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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恶犬和恶犬主人上辈子那点事儿(二)
那一年萧九娘十七,却已是投靠在了楚王的门下。
当然这一切世人是不知晓的,他们只是知道萧家九娘对楚王殿下来说是不同寻常的存在……
本是一次楚王准备外出,萧九娘前来禀事,楚王便顺便将她带上了。却未曾想在见到那名老妪之后,那个有着一头白发满脸慈祥,却似乎脑袋有些不正常的老妪,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将这小丫头给我留下,我便治好你的腿。”
楚王的脸色很难看,这还是萧九娘第一次看到楚王有如此难看的脸色。之后楚王便带她走了,那老妪在身后怪异的笑了一声。
“舍不得?”
萧九娘只听到这一句,那扇门便被人从身后阖上了。
此后几日,楚王一直很沉寂。
萧九娘并未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甚至狗腿的主动找楚王说,那老太婆若是差个奴婢,我就给她当个奴婢就是,反正看她的年纪,估计也活不了几年。就让小九儿去受几年苦,只要主子能记住自己的好。说完还抹了一番眼泪,装了一会儿可怜。
楚王用那种很怪异的眼神看了她良久,然后让她滚了。
是真让她滚,楚王还是第一次讲出如此粗鲁之言。萧九娘自然没滚,她虽是狗腿了些,但却面厚心黑,该装傻的时候也装得挺好。
又过了几日,楚王的心腹内侍常顺面色复杂的来找她了,才给萧九娘解了惑。
原来那老妪并不是寻常人,世间人称‘毒女’,可是知晓这老妇人的人却极少,一来她从来不露人前,二来寻常人哪里懂得什么毒,在寻常人眼里砒霜就是世间最毒的物了。可知道毒女此人的,却没有不怕她的,怕的就是她那鬼神莫测的毒术和极为怪异的秉性。
这毒女不光毒术高明,会制奇毒,也会解奇毒。据闻,当年楚王身上所中的毒,便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这世间也只有她会解。
且这毒女还有个不为人知,也不为常人所能接受的癖好,那就是她喜欢拿活人试毒。
那日说将萧九娘留下,便给楚王解毒,并不是想让萧九娘给她做婢女奴仆什么的,而是想拿萧九娘试毒来玩,这也是楚王那日为何脸色会如此难看的原因。
……
听完这一切,萧九娘久久不语。
没有人会不怕死,她也怕,所以她说不出牺牲自己,去治疗楚王腿伤的话。
常顺也未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便走了。
萧九娘想了好几日,不光将自己整个人生颠过来倒过去想了好几此,也将楚王这个人分析的好几遍,且还回忆了一番楚王对自己的好……
楚王是真的对她还不错,虽然他总是冷脸一张,平常折磨她的时候,也没少下狠手。但萧九娘却知晓楚王是真的对自己好,说起来是双方彼此利用,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利用他。利用他的权势,利用他的另眼相看,然后为虎作伥,狐假虎威,没少‘仗势欺人’。
就拿这次说吧,楚王并没有专断独行的将她留下来,其实若是他发话,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可他却没有……
萧九娘素来没心没肺没下限,这回竟然难得有些愧疚了。
这种心态的驱使下,她偷偷的去找了那老妪,问她是不是只要自己给她试毒,她便能治好楚王的腿。其实她是想来和这毒女讨价还价一番,看能不能用别的代替,或者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与死缠烂打之功,折中一番。
那毒女极为怪异的瞄了她良久,而后发出一连串让人胆寒的怪笑,嘴里咕哝些萧九娘听不懂的话,什么‘倒是痴情’,什么‘都是假的’……
之后,说了一句,“你若是让我试毒半年,我便医治好你那情郎的腿。”
情郎?萧九娘想,这老太婆定是误会了,只是这会儿她也没有解释的心情,心里一直想着‘半年’这两个字。
她在犹豫。
见她犹豫,毒女又道:“你放心,我知晓你们这些小娘子个个爱护自己的美貌,老婆子一定不让你容貌有损,也不会要你的命,也就是半年,能忍过去你那情郎腿就可以恢复如初。”
萧九娘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问了良久,那模样似乎有些不正常的毒女倒是耐心,一一为她解答,权衡再三,萧九娘答应了。
她并未当时便留在那里,而是去了趟楚王府,对着楚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又表了自己一番功,最后做出一副为主去死也无怨无悔的模样。
楚王眼神晦暗的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随你!”
之后见她是打定了主意,倒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交代让她尽可能的将毒女的本事学一些到手。
果然是物尽其用啊!
其实萧九娘也是这样的人。
……
之后,萧九娘将自己身边一切事物安排好,便去往毒女那处了。
她自是没有把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不过经过之前一番的与毒女打交道,再加上从常顺那里所了解到的,萧九娘也知晓这毒女是奇人。
既然她说了,不会有损容貌,不会要自己的命,也就是试毒之时肯定会痛苦难当。但萧九娘也想了,她觉得只是痛,她可以忍受。
可惜她对自己自诩太高,也低估了毒女的手段。
……
每隔几日毒女便会拿下奇奇怪怪的粉末来与她吃,她服下之后,便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痛苦。
有时候是痒,痒得恨不得搔掉自己一层皮,痒得她根本控制不住想到处去抓。不过毒女也事先有准备,会将她的手脚都绑起来,然后她便只能硬生生的受着……
有时候酸,酸得自己眼泪鼻水全部都涌了出来,直到自己口吐白沫……
有的时候是甜,明明刚开始感觉嘴巴里很甜,甜到最后有些齁,然后自己便会被甜得一直犯呕不停,将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也不算完结……
更多的时候是各种痛,头疼脚痛浑身上下无一不痛,有时候像针扎,有时候像火烧……
萧九娘觉得自己真高估了自己承受能力,那段时间对她来说是暗无天日的,有时候被折磨狠了,她甚至想死,真的想死……
以前经历过再苦再难的时候,她都没想死过,可那个时候她却想死……
当她想死的时候,自然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毒女倒也没想把她折腾崩溃,每次试毒之后,便会停上几日,而这几日便是萧九娘最轻松的时刻,这个时候她又不想死了,她总是会想自己熬过了前十几年,好不容易日子畅快些了,又熬过来这么多天,如今这会儿死了,前面不就全白亏进去了吗?
又想着自己的目的,她倒也会插科打诨和毒女套套近乎,然后从她手里学点儿边角废料之类的毒术……
就在这种死过去又活过来中,萧九娘挺过了这不堪回首的大半年。
从毒女那处离开后,出现在楚王面前时,萧九娘并未提起这期间的遭遇,而是舔着脸着道:“主子,小九儿这次可是吃亏吃大了,你可要补偿我啊。”
哪知楚王竟然慎重的点了点头,道:“好,只要我所能,只要你想要,没有期限,你随时可以对本王提一个要求。”
当时萧九娘喜滋滋的走了,她觉得自己赚大了。
彼时楚王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有,只要楚王的腿伤能好,他很有可能得登大宝。萧九娘幻想了一下日后主子成了九五之尊,自己该如何提出这个条件,心情便更好了。
之前所受的苦都值啊!
却未曾想也不过是经历了一载的时间,她便换了念头,一时眼盲竟然想去嫁人过那种所谓的平静的日子。
*
“如何?”
“九娘子已经回来了,且奴婢按照殿下所吩咐,请来了刘太医胡太医两位替九娘子把过脉。九娘子一切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楚王饮茶的动作一顿,将目光投注在常顺身上。眼神与平时并无不同,却是让常顺心口一紧,头皮有些发麻。
迟疑了一下,常顺猛地垂下首,咬牙道:“九娘子身体并无大碍,且比之前还要康健些许,只是据两位太医所说,若是娘子以后出嫁,可能在子嗣上面会有些阻碍……”
“本王要听实话。”
“九娘子以后没有子女缘分,且也生不出来。”
咔地一声脆响,常顺的头垂得更低了。
其实常顺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情况,自九娘子去了毒女那处,他们暗中便布下了诸多防备,却没有想到那毒女竟然会下这么一记狠手。
不能生养,对于一个正值花季的未嫁小娘子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
“你下去吧。不要告诉她。”
“是。”
……
之后不知过去了多久,门突然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人。
笑盈盈的,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人未到,声先到,“主子,小九儿这次可是吃亏吃大了,你可要补偿我啊。”
楚王抬头望了她一眼,眼神之中隐隐有些异光,之后点点头。
萧九娘一愣,这么爽快?
“真的?”
楚王点点头,缓缓的道:“只要我所能,只要你想要,没有期限,你随时可以对本王提一个要求。”
语毕,他颇有深意的望了萧九娘一眼,只可惜她只顾低着头沉浸在‘主子这么大方’的狂喜之中,根本没有看到。
☆、第33章
==第31章==
用完了午饭,便有人前来通知今日不走了。
莲枝多了一句嘴问道,什么时候走。那仆从微微一愣,说道暂时不知。
这副情形自然引起了萧九娘的疑虑,便出言问道出了什么事,那人见是娘子询问,倒也没有遮掩,恭敬的答道说是楚王殿下的腿疾犯了,什么时候启程还得看楚王殿下的病情。
萧九娘一愣,便挥手让那人退下了。
楚王殿下的腿疾?
上辈子世人都知楚王是不良于行的,却极少有人知道楚王之所以会不良于行是因为中了毒。上一世也如同这辈子一般,楚王替太子挡了一箭,却因为箭上的奇毒致使他沦落与轮椅为伴。
但萧九娘知道的更多,上辈子楚王的腿最后也是医治好了的,且是经过她的手才医好。
想到上辈子那段时间暗无天日的境遇,萧九娘突然就觉得浑身发冷。
经过了上辈子的种种经历,萧九娘一直觉得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倒自己的,却在经历了那一切后,竟生了恐惧之心……
记忆是不堪回首的,但萧九娘也不是没有收获,多多少少从那毒女手里学了不少本事。当初答应试毒之举,乃是为了楚王的腿,之后毒女也信守承诺,将为楚王治疗腿的解毒之法教给了她。
按理说,萧九娘此时应该是欣喜,她完全可以拿着这个方法像上辈子一样,去和楚王套上近乎。可她却记得一事,那就是毒女所教她的一整套法子,手法和所需药材都有,但核心的解毒药粉却是只给了她成品,并未告知她如何配比的。
难道,这辈子还要像上辈子那样走一遭?
这么想着,萧九娘竟身上升起了一股寒意。
之后她不禁摆了摆头,回到现实中来。此时她才十岁,并不是七年后,楚王是在她十七那年才找到毒女的。
似乎因为楚王的腿疾,突然之间众多繁琐事务便来到九娘的眼前。
这辈子楚王出现的太早,太突然,竟然让她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来。她曾经想过这辈子定然也要像上辈子那样,牢牢的抱住这根粗大腿,且一直不放手了。却未曾想过重来一回,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她又该如何去接近楚王。
难道要像上辈子那样,被人压着头打濒临绝境,然后重现上辈子之情形?先不说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变了,楚王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对她伸出援手,还是两说。
并且自从楚王出现后,萧九娘内心深处一种有种蠢蠢欲动,这种蠢蠢欲动是怎么也压制不下去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叫嚣——
靠过去靠过去,趁他现在年纪还小靠过去。上辈子你不是曾经羡慕过常顺等人是楚王的头等心腹吗,这辈子你也可以的。
尤其腿疾……
萧九娘突然想起楚王那腿疾一直是靠针灸之术控制的,一旦压制不住便需要再控制一番,且不说这个,每当这个时候楚王便需遭受常人难以忍耐之痛苦,需得两三日才能消停。
一想起这些,萧九娘便有些坐不住了。
“莲枝!”
听到这声急促的呼喊,莲枝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九娘这才意识到自己动静似乎有些大了。
她掩饰的笑了笑,道:“咱们出去散散步。”
莲枝一愣,点点头。
也许她可以试试剑走偏锋?
*
九娘带着莲枝出门散步。
这驿站很大,院子套院子,九娘他们所住的这处院落很僻静,看得出驿站之人专门安排的。
正值午后,驿站里很安静,九娘便顺势出了自己所在这处院落,往其他处逛去。
刚没走几步,就遇上一名灰衣的仆人,上前好意说道:“小娘子,驿站中人员混杂,若是想散心就在近处,只有这四座院子是咱们府上暂住的,别处都不是。”
萧九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带着莲枝又回转了回去。
进了屋后,她略微沉吟了一刻,招手让莲枝附耳过来。
听闻娘子的吩咐,莲枝惊讶非常,不过她晓得娘子一向有主见,倒也没有多问,便匆忙出去了。
莲枝出去的这一会儿,萧九娘一直显得坐立难安。在屋中走来走去转悠了好几圈,又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多时,莲枝便回来了,对九娘禀报她出去这会儿所打听到的一些事。
萧九娘又带着莲枝出门了,这次却不是佯装散步,而是直往其中的一处院落而去。
到了门前,果然被人拦了下来,她也没遮掩,大大方方的道:“听闻楚王表哥腿疾犯了,特来探望。”
楚王和萧家确实有这层关系,且这人也知晓这次随行有几位萧家的小娘子,见萧九娘的打扮和言谈那股熟稔,这人也没有生疑,便进去通报了。
其实萧九娘心中还有些忐忑,楚王身为皇子,身边随侍之人众多,她不可能便无声无息便见到楚王,除非楚王本身便有相同之意,特意安排。可这辈子与上辈子有太多的不同,她也只能就这么来了。
希望楚王能给所谓的‘表妹’这个面子。
摆设精致华美的卧房中,身着青色长袍的楚王正斜靠在软榻上,一头漆黑的长发松散开来,蜿蜒而下垂着榻边。他似睡非睡的半阖着双目,眉心隐隐微蹙,听得常顺禀报后,睁开双眼,流露出一丝奇异的波光。
“表妹?”
他微微低喃,手指轻按了下薄被下的大腿,眉心又是蹙了下,额间隐见润湿。
“让她进来。”
……
事情顺利得让萧九娘觉得有些讶异。
当她踏入这间卧房,才感觉到自己蠢动了许久的心,突然安静了下来。她微提裙摆,迈过门槛,抬眼便看到半卧在榻上的楚王。
呼吸不由自主的凝滞住了。
萧九娘从不否认楚王是好看的,在她两辈子的见识中,楚王是最俊美的人,甚至她上辈子的丈夫王四郎也不可媲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萧九娘自认自己是个俗人,所以她并没有多想,惊艳之后便转头撂过了。
“主——”她激动的上前一步,脸上灿烂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立马转为了矜持。轻咳了一声,几步走到榻前,柔声道:“楚王表哥好。”
怯生生的。
楚王没有动,抬了抬一侧的手,常顺搬了一张月牙凳放在她身侧,九娘顺势便坐下了,坐下后理了理裙摆,才又抬起头。
“听闻楚王表哥腿疾犯了,特意前来探望,楚王表哥你还好吧?”
楚王睁开双眼,瞥了她一眼,薄唇中轻溢出几节夹杂着少年韵调的低沉音色。
“本王很好。”
这人素来冷面寡言,萧九娘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自是早就练习了一套自说自话的本领。见楚王懒得搭理自己,也不引以为耻,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大抵都是些关心腿疾之言,又装出一副小儿烂漫,拿着所谓的‘我阿娘’、‘某大娘’之类的人所说过的乡野偏方,讲出来给楚王听。
站在一旁的常顺都呆住了,这名小女娃年纪小小的模样,生得眉眼儿精致、粉嫩可爱,又略微显现了一丝少女稚嫩的风采。看起来不太像胆子太大的模样,怎么能对着素来一张冷脸的殿下说出如此多的话?
难道她没看出来殿下面色很冷?没看出殿下眉心蹙了几下?没看到殿下左手双指搓了又搓?……
这都是殿下极为不耐烦的先兆!
好吧,她确实看不出来,殿下一向神情隐晦,若不是他在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估计也是看不出来的。
垂头站在屋角一处的莲枝,表情也是呆滞的。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娘子这副样子,娘子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心有成竹,颇有谋算,机智过人的高冷存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单纯可爱啦?就好像一个真正的十岁的少女那般,烂漫、毫无心机、天真活泼……
噢去,这些都是个什么鬼,这些可是从来都和萧九娘不搭边的。
看着眼前那张不停张合的粉润小嘴,又移上那张少女还略显稚嫩的脸颊,与精致如画的眉眼儿,楚王的眉心蹙了又蹙,之后缓和,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这张脸有些熟悉……
突然便忆起前几日那个行迹可疑的人,萧家的九娘子,身份低下的婢生女……
一波熟悉的疼痛突然袭了上来,楚王阖上双目,慢慢忍耐着。额上又起了一层薄汗,若是不刻意去观察,根本不能发现。
那道嫩嫩的、脆生生的、少女独有的音色,突然停下了,换成了一抹犹豫的惊异。
“楚王表哥,你很疼吗?”
说着,一双小手摸上了楚王的腿。
常顺被这突来的举动惊得一跳,想上前阻拦,就发现那双小手的主人已经在上面按了起几下,还边按还边道:“以前阿娘卧床久了,也会腿疼,有个仆妇大娘便教了我一套按摩之法,九娘经常会给阿娘按按,我帮表哥也按按吧。”
“小娘子……”
“娘子……”
楚王骤然睁开双目,撑起头去看自己的双腿,就见到那个人正埋头按自己腿,按得不亦乐乎。
很奇怪的,疼痛竟然减轻了,甚至隐隐有舒服之感。也因此当常顺疾步上前来想阻止萧九娘,楚王挥了挥手。
“是不是很舒服?”
粉嫩的小脸儿笑眯眯的,眼中隐隐有着巴结与讨好。
讨好?
想着上次见她之时,她奇怪的举动,和与这次同样的眼神。楚王眼中闪过一抹异光,又重新躺了回去,半阖着目,不再说话。
☆、第34章
==第32章==
按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的时间,萧九娘额前已经现了汗珠。
让外人来看,似乎她就是随意的按着,其实这中间有许多窍门。上辈子虽毒女已经给配出解毒之药,但因楚王中毒太久,光服用解药是没用的,还需要经过特殊的药汤浸泡腿部拔除毒素,并经过按摩穴位,才会彻底痊愈。
萧九娘此时所用的便是那按摩穴位之法,没有解药没有药汤泡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只能暂且稍微缓解一下疼痛。
卧房之中很是静谧,不知何时楚王竟然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九娘一套按完,抬眼看了看楚王平静的睡颜,转头便看到常顺满脸惊讶之色。她狡黠的在心中一笑,伸出纤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手,又慢慢的站起身。
去了门外,她对常顺道:“既然楚王表哥睡着了,九娘便先走了。”十分乖巧的模样。
“奴婢送九娘子。”
将萧九娘和莲枝送出院门,常顺回转房间,就发现软榻上的楚王已经醒来,正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
楚王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其实这会儿常顺心中满是惊诧之意,别人不清楚,他作为楚王的贴身内侍却知道许多内情。
例如楚王这腿,看似平常之时没事了,实则因为毒素封于腿部,日常起居之时,楚王也是要忍受疼痛的。还例如每十日的一次例行施针,每次施针过后,楚王便需要承受无法言喻的痛苦,甚至连挪动都无法,每当这个时候,楚王便夜不能寐,几日几夜都无法安眠,却没想到让这小娘子按摩一番,楚王竟然当着人面便睡着了。
他以前在殿下腿刚坏那会儿,也不是没帮殿下按过,可一旦碰触到,殿下就疼得一头冷汗。
难道是因为他的手劲儿太大,这小女娃手没劲儿?可是不可能啊,有两次他可是轻轻的挨上去的。
常顺连连摆头,怎么想也想不通。
软榻上的楚王也是满腹疑惑,他素来觉浅,萧九娘起身之时,他便醒了过来。他半蹙眉心,手指轻碰了下自己腿。这会儿他,很舒适,似乎那总是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的疼痛一瞬间便没了。
常顺似乎想到什么了,突然道:“奴婢还是去找刘太医来看看吧,别可让那小娘子按出了什么岔子。”
毕竟这腿疾可不是单纯的腿疾,而是中毒所制,且是将毒素封于腿部。要是让着小娘子折腾出个什么乱子,常顺可就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楚王也没有阻止,常顺急急步出房门。
……
将刘太医招来看过,不管是从腿部表面来看,还是把脉,都没有任何异常。
常顺无法,只好将他送走。
刘太医还疑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心中焦急万分,经过常顺一番解释说只是为了稳妥起见,刘太医才释怀。
刚将刘太医送走,萧珩遣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启程的人便到了。
按着惯例,楚王的腿大抵得后日才能止住疼痛,应该后日或者大后日才能启程。想着此时难得闲适的殿下,常顺将此事禀报了楚王。
楚王略微沉吟一下,答曰明日。
常顺本想阻止,怕路途之中殿下的腿再疼起来,不过见楚王坚持,倒也没多少什么。
*
从长安到洛阳,若是快马行使,差不多一日半便可到达。
因为车队出行,虽是快马好车路途之中也不停顿,但也又在路上走了两日,才在天黑之前堪堪赶到洛阳。
萧家在洛阳是有别院的,大队人马到了洛阳后,便直往别院那处而去。
一番忙碌,待安顿下来,已是夜深人静时刻。
略微用了些饭,萧九娘便歇下了。
虽是路途之中有舒适马车可乘,可再平稳的马车也难免有颠簸,所以坐了一整日马车的她也是极为疲累的,上了榻便进入梦乡。
经过一夜好眠,次日萧九娘醒来感觉浑身清爽。莲枝服侍着她更衣洗漱,并用了早饭。
期间,从莲枝口里得知,她们会在洛阳停留五日左右,因为此番从洛阳换船,会在船上经历近一月的时间,所以给大家一些时间稍做调整,且可以补充一些随身所用之物,毕竟一旦上了船,便许久不会靠岸。
听了此言,萧九娘沉吟片刻,便吩咐莲枝检查一下随身携带的之物,若是有需要补充的,便列了单子让人去采买。
这时,萧十娘带着如花来了,竟也是为相同之事而来。
萧十娘也未乘过船,但她的婢女如花曾经乘过一次,那还要追溯到她被贩卖私奴的商人运来长安。据她所言,头一次乘船的人大多都会不适,头晕目眩是其一,有许多头次乘船的胆汁都有吐出来的。萧十娘听她说的如此这般严重,便来找萧九娘商议一二,看是否能提前做做准备。
听完十娘所言,萧九娘笑着与她解释,像晕船这种事是看个人体质的,却是没有什么准备可做。不过像萧家这种世家宅门,定会有管事仆妇们事先准备缓解晕船的药丸之类等物,让萧十娘不要太过担心。
之后两人便约着一起去别院的园子里散散心,这番在路上舟车劳顿几日,大家也都闷得厉害,出去透透气儿也是好的。
前往园子的路上,居然碰到了萧七娘和萧八娘两人。
现如今五人之间,已经可以明显看出派系,萧七娘和萧八娘两人以往交情便不错,自入了排行,两人来往频繁。萧九娘和萧十娘因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两人便合作在了一起,当然这些外人是不知道的,不过也可以看出这两人来往丛密。唯有萧十一娘是个沉静的性子,平日里也不与旁人往来,也很少在人前露脸。
萧八娘一直记恨萧九娘抢了其同母亲姐姐的位置,对她恨意颇深,这些几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不过终究不同以往了,也不可能总是见着了就像斗鸡似的斗上一番,所以平日里这两方人见面了,也会点头致意打个招呼什么的,却是并不会多说什么话。
这番也是如此,双方相遇,各自见礼问好,便分开了。
与萧十娘逛了一会儿,萧九娘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这会儿的时间,莲枝也将要采买的物品一一列了出来,九娘沉吟片刻,让莲枝去取了笔墨纸砚来。
这是萧九娘第一次当着莲枝面表现出自己识字,经过之前各种神奇的种种,莲枝现如今对自家娘子的任何行为,都不会感到惊奇。
谁说生长在伶院那种地方,亲娘又是个舞姬,从小没人教导便不能识字的?说不定是有人教导呢?!
这是莲枝一初始时的想法,可是在看到娘子一手极为漂亮的小楷之后又不确定了。莲枝是识字的,当然懂得很粗浅,只是在萧家这种世家作为世仆家庭出身的,眼力却极好。
这手漂亮的小楷,可不是寻常人能写出来的。
“你识字?”九娘自然看出莲枝惊讶的眼神。
莲枝点了点头。
“我阿娘识字,当年是阿爹亲手教的。”
这就算是解释了,萧五郎君当年确实教过月姬习字,且月姬本身也是识字的,作为教坊司出来的舞姬,不说十八般武艺俱全,但最基础的东西却是懂的,舞姬需要识音律,而识音律不识字却是不成的。
不过萧九娘这手漂亮的小楷却不是月姬所教,上辈子萧九娘的水平和莲枝差不多,识得几个字,却不会写,当年没少落萧七娘等人的笑话,笑她粗鄙,笑她以后只能以色侍人。
彼时大齐虽然推崇女子多才多艺,也并不鄙视女子擅长歌舞,但所谓的歌舞本就是取悦他人,让人赏心悦目,比起擅书擅画之类风雅事,却是落了下层。
萧九娘的字是楚王所教,因为楚王实在嫌弃她那一笔鸡刨似的字。
想着上辈子被人嫌弃的事,九娘心中有些干干的,面上却是将纸上的墨迹吹干,然后交给莲枝,吩咐道:“这些东西你亲自去采买,药铺里应该都有卖,若有人问起便说我常年练舞,恐身上会留有暗伤,拿来泡浴之用。”
莲枝点点头,便退下了。
*
一晃五日便过去了,临启程的头一日,便有仆从前来帮忙将要携带之物提前搬运上船。
萧九娘所携带之物并不多,且因知晓只逗留五日,许多东西都装在箱笼里并没有拿出来,所以很是简便。
次日用了早饭,别院里上上下下就开始忙碌起来,之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前往码头。
这通济渠乃是隋朝之时隋炀帝下令开凿,‘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淮’。后,隋又开永济渠、修邗沟、江南河,用了六年时间完成了隋朝运河的整个工程,为之后的大运河奠定了基础。之后隋朝灭亡,又经前朝加大对运河的开凿力度,以及全线贯通,才会有如今甚是繁华的水上运输之景。
如今洛阳承担这整个大齐担负着南粮北运的任务,同时也成为南北贸易的重要商道。每天来到洛阳运粮的漕船、运送货物的商船、送乘客的船只枚不胜举,甚是繁荣。
萧家人所乘船只是早就准备好的,起楼三层,高约六十余尺,可容纳数百人。停在码头前,在一众商船客船之间,看起来非常惹眼,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可以拥有的。且早就有萧家的护院与侍卫肃清了附近,为萧家的马车清出了一条通道。
萧九娘下了马车,撩开帏帽前面的薄纱,仰头望着这艘大船,满脸都是惊叹之色。
这种长途行驶的大船自然不是长安城内平日里用来游乐的画舫所比,若画舫是只外形漂亮的小鸟,那这船便是雄鹰了。
上了船,所住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萧九娘几人都在第三层。楚王也在,占据了整个三层中最大且风景最好的一处房间。
这一会儿,萧十娘等人也早就认出了楚王,只是楚王甚少出现在人眼前,且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冰冷寡言的模样,几位小娘子也不敢主动上前打扰。
常顺推着楚王的轮椅,从众人眼前经过。萧九娘与其他几位小娘子俱是正颜肃色半垂着眼帘,一副十分恭敬的姿态。
楚王自然看到这个‘表妹’了,见此时的她一副颇为严肃的样子,想起之前她一脸讨好之色,嘴里巴拉巴拉说着各种言语的模样,眼中闪过了一抹异光。
*
“呕……”
萧十娘果然如她之前担心所言,晕船了,
且不止她一个人,船行驶不过一日,此次跟来的仆妇婢女俱是晕了个七七八八,据闻萧七娘萧八娘和萧十一娘也在晕船的行列之中。
随船有大夫,大夫也来看过,把了脉开了点解晕之药,道过上几日大抵就能好了。
只有萧九娘安然无恙,还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行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萧十娘干呕不已,一动就头晕目眩,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意,并表示不能送她了。
因为她的婢女如花也‘阵亡’了,不光是如花,还有莲枝。
萧九娘回去后,又去看了看莲枝的状况。莲枝的情况比昨日要好,一个小丫头正扶着她喂药。
因为莲枝晕船,管事特意又给九娘安排了个小丫头服侍她,萧九娘见莲枝晕船晕得可怜,便让这小丫头顺带照看一下莲枝。
见莲枝比昨日要好上一些,萧九娘便回了自己的卧房。坐了一会儿,从箱笼里翻出了一个小包袱,迈出房门。
整个三层的面积极为大,萧九娘几位小娘子住在西首处,而萧珩两兄弟以及楚王住在东首处,且因楚王喜静,所以他所住之地是在独立的一个舱道中。
门是紧闭的,萧九娘举手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人是常顺。
见到门外是萧九娘,常顺有些惊讶,萧九娘也未等他开口,便搬出了‘来探望表哥’的理由。
来探望表哥?
