么鬼,就完全跟韩元蝶的思路不一样,哪里还悄悄的跟着?

小川只听说是一个丫鬟,哪里管你什么通房不通房的,横竖就是个丫鬟,算得了什么,带了几个人,寻了个略僻静些没几个人的地方,走在碧环后头,捂了嘴拿麻袋兜头一装,就把一个活生生的大丫鬟给装进麻袋扛了起来。

旁边几个人只略一看,就见一个牛高马大铁塔般的黑汉子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莽声莽气的道:“禁卫军办事,看什么看!”

顿时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的抱头鼠窜,那汉子才嘿嘿一笑,把碧环给抗起来,因她扭动挣扎的厉害,随手拍了一下,也不知道拍到了哪里,一团柔软丰腴的肉儿,恐吓道:“再乱动,把你丢进河里去!”

碧环还真不敢乱动了,只吓的嘤嘤的哭,待得在一间空屋子里把她放出来,已是涕泪横流,发鬓散乱,蓬头丐面的模样倒也激不起几个汉子的怜香惜玉的心来,只马鞭子空响了两声,碧环就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一切全说出来。

别说小川问的,就是没问的,她也忙不迭的想出来说了,生怕说的慢了些就叫这些凶神恶煞的大汉把她丢进河里去。

这样的差使办起来轻松的很,中午才在嫂子那里蹭了饭领了差使,这日头还在老高,小川就领着兄弟们扛着麻袋回了程府,那铁塔般的汉子看着粗壮,手脚却利索,两只手灵巧的一抖,就把麻袋解开来,碧环从里头滚了出来。

韩元蝶也是闺中女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程安澜虽然也是武将出身,到底出身世家,没有这样的莽气,尤其是在韩元蝶跟前,知道收敛,哪像这会儿,倒吓了韩元蝶一跳。

碧环早叫这一个时辰折磨的奄奄一息起来,晕乎乎的看到眼前杏色底金线满绣莲花的裙摆,下意识抬头一看,是长房的新夫人,顿时哭着抓住韩元蝶的裙摆:“夫人救命,夫人救命啊……”

小川一弯腰,就把碧环拎开了来,笑道:“嫂子,已经问出来了。”

碧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拎到夫人跟前,那就是夫人查到的她了!碧环顿时连哭声都住了,整个人畏缩的缩起来,只知道哭,说话都含含糊糊,小川听的不耐烦了,便自己说:“她说话乱七八糟,怪道嫂子听不明白,她说什么是那边府里带信来叫她过去说话,因还没到,并不知道是什么,说真的,我也听不懂,啰啰嗦嗦,娘们唧唧的!”

韩元蝶瞪了他一眼,小川才想起来这位嫂子不也是个娘们么,不由的便缩缩脖子,摸着头嘿嘿笑了一声,那铁塔般的大汉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一声。

韩元蝶问:“哪边府里?三婶娘娘家府里吗?”

碧环哭着点头,韩元蝶又道:“到底是谁有话要吩咐你?”

“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平日里都是三太太打发我过去说话,我也见不着外头的人,向来是那边府里二奶奶院子里的一个嬷嬷吩咐我的,以前也没什么事,也就问一问咱们家的事,尤其是夫人和大爷的日常起居等,因我也不是这屋里的人,也并不知道有些什么,也就把平日里见到的拣两样说一说。”碧环道。

这个韩元蝶倒是相信,自己屋子里的事儿,碧环能知道些什么?只是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特别的叫人不舒服,韩元蝶皱皱眉头,前脚刚从宫里出来,后脚就带信来叫碧环去说话,这样凑巧,真像是那位任大姑娘的事儿,而且惯从后宅伺候的人下手,挑拨主子,就更像是任大姑娘的风格了。

因伺候的下人生活艰难些,对银钱看的要紧,又有众多家人亲戚,漏洞破绽极其好找,而且也容易收买,偏他们又是长时间的和主子生活在一起,有情谊,又容易说话,总在耳边吹风,便极易挑拨主子原本没有的一些心思,内宅下手,这是一个比较容易实现的突破口。

也就是安王府出事之后,韩元蝶才通过程安澜知道,原来安王府便是黄侧妃向安王妃下的毒,而根据黄侧妃的供词,她再三痛悔不该听底下人挑拨,下此毒手,至此,韩元蝶的猜想完成,任大姑娘定然是买通了黄侧妃的伺候人等,挑动了她的心思。

这样的惯用招数,跟上一世何其相似?

小川接着道:“这娘们儿还供出了一件事,上回程哥被除族,就是那位三太太搅的好事!”

碧环早已委顿在地,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小川倒还口齿伶俐,就把三太太到韩家打探,回去却编了一套话说的事儿都说了出来,韩元蝶这才恍然大悟,还真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程家是被自己家吓的!哈哈哈哈哈。

韩元蝶笑完了,倒是好奇的问小川:“她怎么会把这个说出来的?”

小川笑道:“嫂子不懂咱们拷掠的法子,问话不能你想知道什么就具体问什么,这样容易疏漏,要往大了问,叫她自己去想,好像这次,嫂子想知道她悄悄出去干什么,搞什么鬼,我琢磨着,若不是跟程哥和嫂子有关,嫂子理她做什么呢?是以我就跟她说,你们害程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就自己说了。”

碧环听了这话,脸色死灰,后悔的要死!程安澜除族的事,过去才半年,还远没到忘记的时候,甚至程安澜回来后闹那样大的阵仗,又立功又袭爵,碧环挑拨了三太太,心中哪里能当没这事儿呢,不时的就要想起来,生怕哪个时候被人知道了,此时叫小川这样一恐吓,她下意识的就以为是那件事露了馅儿,忙不迭的就说了出来。

她其实根本没想到自己偶尔传递一回消息,才是小川嘴里的害大爷,毕竟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韩元蝶笑道:“我是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儿,既然如此,咱们家也该清理门户了,这府里的人不中用,小川你去调些人进来,先把里外门户给守好了,只许进不许出,等事儿完了再说。”

“这事儿容易,一刻钟就得!”有嫂子吩咐,小川颠儿着就去了,韩元蝶看一眼委顿在地的碧环,心中颇为厌恶,这样不安分的丫鬟,上一世的事儿说不定就有她的挑拨。

韩元蝶也不想理她,索性走到台阶上来,那黑塔般的大汉跟着出来,蹲在台阶上,韩元蝶还颇有闲情的与他聊天,问他姓名等。

原来这大汉倒并不是程安澜西北军里的兄弟,原是锦山大营底下一个小兵,都叫他大黑,那回一时粗疏,伤了锦山大营一个副统领的马,害得这位副统领也受了轻伤,要被军法处置的时候,被程安澜救了下来,因喜欢他个子高大健壮,身手不错,性情也憨厚,锦山大营是待不下去了,程安澜就把他送回帝都,安排进了帝都禁卫军里,交给了小川使。

原来是这样,韩元蝶想,程安澜在西北军中有这样一票能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大约都差不多这样来的,这才是所谓过命的交情呢,大黑当然不是韩元蝶这样细的心思,自己也不觉得什么,蹲在地上左右看来看去,笑道:“嫂子上回赏的糖糕好吃,我一个人就吃了大半!”