常顺心中有点囧囧然,心想这‘殿下的表妹’可一点都不认生啊。不过因着有上次止痛之举,所以他对九娘还是挺客气的,说了一句进去通报,便转身又进去了。
不多时,萧九娘被常顺请了进去,越过一间大大的堂室之后,便到了内室。
九娘一踏入内室,便深深的嫉妒上了。
无他,这内室面积实在太大了,且采光与风景都是极好极好的。
此时正值下午,船在河面上缓缓的航行着,萧九娘迎面看到的便是一整面墙的窗扇全开,以及窗外碧波浩渺的江面。远远可以见到江面上有其他船只正在航行,偶有飞鸟飞过,一阵清风吹来,让人生出了清新愉悦之感。
再侧首看去,左右两侧也有洞开的窗扇,可以看到远处两岸之上绿树成荫,景色怡人。
萧九娘的房间也能看到外面,却是见不到江水的,只有站到窗前往外眺望,才能看看远处的江面。
楚王实在太会享受了,可是他又有什么时候是不会享受的呢?
此时楚王正背着身子靠坐在一张躺椅之上,迎面对着窗外的风景,从萧九娘这处是看不见他在干什么的,不过萧九娘知道他定是半阖着双目假寐中。
果然,等她凑到近前去,就看见那人两扇浓密的睫羽盖住双目,容颜清俊如昔,呼吸平稳。似乎感觉到她的到来,那双半阖的双目睁了开来,瞥了她一眼,眼中波光流转。
景美,人更美。
本应该是让人沉醉的画面,萧九娘却是心中一悚,赶忙敛住了眼中的情绪,挂起甜美的笑。
“表哥,九娘来看你了。”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袱,一副娇憨的模样。
实在不是萧九娘做作,而是根据她两辈子的见识,那种娇憨而甜美的小娘子是最不让人设防的。
楚王这人情绪内敛,且心机深沉,九娘见识过五年后的楚王,对少年之时的楚王还不是很了解,尤其此刻他是‘表哥’,她是‘表妹’,所以表现的天真一些,总是没错的。
楚王并没有说话,目光投注去了窗外。
换着平常人自是尴尬的不得了,可萧九娘是谁,上辈子对着一脸冷肃的成年楚王都能没皮没脸的死缠烂打上去,又怎么会惧怕此时看起来还没那么危险的少年楚王。
她不以为然的对常顺指了指,示意让他搬张凳子过来,待常顺搬来一张月牙凳,她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上去,见离楚王的距离远了些,还将凳子往前拖了拖,直到坐的楚王身前才罢休。
“表哥这两日腿又疼了吗?那日离去后,九娘一直没忘记表哥腿疾之事,在洛阳停留的那两日,特意让婢女去药铺里买了一些药草。还记得那个大娘教九娘按摩之法的时候说过,搭配药汤浸泡,按摩效果会更好,所以九娘今日特意将药草拿了来,想给表哥试试。”
楚王并不想搭理这个所谓的‘表妹’,他从小生长在世上最复杂的地方,自然明白这种人所思所想是什么。阿谀奉承之人,早年楚王身边不缺,自从他在宫中的地位大幅度提升以后更不缺,所以眼前这个‘小表妹’的心思,他实在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可是扯到自己腿疾一事——
自从自己腿不中用了,楚王也是进行过一番彻底的了解。他的腿疾是因为毒,要想恢复以往,也只能从毒上面着手。却未曾想到只是一个少女随便的按摩一会儿,便能减轻疼痛。
经过这几日,楚王已经明显可以感觉到那按摩之效,若说真有效也不太对,差不多能维持两日的时间,之后那种熟悉的胀痛与抽痛便又会回归。这期间他自然让常顺也帮自己按摩试过了,却是完全不能减轻疼痛只能加重,也因此明白那所谓的按摩之法其中定有猫腻。
为了弄清楚这其间猫腻,楚王点了点头。
少女似乎十分高兴的模样,小脸上绽放出一抹愉悦的光芒,她招了招小手让常顺过来,然后告诉他这小包袱里的药草要怎么处理。
之后常顺便拎着那小包袱下去了,萧九娘见楚王一副懒得跟自己说话的模样,便默默的坐在那处,学着楚王看窗外的风景。
只是坐了一小会儿,她便坐不住了,小声的问楚王要不要饮茶。之后不等楚王吱声,便站了起来,一点也不拘束的往靠墙的一处案几走去。
那檀木案几上放了一个木制的都篮,都篮上放了几个倒扣的青瓷茶盏以及同色青白釉瓜棱洗口执壶,又有银质茶碾和茶盒等物,边上放了一个铜质的鼎状风炉。此时风炉的壶门已经打开,可见炭火,风炉之上放了一个长柄茶釜,里面的水早已沸腾。
水是常顺早就烧上的,估计是想与楚王煮茶,倒是萧九娘的到来打断了这一行举。九娘也是看到风炉上的水沸了,才会有饮茶一说。
九娘捣鼓了一番,才将茶釜中的茶汤分入两个茶盏之中,先端了一杯去给楚王,而后自己又去喝另一杯。
说了这么久的话,她也是有些口渴了,便只顾自己去喝茶,留下楚王目视着手中的茶盏有些犹豫。
碧色的茶汤衬着青瓷,显得格外的清爽。楚王犹豫了一会儿,才将茶盏执于口前,轻轻的抿上一口,入口生涩,咽之甘甜,出奇的贴合口感。
时下人喜饮茶,不光寻常老百姓喜饮,王公贵族乃至皇子嫔妃们都喜饮茶。楚王很小的时候便开始饮茶,但说不上来喜欢,也说不上来不喜,就是一个习惯罢了,却是第一次喝到如此合口味的茶汤。
他自然不知晓这便是萧九娘重生的优势,上辈子楚王便饮茶,且饮茶的要求极为多。时下煮茶并不是光放茶叶,而是调料众多,上辈子楚王经过了十几载之久,才找到了符合自己口味的茶汤。萧九娘上辈子没少帮楚王煮茶,且因为他龟毛的性格,调试了良久,才能煮出可以让楚王入口的茶汤。此番拿出来现用,自然是占了大便宜。
另一边,九娘同样轻抿了一口茶汤,狡黠的笑了笑,就不信你不喜欢。
这时,常顺满头大汗的端了一个木盆进来,盆中缭绕的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
常顺将木盆放在躺椅旁,九娘也已放下了茶盏,来到了楚王的身前。
她瞥了一眼木盆,又望向楚王,笑盈盈的道:“表哥,咱们来泡脚吧。”
☆、第35章
==第33章==
深褐色的药汤在木盆中散发着缭绕的烟气,徐徐上升,朦胧了楚王清俊的面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有些苦涩的气味儿,又有一种药草的淡淡清香,综合起来并不是那么难闻,当然也不好闻。
楚王隔着缭绕的烟气看着对面那张小脸儿,她个头并不高,他坐在躺椅上几乎是与她平齐的状态。那张小脸上笑意盈盈的,似乎很纯稚的模样,可眼中却写满了讨好与巴结。
楚王眼光闪了一下,正准备收回,却又在那双眼里看到一丝不明显的情绪。他眼睛不着痕迹的眯了一眯,低头看了看那盆深褐色散发着难为气味儿的汤药,又抬首望了对方一眼。
他看到那双眼里那抹不明显的情绪,又跳动了一下。
这是……戏谑?
楚王并没有看错,恐怕萧九娘本人都没有意思到自己竟然会有这样一种情绪。常顺将药汤端来,九娘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上辈子的某些情形……
楚王是极为爱洁的,且厌恶一切不好的气味儿。不过他这人素来深沉,旁人自是不晓,但并不代表类似常顺这种比较亲近的人也不知晓。
萧九娘也知道,上辈子她帮楚王拔毒之时,可没少看到他厌恶却又不得不忍受的模样。萧九娘这人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总是在楚王跟前吃亏上当落下层,难得有机会可以看楚王笑话,当年可没少暗中偷笑。
也因此当九娘看到楚王眼中那抹不显的厌恶之后,她心里更乐了。
突然生出了一种戏弄的心情,于是她又道:“表哥,咱们来泡脚吧,你方才可是答应好了的哦。”
楚王殿下是皇子之尊,又怎能当着一个小女娃,且又是自己‘表妹’的跟前出尔反尔呢?
见楚王不言,她佯装拧着柳眉又道:“表哥你是不是怕苦,所以才会讨厌药汤?这种药汤是拿来泡的,并不是喝,所以你不要怕苦啊。”
她脸上的那种嗔怪又有点无奈的表情,就好像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阿姐正在哄幼弟吃药,只差放出‘你把药吃了我就给你糖糖吃’的诱惑之言。
看起来着实让人忍俊不住,至少常顺是笑了,还发出不合时宜的‘噗呲’一声,惹来了楚王晦暗莫名的眼神。他赶忙正颜肃色,垂首站好,一副‘你们定是听错了’的样子。
“为本王脱鞋褪袜。”楚王靠坐回躺椅里,道。
这话定然不是对自己说的,萧九娘‘识趣’的退到一边去,摆出让常顺来的样子。
常顺眼神怪异的瞥了她一眼,嘴角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上了前去,半跪着与楚王褪鞋。
九娘把月牙凳搬了过去,指挥着常顺将楚王的腿放在凳子上,并将他的裤腿撩到极限的位置。
随着褪去的鞋袜,首先露出的是一双颜色青中泛紫的大脚。脚掌修长有型,脚背和脚趾的形状颇为完美,指甲修剪的平整光洁。若是不看那诡异的颜色,这定是一双卖相不错的男人脚,可若是看了那颜色,便会让人望之生骇。
视线往上转移,是一双纤瘦有力且筋骨分明的大长腿,上面的青筋毕露,血管粗大且狰狞,腿上颜色比脚部要淡了许多,只是泛着青色,似乎并不太吓人。可萧九娘却知道这只是开始,楚王下肢不能行动的时候还短,若是再过上一年半载,这双长腿上的肌肉便会渐渐萎缩,变得和正常男子不一样……
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间来,就宛如上辈子她第一次看到楚王的腿一样。
楚王在萧九娘心目中一直是威严冷漠,且无所不能的,虽是不良于行,但他在众人的眼里一直完美若谪仙,不管是从身份还是从样貌。甚至因为他完美中的这一点点的不完美,让长安城内的许多贵族仕女均对他芳心暗许,这种爱慕中是夹杂着怜惜的,楚王所到之处,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上辈子萧九娘因与楚王之间的那点不同寻常,可没少被众贵女明里暗里刁难,也因为滋生了许多事……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如若神祗的男人,却有这样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腿。也许旁人在楚王身上看到的是,陛下的偏爱,太子长兄的另眼相看,楚王自身的才华横溢,等等美好的光环,可萧九娘却看到的是一种挣扎,与她一样的挣扎……
九娘脸上的笑容突然便没了,她默默的走上前去,让常顺让开,动作极为熟稔的摸了摸楚王的膝盖关节,并用手揉了揉。
楚王反射性的一缩,触动的却是自己的眉梢,他眼神微暗的看了眼自己的腿,又去看那张低垂的小脸。
那上面没有厌恶与害怕,有的却是一种沉静,这种沉静下面似乎掩盖着熔浆,似乎只要一戳便会喷涌而出……
为什么没有厌恶呢?
这双腿连他自己看到,都会有厌恶之心。她似乎在愤怒……
楚王眼中有一丝茫然,久久又归于沉寂。
萧九娘揉着楚王的膝盖,力道越来越大,终究是年纪有些小了,因为用力太过又或者是因为那丝不明的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水盆的烟气缭绕,让她小脸逐渐的涨红了起来,看起来让人既不忍想给她帮手,又有些忍俊不住。
反正常顺是这种诡异的心情状态。
她越揉越使劲儿,常顺的眉尾高高的耸起一个怪异的角度,脸庞也扭曲了,嘴巴大张,一副想喝止却又强制忍住的怪异模样。同时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楚王的表情,似乎楚王只要露出痛楚之态,便会制止。
可是楚王一直是微蹙眉心,并未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膝盖被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红……
萧九娘突然扭过头去,望向窗外,发出一声惊讶之声,“哎呀,怎么天上有只鸡在飞——”
啊?
不光是常顺,连楚王都往窗外望去。却发现外面什么也没有,别说鸡了,连根鸡毛都没有。
就在这之际,只听得‘咔吧’一声响,楚王一直僵直的大腿,竟然让萧九娘给掰成了九十度自然垂直的状态。
两个人四双眼,都直直的盯着那个低垂着小脑袋的头顶,九娘却是一点都没自觉的将楚王那只被掰成弯曲状态的腿放进了木盆中。放进去就不管了,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给楚王揉腿。
寂静,持续的寂静,只能听见萧九娘微微有些沉重的鼻息声。
常顺望了眼表情怪异的殿下,那表情中有惊诧,有震惊,有窘然,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常顺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这么情绪外露的殿下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小娘子,天上并没有鸡,也没有鸡在飞。”
常顺也不知晓自己为何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明显这小女娃就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而为何会想着转移注意力,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殿下自从腿坏了,便总是要遭受许多常人难以忍耐的痛苦,例如常人静卧安眠一夜,次日起身便直接起来了,可楚王却是不能,且因腿部脉络不通,躺久了换为坐的状态,腿便会遭受极大的痛苦,才可以改为弯曲的状态。
当然这一切与常顺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并没有关系,他其实就是好奇为何一个小女娃能想出这样匪夷所思的言语,且将他和殿下两人都骗到了,要知道他可是一个成年人,而殿下也是出身宫闱,素来处事不惊,且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性格。
这就好比一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人精,被街上的小童一句稚语骗得大惊失色是同样的道理,实在很难以让人接受,并且常顺知晓这也是殿下想说的话。
别问他为何知晓,他可是一个从小侍候殿下长大的人。虽表面上的地位不若那王群,可若是论楚王心中一等一的心腹,那是除了他没有别人。
九娘怔了一下,心中暗啐这常顺不识趣。
不过作为一个这辈子立志要当楚王一等一心腹的人,在私人立场上她和常顺是处于相对状态的,自然不吝于给他挖坑。所以她眨了眨形状姣好的大眼,嫩生嫩气的道:“常内侍,九娘自然是骗你和表哥的,你怎么那么笨,你看楚王表哥一点都不惊诧。”
说着,又是‘咔吧’一声,楚王的另一条腿也被掰成弯曲的状态,放进了水盆之中。
笨?
他居然被一个小女娃说笨,且根本让他无从辩驳,他被拿着和殿下做对比,他能怎么说。
常顺呛咳了两声,“九娘子说的对,常顺是有些不大聪明。”这话若是没有那脸上的怪异表情,就更加像是真的了。
“不过,殿下,您的腿应该没问题吧,会不会痛?”
还不等楚王摇头,九娘又道:“怎么会疼,要是疼的话,天上会有鸡在飞吗?”十分鄙夷的腔调。
这话直接将常顺打击到墙角去立着,再也不出声了。
“这样泡上一泡,应该能起些止痛的作用,只是表哥这腿的颜色看起来不大正常。”
“本王的腿是中了毒。”
“毒?”萧九娘表情丰富的表现了一番惊讶之色,同时又同仇敌忾了一番,“这是谁这么坏啊,居然下这么下作的毒。”
她絮絮叨叨了一番,又讲了多泡泡药汤的好处,之后提起这盆有些浅了,要是深一些将膝盖以下都能浸泡起来就好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药汤用手撩起顺着楚王的膝盖往下浇淋着。
水温温的,被一双小手紧贴着皮肤轻轻按揉,似乎之前那种舒适感再度降临……
从楚王的这个角度,并看不到萧九娘的表情,只能看着她梳着双髻的头顶,与她瘦小的身子蹲成一团的样子。
楚王眼中的异光频闪,却透露出一股茫然,似乎眼前这个‘表妹’颇为让他摸不透。明明似乎看明白了,却徒然又发现她还有另外一张不同的面孔。
她到底为何而来?
想着想着,楚王就发现自己思绪飘散,渐渐归于沉寂。
☆、第36章
==第34章==
“人走了?”
静谧的室中,楚王那低沉又略带了一些少年独有音色的声调,打破了寂静。
“九娘子见殿下睡着了,又帮你按摩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常顺答。
楚王没有再出声。
常顺道:“九娘子留下的药材还有许多,奴婢这便拿去给刘太医看看。”
楚王放在躺椅扶手上的修长手指点了点,常顺便退下了。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样子,常顺回来了。
“奴婢将那些药草给刘太医看过,包括九娘子所说的配比以及熬制法子都一一讲过,刘太医本是觉得平凡无奇,却越想越觉得内有玄妙,只是他暂时还说不出个究竟,让陛下给他一日时间用以研究。”
想着那个对医术方面特别痴迷的刘太医,完全沉迷在那不起眼的几样药材与配比方子中的模样,常顺皱了皱眉,眼中隐有担忧,“陛下,这九娘子再来,是否要拦住她?”
楚王微微一怔,道:“不用,她没有理由来害本王。”
这种说法并不是没有道理,举凡有阴谋或者针对,都是利益相关。从利益上来讲,现如今最不想让楚王出事的,大抵就是萧家的人了,还有就是萧皇后和成王。萧九娘是萧家的女儿,两者在利益上是统一阵线的。且萧九娘也不过是名少女,也许有许多旁的心思,但这种心思绝对不会是不利楚王,也因此楚王才会纵容这只小狐狸,在自己身旁上蹿下跳。
而常顺会说出此言,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殿下这番出京前往兰陵,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且为了不引人瞩目,这番出京只带了几名护卫,其他防护力量只能靠萧家。这是为了不让那别有心机之人打楚王的主意,但同样一来楚王身边的防护力量极为薄弱。
尤其萧九娘种种诡异的行为,实在不符合她的年纪以及身份,就仅这按摩之法与药汤两样,便显得她格外不同寻常,其身上总是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气质。常顺心知肚明萧九娘不可能有害楚王的心思,但他作为一个贴身内侍不得不提防这种异状。
见常顺欲言又止的样子,楚王又道:“相信这一切很快便会有解释。”
*
这一幕,萧九娘并不知晓,可她既然敢透露出这番破绽,自然便有应对之法。
如她所想的那般,常顺果然将那些药草拿给刘太医看了。一日后,刘太医也给出了结论。
此方不明,但功效还是可以看出些许的,竟然有拔出毒素之效。也许这方子恰恰就能对楚王的腿有些疗效,当然效果如何,暂且不明,得日积月累才能看出来,但绝对是没有坏处的。既然有用,多用无妨。
因此,隔了两日常顺竟然主动来找萧九娘了,请她前去帮楚王缓解腿疾之痛。
这对萧九娘来说是正中下怀。
虽然她并不介意去热脸贴楚王的冷屁股,也不介意总是讨好于他,但能让对方主动前来,那种意味就不同以往。别问是什么意味,总而言之九娘暗爽在心。
也因此,她隔三差五便往楚王那处去,且无遮无掩,大张旗鼓,惹来了船上许多人的瞩目。
经过了头几日的折腾之苦,现如今那些因晕船而不适的人大多都恢复了正常。虽不能与陆地上相比,但至少不会头晕目眩,动则呕吐不止了。
萧八娘刚缓过来劲儿,便听说了萧九娘巴结上了五皇子楚王。这不禁让她心中颇不是滋味,暗骂此人厚颜无耻。
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是一人,萧十娘因与九娘同处一个阵营,自然是乐见其成。甭管有用没用,像她们这种出身的人能存活至今,不过是因为懂得借势。如今两人孤立无援,此番前来兰陵也不过是为了避祸,能有一番依仗,待再回到长安之时,也能多一分底气。
萧十一娘平日里宛若是个隐形人,甚少在人前露脸,想法不明。而与萧八娘有着同样想法人便是萧七娘了,当然她也不仅是因为此,还有其他原因。
这间舱房与其他房间格外不同,从布置到摆设无不透露出一股幽静而不失清贵的气质。檀木的案几与坐榻,淡蓝色绣莲纹的绫褥,清淡的底色,白色的莲花,上面铺着锦边牙席。四周垂着淡蓝色薄纱帘幔,随着轻风缓缓飘荡,墙上一幅横卷,似是某位大家的草书,毫无奢华之气,但无不显露出一股清贵的韵味。
这房中的摆设与布置,皆是萧七娘自身携带出来的。这五人晋升不久,家底大多浅薄,所以这番出门除了自身的衣物与随身的用物,并没有带其他物品,算得上是轻装简行。唯独这萧七娘,光随身携带用物便装了三大车,当然她这种行为并没有人质疑,反而被赞是贵族仕女出行应有的行举。
听完萧七娘所讲,萧八娘的脸色格外的凝重。
“茵姐姐,你这说法可是真?”
萧七娘捧着茶盏,啜了一口,素净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八妹妹,你我相识这么久,姐姐何曾骗过你。”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其实这件事在萧家并不是什么秘密,若是你和你阿娘用心打听一番上一辈的事迹,大抵都能看出些端倪来。”
萧茵确实没有骗过萧蓉,甚至严格来说,萧蓉因与萧茵相熟,从她身上还占了不少便宜,知晓了许多自己并不知晓的事情。对于这一切萧蓉是感激的,也因此萧茵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格外不同。
“妹妹并不是质疑姐姐,只是若真如你这种说法,那我们岂不是鲜花绿叶中的那片不起眼的绿叶,只是为了陪衬而生?”
谁愿意当绿叶去陪衬别人,萧八娘自然不愿。
一时之间,她的脸色变化莫测,良久,才开口道:“若真是如此,那萧九的行为也有了解释,我说她年纪小小如此寡廉鲜耻,就这么巴上那楚王殿下了,一点都不知羞。”
萧七娘嘴角噙着一抹奇怪的笑容,道:“八妹妹也不当这么说,这九妹妹定是知晓个中玄机,在给自己找前程。大家都难,我们也是要理解的。更何况这事还是两说,需要看看以后的发展,咱们也不能就这么下了判定。”
萧八娘不屑道:“茵姐姐你就是好性,日里我与她作对,你总是劝我。可你看看她都做出了什么事,就算楚王殿下是我们表哥,就算她如今年纪还小,也不该装傻卖傻的跑去楚王殿下跟前献殷勤,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萧家的女儿多么不检点,没得败坏我们大家的名声。”
萧七娘摇头叹息,笑着劝道:“好了好了,你是操的哪门子心,船上还有两位长辈呢,伯祖父他们都未说什么,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也是不好多言。更何况殿下乃是表哥,与自家表妹多亲近亲近,旁人也是无可置疑的。”
萧八娘眼光闪了闪,抿着嘴不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萧七娘端起茶盏,轻轻的啜了一口,缭绕的烟气朦胧了她的脸,让她脸上的浅笑显得格外的意味深长。
*
此时,萧八娘口中寡廉鲜耻的萧九娘,正在做着‘败坏大家名声’的事,自然不知晓自己被人私底下议论了一通。
那药汤并不能多泡,两三日一次最好。即是如此,萧九娘也打蛇顺竿爬,每日都会来楚王房里报道。
人生在世,自己能力不行,便需要靠山。而靠山的定义就是在于身后那尊庞然大物,让人还未到近前,便心生胆怯,不敢上前侵犯。而背倚着靠山之人,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从此自在逍遥。
萧九娘太明白这其中的定义,上辈子也吃足了背后有个靠山的甜头,自然深谙其中精髓。所以她对自己的行为并不遮掩,靠山自然不是拿来低调的,而是要大明其白的放出来。要是有个大靠山还藏起来装低调,那不是傻了就是脑袋里进水银了。
萧九娘向来聪慧,自然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摆给外人看的已经做了,这里头关于维系靠山的种种,萧九娘也未放下。想要做一个让主子足够重视的人,那就要做到无可取代,现如今萧九娘已经开始了完美的第一步,后面的许多步正接踵而来。
“表哥的书,真多!”萧九娘感叹道。
楚王是个好学之人,他身边亲近之人都知晓,若论楚王两辈子什么最多,银子这种阿堵物暂且不提,楚王最多的东西便是书,各种各样各个层次都有涉及的书籍、孤本以及珍品典藏。
这次出行,楚王便带了不少书卷出来,这间临江舱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
楚王不良于行,日里也鲜少与人交际,平日里打发时间最多的方式便是阅读书卷。萧九娘总算明白上辈子楚王为何会那么博学多才了,原来早就有端倪了啊。
这几日,萧九娘每日都来,有时候会和常顺斗斗嘴,有时候会和楚王说说话,大多时候她与楚王说话,都是她自说自话的。话说多了也会烦,且就这么着实在不利于培养两人之间亲近度,萧九娘便将主意打到那书架上的书了。
见楚王不理会自己,九娘又感叹道:“表哥你的书真多啊!”
楚王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又将眼睛放回书卷之上。
一旁的常顺呛笑不已,当然这一切都是无声的,他眉眼儿都是笑意的看着那边满脸沮丧嘟着嘴的少女。她表情里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让常顺有些不忍心,遂开口道:“九娘子想看吗,奴婢拿一本给你。”
“好啊好啊。”两眼发亮的样子。
一本不太厚的书卷被常顺拿过来,递到了萧九娘的手里,她满脸笑意迫不及待翻开来看。
刚开始笑容还能持续,过了一会儿,笑容逐渐勉强起来,再过一会儿,小脸上直接没有笑容了,变成了一种貌似尴尬的模样,却又欲言又止。眼睛悄悄的抬了起来,瞄了不远处的常顺一眼,又去瞄离她比较近的楚王。她以为自己做的隐秘,殊不知早就纳入两人眼角余光中。
她悄悄的挪了一下屁股下的月牙凳,又挪了一下,最后索性不遮掩了,将凳子移到楚王身边去。
“表哥——”声音很小。
没有人理她。
“表哥——”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楚王眼角余光动了动,半侧着脸望向她。
“这个字叫什么?”
她端着书本,小手指着上面一个字,模样干干的。
“遇。”
“那么这个呢?”
“壶。”
“这个……”
常顺再也忍不住了,抖着肩膀退去了外面,楚王意味深长的瞄了她一眼,道:“你不识字?”
“你才不识字呢!”
反驳的模样有些心虚的味道,似乎被楚王看得坐立不安,她将书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小手,“没人教过九娘识字,这次去兰陵据说族里那边对萧家的女儿很严格,九娘怕被人瞧不起,表哥你那么聪明,教教九娘吧。”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这种心机竟然让人觉得并不讨厌,反而会觉得有些可爱。可楚王依旧觉得自己并没有看清眼前这个人,这张貌似纯稚烂漫的小脸上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雾。
楚王素来极少关心他人之事,难道竟有些好奇了。
那层薄雾下的面孔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呢?
楚王并不知晓,当有一天他真正弄清楚这层薄雾下的真面孔,会给他的世界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这一日,离来临还早。
☆、第37章
==第35章==
楚王并未揽下这件事,而是将此事交给了常顺。
从此常顺开始了教少女‘牙牙学语’的日子,从三字经开始学起,于是这间布置华丽的房间里,时不时总会传出少女念着‘人之初,性本善’的稚嫩声音。
萧九娘满腹怨言,她本是想和楚王多交流培养下感情,怎么变成跟这个常大壮培养感情了。
常顺,楚王的贴身内侍之一,没进宫之前的俗名叫常大壮。人如其名,体格壮实,身形魁梧,完全不像宫中那种阴柔之气十足的内侍。从小在楚王身边服侍,虽不若楚王那般博学多才,但也是识得几个字的,反正教‘不识字’的萧九娘,还是没有问题的。
萧九娘原本打得主意是和楚王多套套近乎,人是习惯性的动物,多在主子面前刷刷存在感,他便会觉得自己极为亲切了。亲切到某种地步,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也不是不行。
当然还有个目的,那就是大囡本身是不识字的,这些伶院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晓。别看她忽悠莲枝时可以那么说,但经不起有心人的注意与查探,所以让楚王作为自己的启蒙之师,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且也能显现一番楚王对自己的不同寻常。
百益而无一害的事,萧九娘自然不会放过。唯一让她心中不爽的就是这启蒙之师竟然换成了常顺,虽是楚王和常顺谁来教导她并不不同,反正她要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关起门来谁也不知道教导九娘的是谁。
可他是常大壮啊,是和她争抢主子关注的人,且还是两辈子的老对手!
不过萧九娘自然不能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毕竟她可是‘想识字’的萧九娘,而楚王也确实‘如她所愿’了。
她只能接受,不能说不。
这个阴险的楚王!
九娘哀怨的望着面前那本三字经,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默念着。殊不知自己这副模样,早就纳入不远处那个人的眼底,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外室那处传来常顺说话的声音,方才有人敲门,常顺便去了外间。
萧九娘正好奇着是谁前来,就见常顺走了进来,禀道:“殿下,有一位自称您表妹的人前来求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特意望了九娘一眼。
萧九娘顿时炸毛了,抬起头来,“除了九娘,还有人是殿下的表妹吗?”
看似纯稚烂漫,实则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这常大壮忒不识趣了!
常顺面色犹豫,道:“这个……来人确实好像是殿下的表妹,是萧家的八娘子。”
常顺才不会老实说方才他是故意那么说的,他可没忘记那次被这小女娃耍了一下,在殿下跟前丢了脸。萧九娘自然看出了常顺这点阴暗的小心思,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可她又不能出言制止。常顺说的确实没错,萧八娘也是楚王的‘表妹’,同她一般。
眼神不由自主的移到了楚王的身上,只见他依旧是垂首看书的模样,眉眼平静无波。
“不见。”
听到这句话,萧九娘不由自主露出一抹小小的笑容。
这抹笑容被楚王的眼角余光纳入眼底。
……
门外那处,萧八娘看着眼前的那道门缓缓阖上,脸上的表情终于难看起来。
她知道萧九娘在里面,定是这卑鄙无耻的人阻挠了楚王表哥见她!
萧八娘心中羞愤交加,但却并未放弃自己所想。茵姐姐说的没错,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她们几个看似与萧三娘几人地位相差无几,其实是个人都能感觉出其间的差距。她们没有强大的母族,她们从根子上并不算是嫡系,所以一切都得她们自己去争取,倘若不然,日后只能落一个为同族姐姐做媵的下场。
没人愿意当鲜花绿叶中的绿叶,媵妾地位再高她也是妾,大房的崔媵妾与大房主母崔氏是同姓姐妹,且同属清河崔氏,只是因为一人是嫡一人是庶,便落了一个做妾的下场,明明身份相差不多,嫁到了夫家却是一个要以另外一个为尊。
楚王是目前几人唯一所能接触到的的男性,且是皇子亲王之尊,虽患有腿疾,但相貌俊美身份高贵,并且据闻楚王以前是可以行走的,腿疾也是近些时候才出现的事情,宫中医术高明的太医那么多,所以这腿疾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萧九娘在想什么,萧八娘很清楚。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她不会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萧!九!娘!
你抢了我阿姐的位置,这一次我定然不会输你!
一字一句的在心中说道,萧八娘转身而去。
*
一大早,萧九娘便起了。
未等莲枝来服侍她穿衣,她便去了窗前,将窗扇推开,迎面一股清新微微带着湿润的空气迎面袭来,让人神清气爽。
“娘子,如今天气转凉,您穿着寝衣吹风,小心着凉。”
莲枝端着铜盆进了来,在她身后还有一名个头小小的婢女,其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应洗漱用物。莲枝先服侍九娘漱口净面,并帮她上了润肤的面脂,然后才去了屏风后服侍她穿衣。
待从屏风后走出来,萧九娘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粉嫩的桃红色襦裙,墨色的长发披散,衬着如雪似的肌肤和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增添了一股属于少女的娇美。
梳好了发,便去了案几前用早饭。
早饭非常简单,也就是粳米红枣粥和几样面食小菜。萧九娘一面用着早饭,一面吩咐莲枝道:“将我昨日交代你的那几样东西装好,待会儿我要去楚王殿下那里。”
莲枝应道,去一旁收捡起来,那名婢女已经下去了。
用罢了早饭,莲枝又端了水和唾盂服侍九娘漱口才算罢,她拿着白色的棉帕替九娘拭了拭嘴角的水渍,想了想,又去拿了一盒口脂来。
“娘子总是不愿擦这些,但婢子看别的小娘子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所以这次出门也是带了一套。您今日穿的衣裳颜色鲜艳,擦上这桃粉色的口脂,薄薄的涂上一层,定然更好看。”
莲枝絮絮叨叨的说着,一面将手里的小瓷圆盒打了开,另一只手拿了一支五寸长短极为小巧纤细,有点类似于缩了几倍的小号狼毫笔的东西,在瓷盒中蘸了蘸,然后往九娘唇上涂着。
清清淡淡的涂了一层,只见少女原本浅粉有些偏白的唇色立马鲜艳了起来。萧九娘肤色偏白,显得没有血色,平日里也从不擦脂抹粉,衬着有些偏白的唇色,总是显得整个人气色不太好。此时抹上这浅桃红色的口脂,顿时显得她脸色立马好看了起来,平添了一股属于少女娇艳的气息。
莲枝认真的端详了一会儿,又去妆奁中拿了几样首饰过来,其中一样是支小巧的金簪,粉色的小蝴蝶,蝶翼薄如蝉翼,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着。她见九娘的双髻上已经带了两朵珠花,便将这支金簪插在了左侧偏后的位置。从正面看去,可以看到粉蝶若隐若现,十分灵动。
还有两样则是一对耳坠,似乎和那蝴蝶簪子是一套的,也是两只小小的粉蝶,悬挂在九娘粉嫩且小巧的耳垂上,与脑后的那只蝴蝶相互辉映。
九娘的眼神有点诡异,看着莲枝那格外认真的脸。
莲枝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不过她最近这些日子的行举确实容易惹人误会!
心中有些囧囧然,难道在莲枝心目中,她家娘子就是那么有心思的人,这么小点的年纪,就懂得为自己‘打算’了?
可想着这两日偶遇萧八娘时,她那嫉恨的眼神,九娘又觉得似乎就是如此。只是她上辈子是十四的时候才出现,早先几年想的不过是活下去,哪能体会到这个年纪的小娘子们心中是如何想的。按照萧八娘的心思来看,她们这个年纪为自己‘打算’,好像也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
莲枝一番弄罢,便去拎起一旁的木质小提盒了。萧九娘无奈,只能站起身往外走去。踏出房门,莲枝慎重其事的将提盒交入了九娘的手中,眼中写满了鼓励,仿佛萧九娘要去干什么大事似的。
实则九娘不过是要去楚王那里,这两日她已经将三字经学完,常顺正在教她写字,而这提盒里放的不过是笔墨纸砚等物。因楚王房间里这里不远,且萧九娘从不将莲枝带去楚王那里,所以莲枝平日里总是将她送到门口便止步的。
萧九娘的心情实在诡异得厉害,却又不好说什么,有种百口莫辩的冤屈心情。她接过提盒,往前走去,突然看见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
立在门前的是萧八娘。
九娘眼光一闪,对她颔首为礼,擦身而过。走了没几步,发现身后那人竟然跟了上来。
这时候停下来,倒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对方既然想跟自然想好了说辞。萧九娘只能紧抿了一下嘴,继续往前走着。
身后那个人一直跟到了楚王房间门前,萧九娘这才转过身来,望了她一眼。
“不知八姐姐总是跟着妹妹作甚?”
萧八娘笑得娇艳如花,又带着一抹讥讽:“我作甚干你何事?你只管你作甚就好,难道还管到了我的头上?!”
这不要脸的萧八娘!
萧九娘银牙暗咬,她自然知晓萧八娘打得什么主意,可这时候转身而去就显得自己胆怯了。她可是萧九娘,除了那一人,她怕过了谁?
她冷冷的看了萧八娘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敲响了房门。
门从里面打了开,开门的正是常顺。
常顺见是那日日来的小女娃,根本没有多想便将身子侧开,让她进去,却没想到她身后还跟了一人,仗着个头小趁势就踏了进来。
还未等他出言,对方便抬起头来,娇艳小脸上满是笑意盈盈:“常内侍好,我是来看楚王表哥的。”
又来一个表妹?
望着那边那个‘表妹’,又望了望这边这个笑容满脸的‘表妹’,常顺的眼神诡异了起来。
☆、第38章
==第36章==
见常顺眼神诡异的望自己,萧九娘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这常大壮忒不识趣了,简直笨得天怒人怨,怎么就这么将她放进来了!就他这副模样,成日里是怎么保护楚王的,还号称楚王身边第一高手,她看是低手才对!
其实九娘是冤枉常顺了,他见了是九娘来,便没有多想,谁能想到后面还跟了个小丫头,仗着个头小便进了来,等人进了来再赶人的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且他是个下人,换着别人自然开口撵人了,可这是殿下的‘亲戚’。
萧九娘现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要是头发能竖,估计也早已竖了起来。若是拟物化,这会儿她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犬类,感觉到威胁,茸毛全竖,只差嗓子里发出几声威胁的低吼了。
她瞄了一眼那边两人,也懒得搭理他们,便直往里面而去。
进了内室,见楚王惯例的躺在那个躺椅上,躺椅旁是她惯坐的月牙凳,便飞也似的坐了过去,将手里的提盒放在脚边。
“表哥——”
嫩嫩的声音里,有着告状的意味,反正楚王是听出了这一层意思。
他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了,侧首看了看她。入眼便是她挨在近处的纤细玉颈与尖尖的下巴,还有微微嘟起的粉唇。
内室的门被推了开,就见她反射性的转头看去,一闪即逝的是她眼中的防范和警惕。楚王的眼神微微的一动,回头看向来人。
萧八娘一进门便看到窗下的那两人,一个是半卧的状态,一个是坐在一侧。两张椅子离得很近,这个距离让她的目光闪了闪,可是紧接着她便看到回头望来的楚王,明明还是少女稚嫩却带了几分异常娇艳的小脸,顿时绽放出一抹娇美的笑容。
她纳福为礼,娇柔又带点清脆的声音响起。
“楚王表哥好,八娘听闻您腿疾犯了,便一直想来探望一二,只是每次来的机会都不凑巧,幸好今日终于见到了表哥。”
这话里的意思太多,既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之意,又表现出了自己来探望几次的事实。若是之前那几次是因楚王而被拒,此番点明楚王自然不好将之撵出去,倘若不是,而是某些人捣鬼,自然也就起了告状的作用。
恰恰萧八娘便认为自己之前几次前来都未见到楚王,便是萧九娘从中捣的鬼,若不然今日她也不会如此厚颜跟着萧九娘后面进来了。她自信自己见到楚王,两者熟稔之后,楚王定会对她另眼相看。
因为她是萧八娘,五人中容貌唯一可以和萧九娘相抗衡之人,且萧八娘从不认为萧九娘比自己漂亮。那萧九娘五官精致是精致,但太过寡淡,且仿若没发育似的,自己只比她大一岁,却比她高了一个头,身段也比她玲珑有致,而不是像她一样干瘪得厉害。
她阿娘说过了,男人都喜欢艳丽且妩媚多情的女子,就好像她的嫡母,长得倒是不差,也端庄大气,无奈笼络不住她阿爹,而她阿娘却恰恰凭着自己的妩媚迷人将阿爹笼络了过来,平日里少去正房那处。
这萧八娘从小生长在其母身边,见识的都是些女子们各凭本事的争宠手段,也因此特别早熟,小小年纪便懂得了女子本身便是最大的武器。
若是萧九娘这会儿洞悉了她的所想,大抵是会膛目结舌的,因为哪怕是她上辈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自己来当武器。也因此当她见到萧八娘满脸自信笑容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她并没有将这种行为理解出太多的意思,而是当成了一种挑衅。
这确实是挑衅,却不若九娘所想的那般。
楚王微微颔首,道:“八娘客气了,本王很好。”
说完,他便转过头去,也不再看萧八娘一眼,仿若没这个人。
萧九娘冲萧八娘得意一笑,算是对她的挑衅一种回复,然后便转过头去径自和楚王说话,不再理会她。
萧八娘见楚王只跟萧九娘说话,不理会自己,脸色又青又红,精彩得厉害。殊不知楚王哪里是和萧九娘说话,明明是萧九娘自说自话,他偶尔才会回上一句。这自然是萧九娘做出的一种假象,代表着自己和楚王比较亲近。可萧八娘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当楚王是被萧九那贱人迷惑了,才会如此。
萧八娘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打算不战而退,她站在那处想着怎么打破这个僵局,且不让自己太难堪。
一旁看戏看得热闹的常顺,这会儿快笑死了。不过因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再加上萧九娘对楚王腿的态度他也是看在眼里,自然偏向九娘一些。且常顺在宫里见过了像萧八娘这种女子,又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与之相比,似乎从来没有那种意思的萧九娘,反而显得单纯得可爱。
所以他难得殷勤的搬了一张小几放到九娘的面前,并将她的小提盒放在上面,和蔼道:“九娘子便在这处练字吧。”
大善!常大壮终于懂得看眼色了,这会儿九娘看常顺特别的顺眼,所以也不吝自己的笑容。
一直将这些动静纳入眼底的楚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但同时眼中也闪过一抹茫然。
她到底为何而来?
就如同常顺所想,楚王从小生长在宫廷,见过太多太多心思各异的女子。从他十二岁开始,总会有些妄想攀上高枝的宫人在他眼前显出各种丑态,这里头有人的指使,他心中清楚,也不乏自身想一跃飞上枝头之人。
可就如同常顺所感觉那般,萧九娘从一开始出现,便从没有表现出那种意头,似乎完全只是单纯的讨好和巴结。就仿佛他幼年所养的那只小狗,只是单纯的、纯粹的跑到他脚边讨好撒欢,这里面与生存(讨吃的)有关,与天性有关,却并没有别的不好的心思。
这也是楚王为何会容忍她开始在自己身边上蹿下跳的根本原因,若是萧九娘如宫中的那些女子,早就被楚王驱离了,即使是‘表妹’也没用。
看着她抿着嘴小弧度的笑着打开提盒,从里头拿出笔墨纸砚等物,又将这些东西在几上一一摆好。
她似乎心情很好的模样,是因为他没有理会那个什么萧八娘吗?
萧八娘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放弃,见屋中无人理会自己,尴尬多了便不觉得尴尬了。此时见萧九娘摆出要练字的模样,她便貌似亲密的凑了过来,佯装来看的模样。
不过她心中也有数萧九娘不会搭理自己,所以看了两眼,她便将话题转移到楚王身上。当然谈论的还是萧九娘的字,若不然她也没什么话题可与楚王说。
令她惊喜的是,楚王竟然对她有所回应。
萧九娘捏着毛笔的手指越来越紧,那个萧八娘娇笑连连和楚王说着自己的字有多么丑,楚王竟然回了她两句。
她刚会写字,字能不丑吗?
这个贱人!
突然,萧九娘用力过大,竟然让手中的毛笔不小心飞了出去。那飞去的角度恰恰是冲着萧八娘的脸而去,弹在了她的脸上,又顺着衣裳滑落在了地上。只见萧八娘的脸上被墨迹画出一道斜斜的横杠,漂亮的衣裳上也迸溅上了几滴黑黑的墨汁。
“哎呀,不好意思,妹妹我刚学会写字,笔都还不会拿。”萧九娘笑着道。
明明应该是道歉的言语,却被她说出了一种故意的味道。
没错,就是故意的。
贱人有本事当场和她发作!
萧九娘恰恰赌的就是萧八娘不敢,她太明白这些所谓的大家闺秀的心思了,注重脸面注重仪表。萧九娘也注重,不过她是拿来当做一种伪装的道具,又或者是人生存在这个世间必须应有的技能。
她并不将这些看得太过重要,上辈子哪怕成为了王家的嫡媳,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荣国夫人,萧九娘骨子里依旧不是平时所表现的那样,还是那个从伶院里挣扎出来的大囡。里子面子脸面她都要,可若是在某些时候,不要又何妨!上辈子没少有人因此在萧九娘手里吃亏,因为她从不按牌理出牌。
“你是故意的!”
萧八娘恶狠狠的瞪着九娘,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
萧九娘眨巴着大眼,一脸委屈,“我也不知道这毛笔怎么会跑到你脸上去……”
生气吗?使劲气吧,气死一个少一个!没道理她被恶心了这么久,还不能恶心回去!
“八姐姐你看你脸都花了,我帮你擦擦吧。”她慌忙站了起来,拿着手帕欺了过去。
萧八娘尖叫一声,挥开她的手。
“你离我远点。”
丢下这句话,萧八娘便捂着脸匆匆忙忙跑了。
室中很安静,楚王和常顺两人几乎是目不暇接的看完眼前这出戏,两人自然看出了整件事都是萧九娘所导演,用了手段将人给气跑了。
常顺有些愣然,楚王的眼神晦暗起来。
还不待两人做出反应,就见萧九娘诧异的道:“你们干甚这么看着我?没觉得她很讨厌吗?矫揉造作,还恶心人,从我出门便跟着我,恶心了我一路,来到表哥这里还要继续恶心我!没道理只能她恶心我,我不能恶心回去啊。哼,还说我字写得丑,让她初学时写几个我看看!”
九娘一脸的不忿,毫不遮掩的表达自己心中的怒火。
这种反应再度让楚王两人有些惊讶,按理不应该是百般解释诉说委屈,装得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吗,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恶行昭彰?女子们不都是特别注重的仪范与教养的吗?
他们自是不知道萧九娘上辈子各种恶形恶状的面孔,被楚王见多了,所以她从来不在楚王面前伪装,而这番表现不过是习惯使然。
当然,做完这一切后,萧九娘也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不对,不过她转念就想了,反正楚王早晚都会知道自己真面孔是如何,何必累得自己伪装。她可是一直记得做一只忠实的狗腿子的最高定义,那就是你可以欺骗全天下人,不要欺骗你的主人,若不然有一天败露,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萧九娘从来都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做出这种傻事。
☆、第39章
==第37章==
这番言语让楚王眼神更加晦暗莫名了,常顺搔搔了脑袋,也不得不承认萧九娘说得并没有错。
这使了手段把人坑跑,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估计也是萧九娘独此一家了。
常顺去拿了抹布过来将木质地面擦干净,又将地上的毛笔拾起来还给萧九娘。九娘垂首整理自己的案几,发现最上面的那张纸已经被她的鬼画符弄得惨不忍睹,便将那张宣纸掀起揉了,放在小几的一角处。之后重新摊开一张纸,又练起字来。
她自然看到了楚王异样的眼神,只是上辈子是楚王主动表露出迹象,之前也是知晓她的秉性和为人处事。可这次不一样,时间提早了五年,且是她主动靠上前,楚王因为成长环境,天性多疑,这她都清清楚,她只能将自己的真实面孔一点点在楚王眼前显露出来,并且让他知晓自己的本心。
她是真的没有其他目的,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大靠山而已。
萧九娘很想对楚王说出这句话,只可惜有些话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临近快中午的时候,九娘便主动告辞了。她虽是死皮赖脸,但深谙进退有度,一步一步来,才不会让人心生反感。
拐进自己房间所在的那处舱道,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见萧八娘的房门从里头打了开。
只见她怒气腾腾的站在那处,眼神怨毒地瞪着萧九娘。
“萧九娘!”
萧八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先是自己阿姐被这贱人抢了位置,然后又是当着楚王面前丢了那么大个丑。之前她从楚王房间里跑回来,恰巧遇见了萧七娘,萧七娘跟到她房里各种劝慰,却并没有让萧八娘就此释怀,反而让她怒气越烧越旺。萧八娘知晓萧九那个贱人中午的时候会回来,便让婢女在门前瞅着动静,一听见萧九娘出现了,她便冲了出来。
新仇旧恨,萧八娘几乎没有过脑子,便往萧九娘那处冲了过去。
九娘一愣,这是想打架?
手比脑子反应快,她顺势便将手里的提盒扔了过去,可惜匆忙之下扔歪了,撞在墙面上散落开来。就在这之际,萧八娘已经冲到她面前来,原本涂了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本应是娇美可爱,这会儿一双指甲尖尖的爪子抻得老长,让人不觉得美丽,只觉得恐怖。
萧九娘灵活的侧身躲过,见萧八娘状态有些不对劲,且那双爪子实在太渗人,便打算不与之为敌,先躲过了再说。哪知刚越过去跑了没两步,那房门里竟然又出现了几人。
这条舱道并不宽敞,那三人从门里貌似惊慌的跑出来,便将整条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正是萧七娘与其婢女还有萧八娘的婢女雀儿,只见萧七娘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惊道:“八妹妹你这是作甚,有什么事好好说,怎么动起手来?!”
那两名婢女也是一副惊诧的模样,似是想上前制止。三人来势慌张,却恰恰堵住了萧九娘的去路,而身后貌似癫狂的萧八娘已经气势汹汹的又扑了过来——
“萧九娘有本事你别跑……”
萧九娘要是再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该白瞎了活了两世。眼见已经避无可避,她冷笑的望了萧七娘一眼,闷头就望她身上撞去。
萧七娘没料到萧九娘会如此,想避开已是来不及,萧九娘撞在萧七娘身上的同时,后面萧八娘已经扑了上来,爪子比人更快,萧八娘一把从后面抓住了萧九娘的发髻,萧九娘吃痛一下,却不敢回头,抬脚就往萧七娘肚子踹去。
萧七娘吃了一脚,摔倒在婢女身上,两人往后跌去。雀儿见此,咬牙叫道:“九娘子你作甚,怎么打起人来了!”
嘴里这么说,人却是迎面上来,看其闪烁的眼神,便知晓定不怀好意。
发髻被人抓住了,萧九娘不敢回头,就怕萧八娘一爪子抓了自己的脸。又见雀儿迎面过来了,无奈之下,她只能一边喝斥着‘你好大的胆子’,一边背后使劲抵着萧八娘往身后墙上撞去。萧八娘一个不防,被撞了个正着,背和肚子被顶得生疼,早上吃得饭差点没吐出来。恼羞成怒下,她便使劲儿去拽九娘头发,见其并不回头,便对着她颈处就搔了下去。
这边正在纠缠,那边萧七娘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并往这边走来,她脸涨得通红,嘴里还是喝止的,但眼神已经狠戾了起来,定是记恨上了萧九娘。
情况十分危急,萧九娘被抓了两爪子,疼得她直龇牙。就在这时候,只听见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却是萧十娘的声音。
她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才跑了出来。出来后一见此情形,口中喝着,人也往这边来了,如花见娘子过去了,又见人少怕吃亏,便一边紧随其后,一边大声的叫着莲枝。
一时间,舱道里大乱。
萧十娘堵住了萧七娘,而如花和莲枝则分别堵住了另外两名婢女。萧十娘从未与人打过架,且她毕竟有所顾虑,便堵住萧七娘两人僵持着,莲枝想去给九娘帮忙,却被雀儿绊住,两人扭打在了一处,如花则是手脚慌乱的一边盯着萧七娘的婢女,一边嘴里叫着来人啊。
萧九娘从小没少打架,方才吃亏也是吃在对方人多且早有预谋的份上,此时自己人都来了,将其他人绊住,她扭头就和萧八娘厮打了起来。招招下手阴狠,全往上三路招呼。
这萧八娘心思恶毒,竟是打着毁了自己容的主意,萧九娘自然不会饶了她。还有萧七娘,不管她是主使还是从犯,她都不会放过。
萧九娘眼睛都红了,后颈处火辣辣的疼得厉害。
她拽着萧八娘的发髻,将她按在地上就往死里狂揍,萧八娘痛呼不已,却因为被萧九娘压在地上还不了手。
“就你这模样,跟我玩阴的。想毁我的脸?”
萧九娘冷笑着,俯身就是两爪子,在萧八娘的脸上和颈处留下了几道血印子。萧八娘尖叫一声,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怒气攻心,竟然晕了过来。九娘站起身来,又踹了她一脚才算罢休。
九娘转过身,望向萧七娘,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冰冷至极,一步一步往这边逼来。
“你想干什么?”
萧七娘色厉内荏,满脸惊慌,也顾不得保持什么优雅的仪范了。
“你让开。”
九娘撇开萧十娘,一把就将萧七娘拽了过来,明明萧七娘比她年长,个头也比她高,却被她拽了个趔趄。
所以说,人和人是不能比的,与萧九娘相比,萧茵不过是温室里一朵未经过风吹雨打的花骨头。在下面玩玩阴谋诡计还行,真面对面对持起来,萧九娘一根手指头就能玩死她。
“你不是想阴我吗?”举动之间九娘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
“九妹妹你可别误会,我听到动静出来劝架的……”
“你骗鬼去!”
啪的一巴掌,萧七娘的脸被扇偏了过去。
萧七娘捂着涨红的脸,简直不敢置信,她居然被打了,她满脑子都是这个疯狂的念头。
“萧妧,你居然敢殴打比你年长的姐姐,你给我等着!”