这心思昭然若揭,韩元蝶笑起来,吩咐香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现成的点心,又道:“你平日里不当差,就去走马胡同的宅子里寻些吃的罢了,我们府里总是显眼些,不自在,我回头吩咐黄鹂。”

“黄鹂姑娘也总给我吃的。”大黑忙说:“虽然黄鹂姑娘冷冰冰的,不像嫂子这样爱笑,可每次我去,都给我最大份!”

“你个子最大嘛!”韩元蝶随口笑,这说话间,小川便回来了,韩元蝶便吩咐大黑提起碧环,去老太太屋里说话,又吩咐小川:“你在这里提调守着各处,我完事儿了,再来跟你说。”

老太太正在自己屋里,跟前有二夫人伺候,韩元蝶板着脸,身后跟着个六尺高的大汉,拎小鸡般把碧环拎进屋来丢在地上,顿时把老太太和二夫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老太太赶紧问。

韩元蝶不答,只凝声吩咐丫鬟:“去请三太太来,我有事要问她!”

那丫鬟也给吓着了,看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没阻拦,果然就去了。老太太见状才又问:“澜哥儿媳妇这是怎么了,这丫鬟得罪你了不成?”

没想到韩元蝶略一沉着脸,老太太都不由自主的赔一下小心了。

韩元蝶只管沉着脸,道:“要说呢,今儿这事儿,我就是立刻就打死她,谁也不能说我一个不字,只是老太太在这里,我也不想越过老太太去,且老太太也听一听,没的竟叫人蒙在鼓里的。”

她这话只叫人听了个云里雾里的,二太太就赔笑道:“澜哥儿媳妇你且歇歇气,有什么事只管跟老太太说,老太太素来最疼你,这丫头若是得罪了你,老太太自然处置她。”

正说着,三太太就来了,她还没搞明白什么事呢,只听得丫鬟说碧环出去了,却叫夫人给逮住了,如今带去了老太太跟前要处置,程三太太自忖自己什么事都没干,就是碧环要做什么,那也没做成,能有多要紧呢?

如今一瞧韩元蝶面沉如水,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儿,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却张口就道:“你屋里的丫鬟你怎么管束的?好好儿的把澜哥儿媳妇气的这样,真是越发没王法儿了!还不快处置了!”

碧环只低头哀哀哭泣,并不说一句话。

程三太太心里一股火苗子直往心头烧,火烧火燎的冲上脑门儿,这老太太根本什么事都不知道,就拉偏架,碧环虽然只是个通房丫鬟,那也是自己的丫头,且也是三老爷收用过的,多少有点体面,这侄儿媳妇虽是主子,好歹还差着辈分呢!这哪里是收拾碧环,这简直是要打自己的脸啊!

程三太太便恼道:“澜哥儿媳妇也歇歇脾气,别太眼里没人了。碧环出去拿点儿东西,能怎么得罪澜哥儿媳妇,就这样喊打喊杀的。碧环到底怎么得罪澜哥儿媳妇了,说与我听听,若真得罪澜哥儿媳妇了,我替她赔罪便是!”

程老太太和二太太其实还真不知道韩元蝶这在发作什么,也就都不说话了,韩元蝶冷笑一声:“赔罪?只怕对我倒是用不着,三婶娘自个儿跟老太太赔罪才是正经,这也不是得罪我!”

不仅是上一世,更是这一次听到的事,韩元蝶已经十分厌恶这位三太太了,谁都想要为自己争取,可是如此不择手段,为了一点甚至并不确定的结果,就不顾别人生死荣辱,心肠可说是恶毒了,她自然没有半点隐瞒,就把碧环供出来的话说了。

老太太一脸错愕的表情,二太太惊呼一声,不由的伸手捂了嘴,不可置信的看向三太太。

程三太太脸色刷的青白起来,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突然露了馅儿,此事细究起来可不得了,程三太太冷汗刷的就流了下来。

韩元蝶冷笑道:“你拿我们家作伐我不恼,只是你明知老太爷、老太太一向慈悲,定然是生怕连累一家子这么多人的,竟将这样的慈心玩弄于鼓掌之上,到后来更闹的一家子没脸,若不是伯爷孝顺,早与一家子都生分了,三太太真是玩的一手好计谋呢!”

那件事的确是一家子都没脸,当然那是程老太爷、老太太的决定,不过谁会说自己的错呢?如今正有个罪魁祸首在跟前呢,程老太太顿时把那种又愧疚,又羞愧,又恼怒,又愤懑的复杂心情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倾泻在三太太头上,抖着手指着她道:“你……你……你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澜哥儿是你的亲侄儿,你也这样害他!还连带的老太爷病了那么一场,真真是个搅家精!再留不得了!”

程三太太大惊,哪里还顾得韩元蝶,噗通一声就跪下来,哭了起来:“老太太、老太太我只是一时糊涂,原是那日听着各种传言都那等吓人,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己先就怕起来,生怕叫澜哥儿连累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好几十口人呐!这才猪油蒙了心,说的厉害些,我也不知道老太爷会要把澜哥儿除族啊,老太太,我错了……再不敢了……老太太。”

程三太太膝行过去拉着老太太的衣襟,哭的一脸红红白白的妆都花了:“我真的也是一时糊涂,后来也后悔的了不得,老太太不看我这些年来的孝顺,只看着峰哥儿敏姐儿的面上吧!”

程老太太一脸铁青,吩咐道:“去请老太爷来,去请三老爷回来,还有梅家的亲家老爷老太太,我要问一问他们,怎么教导的女儿,有这样忤逆搅事,闹得一家子不得安宁的媳妇,要怎么着办才好!”

这样要命的事,一边的丫鬟们早就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此时听了老太太吩咐,忙就有一个答应着要去的,韩元蝶却拦了一拦:“别急着去。”

她对程老太太道:“老太太我说句话,今儿这事,原是我见碧环鬼鬼祟祟的出门才牵出来的,可碧环到底出去做什么,如今竟也不知道,越发叫我心中不安,谁知道她们私底下还有什么呢,趁如今外头谁也还不知道,竟索性去问个究竟去,方才放心。”

程老太太正愧疚呢,连忙没口子的答应着:“你说的是。”

韩元蝶看了一眼委顿在地的碧环和三太太,便道:“看碧环这样也不中用,人家一看就知道她这不寻常,只怕还得换一个人去。”

所以她吩咐:“去叫红娟来!”

这可是三太太的左膀右臂,碧环去不了,换红娟去,这就刚刚好了。

红娟当然是愿意立这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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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红娟虽然去了,只是没想到对方谨慎异常,见往日里来的碧环今儿换成了红娟,虽然知道也是三太太跟前的人,也心中有疑虑,加上带了信这么久才来,未免就疑惑起来。

便是红娟再三解释,编了一套□□无缝的说辞来,那老嬷嬷也耸拉着眼皮只说没什么事,只是府里的老太太、太太们惦记姑太太,叫个丫鬟回来问问好不好。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临时改的主意,仓促中胡乱编的理由,红娟回来说了,韩元蝶也没法子,倒是这一头,程老太太审了半日碧环,碧环为了保命,把三太太往日里的事抖了个干净,连三太太回娘家去说过些什么话都有了,说什么老太太死爱钱,除了银子,儿子孙子在她眼里都算不得什么,只恨不得石头里榨出二两油来,又说老太太刻薄,心里有气就拿儿媳妇撒性子,还总做出些公正公平的样子来,其实还不是谁有银子就喜欢谁?