“我就打你怎么样?你不是和萧蓉合着伙想毁我容吗?”话说着,又是一巴掌过去。
萧九娘一点都没有手软,两巴掌下去,萧七娘的脸颊以肉眼可见之态迅速红了起来。她的婢女见自家娘子被打了,使劲想往那处挣扎而去,如花挡住了她的去路,笑眯眯的,“娘子们说话,你个奴婢过去干甚?”
“九娘子居然敢打七娘子……”
“那也跟你没关系。”莲枝对地上的雀儿呸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后,走过来将那婢女推了一把。“你们刚才不是合着伙来欺负我家娘子吗?这会儿知道怕了!”
九娘拽着萧七娘的发髻摇了一摇,满脸与之面相不符的狠戾,“萧七娘,我不过是懒得理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就你那点手段对着萧蓉那蠢货使去,你不是装高洁、装优雅大度,喜欢拿人当枪使吗……”
“九姐……”
萧十娘忍不住九娘的衣角。
萧九娘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出了出来。方才事发突然,她所思所想全凭本能反应,这会儿被萧十娘拽了一下,才缓过神。此时望了望周遭的情形,竟然一直没有下人听到动静过来,一想到这个,她就怒火中烧。
可她也知晓现如今不是以往,以往她打了人,打了也就打了,那些人都是下人,也没人敢来找她茬。可如今不一样,她已经是萧家的女儿,且打得是两个姐姐,像这种事情,弱者占优,萧七娘两人被她打得这么惨,她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的下场,受罚是轻的。
不过她并不后悔,打了人总比被人打的好,毁人容总比被人毁容好。且萧八娘脸上的伤,她是留手了的,也就是养几个月的事儿,凭着萧家的财力物力,并不会留下疤痕,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当然这个后路她并不想走,有捷径却去走后路的人,都是蠢蛋。
萧九娘松开自己的手,一把将萧七娘推倒在了地上,对十娘说道:“你和如花回房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是听到动静才出来的。莲枝,你跟我走。”
“你去哪儿?”
“找靠山!”
*
常顺将门一打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窜了进来,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那人哭了起来,边哭边往内室走去。
再一正脸,看到门外站了一个衣着凌乱脸上青青红红的婢女,她面色有些瑟缩,小声说道:“婢子是九娘子的婢女莲枝。”
常顺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便让莲枝也进来了。
内室中,楚王正在榻上小憩,处于似睡非睡之间,就听见有个若隐若现的抽泣声钻入耳中。
一睁眼就发现榻前站了一人,瘦瘦小小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着凌乱,衣襟被拽得歪歪斜斜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再看她的脸,上面红一块白一块的,隐隐有几道细小的血印子,耳垂上也有颗凝固的血珠。那个粉蝶的耳坠子,蝴蝶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条银白色的细链子垂在那处。
楚王眼神一凝,还不待他说话,就见对方哭着道:“表哥,九娘把人打了,你这里借我呆一呆。”
呃——
常顺还没走进来,就听到这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了。自己把人给打了,怎么自己哭得那么惨,还弄得那么狼狈。
楚王自然看出了这丝异常,蹙着眉道:“怎么了?”
萧九娘抹着眼泪,也不说话。
这时候,忠心婢女莲枝的作用就出来了。
莲枝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道:“七娘子和八娘子还有两人的婢女把我家娘子打了,当时婢子在屋里,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她们四个人围着打我家娘子一个人。幸好隔壁的十娘子听到动静也出了来……”
“我没有打输,我把她们都打了。”九娘瓮声说道,“不过她们年长,到时候伯祖父肯定会罚我的,我就跑到了这里来了。”
所以说这是和人打架了,怕回去挨打,所以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能躲过吗?常顺有些啼笑皆非的想着。
楚王蹙着眉,也没有说话。
莲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着道:“楚王殿下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家娘子啊,那八娘子没安好心,合着伙来打我家娘子,下手太阴损了,竟是打着想抓伤我家娘子脸的主意,娘子才还手的……”
“受伤了?”楚王问。
九娘抽抽鼻子,歪了歪脖子,“这里疼。”
她并不知晓自己的伤势,就感觉火辣辣的痛,可她也一侧脖子,却让楚王将整个伤纳入眼底。只见纤细白嫩的后颈处,五道血淋淋的抓痕显露无疑,伤痕有些深,可见是下了力气。让人不禁想着这五道抓痕若是落在脸上,大抵是会留下疤痕无疑了。
楚王的眉拧了起来,沉声道:“常顺,去传刘太医过来。”
“是。”
*
与此同时,萧珩那里。
果然如九娘所想那般,萧七娘两人带着伤便去萧珩那里告状了。两人哭得凄惨兮兮,衬着那满身伤痕累累,让人不禁咋舌那九娘子真是个泼的。
萧珩简直不敢置信,几个文文弱弱的小娘子竟然打架了,且不是两人对打,而是几人都有参与。且这还不算,还有人被伤了对女儿家最重要的脸。萧珩气得胡子都歪了,这对素来注重礼教的他简直是一件不能接受之事。
“伯祖父你可要给孙女儿做主啊,八娘的脸都被她伤成了这样,那萧九娘实在野蛮无状,当年未进内房之前便有蛮横之名,如今她竟然一言不合竟抓伤了八娘的脸……”
萧八娘哭得像个泪人似的,浑身狼藉不堪,发髻也散了,脸上全是血口子。这还只是眼见的,其实她身上也很痛。若不是为了狠狠惩治那萧九娘,最好将她逐出排行,萧八娘早就瘫在地上起不来了,这会儿能跪在这处已属艰难,只能靠在婢女身上,勉强维持。萧七娘也哭得可怜兮兮的,跪在一旁,其身侧跪着被叫来问话的萧十娘,以及另外两个参与的婢女。
“荒唐,荒唐,简直荒唐至极!”萧珩将案几拍得嘭嘭直响,“哪个世家女儿会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市井之家,就算是市井出身的女儿家,也没有像你们这般作为的!”
“伯祖父,孙女们实在冤枉啊,七娘本是听到动静出来劝解的,哪知那萧九娘竟然如此暴戾,不光抓伤了八妹妹的脸,竟然连我都打上了。”
萧七娘嘤嘤的哭着,眉宇间透露的着无限委屈,本来粉嫩白皙的小脸,如今一片通红且紫肿了起来,似乎更加证明了那萧九娘行举无状。更不用说一旁面容狼藉的萧八娘了,任谁看到她脸颊和玉颈上的那几道血印子,都会直咋舌不已。
“那萧九娘呢?”萧珩咆哮道。
他素来脾气刚烈,注重礼仪,且极为重视长幼尊卑。萧九娘这番行为简直就在挑战他的威严了,也难怪他会如此气怒。
一个仆从站了出来,小声说道:“已经有人去找九娘子了,似乎还没找到。”
萧珩顿时更怒了,这小辈打了人居然还敢躲着不见,他就不信了船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哪儿去。
见萧珩如此愤怒,下面的萧七娘和萧八娘眼中闪过一抹讽笑和阴鸷。
敢对她们动手,这次定要让那萧九娘知晓厉害。且萧七娘和萧八娘已经打算好了,这次定要以言行无状无视长幼的名义,说动伯祖父将萧九那贱人剔除排行,伯祖父素来注重礼教,只要她们多哭诉一番,自然可行。名门世家之中哪能有这种恶形恶状的女子,这简直对萧家的名声是一种玷污。
一旁的萧十娘心中忐忑而又着急,这九姐姐说去找靠山了,如今这靠山不见,她人也不见了。
这时,一名仆从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找到九娘子了,找到九娘子了。”
“人呢?”
那人一愣,犹犹豫豫说道:“九娘子去了楚王殿下的房里,小的未能进去,据说九娘子似乎也受了伤,楚王殿下将刘太医都叫过去了。”
萧珩一愣,声音略有些显得迟疑,“楚王都知晓这事了?”
那仆从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萧珩本来被气得发胀的脑袋,突然冷静了下来。
若是这样,此事就有些难办了。此次临离长安之时,他那二弟可是千嘱咐万交代让一定将楚王殿下安稳带去兰陵,再安稳送回来。为何会如此,萧珩很清楚,看得倒不是楚王此人,而是楚王身后的承元帝。
现如今萧氏危机,唯一能够避祸的便是楚王这个护身符了,萧家上下自然一改之前态度,要好好笼络住楚王。这几日发生的事,萧珩多少也有耳闻,知晓有个小辈和楚王极为亲近,至少让外人来看,楚王素来寡言冷脸,对任何人都不假以颜色,能容忍其天天往自己房里去,已经算是极为另眼相看了。
对于这件事的发生,萧珩是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毕竟那九娘还小,楚王也还是少年,自然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别人顶多当着表兄妹二人关系亲近。至于萧八娘的行举,萧珩也知晓,却并未放在心上。
却万万没想到这少女之间争风吃醋,竟然会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且将人都打伤了,还闹得这么大。
处置的话,必然要经过楚王那边,不处置的话,那之前自己的怒气不完全成了笑话?
就在萧珩左右为难的时候,有人通报楚王身边的常内侍来了。
萧珩赶忙命人请了进来,却未曾想来的不光是常顺,还有‘打了人就跑’的萧九娘。
……
画面转回到两刻钟之前。
萧九娘去了屏风外坐下,不多时,楚王便坐着轮椅出来了。
这时,刘太医也被招了来,正欲上前给九娘看伤,哪知萧九娘却避了开。
九娘可怜兮兮的望着楚王,嗫嚅道:“表哥,九娘觉得还是先去伯祖父那里一趟的好。”
“嗯?”楚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不是九娘的错,九娘也没什么不敢见人的。她们肯定去伯祖父那里告状了,九娘躲着可就要背个黑锅在身上。且九娘也不想给表哥添麻烦,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
方才已经有人来找萧九娘了,她也知道,不过她本就没有打算就这么躲着。
理是这么个理,可楚王的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你身上的伤……”
九娘站了起来,明明是在笑,衬着她那格外狼藉的小脸,却并未让人感觉是笑。“其实不严重的,九娘先告辞了,待会儿再来。”说完,她便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刘太医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了看楚王,又望了望那个背影。
“这,殿下……”
“常顺,你跟着去一趟,等会儿带她回来上药。”
“是。”
……
☆、第40章
==第38章==
“常内侍。”
见常顺走进来,坐在首位的萧珩颔首为礼。
常顺态度恭敬的拱了拱手,道:“老太爷客气了,奴婢是送九娘子前来。”说着便将身后的萧九娘让了出来,退到了一旁去,却并未离开。
这期间,九娘已经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萧珩的怒气早就全消,只是事情必须得处理,也因此他脸色沉肃的侧首看向萧九娘,斥道:“你可知错?!”
比起之前的雷霆大怒,这会儿算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九娘知错,九娘不该殴打两位姐姐,致使其受伤。九娘也不该犯了错后,妄想逃匿躲罚……”
萧九娘的态度恭敬诚恳,言辞坦白,萧珩抚了抚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萧珩虽是为人僵硬古板,但能执掌萧姓一族这么多年,也不是个庸人。这一会儿时间也足够他知晓接下来该怎么做,楚王的态度很明显,连贴身内侍都派了过来,好像生怕自己罚重了这个萧九娘。萧珩心中虽对楚王干涉自家内务,心中有些不满,但到底懂得分寸。
如今萧家指着楚王这个护身符,自然不能惹其不悦,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它也可以很小。不过是几个年幼不懂事的小娘子,发生了一些小矛盾。往重里可以狠狠的惩罚,哪怕剔除其排行都不为过,往轻了也可以随意便揭过。且萧九娘能让楚王另眼相看,这对萧家来说并不是件坏事。
所以这次萧珩准备高高的提前,轻轻的放下。
这恰恰就是九娘所谋,所谓的借势,不过如此。
“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年纪小小便如此急躁,自是不行了。不过念你年幼……”
哪知萧九娘之前的话似乎并没有说完,那清脆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可九娘当时也是被逼无奈,本是从楚王表哥房里出来准备回房,却不曾想被人堵了去路。那萧八娘一言不发,便直冲九娘而来,九娘本想与她讲理,她却径直不听,见其行径竟是打着抓伤九娘脸的主意……九娘无奈,只能躲避,却被萧七娘及那两名婢女堵住了去路……”
“……九娘不想伤人,可无奈人想伤我,才会奋起反抗……若不是十妹妹听到动静赶出来,九娘这番恐怕来不到伯祖父面前,请伯祖父明鉴!”
声声句句,都是血泪,却让其说得语调极为平静。可若是仔细去听,就能听出其言语之间的颤抖。望向伏在那处的小身子,众人这才发现九娘子也不过十岁,还是稚龄,居然遭受了如此待遇。
一番话说完,萧九娘便叩首在当前,随着头垂下,她那后颈处的伤也暴露人眼前,再结合她来时的形容狼藉,似乎并不是作伪。
常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九娘子所言并不是作伪,之前她大惊失色闯去殿下的住处,奴婢也是吓了一大跳,这番也是收拾了仪容才来,连伤都没顾得看。”
常顺的话语很含蓄,但话中的意思却让人不得不酌量。
萧十娘也站了出来,“伯祖父,十娘替九姐姐作证。当时十娘正在房中,听到外面动静不对便出来看情况,却看到七姐姐两人及其婢女将九姐姐堵住那处,便叫了婢女一起上前阻拦……”
“婢子如花可以作证。”
“婢子莲枝也可以作证。”
“你们说谎——”萧八娘凄厉嚎叫,双目几欲噬人的模样瞪着几人,又回头慌忙去看萧珩,“伯祖父,明明是她对我先动手,八娘才还手的,七姐姐你快给我作证……”
萧七娘仍旧是那副委屈无助的模样,“七娘也是听了动静才出来的,确实是九妹妹先动的手……”
“你们才是说谎!”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音调高昂且铿锵有力,正是萧九娘发声。
九娘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萧七娘,“你当时就在萧八娘的房里,却说自己是听了动静才出来。那我问你,为何萧八娘在门外,而你们在屋中?这大中午的时候,大家本应是在房中用饭,萧八娘如此形迹可疑的出现在舱道,你们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她难道就没有告诉你们自己要作甚?你们说是萧八娘出门偶遇的我,那请问她这个时候,且你这个做姐姐的还在她房里,她出门作甚?”
这一句句一声声的逼问,引人深思。
萧珩的目光暗沉了下来,也许方才他还因为这罕见的丑事大怒不已,以至于疏忽了真相如何,可经过萧九娘这一番表述与质问,却是让所有隐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都浮了上来。
萧七娘脸色剧变,却喏喏不知该如何自辩。
她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漏洞,在她想来怂恿萧八娘与萧九娘作对,不过是坐山观虎斗,哪曾想萧八娘如此不中用,屡屡在萧九娘面前吃亏。今日见萧八娘眼含泪珠跑回来,她便适时出现了,一番安慰下来,果然萧八娘不见气消,反是更为怨恨。
之后萧八娘出了这么个点子,她也是佯装劝阻,劝阻无用,索性随其为之,反正自己又不吃亏。她甚至想好了,能弄掉这个萧九娘最好,是时只要能毁了她的脸,她就再也没有反转的余地。到时她们四人,她一人,事情真相完全可以由自己来说,萧九娘百口莫辩。再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事发还有个萧八娘顶着。
却未曾想这萧九娘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且不说厮打起来萧八娘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自己也吃了一番亏,遭受了人生最大的侮辱。
来此告状是又一步后棋,伯祖父从来注重礼仪,萧九娘的行举无疑是触了他的大忌。且有她和八娘的伤势在此,萧九娘是辩无可辩,却不曾想竟然又出了岔子,楚王竟然如此明晃晃的给萧九娘撑腰,而这萧九娘又借此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这一会儿时间,萧七娘已经大乱了。她面上依旧在哭泣,眼神却满是慌乱,她仓皇的瞥了一眼萧珩的脸色,这让她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萧九娘依旧不依不饶,“你怎么不回答?七姐姐,你且告诉我,萧八娘扑上来打我,你和那两名婢女堵住我的去路又是为何?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无辜,那请问你们的无辜在何处?你可敢当着伯祖父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好好的说上一说?”
室中很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那两个貌似无辜的人身上,这一会儿不光萧珩看出了不对,所有人都意会过来。
萧七娘面色惨白,宛如遭受到什么重创。突然,她放声大哭起来。伏在地上似是羞愧万分,“九妹妹,你别说了,都是姐姐的不对。姐姐不该劝阻不了八妹妹便纵容她,姐姐不该听信她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又面向萧珩,痛哭道:“伯祖父你罚七娘吧,七娘也不知道八妹妹竟然打着这么个主意,我只是当她闹着玩,毕竟姐妹之间哪有过不去的仇……当时七娘见八妹妹下那样的狠手,已是吓呆了,根本没办法去阻止她……之后前来伯祖父这里告状,也是因为自己被打了,实在是气愤,又害怕受罚,才会做下如此糊涂之举……七娘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
九娘不得不承认这萧七娘心机过人,如此小的年纪,面临这种情况,还能壮士断腕毫不犹豫。看似萧七娘已经承认了错误,其实话中无不是将责任推到了萧八娘身上,当然她作为从犯,定然也是逃不了惩罚,可萧八娘的下场只会更惨。
也许若是今日只有萧家人在场,这事可能只会是小惩大诫萧八娘一番,自家的丑事自家捂了起来,可如今还有个常顺在一旁,萧珩哪怕是为了自己脸面为了萧家的声誉,也不会饶过犯事者。
这正是萧九娘所谋的最后一步,替自己脱罪且只是一,以牙还牙才是最重要的。所谓的借势,不光是借势威慑旁人,还要趁着势头将自己的敌人打入地狱才是真。已经是和这两人撕破了脸皮,没必要留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让自己如芒在背。
萧七娘匍匐在地,哭得声声凄婉,充满着无尽悔恨的哭声在屋中盘旋着。而萧七娘早就惊呆了,瘫倒在地上面容呆滞。
萧九娘趴伏在地,又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请伯祖父为九娘主持公道,九娘自认与其无冤无仇,却对九娘下如此狠手。若只因姐妹之间不合便如此,那以后我萧家女儿有何颜面存于世,有何颜面面对老祖宗,面对我萧家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底蕴,以及面对众世人?九娘的个人荣辱不重要,但还是请伯祖父严惩,以儆效尤,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这是萧九娘的最后一击,只要萧珩还重视萧家的颜面和名声,只要萧珩日后不想再见到萧家女儿一言不合,便动了毁人面容这种狠毒的心思,他便必须严惩。萧九娘是在话里给萧珩下套,可没人觉得她说出此言是不对,只会认为她重视萧家的荣耀高于一切,甚至高于自己的荣辱。
“你是个好的,起来吧。”
萧珩面色沉肃,命人将萧九娘扶了起来,“你能有这种想法很对,我萧家的女儿行于世,阴私手段是万万要不得的。咱们萧家能立世这么多年,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手足不能相残,不能内斗,身为兄弟姐妹要互帮互助,这样家族才能长长久久繁荣昌盛。”
言毕,他面向萧八娘和萧七娘两人,面色沉肃。
“我即是萧家的族长,也是你们的伯祖父,这事自然要好好管管。萧八娘你品行不端为人恶毒心思不纯,我萧家没有你这种女儿,此番除你排行,到了兰陵后我会命人送你回长安,如何处置你,长安那处自有安排。还有你,萧七娘,既然你能迷途知返,说明你也是有悔过之心的,只是犯错便必须得罚,且你无知透顶,罚你抄写女戒一千,禁足半年忏悔己过。”
萧九娘对眼前处置这个结果并不惊讶,当萧七娘如此干脆的认错时,她便知晓这次是没办法除掉萧七娘了。不过眼前这种情形,已经是最好的局面。她寄望萧八娘能反咬萧七一口,可是看其面若死灰的模样,便知晓这次不能成。
那句‘无知透顶’将萧七娘说得脸又红又青,不过对比起萧八娘的下场,她已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一千遍女戒不怕,禁足半年也不怕,至少她还是萧七娘。
至于萧九娘,我会记住这番侮辱的!
……
早在萧七娘出言反水时,萧八娘就呆住了。
她简直想象不到七姐姐为何会如此说,当然她也明白对方是在弃车保帅,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自己,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
萧七娘说的不对吗?她并没有说假话,这主意确实是她自己想的,也确实是她计划筹谋。可若是没有萧七娘之前所透露的那些,她会动了去和萧九娘争楚王殿下的心思?会各种谋算的去和萧九娘作对?会因此起了妒忌心?若是没有她之前貌似劝解,实则无一不是火上浇油的言语,她又怎么会被冲昏头脑便去想到这一出……
萧八娘一直觉得自己机智过人,直到此番才终于清明了些。
所有人都没错,都是自己错的,若不是自己容易受人蛊惑,若不是自己听信她人,又何尝会落到如此境地……可是没办法不恨啊……完了,所有一切都完了……
“萧七娘,你敢坑我……”
凄厉的嚎叫之声刚出现,便被一旁手脚利落的仆妇捂住了嘴。主子们跟前,哪能如此大吵大嚷。可萧八娘的话也落入众人耳里,让大家望萧七娘的眼神顿时透露出一股异样。
萧七娘心揣揣,面上却是一副委屈和伤心,望着被人拿住手脚带下去的萧八娘,哭道:“八妹妹,你怎么能如此说?”
至于这话有没有人相信,那就是见仁见智了。
*
事后,萧九娘跟常顺回去上药。
她自是乐意无比,这副情形落在旁人眼里更是高看了萧九娘几分,更是明白此人在楚王心目中的地位。
刘太医拿着药水为萧九娘擦洗伤口,莲枝在一旁与他打下手。
萧九娘被疼得直龇牙,但小脸儿上却是笑眯眯的。
“娘子这伤口要好好护养,结痂之前不要沾水,且要忌口。这伤口有些深,恐留疤痕,不过娘子年纪小,待伤好后擦些去疤痕的药膏,说不定能减去这疤痕。”刘太医为伤口上了药,之后用细棉布包扎好后,如此说道。
“嗯嗯,谢谢刘太医了,忌口的单子你待会儿写给莲枝。”
九娘依旧笑眯眯的,似乎留疤此事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心情很好的样子。
楚王默默的看了她好几眼,良久才摇了摇头。
刘太医点点头,用棉帕子擦了手,便领着莲枝出去了。
见房里没人了,九娘凑去楚王身边,狗腿的道:“表哥,谢谢你了。”
楚王撩起眼皮,又看了一眼那张笑眯眯的小脸,“谢本王作甚?”
“若不是表哥与九娘撑腰,九娘这番可就惨了。”
萧九娘说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像这种姐妹兄弟之间生了矛盾,本就是不好处理之事。若此事没有闹这么大,大抵萧九娘只能自己咽下这委屈。
萧七娘和萧八娘的谋划其实很好,虽然简单粗暴但有效,毁了萧九娘的脸,她的一切都完了,以后婚嫁成了问题,萧家也不会要一个毁了容貌的女儿出去替自己丢人,等于没有了一切。事后,她们两人只要将此事推在萧九娘身上,说她言行无状,竟然出手打姐妹,混乱之中才会发生这种惨剧。是时两人顶多也就是受点罚,并不会有大碍,萧九娘却是再无翻身之余地。在场四人都是她们的人,九娘只有一人,还不是由着她们红口白牙的说。
可她们错估了九娘的性格,萧九娘从来不是一个愿意吃亏之人,又有一种埋藏在骨子里的狠劲儿,所以这个局在她这种‘自己死也要拖几个人垫背’的狠劲儿下,只能土崩瓦解。
按理事情发生到这一步,萧七娘两人先下手为强去告状,并有伤势在身为证,萧九娘铁定会受罚无疑,事态如此严重,将她除名是理所当然,可万万没想到楚王竟然插手了。楚王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只要将态度摆出来,萧珩就不得不顾虑。
这一切尽在九娘的计算范围之内,可若是真正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还是楚王的态度。
在这个世上,很多事情其实对错并不是那么分明,也不是你愿意说就有人愿意听。那种情况下萧珩暴怒,‘人证物证’俱在,九娘若不是有楚王这个靠山,很可能根本不会给她辩解的机会,便会被打入地狱不得翻身。就好比萧八娘,最后的那句话明明显露许多内容,可照样被人无视了。因为萧珩相信了九娘的说辞,也因为此事最好就此而止,不要再起其他波澜,平添烦扰。
想要与人公平的对话,让人愿意听信你的言辞,必须要有对等的地位,上辈子萧九娘便明白这个道理。
从小在宫廷长大的楚王,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九娘一眼,视线又移上了她包扎严实的脖子上。
因着伤口有些深,刘太医用细棉布将九娘的整个脖子都包扎起来了,说等过两日才可以拆开。所以九娘这会儿模样特别的滑稽,玉颈上被包了厚厚一层,看起来粗了一圈。
“伤口不要沾水。”
九娘一愣,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两日,识字不急一时。”
“嗯。”
*
这两日,萧九娘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期间萧十娘来探望过她一次,剩下的时候她便是躲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了。
脖子上包扎的棉布已经拆了,伤口开始结痂,这两日九娘伤口痒得厉害。尤其伤在后颈处,平日里她也不敢乱动,生怕一动伤口便裂开了。
莲枝现在将她当做瓷娃娃看待,日里能不下床就不下床,用饭喝水一律都在榻上,若不是情况不允许,恨不得方便的时候都不让她下榻。
九娘一旦提出异议,她便拿伤口说事,尤其是后颈处的伤,若不养好,以后留了疤痕就不好了。虽是在后颈处,但大齐女子的衣裳包得并不是那么严密,所以也是比较明显的。
这么呆了没几日,九娘便烦了,日日祈祷自己的伤口赶快长好,是时莲枝就没有这么多说辞了。
这一日,晚上用膳,九娘因为成日呆在榻上没有活动,一点胃口都没,便没有用,将自己的饭菜给了莲枝吃。
九娘已经好几日没有沐浴了,实在难受得厉害,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折中让莲枝端盆热水来将身子擦擦。
莲枝刚将水端进来,准备上前帮着九娘将衣裳褪去,突然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萧九娘一惊,忙去看莲枝,并喊着另外一名小婢女过来帮忙将莲枝扶起。
这个小婢女年纪很小,和九娘差不多大,平日里也就是给莲枝打个下手的,名字叫芳儿。芳儿在外间听到喊声,便跑了进来,人刚走到九娘近前,竟然也腿一软摔倒在了地,昏了过去。
九娘整个人都懵了,到底是有上辈子的积累,所以也不显惊慌。她一只手去摸莲枝的鼻息,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蒙汗药!
一瞬间,萧九娘整个人宛如被冷水浇头似的,浑身冰凉。
她想了许多许多,可什么样的情况都不可能会是她的婢女尽皆中了蒙汗药……
她端起一旁水盆中的水,便往莲枝两人身上泼去,两人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甲板似乎在震动。这种震动是极为突兀的,只有许多人一起跑动才会有这种动静。这种动静在黑夜中显得极为的诡异,更诡异的是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
萧九娘脸色顿变,也顾不得地上的莲枝两人,奔去妆台前,从上面抄起了一把剪子,又打开妆奁,从里面摸出了一包药粉揣在袖中。之后去了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便打开门撒起腿往楚王房间跑去。
舱道里的灯散发出晕黄色的光芒,经过的房间里隐隐有着光亮,却是一片死寂。九娘跑得很快,她感觉自己很久没有这么快速的跑动过了。
到了楚王房门前,她面上一喜,先是小声的敲了几下门,见一直没有动静,便使劲敲了起来。房间里传来几声什么东西摔倒在地的声响,九娘更加用力的敲着门,并口中喊着楚王。可是一直无人开门,九娘着急起来,用肩膀用力的去撞门。
就在这之际,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却是楚王坐着轮椅上,长发散乱,脸颊微红。
☆、第41章
==第39章==
“常内侍呢?”九娘慌忙问道。
见楚王面色暗沉,九娘反应过来可能常顺也中招了,那么之前房中的那些动静,定是楚王弄出来的。九娘这才发现楚王的模样有些狼狈,头发披散,衣衫凌乱,却难掩清俊之态。
九娘来不及多想,便进了屋里,并转身便将门关好闩上,然后又去堂间拖了几张案几过来堵住大门,这才开口说道:“表哥,出事了,九娘的两个婢女都莫名其妙昏了过去。九娘跑过来这一路,到处一片死寂。可是、可是下面似乎有人来了,人很多……”
“常顺也人事不省。”
说话之间,外面的动静更大了,似乎有不少人在下面甲板上不断跑动着。
情况太诡异了,萧九娘想了许多都解释不了这种情况,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要么碰上了水寇,要么就是有人针对这一船人而来,为的什么不言而喻,若不是针对萧家,那就是楚王。
九娘觉得针对楚王来的可能最大,上辈子楚王可没少被暗杀。
怎么办?怎么办?
她围着屋子走了一圈,果然见常顺昏倒在屋中的一处地上。九娘冲过去对着常顺的脸使劲扇了好几巴掌,对方依旧还是没有反应。
蒙汗药分很多种,一般中了寻常的蒙汗药,用冷水浇头脸便可解,可这种蒙汗药似乎是要更高等一些。若是不在这船上,手中药材齐全,萧九娘有很多办法解了这迷药。可如今船上之人九成以上中招,敌人即将来袭,他们二人一个年幼一个不良于行又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惨叫声划破夜空,九娘估摸是谁没有中招听到动静出去看情形,却被那伙人给杀了。
她忍不住眼皮跳了一下,“怎么办表哥?你身边还有人吗?”
楚王摇了摇头,面色阴沉得厉害。
与萧九娘所想一样,他也是认为对方是冲自己来的,若是明攻,这船上护卫繁多,定然不好攻下,却未曾想到对方竟然用如此龌蹉的手段,在吃食里头下药。这么看来船上应该是有对方内应,只是不知晓对方到底如何做的,才会使这一船人尽皆中招。
楚王和九娘一样,也是未用晚饭。不过与九娘不同的是,九娘是没胃口,他是看书看忘了。当时外面敲门声起,却一直未见有人去开门,他才发现常顺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九娘去了窗前,推开一扇窗子,往外看去。
楚王这间房间地理位置独特,窗外并不是甲板,而是悬空状态,窗下便是一望无际的江面。因着楼高三层,所以距江面有近十多米的距离,让人探头一望便心中生惧,更不用说这种时候就算真跳进水里,他们一个不良于行,一个年幼,怕也是难逃出生天。
黑夜中,又有几声惨叫响起,衬着这如墨似的夜,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无路可逃,难道真是坐以待毙?
萧九娘并没有想到若是对方针对楚王而来,她将自己藏好说不定还能逃过这一劫。她根本没有往那处想,亦或是根本没有这项认识,当发现不妙之时,她下意识的反应是主子危险了,她必须去找他。
“表哥你别怕,九娘会保护好你的。”
这句话配着九娘稚嫩的少女声,让人升起了一种想笑的冲动。可楚王此时却是笑不出来,他当然也看出这一切的端倪。
从这个‘表妹’出现,楚王想的最多的便是她到底为何而来,却总是也想不明白。在这一刻,却是突然大悟,其实为何而来并不重要,在这种时候,她没有藏起来,而是第一时间来到他的身边,甭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或是为了求助而来,仅凭这一句话,其他的还重要吗?
楚王漆黑的眼瞳里翻滚了起来,冥冥之中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只是这一切萧九娘并不知晓,眼见无路可逃,她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的那包药粉,紧绷着全身神经盯着房门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其中还夹杂着四处房门被撞开的动静,有说话声有大笑声还有咚咚咚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
“你会凫水吗?”楚王的声音突然响起。
九娘一惊,回过头来,看向望着窗外出神的楚王。
“会。”
这辈子萧九娘是不会水的,但是上辈子的萧九娘却是会。自从一次被人推进湖中,差点没被淹死,九娘便私下里学会了凫水。上辈子萧九娘身边有个婢女是南方人,她们家乡因为河多湖多,男女老少都精通水性,九娘便是跟她学的凫水,不说水性很好,但也不差。
“这里离岸边不远,游到岸边去并不难,趁着这会儿这些人还未上来,咱们从那里跳下去,说不定便能躲过一遭。”
“可是……”
那句‘我带不动你’,在嗓子里翻滚了半天,在看到一旁一张曲足案后,眼睛一亮,咽了进去。九娘心里非常清楚,如今只能赌了,若是不赌,命直接便没有了,若是赌,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几步冲到窗前,朝外看去,这边因为位置原因显得格外幽静,也显得下方那黑幽幽的江面分外渗人。
九娘没有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拖了那张曲足案,使劲抬起来从窗子里丢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的分明,却又因为外面那各种嘈杂之声,似乎了无痕迹。
见九娘这行举,楚王目光一闪。
“表哥,我来扶你,你能行吗?”
楚王并未说话,将轮椅滑到窗前,之后在九娘的帮扶下,双臂撑住了窗台。这一番举动格外的艰难,也让他显得极为狼狈,似乎身上总环绕的那一层光圈顿时便没有了。
九娘使劲的撑起楚王,让他半坐在窗沿上。幸好她力气大,楚王也瘦弱,倒并不是太艰难。即使如此,她也累得气喘吁吁,面色赤红。
“表哥你会水吗?”望着窗外,九娘强笑问道,手指无意识的紧捏着楚王的臂膀。
“会。”坐在窗沿上的楚王点了点头,神情格外凝重,“我先下去,你再跳,你跳下去后一定不能晕,我需要你将那案几推过来给我,你要是晕了,咱俩可都死了。”
“好,九娘一定不晕。”她慎重其事的点点头。
楚王又瞄了她一眼,才用手撑着她借力,九娘手脚并用的将他的腿抬了起来。
楚王掉了出去。
在楚王消失不见的那一瞬间,萧九娘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窗外,深呼吸一口,将旁边的薄纱拽了下来,拧成一条,绑在自己身上。正准备往下跳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忙跑过去将几扇窗子都推了开,这才找了一扇较为靠近的窗子,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在跳下去的那一刻,萧九娘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头一下。
风,从耳边急速划过,然后便是一阵剧痛和晕眩而来。九娘跳之前还是专门找了一个有利的姿势,据她上辈子那个婢女而言,跳入水中的时候受力面越窄越好,万万不能是正身或者后背朝下。
一阵冰寒顿时包裹住了九娘全身,因着舌头上的那抹痛,让她头脑还保持着清醒。她内心焦急,缓过来劲儿后,便将头伸出水面,慌忙四处张望着。在看到不远处那道影子后,毫不犹豫的划了过去。
刚开始九娘的动作并不利落,虽是夏末,但到底水凉,再加上这个身子并不会凫水。幸好只是划动了几下,身体便找回记忆来,所以九娘很快便游到了那道影子旁边。
凑近了一看,果然是楚王,他的情况还不错,半趴在那个九娘之前丢下去的矮几上。
此时的楚王极为狼狈,面色惨白,整个人宛若落汤鸡也似,墨黑的长发全部被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状,贴在他清俊的脸上。衣衫凌乱,前襟半敞,露出了修长的颈脖与并不强壮的胸膛。楚王的锁骨很直,呈两条直线状,让还是少年的他呈现出一股异样的单薄感。
月色极美,淡银色的月光照射在水面上,照在了此时极为狼狈的楚王身上。他半趴在木质矮几上,像是传说中的水妖。
九娘噗呲一笑,“表哥,你还撑得住吗?”
这种情形,她还有想取笑楚王的心态,也不知是她在自得其乐还是神经粗大。
楚王瞥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赶忙正颜肃色起来,游了过去。
之后,在萧九娘的帮助以及楚王自身努力下,楚王才分外狼狈的爬上了那张案几。这案几不大不小,呈细长状,刚好可以让楚王半伏在上面,只是小腿以下的部位还悬在水面上。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拖动了一下那案几,果然如她之前所想,水的浮力让她可以很轻易便带动这案几,即使上面多了一个楚王,也是有余力的。
她不及多想,生怕船上之人发现了他们,匆忙将绑在身上的那条窗纱拧成的绳子递给楚王,另一头绑在腰上,认准了方向,便往前游了过去。
夜很黑,水很凉,虽是月光不错,周遭的情形大抵能看见,但是再远了却是黑乎乎的一片。
九娘游着,不停的游着,当开始游动起来,她才发现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水流湍急,平日里看着江面并不明显,可下了水来却发现江面下的暗流。她破水而行,身后又带了一个人,幸好有个可漂浮之物减重,若不然九娘简直不敢想象。即是如此,她也觉得很耗费体力。
“表哥,你还好吗?”见身后之人一直没有说话,九娘问了一句。
“我还好。”
楚王一手拽着那道纱帘拧成的绳子,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案几的一条腿,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那案几之上。向来尊贵清俊的楚王,何曾面临过如此窘境,若是让外人看见定会十分惊讶他此时狼狈的模样。
“表哥,若是你不适,就把那绳子绑在案几上。但一定要绑得牢稳,我顾不上你,小心到时候随着水流飘走了。”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绳索绑在案几上,可以带着案几上的楚王移动,也总好过楚王一面要拉紧绳索,一面还要将自己固定在案几上。
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动,不多时,九娘果然觉得腰上的重量减轻了。她露出一抹笑,吐出嘴里的水,继续往前游着。
……
九娘感觉浑身发冷,却不敢多思多想,只是拼了命的往前游去。
“表哥,你说咱们能游到岸边吗?”
黑暗代表着未知,黑暗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忐忑与害怕,尤其是这种情形下,萧九娘感觉心里特别慌。
“一定能。”
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半伏在案几上的楚王,眼色如墨,看着前方露出水面的那个小脑袋,斩钉绝铁的说道。
……
九娘感觉游动的速度越来越慢,自己也越来越累了,身后的那张案几仿若是加了铁块似的沉重。
很冷……
江水仿若是结了冰似的,寒彻入骨……
九娘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又一个哆嗦,手脚机械式的往前划动着……
为什么还不到?
……
“你若是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下。”
楚王的声音飘飘忽忽钻入九娘的耳里,她忍不住的停顿了一下,被身后随着惯性而来的案几撞了一下头。
很疼,却是让她清醒了过来,她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冷,身体仿若结了冰也似,这种冰寒冻僵了她的身躯,也让她思维越来越缓慢,感觉思绪抽离了躯体……
她用力的摆了一下头,使劲咬了下舌尖,又往前划去。
快到了,很快就能到岸边了……
九娘喘着气,如是对自己说道。
她以为这是自己心声,殊不知却是喃喃出了声,被身后的楚王纳入耳里。
……
萧九娘有一种几欲窒息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是呼吸上的限制,而是即将灭顶的危机感与这似乎茫茫无际的江水所造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岸边,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岸边越来越远……
为什么还不到?
“表哥,你答应我,咱们这次要是脱了险,那些王八蛋一个都不要放过,要将他们千刀万剐才成……”
“好。”
“这些该死的王八蛋,杀千刀的,天打雷劈都不为过的龟孙子……”萧九娘将所有自己知道骂人的粗话都骂了出来,似乎这样就能给自己无尽的动力,“要是老娘这次能活下来,一定将他们剁吧剁吧都剁了……”
“……”
“我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是不放过我……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咱们到岸边了,你看!”
“真的吗?”萧九娘无意识的喃喃,突然迷茫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原本已经快要停顿下来的动作,又奋力挣扎起来。
到了,到岸边了,他们不用死了……
恍惚间,萧九娘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脚触到了地面,她往下踩了踩,却有些站不稳。又往前游了几米,才渐渐踏到了实地。
突然间,她似乎又有了无穷的力量,她拽着腰上的绳子往前走着,水面越来越浅,渐渐从没入小腿,到及至脚面。越往前走,身后的重量就越重,九娘脸上露出一抹恍惚的笑,她知道这是真的上岸了。
这里是一大片芦苇丛,一人多高的芦苇随风飘荡着,在暗夜里仿若是聚集了无数的妖魔鬼怪,但在萧九娘的眼里,却是生机。
快到了,快到了……
她拼了命的拖着案几进了芦苇丛,终于找到了一处干硬的地面,然后一头栽在了地上。
“我不行了,让我歇一歇,这个你拿好,要是有人来了,洒出去……”
昏倒之前,九娘塞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进楚王手里。
*
当常顺带着人找到楚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楚王形容狼藉的摔在地上,满身泥泞,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半侧着身子,怀里蜷缩了一个同样看不起面容的小身影。清俊的脸上沾满了泥泞,却因为已经干了结成壳。虽是如此,也遮掩不了他满身清贵的气质,他半阖着双目,在感觉到有人到来之时,蓦地睁开双眼,眼中绽放出一抹锐利的光芒……
“殿下……”常顺颤抖着嗓音,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他的身后已经有人惊喜的跑开去报信了,一声声‘找到了’划破清晨的宁静。
“找太医,她发热了。”
直到常顺扑了过来,楚王才松开手臂,将怀里的那个小人儿露了出来。
那个人与楚王一样形容狼藉,头发披散,满身泥泞,倒是一张小脸儿十分干净,白净小脸儿,精致的眉眼儿,只是那双美目是紧紧闭合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紧锁,嘴唇惨白。
“九娘子……”
*
九娘感觉自己浑身发热……
仿若是置身火炉一般,到处都是滚烫的岩浆,让她没办法思考,只能随着那股炙热昏昏沉沉……
她死了吗?
脑子里闪过了许多许多的画面,却是没办法停顿……
好热……
好热啊……
“怎么还是没有退热?”
望着榻上那个面色晕红,翻腾不休的人儿,楚王拧着眉问道。
“刘太医说了,九娘子受寒过重,才致使发热。退热的汤药已经服下了,需要时间……”
“查的如何?”
常顺面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船上确实是死了人,但待奴婢下去查探,却是早就被人收拾了痕迹。昨日奴婢昏倒,最后是被人叫醒的,萧家的人说是有人里应外合袭击了咱们的船,药是下在昨日做晚饭用水的水缸里,所以很多人都中了招,但是还有一部分值守的人是没有中招的,幸好有萧家的这批护卫,才打退了那些袭击者……”
说完,常顺顿了顿,“奴婢总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萧家人说是有人夜袭,就算有人里应外合,那么那些人是怎么来的呢?这是在江上,又不是陆地,不可能来去无踪,必然得有工具。对方肯定是有船的,既然被打退了,自然要坐船离开,可萧家人确似乎并没有追击的意思。且奴婢也在船上四处查探过了,船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楚王的目光一凝。
举凡有多人厮杀,必然会留下遗留痕迹,且对方是一群人,这边也是一众侍卫反抗,怎么可能会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这毕竟是在船上。还有整件事太诡异了,当时有人找过来,萧九娘昏迷不醒,自己不能移动,楚王联想到很多情形,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常顺和萧家人找来了。从他们逃离船只,到萧家人找到他们之时,也不过是隔了几个时辰的样子,萧家人的速度太快了……
当然这一切也可以说楚王和萧九娘是幸运的,他们没被水淹死,也没被冻死,实在是再幸运不过。可这幸运总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热,好热啊……”
榻上人的咛喃打破了楚王的思绪,他蹙着眉看了榻上人那赤红的脸色一眼,沉声道:“让刘太医想想办法,给她退热。”
顿了顿,“让人留意萧珩和京城那边的动静。”
“是。”
☆、第42章
==第40章==
与此同时,萧珩的房间里。
萧珩和萧孟兄弟二人,一人坐在坐榻上,还有一人面色凝重的在房中来回踱步着。
那来回走动满脸凝重,又透露出些焦虑之色的,正是萧珩。
“大哥,如今此事该如何是好?”
萧孟也是一副慎重的模样,足以见得此时面临的问题,让兄弟二人都有些束手无策。
此事本就是早已计划好的,万事俱备,事事妥帖,却不曾想临时出了乱子。那家中的小辈九娘竟然清醒着,更令人诧异的是楚王也是清醒状态,且这些不说,两人还一起闹出了这么多乱子。
当时有人来报,楚王不在房中,萧珩魂都快吓没了。他们确实想借着楚王办成某些事,却并没有想伤害楚王的意思,因为就如同之前所说那样,现如今最不想让楚王出事的人,大抵就是萧家众人了。
这是他们暂且的护身符,只要楚王好好的,这次去兰陵能医治好腿伤,承元帝必然会对皇后与成王改观,之前所面临的一切危机,也会不费吹灰之力化解。
可同时萧家人也是不甘心的,这次被坑的可不光是替太子挡了一箭的楚王,若是论谁被坑得最惨,也就属萧皇后成王以及两人背后的萧家了。
典型就是无妄之灾!
萧家自开朝以来,从来顺风顺水,如此被人拿着把柄威胁且毫无还手余地还是头一遭,也因此激起了萧家人的逆反心。
既然你们能无中生有制造祸端,危及我萧家,那么同样我们也能。太子遇袭一案的中心点楚王离京远赴兰陵,这件事表面上是极为机密的,实则若是有心便能查出端倪,毕竟那么大个活人一下子消失了,总会惹得有心人查探。
那么乐子就来了,这次本是太子与萧皇后母子二人都是必死之境,无奈出现了横插了一杠子的楚王。楚王解了太子濒死之危,却未能解去皇后及成王的危难,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遇袭乃是皇后及成王一系所为,却因为楚王与皇后成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致使承元帝对所谓的证据并不相信。
为了博得承元帝的信赖,皇后和成王百般忍辱,对楚王和颜悦色甚是关爱,甚至为了其腿伤,命族人广布寻找可治疗其伤势的名医,这次楚王赴兰陵便是皇后及成王对承元帝的一个表态。
萧皇后与成王一系定然不会对楚王做出伤害之举,那么制造之前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呢?他们是否愿意看到成王一系安然度过此危呢?恰恰就是看出了这点,萧家人才布置出了那夜所谓的有人暗袭。
伤害楚王是不可能的,他们只需要做出一个假象,而这些假象便是给长安那边人看的,再说认真些是给承元帝看。萧家人如何不重要,楚王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承元帝怎么看怎么想,毕竟所有人都知晓元章太子是承元帝的逆鳞。
却未曾想所有一切都安排好了,却在楚王那里生了乱子,按萧珩所想,这一切的发生应该是悄无声息的,当被迷晕的所有人醒来,只会认为是真有人夜袭,而力挽狂澜的萧家,则是一切的功臣。
这出戏是演给楚王看的,也是给承元帝看的,更是给幕后那人看的。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萧九娘!
萧珩如今也不知该说那小辈是英勇无敌,还是蠢笨如猪了,也不过是十岁的幼龄,竟然敢拖着不良于行的楚王跳江,还硬把楚王给救出去了。萧珩自然知晓肯定有楚王的原因在内,但楚王不能行走,那萧九娘的作用也就显得格外重要。
本应是萧家力挽狂澜,一切有惊无险,变成了萧家人实在不中用,最后楚王竟然濒临绝境,最后被萧家的萧九娘所救了。
看似一个道理,实则全然不同。
萧家人竟然不中用到让一个小娘子阴错阳差救了楚王,承元帝会如何想?长安那里的人如何想?萧珩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老脸窘红。
见大哥不说话,萧孟抚着胡子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让我说,道理是相通的,总而言之咱们的目的达成了,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夜知晓楚王消失了,萧孟也是惊呆了,最后根据种种迹象才看出楚王是跳了江。当时知晓这一切后,这兄弟两人是肝胆俱裂,幸好那小辈还算有用,硬是将楚王给拉上岸了,而不是两人就此葬身鱼腹。
当日寻找楚王之时,所有人想的是只要楚王能安然无恙,现如今楚王安然无恙了,这两人又在考虑此事该如何往长安那处报,会不会让萧家颜面大失等等。所以说人的**是欲壑难填的,有了一便想有二,自古以来人俱是如此。
当然萧珩如今考虑的也不光是会不会颜面大失的问题,而是楚王是否会察觉到什么,毕竟那日他们打得主意是所有人昏迷过去,可楚王却是清醒的。
他是否会看出什么端倪?
萧珩沉吟片刻,眼中厉光乍现,咬了咬牙:“如今这幅情形,只能下血本了,交代下去要做戏就做全套!”
萧孟一愣,点了点头。
*
那夜所发生之事,对于船上其他人来说,就好像听说书一样。
似乎只是睡了一觉,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具体的详情大家并不知晓,他们只知道那夜遇上匪徒,然后九娘子救了楚王,如今九娘子至今还未醒来。
直到这日清晨,船终于找到一处县镇靠岸,有人看见那一具具尸首往下抬时,才明白那夜的惨烈性,对九娘子能救下楚王殿下感觉尤其敬佩,同时对自己的查无所觉也有种由衷的庆幸。
萧九娘至今未醒,已是昏迷三日了,头两日一直高热不退,之后热是退了,人却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除了偶尔会呓语几句,大多时候是不清醒的。
刘太医尤其庆幸,热能退下就是好事,再那么发热下去,刘太医生怕萧九娘会烧成傻子。其实九娘会不会成傻子,对刘太医来说并不重要,他是宫里的太医。可楚王那张散发着寒气的脸,让他如坐针毡,巴不得萧九娘赶紧病好醒来,他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殿下,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常顺小心翼翼的问道。
楚王没有说话,眼色暗沉的看着床榻那处。
“您的腿……”常顺又道。
“无事。”
常顺叹了一口气,退了下去。
楚王的状态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那夜浸泡了冰凉的江水,又被冷风吹了那么久,萧九娘是直接发起热来,他倒没有发热,却是腿疾犯了。刘太医费了许多功夫才将那毒压制下来,然后楚王便陷入腿疾犯后的痛楚中。以往这种情形是有人可以化解的,可如今那人自己都高热不退,更不用说帮楚王按摩腿脚了。
按着常顺来想,此时的殿下静卧最好,这样才能减轻腿疾的痛楚,可殿下却是固执己见,除了夜里歇息,大多的时候都是呆在九娘子房间里。
常顺能理解楚王的感受,不管那夜到底是不是有人自导自演或者其他,萧九娘能拼死将殿下救出去,都是让人动容的。常顺也由衷的感谢萧九娘,所以说不出来其他制止的话。
室中很是静谧,躺在被窝里的人儿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偶尔也会呓语两句,或是突然哭一声,不过这一切楚王俱是知晓的,所以也不太惊讶。
“……别忘了啊……”
“……真是亏大了……”
突然,榻上的人又发出呓语。换着旁人自是听不明白,可是连着几日都呆在这处的楚王,却是知晓话里的大概意思。
那夜江中,萧九娘濒临死境,无意识间说出了许多话,当时楚王因为情势危机来不及多想,事后想起来却是在他心中引起了惊涛骇浪。
常顺并不知晓,楚王之所以会大多时候来守着萧九娘,并不光是担忧她的安危,还是因为他想听多一些内容。
……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楚王并不是个傻子,这些意味不明的话让他联想甚多,他甚至联想到头一次和第二次见到萧九娘时,她称呼他‘主’之后改口的那点异常,包括之后许多许多不解之事。
即是如此他依旧也没想通,当许许多多东西错综复杂的夹杂在一块儿,她身上的那层迷雾更加浓厚了……
莲枝领着两个婢女走进来,先是对楚王行了礼,然后便是一人抱着九娘,一人喂药,还有一人则是在旁边打下手。
九娘是不清醒的状态,所以喂药时分外艰难,小半碗的汤药三个人喂了小两刻钟才罢。之后又给九娘喂了些水,莲枝帮她擦了脸和手后,将人放进被子里,几人才退了下去。
楚王轻轻的滑动轮椅到了榻前,淡青色绫纱垫褥,同色银线绣牡丹面的棉被,一个小人儿静静的卧在里头,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显得那人越加羸弱,巴掌大的小脸本来上面还有点肉的,如今变得消瘦而苍白,长而微翘的眼如今紧阖着,掩住了那其间灵动而又显得有些狡黠的眼……
“你到底是谁?”
楚王轻轻的低喃,声音很轻,轻得似乎一阵风来便烟消云散。他伸出修长的手触上那张小脸儿,由鬓角到消瘦苍白的脸颊,到尖细的下巴……
“你到底是谁?为何而来?”