种种抱怨,十分的不好听。

这其实算是儿媳妇私底下抱怨婆母的正常现象,可这样的话,当着这些儿子媳妇,孙子媳妇当面儿说出来,差点儿没把老太太气的晕过去,摸着心口只是上不来气,话都说不出来了,韩元蝶见状,也不敢再审了,只得劝着老太太:“老太太有了年纪,还是别操心了,您回去歇一歇,这里交给我。”

程老太太还在倒气儿呢,韩元蝶又对程二太太道:“二婶娘扶老太太歇着去吧,多劝着些儿老太太,虽说三婶娘不好,只看着我们罢。”

程老太太还落下两滴泪来,拉着韩元蝶的手:“以前是我昏聩了,只说澜哥儿脾气犟,不喜欢,委屈了他,没承想,如今倒是你们才是真孝顺,不是那等嘴里说出花儿来,只知道哄我,心里没半点儿孝顺之心的!”

唠唠叨叨的后悔了半日,韩元蝶不得不劝了许多好话,见老太太总算抹着眼泪走了,韩元蝶才吩咐暂时把碧环关到空屋子里去,回头再说。

韩元蝶是晚辈,虽是伯夫人也不好收拾程三太太,便只得让她暂回自己屋里去,只打发了人瞧着那边院子罢了。

这府里消息传的多快啊,三太太犯了事儿,把老太太都气病了的消息立刻就不少人知道了,三太太院子里的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谁也不敢乱动一步,生怕自己被牵连。

待程安澜回来,韩元蝶才把这事儿跟他说:“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关节,这三太太也真会想。”

没了程安澜,就轮到她儿子了?这也想的太简单了些吧。

程安澜道:“三婶娘这事儿掩不了两日,我已经跟小川说了,看着点儿公主府。”

那边既然起了疑心,那想必暂时不会再找三太太了,还不如直接关注公主府,韩元蝶也明白这个缘故,既然程安澜安排了,她也就不管了。便道:“我真没想到安泰长公主答应的这样痛快。”

说着她就笑起来,要是能去山东就好了,看着那位觉得全天下人都蠢的任大姑娘嫁给一个傻子会是什么神情,真的好想看啊!

笑了一会儿,韩元蝶又觉得自己幸灾乐祸的样子真不好看,又努力的把笑憋住,可是过一会儿,一想起那位自觉能呼风唤雨的任大姑娘要嫁给个傻子,她又憋不住了,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程安澜都不知道她在抽什么风,不过见她笑的花儿一般,眼睛月牙儿般,脸上红扑扑的,还是觉得她可爱。

哎,我的圆圆,怎么什么时候都那样可爱呢?

不到两日,宫内颁皇后娘娘懿旨,安泰长公主府长女任氏赐婚衍圣公府嫡长子,旨意一出,虽不算满朝震动,倒却是叫不少人家愕然。

任大姑娘不是眼见得就要为五皇子妃了吗?怎么突然嫁衍圣公府了?又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

帝都免不得有种种猜疑,衍圣公府虽然名声不一般,可到底在山东,又不议政,可比不得帝都的豪门勋贵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各处宴席聚会都在议论此事,当然也有好事者,自忖有身份的,索性前往安泰长公主府和衍圣公府在帝都的别院。

韩又菊也总算能回娘家来住几日,韩元蝶接到母亲打发人送的信儿,一早就回娘家去见姑母,自然免不得要说这个话。

韩又菊当然不大清楚任姑娘的事,韩又荷也不想她搅进这些事情上来,只是嘱咐她今后小心着任大姑娘也就罢了。

韩又菊笑道:“夫人欢喜的什么似的,见人就说任大姑娘好,模样儿好,脾气好,知书识礼,一看就是贤淑懂事的。说是喜欢的了不得,回家来第二日就打发人送了一副青金石的头面去。夫人还说,安泰长公主自来仰慕孔圣人,一说是衍圣公府求娶,立时就应了,还直说女儿好福气呢!”

韩元蝶听的又想笑了。

这位衍圣公夫人的心思,一点儿也不难猜,她当然要表示这是个对方热切的亲事,后头还有的官司打呢!

韩又菊还叹口气:“可惜了好个姑娘。”

韩元蝶忍不住道:“大姑母可别这样想,这位任大姑娘可不是您瞧着的那样儿,今后嫁过去您就知道了,但凡你们家有点儿什么匪夷所思,不知道怎么搞出来的事儿,您就往她身上想就行了。”

“这……不至于吧?”韩又菊虽在韩又荷那里听她说小心这个姑娘,可韩又荷哪里像韩元蝶说的这样不知遮拦。

她亲眼看见任大姑娘那雪山下的清泉般的淡然气质,又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着那就是公主之女,骄纵些是有的,其他还能怎么样呢?

韩元蝶道:“真的,您小心着!还好不在你们家,您只管远着她就是了。”

王慧兰就嗔道:“圆圆说话就是这样,总是不妨头!”

韩又菊忙笑道:“一家子,她跟我这个姑母说话,有什么说不得的呢?可见圆圆是真心待我好的。”

一时韩承信大半个月没见姐姐了,跑进来就往韩元蝶身上爬,王慧兰连忙扭他过来:“你姐姐新穿的衣服,你踩她身上?回头回家去叫人看了笑话。”

韩承信问:“姐夫呢?我的小马呢?姐夫说给我马的!”

“不知道。”韩元蝶扭头道:“明儿接你到我家住,你自己问他!好不好?”

“好!”韩承信欢呼一声,又问:“娘许吗?”

“去姐姐家有什么不许的,娘若是不放心,娘也去!”韩元蝶随口道,说的王慧兰直叹气,这孩子,嫁了人还是没长大啊!

然后还打发人问:“问一问大爷在哪里,等会儿来不来。”

程安澜这会儿正在京畿指挥衙门,听人跟他说:“五殿下从宫里出来,仪仗也不用,人也没带几个,就急匆匆的往安泰公主府去了,远远瞧着,大约是知道了旨意,气急败坏的样子。”

“加紧守着,不仅是五殿下,还有五殿下的人,另外还有公主府的人,都要弄清楚去的地方。”程安澜说。

自和庆县主事件之后,程安澜如今对这位五皇子,那位任大姑娘十分戒备,齐王殿下不好动任大姑娘的缘故他也很清楚,不过程安澜也在心中盘算过了,等任大姑娘嫁到山东去了,找人暗地里弄死她,到时候,她与五皇子毫无关系,又有衍圣公府背黑锅,那就可以下手了。

不过这会儿,还是要保持戒备的。

五皇子并不知道有人在暗中看着他,大约就是看着他,他也没心思去理会,他一门心思就在那一道懿旨上。

新任的皇后娘娘的懿旨,如晴空霹雳一般打到他的头上,赐婚!他的灵儿竟然被赐婚衍圣公府!

这样突然,毫无征兆,皇后娘娘为何如此作为,安泰姑母又怎么会应下此事,还有灵儿!她算无遗策,又是怎么想的?五皇子萧景慎甚至在有一个瞬间都不由的露出一脸惶然来。

安泰长公主府萧景慎也是来的熟了,出入无禁忌,且此时心急,打马从中门直入,连马也不下了,公主府管事早看见了五殿下,连忙上前来,话还没说出一句来,萧景慎哪里有心情理他,随手一马鞭子挥退了他,扬身纵马,直闯到大姑娘的闺房院子门口。

任大姑娘也才刚刚听到通报,此时迎了出来,她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马上的萧景慎,她抿着唇,清丽的双眸中含着泪水,然后顺着玉白的脸颊蜿蜒而下。

千言万语,都比不过此时缓缓的流泪般叫人心疼。

萧景慎心痛如绞,跳下马来,双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灵儿~~~”

任大姑娘定定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流泪,俏脸上满是悲哀,一双灵动的双眸比任何言语更动人。

萧景慎也红了眼眶,过了许久,任大姑娘才轻声道:“这便是我们无权势的悲哀,纵然千般谋划,为了我们的前程,到头来依然抵不过一道旨意。”

萧景慎用力的咬着牙,说不出话来,任大姑娘这话如同往日一般透彻,他虽为皇子,却比不过一道圣意!

任大姑娘脸上泪痕动人,嘴角却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来:“可是我坚信,虽然今日我们无能为力,总有一日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她从小便阅史书,尤为佩服前朝女帝,身为先帝才人,先帝薨后入了尼姑庵,还能回到朝中为后,终于登上帝位,掌无边江山,自己便是今日遭遇挫折,可看身份境况,也总比她强吧?

她并没有绝望,赐婚又如何?就是去了山东,只要最后五殿下登基,她也能回来,当然,前提是不管自己身在何地,都牢牢的抓住五殿下的心。

这句话自然是她后面所有话的铺垫了。

萧景慎一听,心中巨震,果然安泰公主府也是迫于无奈,他的灵儿心里当然只有他!

萧景慎紧紧的握住任大姑娘的手,脱口而出:“灵儿,我们私奔吧!”

这话一出,他便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忙又道:“管什么旨意!我们偷偷出京去,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逍遥终老,什么权势、前程,我都不要,只要有你陪着我,才不枉此生!”


  ☆、第134章


任大姑娘这样的人在这样一个瞬间,都有点失去了表情,不过她终究不是寻常人,心志坚定,回复的极快,适时的露出一个黯然的表情来,轻声道:“你先进来我们再说。”

纵然她对五殿下所知甚深,她也没有想到五殿下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所深知,五殿下虽不算天纵英才,但知道分寸,而且对自己言听计从,向来都是自己谋划,他从来没有异议。

是以任大姑娘对五殿下还是颇有点儿把握的。

萧景慎没有发现任大姑娘在进屋这短短一点儿时间里已经想了许多了,他仿若是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发现了更广阔的天地般,甚至是有点儿热切的道:“我们去云南,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最是宜人的所在,我们一起看书,画画,下棋,在那里生儿育女,帝都、皇廷,还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难道不比留在这里更强?”

他的脸上竟不由的浮现了一抹潮红。

任大姑娘静静凝视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欢欣甚至是雀跃的,好似对他的提议极为心动和憧憬,然后她的脸色慢慢的黯然起来,让滔滔不绝的憧憬着他们的新生活的萧景慎不由的住了嘴。

然后任大姑娘才轻轻的说:“你说的这都是极好的,若是我孤身一人,自然就去了,可是……我是懿旨赐了婚的,我若是跟你走了,那就是抗旨,我是好了,我父母怎么办?我弟弟怎么办?且我还是跟你一起走的,别说皇上定然大怒,自有禁卫军千里缉捕,便是真是安全到了云南,皇上如何不迁怒于我们家?天子之怒,便是公主府,也是承受不起的。”

任大姑娘又落下泪了:“我如何能因着我一己之私,置父母兄弟于死地呢?”

萧景慎不过是一时灵光一闪,想出这样一个办法来,此时叫任大姑娘轻描淡写也说,也知道果然行不通,也是一呆,就落寞起来:“那怎么办?”

“那要怎么办啊!”萧景慎烦躁的道:“我不要你嫁给别人,不能让你嫁给别人!”

任大姑娘芊芊素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别急,你知道,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的。”

“嗯。”萧景慎点点头,又升起一丝希望来,任大姑娘向来冰雪聪明,算无遗策,便是有懿旨在那里,她说不定也有办法的,忙道:“有什么办法吗?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有懿旨在这里,还有什么办法呢?”任大姑娘慎重的说:“为今之计,只能遵旨,隐忍再图以后。”

“以后?”萧景慎想的以后,大约是从现在到成亲前这段时间,或许,寻到孔家什么漏洞,甚至是那位孔家嫡长子什么漏洞,自然也就退亲了,想到这里,他才想起这件事的不合理之处,便道:“按理说,皇后娘娘下这样的懿旨赐婚,无非是添个彩头,总要两家都情愿才行,姑母是知道我们两个的,怎么会答应?”

任大姑娘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叹了口气:“这并不是皇后娘娘一时起意,我猜想,此事是皇上授意的,让娘娘下旨,无非只是给咱们个体面。”

“父皇?”萧景慎脸色有点儿苍白起来。

任大姑娘把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推测细细的说与萧景慎听,除了强调自己的不得已,强调自己是为了他谋划才被皇上厌弃,更是想要让萧景慎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皇上和皇后娘娘,那分量当然差的极远,皇后娘娘的懿旨,萧景慎还敢想私奔,皇上的意思,他就不敢想了吧!

萧景慎越听面色越是苍白,手脚都有点冰凉,他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事犯了父皇的忌讳,捅了篓子,闹出这样的结果来。

任大姑娘把这话说清楚了,凄然道:“你明白了吧?这不是我们家去求来的,甚至连拒绝都不敢,这是皇上给咱们家的体面,若是连这体面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后果,谁知道呢?是以,不管他们家有什么问题,我也没有退婚的可能了。”

天威难测,萧景慎身为皇子也不敢冒犯天威,他觉得嘴里发苦,干涉的简直要说不出话来,而心上人也是神色黯然憔悴,活生生一对苦命鸳鸯、

好一会儿,萧景慎才终于道:“那要怎么办?难道只为了那样的事,就真的远嫁山东去?那我怎么办?除了你,我再不想要别的女人!”

这话当然正中任大姑娘的下怀,她面儿上还是痛苦的神情,当然,心中一样是痛苦的,因着办事不慎,露了马脚,如今不能嫁给五殿下,而要远嫁山东,便是今后能回来,这也是极长的一段弯路,其间所需的谋划就更多更难了,这样实在也是很痛苦的。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眼前这个少年,任大姑娘柔声道:“如今只能隐忍,再图其他,只要……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今后总有机会回来的。”

“今后?”萧景慎涩声道。

任大姑娘等了一下,才轻声而又坚定的道:“若是你能得位大宝,谁还能拦得住你吗?”

萧景慎一震,抬头看向任大姑娘,眼中仿似有火苗在燃烧,叫任大姑娘十分满意。

她原就最能掌握人心,那对于萧景慎,她当然所知极深,萧景慎性子颇为偏执,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非要不可,只可惜他对于帝位,从来没有非要不可的心思,缺乏一点儿野心。

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歪打正着,激起了他对帝位的野心,任大姑娘觉得她这人生路上的重大挫折,终于有了一点可取之处了。

他想要赢回自己,就要夺到帝位!