*
楚王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自那日夜袭逃亡,便屡屡降临。
一起初,梦境是极为模糊且只是零散碎片的,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臆想。又过了两日才清晰起来,虽还是片段,但醒来之后楚王大抵还是能拼凑一些内容出来。
在梦里,他长大了许多,也似乎比如今的自己多了许多能力。他依旧呆在长安,似乎建府了……
对于这一切楚王是模糊的,只是朦朦胧胧有着这种感觉,可是再多却是没有了,只有到了某一个地方,他的梦才会清晰起来。
那个地方就是萧家。
那是一种很诡异的状态,楚王仿若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知晓自己在做梦的他,而另一个似乎成了梦里的他,这样形容也并不对,他可以感觉到梦里‘他’的一切情绪,却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的感觉。
楚王感觉自己在图谋什么,每次前往萧家总有一种为何而去的疑惑,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去,直到自己救了一个人。
一个差点被杖责致死,已经奄奄一息的人。
他看到自己出言制止,那个人被救了下来,自己的心情有些诡异。然后那人被两个仆妇搀起,她抬头朝他望来,梦中的自己一脸淡然,可旁观者的楚王却是被惊得不轻。
竟然是她,长大后的她。
这种惊讶并没有停留太久,梦里的一切继续往前进行着。有时候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她,有时候又会是自己,似乎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梦便变成了两个主角,只是关于她的一切,他只能去看,却‘感受’不到……
他看到自己有意无意的偶遇她,或者在萧家人面前提起她,她的境况似乎一日日好了起来。
楚王很疑惑自己为何会如此做,难道她对自己来说是不同的,可他并没有感觉出来有关情爱,似乎一切都有着目的。这个目的虽不明,但楚王心中已经渐渐有了猜想……
她果然主动的靠了过来。
这个‘果然’的想法很突兀,但楚王并不惊讶,联想到现实中她表现出来的秉性,似乎便有了解释。
“……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也许这句话是真的。
看着梦里的她,宛如现实中之前那样无所不用其极的,向自己一步步靠近。楚王的心情是诡异的,梦里的他却是坦然接受,似乎还有点有意为之的感觉。
随着两人越来越熟稔,萧家上下俱是变了态度。
那一刻,楚王虽是不明,却有一种顿悟——
原来他们两人不过是互相彼此利用罢了。她是为了在萧家站起来,有自保之力,而他——
……
楚王猛地一下自梦中惊醒,额上一片汗湿。
良久,他又躺回了榻上去,眼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
梦突然被打断,楚王却是心中清明,继续往下恍惚地想着——
而他,不过是因为恨罢了。
他的阿娘名叫萧蝶,当年萧家外八房之女,经过甄选进入内房。之后萧玥(现萧皇后)嫁给魏王做侧妃,萧蝶随媵。初始嫁到魏王府,萧玥和萧蝶是无宠的,彼时原魏王妃未逝,魏王夫妇两人恩爱,魏王的眼中哪里看得进去旁人。
可惜魏王陷入夺嫡之乱,魏王妃身子本就不好,正处有孕之中,又担忧丈夫安危,虽是勉力支撑,身子也是渐渐羸弱。直到那日,魏王终于获得最后的胜利,回府面临的却是妻子的难产而亡,与刚出母胎的元章太子。
魏王大恸,登基之日册封原魏王妃为孝贤慧皇后,封嫡子为太子,不容任何人有异议。
魏王妃那个拦路虎终于死了,魏王府的女人们解脱了,如今从魏王府搬进皇宫得享尊荣的是她们这群‘苦命人’,而不是魏王妃那个短命鬼。
按例,先皇殡天未满三年,是不允许进行采选充盈后宫的,于是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就轮到原魏王府后院的那群女人各施手段了。
魏王登基以后,两位侧妃被封了妃,其他人被封嫔、婕妤、美人不等。萧蝶被封为嫔,蝶嫔。
彼时承元帝子嗣不丰,只有元章太子一人,绵延子嗣是迫在眉睫,后宫嫔妃自是各出手段。妃位中有刘贤妃与萧德妃,刘贤妃美貌贤惠,是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自元后逝世以后,便屡屡安慰处在丧妻之痛的承元帝,且元章太子还在襁褓之中,承元帝操心朝政,便将太子交予刘贤妃暂且抚养。也因此刘贤妃在后宫的地位甚高,虽与萧德妃是平级,但凭空高出了一大截。
萧德妃自是不甘的,可她容貌不如刘贤妃,又不如刘贤妃有心计占尽先机,只能另作他法。她的法子便是将蝶嫔推出来,这是素来深居简出的蝶嫔第一次出现在人眼前,直到这时众人才恍惚发现,原来蝶嫔竟然是如此肖似孝贤慧皇后。
承元帝移情作用,开始频频到蝶嫔住处来,蝶嫔住在萧德妃宫中,自然萧德妃也得了圣宠。
萧德妃有了身孕,十月怀胎诞下成王,刘贤妃不甘被抢了风头,在萧德妃之前诞下赵王。过了一年,蝶嫔也有孕了,生下楚王,生下楚王之时,蝶嫔被封了蝶妃。
萧家的两个女儿一时在宫中风头无二,可世事哪能就此断定,人的心思总会根据着不同情形而产生变化。萧德妃在自己慢慢站稳脚跟后,便渐渐看这个妹妹不顺眼了,蝶嫔的存在无时不刻的提醒着她的屈辱。
因为蝶嫔肖似孝贤慧皇后,十分得承元帝宠爱,甚至连楚王也偏得两分喜爱。虽是不若元章太子在承元帝心目中的地位,但却远超其他皇子。自己要给那个妹妹让步,连自己儿子也是,萧德妃哪能忍受。
在一次蝶嫔又一次身怀龙嗣之时,突然提前发作,蝶嫔本就身子羸弱,之前怀了几次胎,尽皆无故小产。这一次命运依旧没有放过她,蝶嫔难产一尸两命,楚王成了没娘的孩子。
彼时楚王才六岁。
萧德妃以为楚王年幼,什么也不懂,殊不知楚王早熟,对于许多事情早就有自己的认知。
他不止一次看到阿娘面色苍白笑中带泪的看着他,低声喃喃‘这一切都是命’……
可这一切都是命吗?
为什么她不服输?
楚王虽因为梦中场景太过细碎片段,弄不清梦中那个自己为何对她另眼相看。可梦醒之后,他却突然懂了。
原来竟因为那似乎相同的身份,因为那与他记忆中阿娘并不相同的不认输与不认命,还有那股‘天要让我死,我也要将天捅个窟窿出来’的狠劲儿……
楚王突然有些弄不清真假虚幻了,那一切真是一个梦吗?
为什么感觉却不是,他有预感这个梦还会出现,也许他终究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谁?为何而来?
*
楚王出京远赴兰陵遇袭的消息传来,在宫中引起一片震荡。
虽是楚王并没有出事,也让承元帝龙颜大怒。
萧皇后连着两日前来紫宸殿求见承元帝,都被拒之门外,这日终于萧皇后终于见到承元帝。
“皇后,你们萧家真是能行,朕将楚王交给你等原是信赖,你跟朕说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萧皇后满脸委屈,泪水涟涟,“陛下,臣妾和臣妾家人也未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是哪个贼子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臣妾伯父那里已经传来消息,竟是有人埋下内应,在船上的水中下了药,又与人里应外合才会如此。幸好轮守侍卫并未中了那迷药,奋力打退了来袭之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承元帝似笑非笑,道:“怎么据朕所知,竟是萧家有个小娘子救了楚王,两个弱质孩童,凭着一己之力跳江才脱险,这就是你所说的不幸中的万幸?若是那少女不会凫水,若不是我那儿命大,是不是这遭楚王只有死路一条了?”
“请陛下责罚,都是我萧家办事不利,才会置楚王于危难之间。”萧皇后跪地俯首请罪。
萧家虽是后族,也是楚王的母族,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族的地位是高于一切的。也许面对萧皇后,楚王只有躬身行礼的份儿,但那是萧家,是臣属,萧皇后这番跪地请罪,并不是帮她自己,而是帮萧家。
承元帝哼笑了两声,“也算你萧家还有个有勇有谋的小辈,虽是女子也不让须眉,这番朕就恕了你萧家的罪责,接下来的路上楚王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怪朕不念情面。”
“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承元帝瞥了低眉顺眼的萧皇后一眼,“有错必罚,有功必赏,你萧家虽是办事不利,但那小辈儿还是不错的。”
他沉吟了一下,“据说好像才十岁稚龄,也算是难得,就封她当个县主吧,你且退下。”
“是。”
萧皇后低眉垂首,恭敬的一步一步往后退去,直到退至门外才转身而去。从礼仪上是没差,可若是从身份上与夫妻情分上来看,却是恭敬得有些过头了。
只是萧皇后历来如此,旁人也就当她为人谨慎,萧家教养森严。
承元帝睇了门外那消失的人影一眼,脸上露出晦暗莫名之色。
☆、第43章
==第41章==
一直到进了和鸾殿的宫门,萧皇后面上才显露些许愤慨与怨愤之色。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乎,可是实在没办法平息潜藏了内心十多年的愤怒。明明都是皇后,都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那先皇后就是稳压她一头。不光在承元帝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连家族也是如此。先皇后所在的孟家,长安城内众人皆知这是后族,萧家也是后族,可这‘后族’却没有孟家那么底气足。
为何如此?因为人人皆知承元帝并不重视萧家,即使萧家生为四大世家之一,见到孟家人也是要低了一头。
无他,人家是原配,你是继室,天生矮了一头,而承元帝也不允许任何人越过先皇后头上去,儿子不行,家族也不行。
承元帝素来厚待孟家人,几十年了也不改初衷,年年都有厚赏赐下,每年总有几次召孟家人觐见,以示厚爱。可对待萧家之时,却完全没有对待后族应有的宽容和厚待。就好比方才,若是换做孟家,估计天大的事承元帝都不会置一词。可换成萧家,却是刻薄到了骨子里。
那个人,没死的时候,她争不过。如今早就死了化成灰,她还是争不过。
不过没关系,她本身短命,她儿子也是短命鬼,总有一日她要让所有和孟这个姓有关的一切,都通通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进了和鸾殿,坐在自己的凤座之上,萧皇后良久才平稳下自己内心中的怨怼。她招了招手,一名宫人靠上前来。
“给萧家那边传信,告诉他们一切无忧。”顿了顿,她想到之前承元帝所言,又将萧九娘即将被封县主一事告诉给自己心腹宫人,让她传信出宫。
之后,萧皇后眼色狠戾的望了自己右方虚空一眼,那里正是刘贵妃宫殿所在的位置。
“刘贵妃,这次我看你如何接招!”
*
刘贵妃的纯和殿中,此时赵王面色略有些焦急的望着自己的母妃。
“母妃,这可如何是好?楚王出京遇袭,儿臣恐怕父皇会因此猜疑到我们头上。”
比起赵王,刘贵妃要显得镇定多了。
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浑身充斥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似的感觉,温婉、柔和,秉性和顺善良。她长得并不是极美,但却给人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
此时的刘贵妃,淡淡的一笑,柔道:“皇儿,不要慌张。”
赵王的慌张似乎因此便被安抚下来,他停下有些焦虑的踱步,在刘贵妃身前坐了下来。
“像这种事,就是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输了。之前我们熬了过来,也不急这一时,你甭管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人怎么说,你只管平常处事便好。你父皇疑心便让他疑心,总不能我们着急,你父皇他便不会疑心了。恰恰相反,我们若是有个什么异动,你父皇只会更疑心。”
“可——”赵王犹豫道:“明明胜算在我们这里,所有一切也部署得当,为何母后还要按兵不动呢?既然没对付到太子,咱们应该趁机将皇后和成王弄下来,也免得做徒劳无用功。”
这些话赵王早就想说,只是刘贵妃一直是一副稳操胜券、不急不躁的模样,赵王为了不让母妃失望,便一直压着这个疑问,平日也照着刘贵妃的指使行事,可他还是不解。他不解为何他们占尽先机,依旧要忍下来。
刘贵妃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温柔的看着赵王。
赵王比成王大上半岁,也不过是不到十七之年,也是风流倜傥一副好面相。可比起心机与谋算却是比成王差太多了,这一切刘贵妃俱都知晓。
可儿子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总是自家的好,所以刘贵妃并不觉得赵王不如成王,她只觉得自己的教导还不够。
其实当年若是她能想开,现如今皇后的位置应该是她的,陛下不止一次露出那种端倪。只要她能好好抚育太子,她便会是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惜,作为一个女人,终究是想做母亲的,哪怕因此失去了抚育太子的资格,哪怕她怀了身孕,陛下看她的目光便变了,哪怕她诞下赵王,陛下待她便不如以往,哪怕陛下为了牵制她,立了萧氏那女人为后,刘贵妃依旧觉得是值得的。
无关于其他,而是在于一个女人想做母亲的心。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去抚育别人的儿子,一年又一年,视如己出,无私奉献,即使有着崇高无上的地位。在这后宫里,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的血脉,所有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所以刘贵妃博了一把。
这些年走得无比艰难,可是她甘之如饴……
赵王被刘贵妃那恍惚的眼色看得有些心慌。
没人知晓他其实并不希望母妃这么看自己,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身上背负了重担,被人寄予厚望,他必须让自己出类拔萃,若不然就是对不起母妃对自己的教导与栽培。
“母妃,对不起,儿臣愚笨。”
赵王的眼中有着羞愧,比起几个兄弟来说,他确实好像差了不少。
“我儿怎么会愚笨呢?!”刘贵妃轻轻说道,声音柔婉。
之后便将这其中的一切关窍,细细密密讲于赵王听,赵王因此恍然大悟,并大汗淋漓。
“灏儿你要记住,咱们生在这宫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看那个最崇高无上之人。甭管有理无理,甭管对错与否,只要能得到圣心,便是稳操胜券。就好比你太子皇兄,明明所有人都知晓他并不适合坐那太子之位,可是你父皇是那么想的,所有人都不可有反对之声。所以如今咱们不用焦急,有人比咱们更急,他们越是急,越是漏洞百出,也就越加让你父皇猜忌。当你父皇猜忌产生的同时,咱们就算是赢了。”
说这话的同时,刘贵妃望着左前方的虚空,似笑非笑。
萧皇后,如今你急了吗?
呵,你从来是那般急躁,若不然依着那个人,怎么来说也会让陛下对你另眼相看几分,可惜你太着急了……
*
九娘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个人在看自己。
她非常想知道那人是谁,为何目光会那般奇异,她猛地一下自昏睡中醒来,却发现身边并没有人。
床榻那处的动静,引来了莲枝的探看,看到九娘醒来,莲枝一脸欣喜只差热泪盈眶了。
“娘子醒了,娘子醒了,快去通知老太爷和楚王殿下。”一边说着,莲枝就来到了榻前,“娘子你可算醒了,急死婢子了。”
九娘借着莲枝的撑扶,坐了起来,“这是在哪儿?我睡了很久吗?”
这一会儿,萧九娘已经看出她并不是在船上的那间房里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黑漆漆漫无边际的江水,与那片极为可怖却是代表着生机的芦苇丛中,她记得自己好像是昏倒了,可看着莲枝她便知晓他们定然是获救了,那么楚王呢——
“楚王殿下呢?”九娘焦急问道。
莲枝激动的抹了抹眼泪,道:“楚王殿下没事,很好。就是您不好,高热了两日,加起来一共昏睡了四日了……”
这说话间,一阵轮子滚动的轻微动静入了两人耳底,一抬眼就看到楚王坐在轮椅上,被常顺推了进来。
“主——表哥!”九娘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激动的红晕。
楚王眼神晦暗的瞥了她一眼,“醒了?醒了就好,本王已经命人去请刘太医了。”
“嗯。”九娘听话的点点头。
小小的人儿,仅着了淡绿色的寝衣,寝衣的带子松松的系在腰上,露出了一点点白皙的锁骨。小脸儿苍白,大眼睛越发明显了,宛如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身后,,显得衣衫下的身形单薄且瘦弱。
“一会儿刘太医会来帮你把脉,你伤势未好又浸泡了冷水,体内还有寒气。太医开的药要一顿不拉的喝,免得落下病根。”
这是楚王这辈子第一次和九娘说如此多的话,哪怕是上辈子这种情形也是极少的,九娘十分震惊。
这就是救命之恩的好处吗?看来有付出也就有回报,不枉她拼了小命的将他从水里拖上岸。
她按下了心中的喜悦和激动,又点了点头。
正想询问楚王那夜之事的来龙去脉,这时刘太医走了进来。
一番把脉,刘太医看了看九娘的舌苔和眼白,才说了换药之言,并重复了一遍楚王方才交代的话,且比他说的更为详细。萧九娘毕竟是女子,如今正是发育之时,按惯例女子一般十一岁到十三岁之间便会来初潮,这会儿正是紧要保养好自己身子的时候。所以身体里万万留不得寒气,恐怕以后有碍来潮,且萧九娘这番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想要完全康复,需要调养半年左右。
九娘并未发出任何异议,病了吃药这是很正常的事,她从小苦里长大,也不是矫情之辈。刘太医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什么要忌讳的东西也都交代了莲枝一一去抄写下来。
这番弄罢,九娘已是极为疲惫了,方才苏醒之时还未觉得,这会儿才感觉到浑身酸痛难忍,且打心底的升起了一股疲惫感。
见九娘眉宇间的虚弱与疲倦,楚王也未久留。之后,九娘吃了碗稀粥,又喝了药,便睡下了。
这一睡就睡到天黑方醒,莲枝见她醒来,又去端了吃食喂她。她如今大病初愈,还吃不得荤腥和大补,所以只能以稀粥果腹。
吃罢,莲枝帮她漱口净面,之后九娘靠在松软的靠枕里,开始询问那日之事。
对于那日之事,莲枝了解的也并不清楚。等她醒来之时,船上已经大乱,说是楚王殿下丢了。跟着她便发现娘子也不见了踪迹,赶忙禀报了上去,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待到了快天明之际,常顺他们带着形容狼藉的楚王和萧九娘回来了。
看到如此狼狈还发着高热的九娘,莲枝差点惊呆了,后面知晓船上来了歹人袭击,竟然是九娘子拖着不能行走的楚王,跳江一路游到了岸边,才躲过一劫。
对于太复杂的事,莲枝不懂也没有那个机会懂,她除了心疼自家娘子外,唯一的想法便是娘子真厉害,凭着一己之力救了楚王。至于什么船上死人没死人,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人,为何常顺他们都安然无恙,偏偏楚王和九娘子出了岔子,这一切她并未多想。
莲枝不多想,不代表九娘不会多想,联合到那夜诡异的情形,还有其他人的异样,以及萧家人对外的说辞,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感。
只是终究了解的不够彻底,暂且她还弄不明白那股异样是什么,只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
萧家的船在这处县城已经停留了十多日了,一直未启程。
因着九娘与楚王身体的缘故,船上之人尽皆移到了县城,这处县城并不大,只有一家极小的客栈。无法,萧珩只能命人去找了当地县令,亮出自家的身份并暴露了楚王的存在,让那县令在当地挪了一处宅子出来以供暂住。
现如今因着九娘救了楚王之举,地位与之前大不一样,此处宅子的最好的两处厢房让给了她和楚王居住,且一应用度大幅度提高。
以前九娘身边就有一个莲枝,还是因着莲枝晕船,才拨了个芳儿给她。芳儿说是婢女,但年纪太小,平日里也就给莲枝打个下手。现如今不一样了,九娘身边光侍候她的婢女就有三人,还不加其他干杂活儿的。似乎一下子九娘的身份便不一样了,成了除过楚王及两位老太爷以外,身份最高的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着实没说错。
九娘虽是已经苏醒,但日里也是极为虚弱的,似乎那一夜的遭遇将她向来康健的身子,一夕之间便带走,成了一个成日里病怏怏的人。
以往九娘从来不厌恶吃药,现如今一日照三顿的喝,喝了没两日她便受不了了。感觉自己不止嘴巴里全是苦味儿,身上头发上乃至被褥上空气里都飘荡着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
尤其体虚不能下榻,吃饭喝水乃至换衣如厕具有人服侍,莲枝几个婢女俱是将她当瓷人看待,也将九娘养娇了起来。
现如今,九娘觉得自己格外娇气,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种心态过。可能是身体不适的原因,也可能是倒活回来了,年纪小了,心态也似乎幼稚了些。莲枝每顿端来药碗,便会和九娘发生一场极为激烈的斗争,她会想着各种法子赖掉喝药,无奈莲枝火眼金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其实九娘也是实在闲的无聊,因为除了这个,她实在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吃完喝完便是睡,莲枝总是让她多睡,似乎多睡觉便能让她的身子好起来。
九娘想找个人来陪自己都不能,萧十娘因为九娘身体原因,除了来探望过她两次便不再来了,因为太医说九娘要静养。而楚王,自那日九娘醒来,也就来看过她一次,这不禁让九娘甚是忿忿,她拼了小命救回来的人,竟然如此忘恩负义,用过就丢啊。
可楚王向来就是如此啊,心底还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所以九娘觉得莲枝说自己昏迷期间,楚王每日都会来陪着自己,一定是骗她的。这与她记忆里的楚王实在不符,且那个人从来对谁都没上心过。不过莲枝也不可能骗她,所以九娘想,那人定是怕她死了,怕她变成鬼来缠他,怕自己心里愧疚,所以才会如此的。
可他会心里愧疚吗?
这日,楚王罕见的出现了,还是坐着轮椅由常顺推来。
“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表哥的关心。”
楚王点了点头。
静默了半响,他突然问道:“那日的事你是否还记得?”
那日,哪日?
九娘一愣,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对方。
楚王手指敲了敲轮椅的扶手,“就是那日你晕倒之前的事。”
九娘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很快便掩去,她倒没有多想,而是想到自己晕倒前塞给楚王那个小纸包。
那个小纸包里放着她用莲枝买的简陋药材配置出来的药粉,是一种粗劣的迷药,却是效果极佳,嗅之昏迷,大约得两个时辰才能醒来,除了特制解药,其他无药可解。其实她还可以配置出更好的迷药,无奈手里没有材料,配这药的材料还是那日帮楚王买药草时顺带回来的。
九娘配这药本是用以防身,那日濒临绝境,自己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便塞给了楚王让他暂且防身。却未曾想到敌人没来,自己两人被萧家人找到,按着楚王的性子,定然是起疑了。
千思百转只在一瞬间,九娘按下慌乱,若无其事道:“表哥说的是那小纸包吗?那是九娘配出来的一些药粉,没有什么大用,也就是能把人迷晕。不过九娘也是第一次配出来,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九娘的模样十分淡定,似乎这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如此坦荡,倒让楚王有些讶然了。
他目光一闪,“这药效果十分好,本王让常顺试过。”
效果极佳,只需一点点便把几个壮汉都迷倒了。这也是这两日楚王未来这里的原因,除过之前那些的猜想,这包药粉也是疑点。一个常年呆在深宅大院的少女,她是如何懂得这些的,还有之前帮楚王按摩腿脚以及那拔毒的汤药都非常令人疑惑。
楚王有一肚子的疑惑,此时也不过只袒露了一点出来。
九娘点了点,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小脸上有几分喜悦,似乎喜悦药粉有效的样子。
“真的有用?那真是太好了!”不待楚王做出反应,九娘哈哈笑了两声:“我还以为是阿娘骗我的呢。阿娘说家里祖上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大夫,不过那时她年纪小,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从小就生长在教坊司,后来到了年纪去了教坊司下的乐馆为舞姬,再然后就被阿爹买下带回了萧家。这个药粉还有之前给楚王表哥按摩之法以及汤药,都是家传的绝学,缝在阿娘当年所穿的一件小衣里头,只有那么小点的一张牛皮上面,写了几样。”
九娘用手比划了下,做出那张牛皮并不大的模样。
“这些都是在那张牛皮上所学,之前跟表哥说有个大娘所教,也是阿娘临终前专门交代过,要好好保守这个秘密,不要与外人知晓。表哥也不是外人,咱们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如今九娘告诉表哥,表哥可不要告诉别人。”
这一番说辞,是萧九娘早就演练好的,本是以防万一楚王问起那按摩之法以及拔毒的药汤,好作以回答。哪知出了个小纸包之事,如今用来解释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萧九娘并不是无的放矢,这是根据她上辈子后来发生一事繁衍而出。能被没入教坊司身份大多不平常,以前家里祖上大多是官员之类。月姬家也是如此,按着九娘上辈子所知,她外公家早年可是宫里鼎鼎有名的一个太医,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砍了头,并连累了家眷。
九娘并不怕楚王查,这事对于有些人来说,是不好了解的,可对于某些人来说,想查清楚极为简单。因为一旦入了教坊司便是有记载的,包括人去了哪里也是有迹可循。以楚王的权势,不过是往下吩咐一句便全部了然。
至于九娘说的模模糊糊,也不提太医什么的,不过是想让楚王自己查。她阿娘被没入教坊司之时,只是懵懂之年,她年纪也不大,哪能知晓的如此清楚。有时候有些话说得太过满,反而不如说的模糊些,让对方自己查更好。九娘太了解楚王的性格了,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
萧九娘的表情十分坦荡,且说辞有根有据,实在让人不得不相信。楚王面色沉吟,实则眼神一直盯着九娘的表情,实在抓不到什么端倪,才收回了眼神。
“此事本王自然不会与他人说。”
九娘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未等那口气顺出来,楚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差点没从榻上弹起来
“你真的不记得你那日所说的几句话了吗?”
☆、第44章
==第42章==
“你真的不记得你那日所说的几句话了吗?”
这句话在萧九娘心中引起了惊涛骇浪,记忆不由自主的回到了那夜。
黑漆漆的江水,滚滚的暗流,刺骨的寒冷,还有那股打心底升起的疲惫……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身体大脑仿佛全部都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了本能……
她非常不甘心,她才刚活过来没多久,她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她还没有摆脱萧家,她还没报上世上最粗的大腿,就这么死了实在不划算!
“……我不过就是想找个靠山而已……”
“……穆谨亭,为了救你,我把自己都搭上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啊……”
“……这功劳大破了天,你要是敢忘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一个荣国夫人可不够,来十个吧……”
“……主子……我好冷啊……小九儿感觉自己快死了,就好像那次一样……”
……
本是模糊的记忆,却因楚王这句话而清晰起来,九娘努力不想让自己脸显得僵硬,为此,她呵呵的笑了起来,可那笑却怎么都听起来有些怪异。
要死了要死了,她怎么说出这些话来。可此时再去追究已经晚了,现如今该考虑的是怎么打消楚王的疑虑。
这个人那么精明,她蒙得住吗?
不管如何,她也得试上一试。
“什么话?表哥你说什么啊?”
看我的表情多么无辜,所以‘表哥’你一定要相信噢!
现如今九娘大脑一片混乱,所思所想完全搭不上线,只剩下本能反应。
“真不记得了?”楚王声音中隐隐带着叹息。
九娘使劲干笑,“记得什么啊?表哥你说那会儿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九娘又冷又怕又累,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游到岸边去。脑袋里一片浆糊,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表哥你就当我是发癔症,全是瞎说的。不过九娘那会儿实在记不得自己说什么了,难道我说了什么吗?”
两双眼睛对看,良久,楚王的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听萧九娘如此说,突然楚王也不是太肯定了,因为那个时候不光九娘意识模糊了,其实他也是,若是说没有那个梦,那些话他可能并不会放在心上。可也因为是那个梦,让他升起一种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感觉。
难道那些话并不是她说的,而是那个梦留下的后遗症?
这几日楚王看似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实则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迫切,他莫名的希望那个梦再来,可是那个梦却再也没有来过,甚至为此这两日他大多时候是处于睡眠状态,可惜那个梦依旧没来。
也许真是他魔怔了……
这时,莲枝端来一碗药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九娘一看到那托盘上的药碗,反射性的便转移了注意力,小身子往床榻里面挪去,眼神十分警惕。
“又到了喝药的时间吗?”她的小脸很僵硬。
莲枝斩钉绝铁的点了点头。
“等一会儿再吃。”九娘打着商量。
莲枝摇摇头,“不成,药放凉了就不好了,刘太医说要趁热吃。”
“可是我这会儿没胃口。”
娘子你什么时候喝药有胃口过?不过这话莲枝自然不能说出来,只是以坚定的眼神望着九娘,告诉她自己一定会让她喝药的决心。
九娘非常无奈,眼睛一转看到一旁的楚王,道:“好了,你放这边吧,没看到我跟表哥正在说话,你放着我马上就喝。”
方才楚王和九娘说话时,屋里的所有人都被遣下去了,莲枝自然不敢犯忌讳,只能无奈将药碗放在榻旁的一只小几上。
“娘子可千万别忘了啊。”她不放心的又叮嘱一遍。
九娘瞥了她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
莲枝退下了,九娘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挪挪靠枕,掖掖被子,反正就是不看那碗药。
楚王默默的看着她,九娘似乎感觉到楚王在看自己,扬着笑脸问道:“表哥,你用过午饭了吗?”