任大姑娘这样想。

萧景慎道:“那你不是还要嫁给那姓孔的吗?”

“不要紧,我等着你。”任大姑娘含情脉脉的说。

“那怎么行!”萧景慎道:“便是我做了皇帝,你也是嫁了他了!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一时风云突变的叫任大姑娘都愕然了。

单是只想一想自己钟情之人要嫁给别人的痛苦,萧景慎就两眼激动的充血泛红,不由自主的陷入一种狂暴的情绪当中,挥舞着手,大声道:“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他重重的出着粗气,样子叫任大姑娘都吓住了,脸上的神色忽青忽白:“你是我的,怎么能嫁给别人!不准!我不准!”

“我去找父皇去!”

“我不做皇子了,不争皇位了,把我贬成庶民好了!那样就没事了,既然不争,那以前做的什么都不要紧了吧?你也不会对三哥有什么威胁了!”

“对,我找父皇去!我总还是他老人家的儿子,不会这样心狠吧!”

五皇子萧景慎整个人狂暴的思维跳跃着,嘴里快速的说着话,心里再无其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自己心爱的人嫁给自己!

这种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厉害关系,什么后果,什么长远,只知自己只有一个目的!

任大姑娘连忙扑过来:“这怎么行,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万万不可!还是要从长计议才是。”

“再等你就要嫁给别人了!”萧景慎眼睛通红:“你放心,我一定会求得父皇答应的!”

他在这种狂热的情绪中,只想得到父皇答应了,他就实现毕生夙愿了,就可以和他的灵儿双宿双飞了,激动的不能自己,一下子挣脱任大姑娘的手:“你等着我!”

说着拔腿就跑。

任大姑娘急的了不得,连平日里向来的淡定从容的风范都没有了,尖声道:“快拦住五爷,快!”

萧景慎的马就在院子里,他两步跑出来翻身上马,就往外奔去,待公主府侍卫赶进来,早被萧景慎一鞭子一个抽开了,提马跃出去了。

“快去追啊!”任大姑娘浑身发冷,她没想到,自己掌握天下人心,最终却没有明白萧景慎作为一个男人的心理。

任大姑娘只得连忙去与母亲安泰长公主说,安泰长公主听说也吓的半死,连忙吩咐备车进宫,也顾不得递牌子等平日里的规矩了,急急的赶到宫门,只拿出公主的身份来,就要进宫。

程安澜早已得到通报,五殿下从安泰公主府骑马而出,狂奔入宫,随即,安泰长公主车銮也出府,预备进宫。

程安澜如今已经接任帝都禁卫军副指挥使,宫门内外本就是帝都禁卫军与宫禁卫共同管辖,程安澜这会儿还真是正牌子,得知安泰长公主要无宣召进宫,程安澜笑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前往宫门处。

“微臣给长公主请安。”程安澜看安泰长公主的车掀起半边帘子,安泰长公主脸上隐约有焦灼神情,见了程安澜恼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也敢拦我?还不命人放行!”

“长公主无宫内宣召,微臣自也不敢怠慢,长公主且告知是去宫里何处,微臣才好派人护送!”程安澜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说:“且按照惯例,还得检查公主的车架,不能夹带外人进去,微臣职责所在,还请公主恕罪。”

安泰长公主气的发抖,她只当程安澜是自忖自己是齐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儿,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哪里知道其实是程安澜既然知道上回挑拨和庆县主想要毒死他家圆圆的就是这位安泰长公主的女儿,心里早想弄死她了!

刁难一下算什么呢?

何况,今儿这都不算刁难,这简直就是在看戏。

五殿下知道懿旨后的表现,让程安澜很期待啊。

于是程安澜一挥手:“快查一查,别耽误了公主的事儿,小心着点,别乱碰!”

任大姑娘当然也坐在车里,哪里用查,掀开帘子就能看到了,程安澜笑道:“这位是大姑娘吧,既然不是公主,不奉宣召不能入宫,还请大姑娘在宫门外暂侯。”

“你!大胆!”安泰长公主怒不可歇,到底是几十年的公主了,那种骄傲是无人可比的,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小的武将刁难,安泰长公主哪里咽的下那口气。

“微臣是按例办事。”程安澜道:“私放人入宫,那是掉脑袋的事儿,还请公主明察。”

任大姑娘知道程安澜是铁了心了,这会儿她哪里还有心情揣摩程安澜的心境呢,她担忧的是五皇子在里头不知道怎么捅漏子呢,先前他的状态如此骇人,是她与五殿下认识十年,从未见过的。

根本不知道他在这种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呢,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任大姑娘心里着急,便道:“娘您先进去吧,正事要紧,别在这里耽搁了。”

安泰长公主也回过神来,只得道:“那我先进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听得里头一阵喧哗,有人跑来跑去,叫道:“了不得,走水了,走水了!”

程安澜立刻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几步跑进去揪住一个乱跑的小太监问,那小太监道:“走水了!勤政殿走水了!”

任大姑娘听的真切,浑身一震,后脊背一阵酥麻直放射到手心,刺痛的她握紧了拳头,再顾不得其他了,拉了拉安泰长公主的衣襟,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先进宫看看情形,我立刻出城暂避。”

安泰长公主怔了一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一点儿悲哀,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第135章


程安澜虽然听不到车里母女之间的说话,可是见安泰长公主下车进宫,安泰公主府的马车却并不是在宫门等候,而是转身就走,程安澜注目了一下,挥挥手:“跟上去,里头那位贵人,都给我瞧好了,别跟丢了!”

他当然没资格拦,但是可以跟嘛,他就是跟那个女人卯上了!

然后程安澜进宫去看热闹了,宫内有宫禁卫安排保护,他也不好越权伸手,免得招人忌讳,只管吩咐人把宫门口看好了。

里头看着忙乱的那么厉害,其实火又不十分大,且也没有烧到勤政殿正殿,只烧了一个偏殿,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看门的两个小太监,因发现有烟火热气升起,开门一看,吓的魂飞魄散,只管跑出来尖叫,叫人听着好像整个勤政殿都烧完了似的。

程安澜到了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有四五间屋子烧的黑漆漆的,塌了两三间,周围都泼湿了,只偶尔见有些青烟白烟袅袅而起。

皇上已经第一时间护送去了御书房,连同跟前议事的阁老、尚书等大臣们,而起还有五皇子萧景慎。

程安澜心中有数,他跟宫禁卫统领不熟,到底差了二十多岁,倒是宫禁卫有一位新晋的梁副统领,福建梁家的旁枝不知道哪一房的嫡子,原是早年从西北军出来的,虽然比程安澜大了七八岁,已经三十而立,当初并不熟识,但到底有同袍的情分,且这位副统领又是齐王殿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为人也豪爽,程安澜在宫门口混了才几日,就熟识的称兄道弟起来了。

程安澜拍拍这位梁副统领的肩:“梁哥,这怎么搞的?”

梁副统领一件是程安澜,很给面子的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五爷放的邪火呢!”