楚王点点头。
“九娘也用过了,中午吃了……”她列出一大堆菜名来。
自从她救了楚王后,待遇便直线拉高,以往用饭也就是四个菜一个汤,如今涨到了七八个菜,还有燕窝补品之类可吃,且都是大厨精心烹调出来的。
九娘自然吃不完,不过剩下的赏给婢女们便好。如今九娘身边的婢女个个吃得是粉颊圆润,气色极好,反倒是九娘这个做主子的一直不见吃胖,气色虽比之前刚醒来那时好多了,但还是不如以前。
刘太医说是伤了根儿,得好好调养,急不来的。
楚王目光闪了闪,望向那几上的药碗,“既然午饭用过了,你似乎该要喝药了。”
九娘小脸一僵,顾左右而言他,“待会儿再喝,有些烫口。”
楚王蹙眉,伸出指尖去触了触药碗,“已经不烫了。”
“肯定烫的,我日日喝,有经验。”那个意思就是说你没经验,就不要插嘴了。
楚王狭长的眼眸危险的眯了眯眼,这会儿要是再看不出九娘是个什么意思,他该白活了这十几年。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伸出手去端起那碗汤药,并递过去。
九娘偷瞄了下楚王的脸色,心中揣揣。
其实认真说来,她是挺怕楚王的,尤其楚王沉脸的时候,无关于其他,而是上辈子的深刻记忆。
按理,九娘自然就顺着台阶下来了,以示听话乖巧。
可是想着之前发生的那一切,九娘可不认为打个岔那事便过去了,就算楚王此时不再问,也并不代表他打消了疑惑。她还得做点什么,才能让他真正的打消疑虑。
这么想着,九娘悄悄往后面退去,并用一双小手捂着自己的眼睛,顺着手指缝里去看楚王,可怜巴巴的模样。
“表哥,不喝行不行?”
“不行。”
“药太苦了。”
“良药苦口。”
抽抽搭搭的声音响起,“那是因为你没喝,表哥不知道这段时间九娘都泡进药罐子里了,成日里药不离口,一天要喝好多碗。喝药喝得吃饭都没味儿,嘴巴里全是苦味儿。”
小小的一个人,瘦弱的身子包裹淡绿色的寝衣里,寝衣的带子在腰部打了个结,更显得腰肢只有一把。这么小的一个人儿,那夜是怎么带着他游到岸边的?楚王至今想象不出来,事后每每回想都是心有余悸,也因此每次看见萧九娘,楚王的心不由自主的便软和了下来,只是他自己没发现罢了。
“你身子还没好,不喝药不成。”
耐心也出奇的好,换着是他人,楚王有疑虑从来不会主动问出口。疑了便是疑了,没有触犯到自己,便远远驱逐,触犯到自己的,楚王的手段也不会比别的皇子良善。可在她身上却是屡屡犯禁,明明有许多疑问,却放之任之,若不是这次几件事连在一起,楚王必须表态,他大抵还是无视的。
他并没有觉得她会害自己,这是他的直觉。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并没有错,就好比那日一样,那种艰难的情况下,她也没丢下自己。
所以在九娘来看,楚王的询问让她心悸,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这个小心眼的男人面前漏了底,还要装年纪小不懂事来打幌子。殊不知在楚王想来,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会影响他的思想和认知,之所以会问这些,不过是被那个梦的影响。
这一会儿楚王也想过了,也许真是他受了那个梦的影响,就算不是,他也忘不掉那日浸在江水里,一直在他眼底浮浮沉沉的那颗小脑袋……
“过来。”楚王道。
九娘抽抽搭搭的,却也不敢不听,慢慢挪到楚王的面前。
“手放下。”
九娘心里想,还好她擅长做戏做全套,也不擅长干嚎。手放了下来,眼角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楚王伸出手指,抚上她的脸,替她拭掉了眼角的眼泪。
不就是想要个靠山吗?
也许他现在不够强,但以后一定会很强,所以给她当靠山绰绰有余了。
不就是脾气犟,喜欢闯祸吗?
他给兜着,反正捅不破天。
不就爪子利了,看不惯就喜欢拿人磨爪子吗?
磨吧磨吧,只要不是打了世上那有限几个人,他大抵还是揽得下来的。
就当——就当自己养了个妹妹吧……
表哥?表妹?也许这就是缘分。
……
“张口。”
九娘已经被吓呆了,所以听到这句话,反射性便张开了嘴。一勺药喂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吞了下去,然后一勺两勺,直到一整碗药都喝下去。
楚王的脸庞俊美无涛,眉眼儿纹风不动,似乎并不以为自己喂药是什么不妥之举。九娘的表情很僵硬,却老实的一口一口将那些药俱都吞了下去,似乎喝药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事后许久许久,九娘自问那碗药是个什么味道,答曰,没有味道。
*
那日喂完了那碗汤药,楚王便离开了。
临离开之前,交代莲枝以后一定要盯着九娘喝药。莲枝有些愣愣的,九娘早就呆了,以至于楚王离开了许久,这主仆二人才反应过来。
莲枝想的是,楚王殿下果然关心娘子。
九娘想的是,主子他被鬼上身了???
之后几日,楚王每日都会来探望九娘,虽再未‘鬼上身’的喂九娘吃药,但行为举止中看得出与以往不同。那日的疑问也在未出口过,久了,九娘也就将心中的担忧扔在了脑后。
也许这真是救命之恩的不同待遇,这辈子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上辈子的轨迹,但九娘并不排斥,过程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也许她不该走心腹之路,而是应该走狗腿小表妹之路?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又过了几日,见楚王和九娘的身子都将养的差不多,萧珩便安排着准备启程了。
这次启程比上次阵势更大,萧家等人之前坐的那艘船不算,后面又多了一条船,随同船而来的还有大批的萧家护卫,似乎那日之事真的让萧家人心有余悸。
可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只有那有些人心中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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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处在沂州境内,若是认真讲,应该叫兰陵镇。
兰陵历史悠久,往前追溯可以追溯到好几百年前。兰陵最为出名的除了兰陵萧氏这个传承几百年的大氏族,便是兰陵的美酒了。
前朝一位大诗人有云:“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说的便是兰陵的美酒了,兰陵的美酒美名天下,而这兰陵的美酒则指的是萧氏家传的族酿。萧氏一族光凭这兰陵美酒,每年便不知替族内赚得多少金,也因此兰陵萧氏并不若其他世家,祖业以田产为主。当然田产也是有的,最为主要的营生还是兰陵酒。
兰陵身为萧氏一族的祖地,自然不同一般,说是镇,其实比一些上县也不为过。分内外两城,外城主要是以商业为主,以及一些宅邸、酒楼、客栈、食肆、商铺等,而内城则是萧氏一族的祖宅,占了内城近乎三分之二的面积,另外三分之一的其实也是属于萧氏一族的,只不过住的都是些萧氏的旁系分支以及附庸之类。
在兰陵当地,萧氏一族就宛如是一位王的存在,当然明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讲,但私下里兰陵就是萧氏一族,萧氏一族便是兰陵,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坐在马车里,半撩着窗纱往外看去,萧九娘等人尽皆目瞪口呆。
兰陵比不了长安的繁华富饶,但长安可与萧氏一族没什么关系的,此番一路从城门进来,迎面扑来的是美酒的清香,客栈酒肆商铺林立,路上行人身穿华衣,熙熙攘攘,平整宽广的大街能供数十辆马车并行,并不若之前众人所想象的那般穷乡僻壤。
尤其从外城进内城这段路上,要通过一条数十米的护城河,再看那远处高大壮丽的内城门楼。内城城墙高约数十米,城门上建有城门楼,四角翘沿,文雅且壮丽,门楼墙上镶有匾额,上书“东海镜清”,此乃内城的东门。
进了东门,四处便显得清幽起来,又往里走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终于到了萧家的祖宅。
只见一片偌大的宅邸坐落在这片大地上,左右尽皆看不到院墙的尽头,墙内重檐飞翘,重重叠叠,反正萧九娘是估摸不出来这萧家祖宅有多大,比长安的萧家宅邸大几倍有多绝对是有的。
萧家规矩森严,女子并不能从正门而入,所以之前车队便分开了。到了侧门,门前早有仆妇婢女肃立,一见萧九娘等人下了马车,便纷纷上前行礼,并扶着几人上了软轿,往宅内行去。至于其他行礼之类,自有人安排。
一路坐了软轿往内而入,只见假山叠翠、飞瀑溅珠,又有重楼叠宇、雕栏玉砌,屋宇楼阁掩在奇花异草之间,一色的粉墙黑瓦,远远似有水光曲桥,端得是富贵无双,又有一股清贵肃穆的底蕴在内。
路上有行走奴仆,见了这一队人来,俱是垂首敛目站于两道旁,可见萧家规矩严明。这气势这氛围,让九娘几名小娘子俱是端坐正颜,也不敢胡乱张望,更不用说行在轿旁的几人贴身婢女了,那叫一个老实。
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这一排软轿便分开了,九娘被抬到一处极为幽静的院落里。上房是三间粉墙黑瓦、朱色雕栏的小楼,分上下两层,一泓清水绕舍而过,水面上有各色莲花亭亭玉立,环境很是清幽。一座小小的石桥架在荷池上,走过石桥,便到了小楼前。
楼前台阶下站了婢女仆妇几人,俱是束手屏息,见了九娘下轿来,便齐齐曲膝向九娘问安。
“九娘子,这便是您以后的住处了,其他几位娘子的住处都在附近。您初来乍到,可略做休整,待会儿会有人来请您去正院给两位老夫人见礼。”一名打扮体面的仆妇对九娘恭敬说道。
九娘点了点头,那名仆妇便带着抬软轿的四名仆妇退下了。
也来不及观察这以后的住处,九娘只是粗略看过一眼,便入了屋内。她的卧房在二楼,莲枝几个婢女分工合作吩咐院中的婢女仆妇们,备水的备水,备衣的备衣。不多时,九娘的行李也送了过来,莲枝便吩咐跟着她侍候九娘有些日子的那两名婢女去整理行李。
一番洗漱完毕,穿衣梳发,待九娘准备妥当,来请她去正院的婢女也来了。九娘便带着莲枝和另外一名婢女,随着那婢女往正院而去。
路上碰见了萧十娘与萧七娘等人,几人走到了一处,往正院行去。
一路上景色又是不一样,鸟语花香,处处皆是美景。只是初来乍到,又不太清楚环境,几人也没有心思赏景,只是目不斜视,轻挪慢步,跟着引路婢女前行。
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了一处偌大的院落。
进了大门,走过中堂,迎面便是五间五架的上房,房子高大富丽,一看便气势不同。门前早有两排婢女等候,见九娘几人走到台阶下,便有一名婢女上前打起了帘子,笑着道:“几位娘子到了。”
九娘几人步了进去,只见堂舍甚大,锦帘高卷,珠帐低垂,堂中设有檀木坐榻和案几,一切摆设尽皆奢华高雅,自有一番高贵气质。首位的牙床上坐了两名老妇人,年纪大约都是五十开外,头发花白,衣衫华贵,身边有仆妇婢女环绕,一看便知是这萧家的两位老夫人。
这自然就是萧珩和萧孟的正妻,按辈分九娘要叫两人伯祖母和叔祖母。其中圆脸慈眉善目的那个是萧珩的正妻李氏,也是萧氏一族的族长夫人,另一位容长脸相貌有些严肃的乃是萧孟的正妻何氏。
两人下首处各坐了几名打扮华丽的妇人,俱是翠眉花钿,满头珠翠,一副时下标准的富贵妇人的打扮,长相各有不同,一看就知是两位老夫人儿媳孙媳那一辈儿的。几人身后又各有少女正襟危坐,只是眼神好奇的看着正在给两位老夫人行礼的萧九娘等人。
坐在牙床上的李氏手做虚扶状,笑着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也不用拘束。你们虽是远道而来,但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以后在家里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就和伯祖母叔祖母说,就当是自己家里。”
何氏在一旁微笑点头,“正是应该如此。”
之后九娘几人又向那几名妇人一一见礼,然后是和那几个少女互相见礼,一串人认下了,若是记性差点的简直想疯。据说这还是嫡出两房的女眷们,若是加上男丁以及庶房,估计九娘几人是认不完的。
大家族一向注重的便是开枝散叶,萧家嫡出这一辈有三房,也就是萧珩兄弟三人。其中承了爵位的安国公在长安,兰陵这里是两房。这两房人中,萧珩的嫡子有四人,庶子若干,萧孟的嫡子有三人,庶子若干,所以两大房下面又分了若干小房。而萧珩孙儿辈的也有已经成亲的了,所以还要往下再分房。
这么零零总总算下来,一大家子百十多人,反正九娘是记不全了。不过日后虽住在这里,大抵打交道的时候也极少的,所以九娘也没有强迫自己去记。
见完礼后,李氏做主留了九娘几人饭,其实也就是九娘几人在偏厅自己吃。吃完饭后,便各回各的住处。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九娘也是极累的,回去后便歇下了。
☆、第45章
==第43章==
在萧家住了几日下来,倒是挺清静的。
可能顾念着她们舟车劳顿,也未有人来打搅她们。这几日里也就去了长房长媳小李氏那里去请过一次安,两位老夫人年纪大了,早已不管事,小李氏是李氏族侄女,又是长房嫡长媳,现如今萧家的内务俱是由她掌管。
小李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对九娘几人也十分热忱,面面俱到。其实也是可以想象的到的,九娘几人在兰陵只是暂住,根基也不在此处,没有什么利益牵扯,这萧家祖宅里的机锋自然波及不到她们身上来。
只是去了小李氏那里一次,九娘便看出端倪。看来这祖宅里也并不若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萧珩那一辈兄弟妯娌们关系不错,并不代表下面小辈们也是如此。大房二房下面又分属许多小房,人多了矛盾便会多,虽说大家族聚在一起才能繁荣昌盛,可人多了利益也会分配不均。
当然这一切与九娘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就只当自己看不见是个过客,萧十娘那里她特意点拨过,少和这祖宅里的人打交道,免得牵扯进去,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本就是避祸而来,何必本末倒置。
倒是萧七娘和二房里的几个小娘子颇为热络,这萧七娘就是有这种本事,就好像一个发光体,总有人不自觉的靠过去,人缘也极好。九娘只当自己看不出这些端倪,她为人处事一向如此,你不来犯我,我自是懒得去招惹你,若是不识趣犯上来,那么对不起。
萧八娘自从那日之事,便不见踪迹了,想来是被禁了足。到了兰陵以后也未见她出现,估计是已被送回长安。萧十一娘如同之前一般,一直就是个隐形人,其实当个隐形人也不错,至少没有纷争。
这期间九娘发现一件蹊跷的事情,那就是她的住处比十娘她们都大了不少,看起来也华丽许多,甚至仆妇婢女配备都比其他人多。她自是不知晓这是因为长安那边递来的消息,兰陵这边已经收到了,县主的规制自然不能同寻常人。只是因为圣旨未到,所以暂且这个消息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九娘以为是救了楚王的附加待遇,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并不知晓这件事早已在长安安国公府那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册封萧九娘萧妧为县主的圣旨是先到安国公府的,像这种荣耀并不是光属于一个人,也是属于整个家族。萧九娘如今不在长安,圣旨自然先到了安国公府。
一个县主对于安国公府来说,虽是荣誉,但并不会引起轩然大波。关键就在于九娘这个县主非比寻常,像县主这种属于女子的爵位一般只封皇族女子,外姓人极少会获得这种殊荣,就算偶得一个,大多也是只有封号与并不算多的俸禄,却是没有食邑的。
萧九娘被册封为懿荣县主,从二品,赐食邑五百户。
要知道县主也分三六九等,最高一等的县主食邑不过千户,五百户虽是折中,也并不算少。食邑多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寓意。
整个萧家都沸腾了,要知道朝霞郡主凭着昌平公主的面子被封了个郡主,其食邑也不过八百。
朝霞郡主当日便在崇月阁砸了东西,至于萧家的其他人,有高兴的,有嫉妒眼红的,自是不提。
皇宫那处也都留意到此事,一个小小的县主对于皇宫这些人自是不放在眼里,可就如之前所说所含的寓意不一般,不禁有那有心人猜测,这个县主到底是看萧家人的面子,还是看楚王。
总归来说,还是看楚王面子的成分比较大,也许这个之前不入人眼的楚王真的凭着一条命不要,博得了承元帝的另眼相看。
幸好,幸好那楚王只是个残废。
若是说之前楚王的腿治不治的好,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重要,而此时希望他永远与轮椅为伴的人占了大多数。
*
兰陵有名医。
这对兰陵当地人来说,并不是个秘密。
名医姓孙,据说是前朝药王的后辈传人,只是这个孙姓的年老大夫却从不这么自认,每每有人提及,总是沉默不语。只有那少许亲近之人才知晓,孙老名医确实是孙药王的后辈子嗣,却并不是直系,而是分支中的旁系。
不管怎么说,孙老名医的医术很好,且为人乐善好施,悬壶济世几十载,有时碰到那穷苦人家来看病,不光不收诊费,反而倒贴药材,在当地颇有名望。
只是如今孙老名医的年纪大了,平日里极少露面,碰到有那寻医问药之人也是交其后辈子嗣诊治,自己不再出山。
这番楚王到达兰陵,萧家人已经提前命人去拜访了,凭着萧家在当地的声望,孙老名医并未拒绝。
这日一大早,便有数辆马车从萧府侧门而出,奔往城外的一处清幽之地。
这里依山傍水,环境很是清幽,屋舍数间,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前院后种了不少药草。
一行人入了院中,只有常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楚王入内,其余人俱在院中等候,这些人中赫然立着萧珩。若是有兰陵当地人看见这一幕,定会十分惊讶到底是什么情形竟然会出动萧氏族长这尊大佛,要知道萧珩在当地,可是不亚于一个土皇帝的存在。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样子,常顺推着楚王又出了来。
萧珩面色急切上前,常顺脸色黯淡的对他摇了摇头,倒是事主楚王十分淡定。
“孙老名医真的无法治疗此伤?”
整个萧家将所有期望都寄予孙老名医的身上,此番受挫,也难怪萧珩会难以平静了。
“劳烦外伯祖父费心了,本王的腿疾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楚王道。
见此,萧珩只能点点头,命手下之人准备离开。
萧珩此时的心情非常复杂,萧家人自是希望楚王的腿能治好,可前两日京中有信传来,倒是让他这种心情有些被颠覆了。这番见了孙老名医也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他面色复杂,心里却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也许这般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的,楚王的腿不好便不会是威胁,相反皇后和成王那里却能继续借着楚王得到不少好处。
这么想着,萧珩的面色转为了安慰,对楚王说道:“殿下也别气馁,家中会继续为您寻访名医的。”
楚王眼光闪了闪,面上却是露出些许感激之色,道:“那谢谢外伯祖父了。”
楚王的情绪从来内敛,此番能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他内心震荡已是到了极点。
萧珩抚了抚胡子,心道,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即使是那种地方的出身又能怎样。
*
孙老名医无法治好楚王的腿伤,九娘当日下午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知晓了这个消息后,她立马赶去楚王所住的院子。
楚王的住处也在萧家祖宅,却是离九娘住处甚远,幸好府中有软轿侍候,九娘倒也不介意大张旗鼓的坐了软轿前去见楚王。
换着一般人,初来乍到陌生的地方,自是不会如此张扬。可萧九娘是谁,且不说她活了两世,深谙什么对自己来说最重要,这么好培养好感的机会自然不容放过。她更是明白如今萧家对楚王的态度,早在船上那时,她便从不遮掩,没道理来到这里反而要假装矜持去遮掩一二,更何况所有人都知晓她和楚王另一层关系,有个救命之恩在里头,谁敢多置一词?
可今日就恰恰碰到了那个敢多置一词之人!
软轿经过花园,路遇几名来园中赏景的小娘子。这几名小娘子个个娇美可人,只看衣着打扮,便知晓是萧家几名的嫡出小娘子的,俱是三房的小娘子们,萧七娘也赫然在其中。
远远就看见那架软轿,自然也看到软轿中的人,便有一名小娘子不屑撇嘴:“嘿,还真当这是自己家了。”
另一个嘴角有颗小痣的小娘子插言:“玲妹妹可不当这么说,伯祖母她老人家都说了,就当是自己家里,可不是当自己家了吗?”
这小娘子生得娇俏可人,一说一脸笑,笑时那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格外娇媚,就是此番说话的那语气让人有点忍不住想皱眉。
这两人便是三房萧孟两位嫡子所出的女儿,一个是小大房的萧玲,这名唇角有痣的小娘子则是小二房的嫡女萧思。这两人从小千娇百宠长大,萧家又是兰陵这地界当之无愧的霸主,自然身份不同一般,从来自认高人一等。
不过世人也都知晓兰陵萧家还有一脉在长安,那才是萧家嫡系中的主枝,大房的萧珩乃是族长,自然不必说,二房安国公一脉把持着整个萧家的大方向,在萧氏一族的地位自然不同寻常,三房同属嫡系,但比起大房二房却是要低了一等。萧孟虽把持着萧家名下的大多生意,但彼时世家子弟都视钱财为俗物,却是不入人眼的。
这萧玲和萧思两人,平日里在大房那几名嫡女面前便底气不足,此番见到九娘如此高调,再加上萧七娘深恨九娘,自然没少从中说萧九娘的坏话,也因此这番言语格外不留情面。
萧七娘轻轻的抿了一下嘴,道:“两位姐姐可不要如此说,我这九妹妹素来跋扈不让人,免得她听了,平添是非。”
这萧七娘也是睁着眼说瞎话,本就是她们几人私下里议论别人,萧九娘也坐在软轿中还未到此处来,又哪能被她听了去。
换着明眼人自然能听出这是挑唆,可萧七娘此人交友也有一大妙处,那就是大多都是比她蠢笨些的,或者能让她玩弄于鼓掌之间,又或者是可利用等等,而萧玲萧思这两人从小娇宠长大,兰陵祖宅这处虽私下里也有不少机锋,但毕竟不若长安那处,心机自然不比她人。
一听萧七娘这话,两人便炸毛了。萧玲更是加深了唇边的不屑,而萧思那不屑的白眼恨不得翻到了天上去。
“被她听去了又怎样,难不成还能来咬我不成?别忘了这里可是兰陵,可不是长安!”萧玲道。
一旁有小大房小二房的庶女以及比两人小点的嫡女俱是纷纷附和,所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真没说错。
这说话之间,软轿已经到了几人身前不远处,九娘远远见到路旁这几人,按礼数应该是要停下寒暄一二的,便低声吩咐了一句。
软轿刚到了合适的位置,正欲停下来,就见一人横□□了路中央,一副堵了去路的模样,软轿自然便当即停了下来。
“见过几位娘子。”抬轿的几名仆妇恭敬的道,跟着轿旁的莲枝也曲膝问好。
萧玲姿态高傲的一抬手,眼神便直直盯向轿中的九娘。这么明显的挑衅姿态,九娘再看不出该完了。她瞥了一旁萧七娘一眼,撩开纱帘也未下轿,“各位姐姐妹妹好,今日天气不错,是来游园吗?”一副笑意莹然,但却不冷也不热的模样。
拦住去路的正是萧玲,她一脸皮笑肉不笑,“是呀,咱们是来游园,不知妧妹妹这是去何处,如此大张旗鼓?”
“哦,妹妹这是去找楚王表哥呢。”九娘似乎没听出这话里的讥讽意味,笑着道:“那几位姐姐妹妹慢游,妹妹这里有事呢,就不陪各位了。”
说完,她便放下了纱帘,几位仆妇也赶忙担起了软轿。
可是萧玲却依旧堵着去路并不让道。
九娘的脸色沉了下来,“不知姐姐堵着妹妹的去路,所为何来?”
萧玲虽蠢,但也是不笨的,自然不会落入话柄,落得一个无事找茬故意堵着人路的名头。
她笑着道:“姐姐可没堵着妹妹去路,咱们是来游园,这不就是游园吗?”
后面这句话是对她身旁人所讲,那几个小娘子俱是笑盈盈的,纷纷点头,并装模作样议论路旁花草,与那不远处的树枝形状有多么好看。
萧七娘站在一旁,拈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其实是遮掩唇边的笑意。
萧九娘,我看你这番如何下台?!
出言呵斥自然得罪了这三房一大群的小娘子,不出言呵斥自己落个没脸。自那日事后,萧七娘便深深的恨上了九娘,这种恨日日埋藏在她心中啃噬她的心灵,她从来高高在上自认矜贵,头一遭在人前落了那么大个没脸,就是这萧九娘所致。
莲枝有些慌张,不禁侧头看了看纱帘后的九娘。
她们初来乍到,却是不易得罪她人的。要知道这一得罪,可就是得罪了整个三房,娘子还要在萧家住两载才会归,不易生事啊。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能当着人面讲,可眼中的光芒却是说明了一切。
九娘抬手示意莲枝卷起纱帘,自己却靠进软轿中,一副冰冷讥诮的模样。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要出言相讥了,萧七娘嘴角的笑意更深,萧玲和萧思两人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她们正是打着只要九娘有任何不妥之言,便给她扣上一顶大帽子,让她在长辈面前落个不规矩的名头。
这是两人素来对付人的手段,殊不知这种手段不光在萧七娘眼中落了下层,在九娘眼中更是玩剩下的。若是论坑人做戏扣大帽子,这种把戏再没人比萧九娘熟稔了,她上辈子可是玩得炉火纯青。
可是让所有人惊讶的,九娘并没有冲萧玲等人而去,反而直往萧七娘而来。
“怎么,七姐姐,你禁足的时日过了?妹妹我明明记得可还没半年啊。伯祖父罚你抄写的那一千遍女戒抄完了没?虽然妹妹十分心疼你如此辛苦,可话是伯祖父他老人家发的,自然不敢代劳。伯祖父他老人家对你如此厚爱,你可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旁边装模作样的那群小娘子们,也顾不得做戏了,俱是回头望向萧七娘,面色震惊。
外人不知,可兰陵祖宅这处的人无人不知萧珩在府中的权威。他是整个萧宅之主,也是萧氏一族的族长。
萧家素来男主外女主内,一般家中有女眷犯了错,大多是小李氏便处置了,再高层点则是两位老夫人,很少会有萧珩出面的时候。能让他出面惩治,说明对方犯了极大的错误,致使他极其厌恶以至于忽略掉这种传统。
这些小娘子自是不知彼时事发在船上,唯一能当家做主的便是萧珩,且楚王搀和在内,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她们只知道这长安而来的萧七娘犯了大错,竟然让伯祖父发话惩治了。
这让她们极为愕然,也生出了一种生怕连累自身之心。
萧七娘终究还是年纪太小,眼界不够,自然不懂牵一发而动全身之道。可不代表萧九娘不懂这些,她素来擅长借势,这借势可不止是借一方之势,而是借大势,压得你不得不低头,且旁人忌惮不敢再搀和进来。
萧七娘脸色剧变,小脸涨得通红,“你——”
她自然没忘记自己是待罚之身,可来到兰陵祖宅,萧珩再未出现,平日里她出门去大房三房走动交际,众人也待她甚是热情周到,无人提及,她便刻意的忘记了这事。
其实也不算是忘记,只不过是抱着侥幸心理,她想着再缓缓,之后她自然会做得周全。她从小明白交际的重要性,来到陌生之地,首先要做的并不是闭门低调,而是去融入周遭的环境。这样一来,她可以活得如鱼得水,也能做成不少事。
更何况她内心还有仇恨所在,又怎么能容忍闭门接受那禁足半载的惩罚,与成日里抄写那劳什子女戒,她得先借势,借了旁人的势去一步步打压那萧九娘。却未曾想到那萧九娘,竟然当着众人拿此事作为打击她的手段。
九娘一点颜面也没给萧七娘留,一番似是而非的劝慰后,脸色便转为了冷厉。
“萧七娘,你真应了那句话,给你脸不要脸。怎么?萧八那条狗被你玩废了,你又转移目标了?我坐等着看你能找来多少人给你做枪使,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啊!”