“五爷?”程安澜印证了心中的猜想,便随口道:“这也奇了,好好儿的放火烧皇上做什么?”

“也不是烧皇上,你少胡说!”梁副统领捶了他肩一拳:“想必只是一时激愤罢了!兄弟大概不知道,前儿宫里娘娘给圣人府第的大公子赐婚,姑娘正是五爷心仪之人。你想想,贵为皇子,连自己媳妇都保不住,那心里有好过的?”

梁副统领为人粗豪,不知不觉间声音就大了点儿:“换了我,媳妇叫人抢了,定然也要……”

还没说完,就叫程安澜拍了一下肩:“小声点儿,怕皇上没听见太自在?”

梁副统领连忙放低了声音:“嗯嗯,横竖我是挺怜他的,也难怪有些失心疯似的,兄弟是没瞧见,五爷先前进宫来见皇上,眼睛都是红的,见谁都不认得似的,也不在外头等,直就闯进勤政殿去了,咱们都拦不住。”

他补充了一句:“到底人家是父子,我也不好死命拦着不是?”

估计是多少有点儿放水,程安澜想,不然他拎着五爷,五爷还挣得脱不成?

“后来呢?”程安澜问。

“后来呢?”韩元蝶问。

宫里已经事毕,程安澜回家来已经是深夜了,韩元蝶早已经洗了澡,散了头发,披着一头乌油油的头发,靠在床头等他。

当然就听程安澜讲今日惊心动魄的宫内走水的事儿,程安澜说:“据说五爷闯进勤政殿,大吵大闹,还有什么贬为庶人这样的话,那是在门口的侍卫都听到的话,可见多大声!”

“真是情深似海啊!”韩元蝶咋舌点评了一句。

“是啊。”程安澜赞同的点头:“也没多久,大约是皇上都觉得太荒诞了些,就把五爷撵了出来,听说五爷恼的什么似的,脸上模样都有点不大似往日了,唔,你见过五爷吗?平日里看着挺斯文的。”

韩元蝶想了想,这辈子好像没见过,上一世是见过的,回想那个时候,他年纪略长,确实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颇合贤王之名。

“好像见过一次。”韩元蝶老老实实的说。

“那你要是今日见到,会被他吓一跳的。”程安澜其实自己也没见到,他从从梁副统领那里听说的。

梁副统领就给被五殿下的样子给吓了一跳,他说:“好似撞客着了似的,眼睛通红,青筋绽了起来,咬着牙,脸都变了样子似的,人也不认得,勤政殿那位惠公公你知道的吧,好心上去劝他,叫他踹了个窝心脚,那些太监又不敢近身,又不敢离了他,他只是不出来,就坐在勤政殿门口台阶上,脸色青杠杠,皇上也真是狠心,一个女人罢了,就是赏了他有什么要紧?圣人府第再要紧,能要紧过自己儿子不成?”

其实梁副统领还是派人看着他的,后来皇上命人撵他出去,他才拍拍屁股走了,因未成亲的皇子依然住在宫里,众侍卫见五殿下围着勤政殿转了一圈儿,还是回了自己宫里,自然也就没他们的事了,各人各回岗位去了。

没承想没过多久,五殿下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一把火点了勤政殿。勤政殿正殿前后都有人把守,估计不好下手,就少了个没人的偏殿而已。

可这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后来呢?后来呢?”韩元蝶迫不及待的又问。

“五殿下又不跑,只说是自己烧的。就被带到皇上跟前去了。”程安澜道:“余下的就不知道呢,谁敢窥视圣躬呢?”

说的也是,韩元蝶想了一想,颇为回味的道:“也不知道皇上会怎样想,到底是儿子呢。没想到五爷还是个痴情种子,任大姑娘也算是有福气。”

为了任大姑娘,宁愿贬为庶人,果然真情,韩元蝶想,倒是不知道任大姑娘有没有算出来这个,她算得出韩元蝶出了事,程安澜会发疯,不知道算不算得出她自己出了事,五殿下会怎么样?

这样想着的时候,韩元蝶又不由的抬头看看程安澜。

其实这个男人也一样。

真是天道轮回,造化弄人,两个如此敌对之人,却又有着这样微妙的共同点,甚至都有同样的结局。

情深不寿!

韩元蝶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笑了笑,很认真的对程安澜说:“你可要保护好我,要是我死了,你也完了。”

程安澜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可是这话是对的,他点点头。然后他也想起来,如果自己是五殿下,遇到这样的事,大概也是一样的。

喜欢的人想要争权位,想要当皇后,那当然要帮她争,喜欢的人要是被赐婚给别人了,那当然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夺回来!

还能顾得上什么呢?

程安澜这样想的时候,就有点庆幸,还是圆圆好,当然不算很聪明,可是很可爱,甜丝丝的,心眼不太多,不会去想着害人,甚至是只要有人疼她,护着她,她就满意了,不会再要求更多。

还是他家圆圆省心啊,在她为了摔一跤而哇哇大哭的时候,程安澜似乎就已经明白了,她也就为了一些小小的琐碎的东西而喜怒哀乐,没有那些所谓的大格局,大气,这样的圆圆,自然要求不多,一些小小的快乐就可以满足了。

这真叫人喜欢。

韩元蝶当然不知道程安澜在心中满意的点头,她又笑了笑,仿佛是对自己说:“我也要认真一点,不能连累他啊!”

她认真的端详程安澜英俊的面孔,这一世,她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英武,五官俊朗,十分迷人。

她有点想不起上一世自己看着他,是怎么想的来了。

咦,那个时候,怎么会不觉得他好看呢?

似乎两人都对对方很满意的。

到了没两日,朝廷很迅速的颁下了诏旨,皇五子萧景慎以狂妄、大不敬等罪名罪,贬为庶民,从玉碟中除名,撵出京城,永不许再入京。

勤政殿的一把火,知道的人不少,所以这道旨意意外的人还不多,不过叹息的人不少,这位五爷,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发起疯来,连皇上都敢烧!

倒也算得奇葩了。

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圣旨,收回安泰公主府和衍圣公孔府的赐婚旨意,重新将安泰公主府嫡长女任氏赐予已经成为庶民的萧景慎为妻。

这一道旨意,却是引起了朝野哗然,首当其冲当然是衍圣公府,眼见得他们家的儿媳妇,突然之间皇上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换了个圣旨重新赐婚,原本衍圣公夫人欢喜得意了这些日子,正在预备立刻回山东张罗聘礼婚礼等预备迎娶公主之女,宣旨的大太监却已经进了府,那位衍圣公夫人接了旨,差点儿没两眼一翻晕过去,可是别说没晕过去,就是晕过去了,皇上的旨意下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她还得磕头谢恩,把先前的懿旨缴还。

皇后娘娘跟前的掌宫大太监还笑嘻嘻的安慰了衍圣公夫人:“这原是皇上乾纲独断,又事涉皇子,就是身份没了,到底还是圣上他老人家的血脉不是?娘娘哪里说得上一句话呢?夫人如今也只得委屈些。娘娘说了,回头事情冷点儿,再亲自挑个品貌俱佳,身份合得上的姑娘,再行赐婚就是了。”

皇后娘娘都这样说了,衍圣公夫人又能说什么呢?还只得赔着笑道:“您说的是,既然有圣上做主,我们家能说什么呢,自然还是谢恩的,娘娘这样说,回头我就去给娘娘磕头去。”

朝野只觉匪夷所思,一时间议论四起,猜想不断,当然,也有人猜到五殿下是因为心上人被夺而发疯,只是就是猜到了,也觉得难以置信。

不过,帝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悄流出了一个不一样的流言来,原来衍圣公府大公子是个傻子,却只瞒着人,连皇后娘娘并安泰长公主都瞒住了,还敢求赐婚,却被五殿下查出来了,五殿下与任大姑娘表兄妹一块儿长大,如同亲兄妹般亲厚,恼怒之下为任大姑娘不平,在御前出言不逊,激愤之下才做出了这样的傻事来。

所以皇上虽处置了五殿下,还是将任大姑娘赐与萧景慎为妻。

且皇上也是大怒,已经派了钦差大臣前往山东调查衍圣公府大公子了。衍圣公夫人听了这话,这次是真的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倒是知道内情的有限几个人,不由的都叹息了一声,韩又荷道:“父皇如此慈心,也是难得。”

到底还是皇后娘娘更了解皇上一点,道:“皇上向来心软,瞧上回对安王的处置就知道了,连封号都还未捋夺,自然还是想保全他的,这一回,其实也是保全老五的意思。”

韩又荷想了一想,觉得果然是这样,虽然将五皇子废为庶人,逐出帝都,可却还是把任大姑娘赐予他为妻,这何尝不是一种保全呢?五爷求仁得仁,自当心满意足了。

韩元蝶知道这道赐婚的旨意的时候,心中还不由的五味杂陈,想的就更多了,任大姑娘终于还是嫁给了五皇子,五皇子还真是求仁得仁了,大约他也是满足的吧?

至于那位任大姑娘,这会儿心里有多痛苦,谁管她呢?

程家刚刚送走梅家的老太太,舅老爷,舅太太,三太太梅氏挑拨老太爷老太太将程安澜除族之事暴露,随即又暴露出三太太被那位刚刚被贬为庶人的五殿下收买的事来。

这件事一出,关系就更大了,挑拨除族之事,还可算是家事,可扯上了这位五殿下的事,就不一样了,一个吃里扒外的罪名是有的,原本照着程老太太的意思,既然不把自己当程家人,还留在程家做什么?连自家人都肯卖的人,哪里还配做程家的媳妇呢,就要把三太太梅氏休弃,送回自己家去。

后来还是程安澜这位新任伯爷,念着两家几代世交,多有姻亲往来,不欲这样伤梅家脸面,梅家还有好多姑娘待嫁闺中呢,便请了梅家的老太太,舅老爷,舅太太来商议,只说程家容不得这样的人留在家里,好好的一家子,被搅的这样不清净,不过看在梅家老太太的面子上请了来商议,老太太到底娘家姓程,还是老太爷隔房的堂妹呢。

最后,便议定三太太病了,到别院养病,将程三太太送到老家家庙里念佛静心去,碧环远远的发卖了,三房的事暂由邢姨娘管着。

如今程家大太太和三太太都病了不能见人,幸而程家新娶了媳妇进门掌管门户,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伯夫人,二品诰命,年纪虽小,却又是齐王妃的亲侄女,连皇后娘娘都喜欢的品格儿,不管去什么场合都足够了。

韩元蝶笑起来,把那位已经再不能入京的任大姑娘跑到脑后去,问碧霞道:“刚才我叫你几次,怎么都不见人,倒打发个小丫头来,你跑哪里去了?”

碧霞笑道:“我听见说夫人叫我呢,只是那会儿忙着说话,不得来,我就叫人替我暂答应着,可是大喜事儿呢,夫人定然也欢喜的。”

“什么事?我最喜欢听欢喜的事儿了!”韩元蝶果然笑嘻嘻的说。

横竖她如今心情也好,一想到解决掉了那位任姑娘,她自然就欢喜起来。

碧霞笑道:“先前是邓家大奶奶打发人来报喜,大奶奶有了身孕了!”

沈姐姐有孕了!哎哟,这可真是喜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了!


  ☆、第136章 尾声


韩元蝶大喜,立刻吩咐人拿了一匣子燕窝,两根五十年的老参,还有两匹松江布,装了盒子打发碧霞亲自送去,笑道:“你跟沈姐姐说,我知道了欢喜的了不得,只今儿晚了,不大好来的,明日一早我必去看她。

碧霞便打发着去了,回来的时候,沈繁繁叫碧霞给她带了一筐葡萄来。

韩元蝶欢喜的抓着程安澜摇晃着:“沈姐姐有身孕了!沈姐姐有身孕了!”笑的眼睛都眯的看不见了。

向来面对韩元蝶种种疯癫都镇定自若的程安澜都忍不住觉得奇怪了:“沈姐姐这是好事儿,只是你至于欢喜的这样吗?”

“这你就不懂了。”韩元蝶丢开程安澜,一个人爬到炕上坐着,想着想着,又欢欢喜喜的一个人摇来摇去,还喃喃自语,那模样,真叫人莞尔。

程安澜忍不住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韩元蝶在炕上滚了一下,抱住一个靠枕,上一回沈繁繁有孕,她可不是现在这样的反应,那个时候,沈繁繁肚子里的是她的弟弟,她一点儿也不期待。

当然也不讨厌,有个弟弟妹妹总是好的,韩元蝶向来喜欢小孩子。

反而这一世,她们培养出了真感情,于韩元蝶,还真有点亦母亦姐的感觉,她有些事情,不好意思跟母亲说,也不好意思跟姑母说,只跟沈繁繁说,她觉得,她在沈繁繁跟前最自在,最自由,什么都不怕说,连要东西都大方自然,理直气壮。

那是上一世都没有的理直气壮。

韩元蝶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可是她对沈繁繁有身孕这个消息的欢喜,就跟知道她娘终于有孕可能会给她生个弟弟一样了。

沈繁繁不管生个小子还是姑娘,韩元蝶大约都会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弟弟妹妹了吧。

上一世那个弟弟其实真的很可爱啊,妹妹也是!妹妹小时候有圆嘟嘟的脸,总拉着韩元蝶的裙摆跟着她走来走去。

韩元蝶走一会儿就会忍不住把她抱起来。

这一世也要出生了啊!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弟弟先来呢?韩元蝶一个人笑眯眯的,嘴里叽里咕噜自言自语,直到快要就寝的时候,她才抓住要到隔壁睡的程安澜:“明天你陪我去?”

虽然韩元蝶一整晚都没理他,可程安澜一整晚都觉得她很可爱,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也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他说:“明日有事,我跟小柏说了,陪你一起去,我完事了就来接你们。”

“那也行。”韩元蝶就是这样好说话,从来不强求,不管谁有多宠爱她,她都从来不会恃宠而骄,欢欢喜喜的就去睡了。

第二日,常小柏果然一早坐车来接她,说也奇怪,别人家都是嫂子伺候小姑子,只他们家,大概真是韩元蝶天生就有那种别人愿意照顾她的气质,家里人就不用说了,外头人,如沈繁繁等,都很自然的照顾她。

常小柏虽是小姑子,可比韩元蝶大两岁,又是惯于在外头走的,倒是更自然的照顾自己这个小嫂子。

常小柏的眉目颇像程家姑娘,十分清秀,只是眉毛更漆黑些,眼睛也是又大又黑,看起来有一种神气活现的感觉,极为生动。

她换了一个车,比原本的宽敞些,韩元蝶坐上去动了动,就急着问:“沈姐姐这事儿,你去看过了吗?”

常小柏便对韩元蝶道:“看过了。沈姐姐虽是解了毒了,身子终究不是一年两年能养的大好的,不过关系也不大,不会影响太多,就是月事上日子总是不大对,这一回也是,有一个月没来,她也没理会,到了第二个月了,总算觉得不对,才跟我说,又说胃口不好,恹恹的,我赶着去看,诊出来喜脉,都快三个月了。”

终究还是有影响啊,所以前一世的弟弟妹妹们来的这样迟!

韩元蝶便道:“到底要紧吗?”

常小柏又道:“她这头三个月倒是不怎么吐,就是不爱吃东西,还是身子弱的缘故,这三个月过了,孩子稳当些了,我给她进补才好,还是不要紧的。”

听常小柏说不要紧,韩元蝶就放下心来,忍不住掀开窗帘探头探脑的看,又回头笑问常小柏:“这谁啊?”

车外有个长相身材都粗豪的男子,半边脸都是胡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送她们,先前出来的时候,韩元蝶就已经发现了,常小柏没有介绍,她又忙着问沈繁繁的情形,没顾上这个,这会儿听说沈繁繁不要紧,她就有兴趣关心起这个来了。

常小柏并不像通常的姑娘这样害羞,便道:“还算不上什么人呢,你不用理会。”

韩元蝶嘿嘿一笑,又探头去看他,那男子也有趣,见车窗便说探出一个小姑娘,仰着头打量他,就伸手摆一摆,打个招呼,韩元蝶也就打了个招呼,缩回头来笑道:“我就要理会,到底谁啊?”

“江南人,姓付,到这边来进药材的。”常小柏回答的十分简洁。

“就这样?”韩元蝶拉拉她的手:“你可得知道,你哥可关心你亲事了,在我跟前说了不小七八次,我都说,一瞧小柏就是个有主意的,咱们给她选的,只怕她瞧不上,不过,你要是还不快些,你哥肯定忍不住了。”

常小柏莞尔,程安澜和韩元蝶,是她在程家人当中唯一感受到温暖的两个人了,别的人或者好奇,或者防范,或者冷漠,并无任何值得留恋之处。

程安澜才真让她觉得,原来有个哥哥真好。

常小柏笑道:“你知道我上月到山东去了一趟,正好碰见他买药材,碰上了两个骗子,拿假药哄他,这种没眼力价的人也敢不带行家出来买药,胆子真不小。”

常小柏随口吐槽,笑道:“我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了他一把,没想到帮出祸事来了,他知道我懂行,死皮赖脸的不走,说还要买药材,要我好人帮到底,死活要跟着我走,这就跟到京城来了。”

韩元蝶想了想,又探头出去打量她,常小柏看的好笑,也不理她,这个嫂子就是这点儿可爱,叫人忍不住想疼她。

韩元蝶打量了半晌,缩回头笑道:“样子还不错的!”

“这么多胡子也不错?”常小柏越发觉得好笑了。

“看眼睛看眉毛,肯定不错。”韩元蝶很肯定的说:“我看人可准了,没问题!回头我叫你哥去查一查他的底细,要是还过得去,就叫他来提亲好了!”

常小柏笑道:“慢慢来,不着急,再考察考察。”

再大方的姑娘,在这事儿上都是口是心非的,韩元蝶知道,常小柏不仅让他接送,还让他到程府来接送自己了,她觉得照常小柏知道分寸的性子,大约就是**不离十,是给她哥瞧瞧的了。

她哪里知道常小柏在这方面跟她就天差地别了,常小柏还满心里想着,有个男票还是不错的,先谈谈恋爱也不错!

压根就没想着就要成亲呢,谈恋爱,不行还能换呀!成亲那可不同。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到了邓家,两人都是来的熟的了,没有多少人不认得,连通报都不用,就进去看沈繁繁。

韩元蝶这阵子忙成亲和后来的事儿,有两个月没见到沈繁繁了,没承想沈繁繁瘦了不少,脸颊都凹了下去,她连忙过去,拉着沈繁繁的手:“沈姐姐怎么就这样瘦了,这可不行,肚子里哥儿要紧呢!”

韩元蝶是真心着急,又拉常小柏:“你快想想办法啊。”

“沈姐姐现在胃口不好,又不好用药,自然不大好。”常小柏道:“你放心,这头三个月过去了就好了。”

沈繁繁也笑道:“就是瘦了点儿,又没别的毛病,你急什么!瞧你。”

“唉。”韩元蝶叹气。

沈繁繁不知道,她想要她的圆脸妹妹呢。

邓家官职虽不甚高,却是家财万贯,历代都是皇上的大管家,而如今,这一位邓大少又跟着齐王殿下升官发财,齐王殿下眼见的就要封太子了,这位邓大少就是下一代帝王的大管家了,如今这里的宅子里来人,倒比长房热闹的多。

韩元蝶也不能总关着门跟沈繁繁说话,只说了这样几句,就又通报有人来了,这样的喜事,邓沈两边的亲戚自然是都要上门的。

代沈繁繁迎客,招待亲眷的是沈繁繁的两位向来亲厚的表妹,韩元蝶便道:“我都不大认得,我们去找华阳姐姐玩。”

华阳郡主向来与沈繁繁亲厚,这样的喜事,定然是要来的。

沈繁繁便笑道:“郡主又有一个月身孕了,不好出门,你今儿找不着她了。”

因身孕没满三个月向来不报喜,是以韩元蝶不知道,不过沈繁繁这样的关系当然是知道的。

“这样多喜事?”韩元蝶眉开眼笑,眼睛弯弯的月牙儿般:“看来我还要去那边一趟了!”

她就起身道:“你这会儿人多,不好说话,我先去看华阳姐姐,回头等你在这里清净点了我再来吧!”

“也好。”沈繁繁笑道:“横竖我这会儿也没什么精神。”

韩元蝶拉着常小柏就往外走,刚走到二门上去上车,却见程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蹲在一边跟那付大胡子不知道怎么聊起天来,韩元蝶道:“咦,你哥来了。”

这话说的顺嘴至极,反倒是常小柏道:“小声点儿,外头这样多人。”

韩元蝶不置可否,程安澜已经看见韩元蝶了,拍了一下那个大胡子的肩站起来,走过去对韩元蝶道:“走,我们出去玩!”

“好!”韩元蝶立刻欢喜的答应起来,然后才想起来问:“去哪里?”

叫常小柏都不禁莞尔。

程安澜一手扶韩元蝶上车,嘴里随口道:“上回你不是想要去江南吗?我跟齐王殿下讨了个差使,我们去江南!”

韩元蝶刚刚坐定,就被这个消息炸了起来,程安澜已经坐上了车辕,吩咐车夫往程府去,韩元蝶扑在他的背上:“真去江南?”

“真的!”

“什么时候去?”

“明天就动身!”

“去多久?”

“你想要多久就多久!”

程安澜的回答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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