语毕,她微微一挥手,莲枝放下卷起的纱帘,几名抬轿的仆妇又将软轿抬了起来。
这次未有人敢再堵路,俱是让到了一旁去,萧九娘话语中的信息量太多,好多人都缓不过来劲儿。
那一众人的背影远远而去,萧玲面上这才闪过一丝厉色来,尖声道:“萧七娘,你敢拿我做枪使?”
她自然也不是个傻子,听完萧九娘那番话,也明白这两人有仇怨,其间有个人被搀和了进去,没落下好。再联合之前萧七娘有意无意在她耳边说的话,加上对方被伯祖父所罚,这让她看萧七娘怎么看都是存在了一种恶意。
“玲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听萧九胡说,她……”
“行了。”萧思打断萧七娘解释的话语,嘴角带着讥诮,“走吧,走吧,离她远点,我总算明白阿娘为何会说让咱们少跟这些人打交道,人家可是从长安而来,别人之间的纠葛可不像我们之间,不过是一朵珠花一盒胭脂水粉的矛盾。”
一旁的几个小娘子俱是纷纷附和,望着萧七娘的眼神都满是厌恶。
“好讨厌,咱们差点上她的当了。”
“这人心肠太坏了。”
“她能被伯祖父所罚,肯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咱们赶紧走吧,免得被连累。”
一众小娘子俱是不愿逗留,赶忙离开了。萧玲临走之前,狠狠地瞪了萧七娘一眼,“你给我记住了!”
只留下萧七娘一人,站在清风中,明明是阳光明媚,和风徐徐,她却完全没感到暖意,而是寒彻入骨。
萧九娘,都是你,都是你!
*
狠狠地打了萧七娘的脸,让九娘的眼都乐眯了。
可是快到楚王住处门前,她又转为了担忧之色。
那药王传人竟然治不好楚王的腿,虽萧九娘早就有心理准备,要是那么容易好治,上辈子楚王的腿也不会拖了那么久。只是心中难免抱有期望,可这一丝期望如今却变成彻底的失望。
进了院子,下了软轿,楚王的住处自然不同寻常,端得是华丽大气。
有婢女前去通报,不多时,九娘便被请进去了。
空旷的内室,静谧的氛围,暖融融的阳光自窗外洒射进来,洒射在阖着目靠坐在轮椅上的楚王身上。
看着那素来安静沉默的背影,突然九娘竟有一种望而却步的感受。
上一辈子,初始见到楚王之时,他便是坐在轮椅里一副安然若素的模样,是那么的沉稳镇定且高高在上,彼时楚王自然不同现在,承元帝的宠爱,自身的谋划,早就让他不再是此时这个孤立无依的皇子。
楚王有势,人人皆知,无人胆敢轻视这个不之官留在京城,且把着朝中众多势力之人,哪怕他是个残废。可就是因为他是个残废,所以承元帝放心用他,其他皇子也不与之作对。
这一切,上辈子的萧九娘尽皆知晓,虽知晓的并不详尽,却懂得其中的精髓。她甚至明白楚王的腿伤也是一种借势,这是楚王自己给自己借的势。有母族宛如没母族,爹不疼娘不爱,又是生长在吃人的宫廷里,萧家人的眼里只有皇后和成王,楚王只不过是一颗弃子,一颗想用时便可用的弃子。
他一步一步走到上辈子的地位,所付出的心力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而九娘也不过是管中窥豹。
一个残废却掌握着偌大的权势,旁人只是仰望,只是嫉妒,只是眼红,甚至不屑。有谁知晓他实质上日日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那种痛苦跟随了他许多年,甚至深入骨髓……
没人看到他的隐忍,九娘却看到了,看了两辈子。
眼眶不由自主便红了,九娘努力绽放出一抹笑,走上前去。
“表哥。”
那人在阳光之中转过头来,瞳色如墨,平静无波,面色却有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软和。
“今天腿有没有痛?”
她走了过去,蹲在楚王身边,摸了摸他的腿。
“没有。”
“那就是那汤药和按摩之法还是有用了,日后表哥肯定是要回长安的,我把这法子教给常顺,你不要忘了让他帮你泡腿按摩。”
“好。”
“那名医说没办法了?他是什么名医啊,亏别人将他吹得神乎其神!”语气中有些轻嗔抱怨,九娘以轻快的口气告知楚王她知晓了那件事。
“孙名医还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是毒,他擅医却并不擅毒。”
九娘沉吟道:“那咱们再去找他一次,将那方子和按摩之法讲给他听听,看能不能有些作用,毕竟九娘也不懂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
“也可。”
“表哥,你的腿一定会好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一副很肯定的模样。
他垂下头,望着她晶莹的眼,不由自主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
其实他本就没打算治这腿伤,就算此时可治,也不会治。既然她想治,就再去看看吧。
其实楚王对如何治疗自己的腿伤,心中已然有数,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从那幕后主使者手里弄清楚毒物的来源,便一切可解。可如今他还没有足够的底码,让对方能主动送上前来,当然若是这里便有希望,他也不拒绝,能省事自是好的。
☆、第46章
==第44章==
虽是说了再去找孙老名医一趟,可楚王却没有当即就去。
之后连着几日,他都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悠闲模样,九娘也明白这里头的端倪,自然也没有催促。每日要么是闭门呆在自己的住处,要么就是偶尔去萧十娘那处,再不然便是呆在楚王住处识字。
现如今已经不是常顺教导九娘了,而是变成了楚王。
如是几日下来,忽一日楚王吩咐下去,要出门去走走。萧家人只当他是去见识一番兰陵镇的风光,倒也没有多想。
次日,一辆马车驶出了萧家祖宅,楚王只带了常顺九娘并两名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一行人往外城行去。
先是去了外城的商业区,整个商业区呈一条十字街的模样,其中以东大街最为繁华,各式酒楼商铺林立,来往行人车马如云。
一行人先去了卖成衣的铺子,又去了金楼,有人帮忙付银子买东西,九娘自然乐意之至。连着逛了好几家,买了不少东西,又去了一家酒楼用饭饮茶,最后才坐了马车往城外驶去。
那日常顺等人都是跟着一起去的,自然认得去路。九娘身穿一身浅碧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头顶上的两个小包包上各戴了一朵红珊瑚的珠花,端得是俏丽可人。此番坐在楚王身边,小身子随着马车一摇一晃的,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自那次浸了江水大病一场,九娘的体质便不若以往,人也变得娇弱许多,受不得寒,受不得热,更受不得累。每日都需午睡,若不然便会精神不济。这会儿正是她午睡之时,也难怪她会昏昏欲睡了。
这马车并不大,只是日常出行踏青之用,也不过只够三四人端坐在内。楚王靠坐在软垫褥之上,九娘坐在他身边。不多时,整个人便往这边歪靠了过来。
见此,单手持书卷的楚王,放下了手中的书。往后靠了靠,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又从一旁暗柜里拿了一件锦绸披风搭盖在九娘身上。
不知睡去了多久,九娘自睡梦中醒来,就感觉浑身暖融融软绵绵的。她不由打了个哈欠,待意识再清醒些,才发现自己竟然趴在楚王腿上睡着了。
“表哥,到了吗?”
半阖着目的楚王睁开眼,“已经到了。”
九娘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也不知停了多久。
她顿时脸颊一红,揉了揉眼睛,“你应该叫醒我的。”
“不急。”
“那咱们下去吧?”
九娘有些窘然,今日本是为找孙老名医而来,先是为了不让行迹落入萧家人眼底,在兰陵镇商业区逗留了一上午,之后又因她贪睡耽误了时辰。九娘赶忙站了起来,哪知趴那里太久,一时腿麻,竟然一下子摔倒在楚王的腿上。
完了,完了。
“表哥,没撞疼你的腿吧?”
这明显就是在说瞎话,换个正常人突然被人摔在腿上也会疼,更何况楚王的腿本就不好。九娘自楚王腿上爬了起来,蹲在那里手足无措的看着楚王的腿,模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无事。”
楚王一副淡然的模样,撩开腿上的披风,用指节敲了敲车壁,车外的常顺从外面推开车门。
九娘先下了车去,一名侍卫从马车后面拿出楚王的轮椅推了过来,之后楚王坐上轮椅,一行人才往不远处那处小院而去。
到了小院,孙老名医正好在院中给药草浇水,见了楚王一行人来,便将手中的水瓢递给了一旁的少年。孙老名医早已是古稀之年,发须皆白,倒是身板还算硬朗,就是背微微有些驼。
“又打搅孙老了。”
孙老名医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将楚王迎了进去。他自是认出了来者是谁,能让兰陵萧家族长出面,虽并未言明身份,但孙老名医也知晓不是寻常人。
进了屋舍之中,孙老名医便直言道:“这位小郎君,老朽早已言明,你这腿伤老朽确实治不了。”
“后生知晓,这次后生来却不是为治腿而来,而是请孙老看看这份药方,看能否改进一二。这药方有拔毒之效,却是效果不显。”
言毕,九娘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所书正是那泡腿之用的药汤。
孙老名医接过来端详片刻,时而皱眉,时而松展,面色变化多端,一副完全沉迷其中不为外物所影响的模样。擅医之人大多如此,刘太医如此,孙老名医也是如此,一见到奇方妙药,皆是浑然忘我。
少顷,孙老名医突然击掌道:“没想到这几种药材还可这般配比,只是改变了其中的比例和研制之法,便完全改变了药效,实在是妙啊,妙啊。”他放下手中的药方,眼神有些迫切的望向楚王,“不知开这方子的人所在何处,姓甚名谁?”
楚王望了九娘一眼,九娘这才出言道:“此方乃是祖辈所传,小女却是不知是谁所写。”
孙老名医面色隐隐有些遗憾,须臾,方才道:“这样吧,此方留在此处,过几日你们再来。老朽不才,虽治不了小郎君的腿伤,但有此方在此,将其药效加强三成却是可以的。是时,也许凭着这方子便能治好你的腿,当然能不能根治还不好说,毕竟这药方只是拔毒所用,能拔出多少毒素,却是未知。”
“那么就谢谢孙老了。”
……
又过了几日,楚王一行人再度来到孙老名医住处。
孙老名医不负所望将药方进行了改良,并当场试验了一番,配合着九娘的按摩之法,一番浸泡下来,平日里泡之前和泡之后并无两样的药汤竟然颜色发生了变化,甚至隐隐有些腥臭。
孙老名医面色格外凝重,事罢便调配了药水让九娘净手,之后又交代楚王若下次再泡汤药,按摩之人必须带上羊皮所制的手套才可,这毒太烈,恐怕会伤及旁人。
不管如何,孙老名医所改良的药方竟然效果如此明显,都对楚王与九娘而言是一件喜事。虽是孙老名医感叹,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恐不会有太大的作用,但有个希望便是好的。
日子再度平静下来,楚王此番前来兰陵,虽未治好腿伤,但也并不是没有收获。九娘估摸着楚王差不多是要回长安的时候了,果不其然,没两日楚王便提起此事。
听闻楚王过几日便要离开,九娘心中有些不舍。
这辈子的发展完全脱离上辈子的轨迹,九娘不是没看出楚王对待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在她想来,再给她两三载的时间,她一定将这表哥表妹的关系打得牢牢稳稳,不会受任何影响。
此番楚王要回长安,而她却要在兰陵呆上两载才能归,等到两年后,楚王是否还能记起她这个表妹?
这种危机感让九娘极为不安,甚至觉得憋屈,更多的则是有一种自己有些亏了的感觉。岁月磨砺得厉害,再也没有人比九娘更明白,两月的相处经过两三载之后,说不定便会面目全非。那么之前自己的努力,还有那日的泼出小命,完全是做无用功了吗?
这坑爹的老天!
连着几日九娘脸色都不好,她只顾郁闷她自己的,浑然不知在莲枝眼里是这样解释的——
娘子和楚王殿下的兄妹之情实在好,这是离别的不舍啊!
不光在莲枝眼中是这样的,在楚王眼中也是,他也当九娘是在不舍他。
心中好笑之余,还有些微微的触动。
自阿娘去世以后,他便是一个人,只有常顺陪着他,萧九娘的出现是个意外,也是与常顺完全不同的存在。常顺是忠心的属下,而九娘则是妹妹,一个需要自己看顾的人。
让常顺将那个眼神可怜巴巴的人儿送走,楚王沉吟片刻,眼神转为了完全的冰冷。
这与方才在九娘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模样,面对九娘之时,楚王依旧寡言淡漠,却是面色软和许多。当九娘不在之时,楚王还是寡言淡漠,却是多了一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长安那边如何了?”
“皇后和刘贵妃两边都非常沉得住气。”
“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楚王心中明白自己回去会面对什么,可是人生总有必须面对的事情。兰陵是好,日子很平静,可若楚王要的是平静,也该不会做出这些,甚至拿着自己一条命去赌。此番回到长安,也该是他翻身之时……
突然又想起九娘,楚王觉得她呆在这里甚好。
兰陵没有太多纷争,待她两三载后回到长安之时,想必他也有了一定的势力,是时当她回到长安,面对那安国公府内的种种之时,他也能护的住她……
“长安那处的来人,多久才会到?”
常顺沉吟道:“大约还得三四日吧。”
楚王点点头,不再说话。
*
这一日,萧家祖宅中突然便忙碌起来。
下人们来来往往甚是忙碌,九娘的住处也来了人,赫然是老夫人李氏身边的得脸仆妇。
那仆妇行事匆忙,什么也未说,只是让九娘盛装打扮一番,便匆匆带她去了永福堂。
永福堂乃是萧家祖宅中最为宽广壮丽的一处建筑,平日里只有族中发生极为重要之事,或者有贵客盈门才会开启,也不知此番大动作到底是为甚。
直到九娘跪在据说是从长安来的册封使面前,听着对方宣读圣旨之时,她才知道楚王到底送了自己一份什么大礼。
懿荣县主?从二品,赐食邑五百户!
上辈子萧九娘最贵的时候乃是圣上钦封的荣国夫人,自然不是一个县主可比。可对于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女而言,多了一个有食邑的县主爵位,却是意义全然不同。
至少在这兰陵萧家,无人再敢轻视她,至少日后回到长安,有人想对她做什么,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这是一层护身符,还是一层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护身符。
表哥主子实在、实在是太大方了,这根大腿没白抱,小命没白拼!
当九娘态度恭敬的接下那圣旨后,跪在她身后的那群人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一站了起来。萧珩一脸笑容的走上前去与那册封使寒暄,小李氏一众长辈们俱是笑容满面的看着九娘,眼神格外不一般。
且这还是在永福堂内,永福堂外还跪了一片萧家的后辈子嗣,男女老少都有。这是属于萧家人的荣耀,自是能来的都来的,只是限于身份,这些小辈们只能跪在堂外的廊下听宣圣旨。
萧七娘也在其中,跪伏在地的她满心都是嫉妒,嫉妒到目眦欲裂的那种。
从此刻开始,萧九娘与她们再也不是一类人,已然凌驾于众人之上。她们还需费尽心思的苦学礼仪与各项技能,以期回到长安后能获得一个好前程,而对方却早已跑在了她们前头,遥遥领先,可望不可及。
她们需要费尽心思的东西,她触手便可得,身份、地位、荣耀、乃至日后的婚嫁,一个朝廷钦封的有食邑的县主,长安城内的众好男儿想必会蜂拥而至,又何愁担心日后的前程?
萧九娘,你何德何能?你何德何能!
萧七娘此时无限的悔恨,她不该自持身份的,不该太过谨慎让萧八那个蠢货前去试探,她该自己上的。想必那个时候,抢了萧九娘在楚王跟前的眼缘,这懿荣县主之位也该是自己的,而不是那个人!
萧七娘不是傻子,她自然知晓这县主之位是萧九娘通过楚王得来的。
*
当九娘出现在楚王住处时,小脸一片红润,眼睛兴奋得晶晶发亮。
楚王有些哑然。
“表哥,谢谢你。”
“这是你应得的,不用谢本王。”
其实楚王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局势造就罢了,若不是因为此时长安的局势,就算萧九娘救了楚王,也不可能是被封县主,顶多是一些其他的赏赐。恰恰因为局势微妙,楚王的所在位置也非常微妙。
没有这局势,没有楚王,不会有这个县主之位,当然若没有九娘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同样也不会有,缺一不可。
虽是楚王如此说,九娘还是满心欢喜与感谢,她知道定是楚王在里面干了什么,若不然怎么可能天上掉下来这么大块儿金子,又正巧砸中了她。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表哥。”
楚王点了点头,道:“这番本王准备跟长安而来的人一起回去。”
九娘一愣,“要走了?”
“嗯。”
“九娘一定会想念表哥的。”
九娘满眼都是不舍,可是若真论起来,这种不舍绝对没有之前那么多,全因为今日所到的这封圣旨。之前九娘不舍,不舍中更多是一种自己亏大了的想法,如今所得到的超过预期值,九娘的不舍就淡了许多。
当然还是不舍,只是这种不舍就纯粹了许多。那是两个多月来的相处与同生死共患难之间积攒下来的感情。
说到底,这辈子与上辈子截然不同,上辈子从一开始便是因为互相利用,虽然在利用中产生了一些别的感悟,但终归究底利用还是利用,九娘因为生存因为环境,利用的观念已经深刻到她骨子里。
而这辈子,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多危机,九娘变得适意许多。虽难改上辈子的执念,这辈子仍记住了要牢牢抱住楚王的大腿。却因早了近五年,此时楚王也不是上辈子那时五年后的楚王,这份心态变质了。
只是这个时候九娘并没有这种感悟,她并没有认知出这一切来,她只是默默品尝着离别之前,自己内心深处的那股奇异的不舍感。
“对了,本王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楚王的声音打断了沉默的氛围。
九娘抬起眼去看楚王,就见楚王招了招手,常顺抱着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走了过来。
常顺将那团白物交到了九娘手中,九娘抱起来看,刚好和一对圆溜溜、黑黑的且湿润的小眼睛对了个正着。
是一只小狗。
这种毛茸茸的小狗在时下非常稀罕,大齐境内并没有,据闻是从波斯国那边传来。上辈子萧九娘见过一只,是为洪平公主所有,端得是金贵无比,一看就惹人怜爱,可惜众多贵妇们也就只能看看罢了,这种物是贡品,即使在贡品中也是极为稀有的。
小狗很小,刚好是九娘一捧那么大,小身子肉乎乎的,摸起来十分软绵。它似乎有些胆小,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九娘,两人对望许久,小狗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九娘的指尖。
“给我吗?”
九娘有些惊喜,这种惊喜夹杂着一种强烈的喜欢。似乎只是看看这个小东西,心便融化了。
两辈子加起来,萧九娘都没有什么特别喜爱之物,这个小东西算是头一个吧。不知怎么,九娘有着这种强烈的预感。
楚王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只是九娘只顾看怀里的那只小东西了,并没有发现这个端倪。
“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起名字?”九娘微蹙眉心,喃喃着:“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小花?小白?茹翠?大毛?”
一个清嗓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却是常顺听到如此俗气的名字后,有些忍俊不住了。
别说常顺了,其实九娘也有些囧囧然,一时之间让她想名字,真是有些为难她了啊。要知道,她连身旁婢女的名字都没有改,莲枝与她说了几次,她是听完就忘了。
“若不然,就叫它小九儿吧。”楚王出声道。
“小九儿?”九娘威胁的眯起眼睛,去看楚王,只见楚王面色十分正经,瞧不出任何端倪。“表哥你是故意的吧,九娘排行为九。”颇有些怨怼。
还有上辈子他就是叫她小九儿的!
“什么故意的?”楚王微蹙眉心,纠正道:“是美酒的酒,小酒儿,不是八/九的九,也不是你那个九。”
“呃……”九娘有些急眼,“那也不行,会有歧义的。”
“什么歧义?就这么定了,就叫它小酒儿。”楚王点点头,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若是九娘注意到他不自觉在轮椅上弹动的手指,就能知晓他此时内心的波动,可惜九娘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小酒儿’身上了。
九娘还在想着怎么让楚王改变主意,就被常顺给请出来了。待她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庭院中,怀里有只毛茸茸的小白狗。
“小酒儿……”大眼瞪小眼。
“小酒儿?”大眼睁得更大,小眼儿依旧湿漉漉的。
“小酒儿!”九娘忍不住凑近了,龇牙。
“小酒儿!”
小酒儿轻轻哼唧了一声,伸出小粉舌添了九娘鼻子一下。
能不能不叫小酒儿啊!?
……
九娘还想着找个机会说动楚王,给小酒儿改个名字,可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
因九娘被册封为懿荣县主,萧家特意广发请柬并大摆筵席招待附近周遭的一些大户人家与老百姓们,以示与众同乐,甚至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几大世家那边都有派人前来送上贺礼。
兰陵镇热闹了许多日,人们尽皆知晓萧家的女儿中出了个县主,才不过十一岁芳龄。人们竞相赞道氏族大家就是不一样,女儿家的教养非比寻常,因此给萧氏一族的女儿又增添了许多身价,暂且不提。
九娘作为主角,这阵子出尽了风头,也着实忙碌没有机会去见楚王。好不容易这日停歇下来,还未喘口气儿,就听有人来报楚王已经离开兰陵了。
就这么走了?
连送的机会都不给她?!
九娘心中又是惆怅,又是忿忿,她还没让他给小酒儿改个名字呢!
思绪中,有个小东西跑过来在她脚下拱着她的裙摆,九娘弯身将它抱起来,正是这几日被莲枝几人侍候得白白胖胖的小酒儿。
“你个小东西!”
九娘龇龇牙,露出凶相,仿若面前就是那人,自己对他撩撩爪子,他说不定就能妥协。
换来的是小酒儿对着九娘的小鼻子就是舔一口,望着手里这只小东西湿漉漉的眼睛,九娘无奈将它抱进怀里,低叹道:“待回到长安,一定让表哥给你改个名字,我发誓!”
小酒儿浑然不知事的在九娘怀里转了个圈儿,又打了个滚,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
☆、第47章
==第45章==
一大早,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惜荷院里便忙碌起来。
当中那栋小楼里灯火通明,婢女们进进出出,备好了洗漱所用的物件以及衣衫、早膳等物。惜荷院里的人众所皆知九娘子素来勤奋,每日起的很早,所以都是在其起身之前准备好一切事物的。
小楼内,一间布置素雅的卧房里,淡青色绣花草百鸟纹的帘幔后,卧榻那处仍未见动静。
莲枝撩起帘幔进去里面,就见榻上睡了一人,如云般的墨丝披散在软绵的枕头上,肤若凝脂,眉若长柳,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呈枚色的樱唇,此时那双美目紧紧的闭合着,代表着其主人正处于熟睡状态,让人不忍上前叫醒。
忽的,被褥里蠕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紧接着是一连串蠕动,就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突然自被窝里钻了出来,赫然正是小酒儿。
小酒儿侧头瞄了一眼莲枝,又往上挪了挪,挪到那玉人似的少女颈处,便伸出小粉舌去舔对方的脸。
舔了没两下,就见一支裹着薄纱的玉臂伸了出来,将它纳入其下,抱入了怀里。
“酒酒,别闹。”榻上的九娘闭着眼睛轻喃。
“娘子,该起身了。”
这时,莲枝方才轻唤出声。
须臾,榻上的人半掀眼帘,“几时了?”
“快辰时了。”
九娘几不可闻的唔了声,自榻上坐了起来。
此时虽是临近初夏,但天气还是有些凉的,莲枝拿了件薄衫帮九娘披上,便转身出去安排了。
不多时,她转身回来,身后跟了一众婢女,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洗漱所用的各种物具,还有衣衫热水等物。
九娘下了榻来,在莲枝等人的服侍下穿好衣裳,又洗漱净面,之后去了妆台前坐下。
这期间,小酒儿一直蹲坐在被褥上看着九娘,此时见九娘扭了脸去,不再看自己,赶忙自榻上蹦了下来,窜到九娘的膝盖上。
莲枝正在帮九娘梳发,九娘揉了揉小酒儿的脑袋,道:“你个黏人的小东西。”换来的是小酒儿使劲摇着尾巴,狂舔九娘的玉手。
这小酒儿被九娘养久了,也是颇懂人性的,就宛如这会儿,它便知晓九娘的话并不是斥责,带着亲昵,自是也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亲热。
现如今,小酒儿比当初楚王送给九娘时,已经完全大变了模样。早先时短短的绒毛,如今早已变长了,小身板也长大了两倍不止,呈三角形状竖立的耳朵与微尖的黑鼻头,乍一看去有点像只小狐狸,可若认真去看便知是一只极为稀罕的波斯犬。
莲枝为九娘梳了双环望仙髻,现如今九娘已经十三了,再用双丫髻或者双环垂髫髻这类发式,就显得有些稚嫩。而眼下这个发髻刚刚好,即不显得成熟太过,也不会显得稚嫩一如女童。
一番弄罢,九娘将小酒儿放在地上,便往楼下而去。小酒儿蹦蹦跳跳的跟在九娘后边,也下了楼。
下楼后,九娘去用早饭,小酒儿也被婢女们抱走去喂食了。待九娘用罢早饭,来送她去女学的软轿已经停在院外,九娘便带着莲枝和提着她书囊的莲芳,坐了软轿准备往女学而去。
九娘刚坐进软轿,就听得小楼那处有婢女轻唤着‘酒酒、酒酒’,便见一道白影速度极快的蹿到软轿里,跳到九娘腿上。见其熟稔的模样,就知晓这事平时它没少干。
九娘无奈摇头,抚了抚对方毛茸茸的小身子,“好了,就让它跟我去。”
软轿一路出了惜荷院,便往萧宅北侧行去。
这女学是萧氏族内特意开办的,仅供萧氏一族的女儿们前去学习。自楚王离开兰陵后,这两年来九娘便在女学中学习着各种学识与礼仪技艺,虽是县主之身,并未有人强求她必须学习这些,但她也从未拉下过一天课程。
这两年多的日子,九娘过得很闲适,祖宅内部的纷争从来牵扯不到她的头上,因着自己有个县主的身份,族中长辈们俱都对她不错,与她平辈之人也对她恭敬有加。平日里她除了去女学上课,便再无其他事情。
两年多过下来,九娘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适意,甚至生出了一种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心态。只可惜,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奢望,随着时间的过去,离回长安的时候越来越近了。
女学开设在靠祖宅北侧边缘地带的一座很大的院落里,这女学中不光有萧家嫡系一脉的女儿前来上课,还有一些旁系分支的小娘子们。只要是有萧氏血脉,条件符合,俱都可以来此学习。
九娘等人上课的地处也在此,却是不与她人在一起,而是萧珩专门请来教课的女先生,另辟一处教导。
到了女学门前,九娘便下了轿来。
这会儿正是上课时间,所以这女学门前很是热闹,不时有只身一人的少女前来上课,还有些的则是身边伴着婢女,当然也不乏像九娘一样坐着软轿而来的。
只是从这些便能看出三六九等,那些只身一人前来的上课,便是萧家旁系分支的一些小娘子们,且还是那种家境不好的。身边伴着婢女的,与之相同,但家境却是要好上一些。至于坐着软轿而来的,不用说,自然是萧家祖宅内嫡出的小娘子们,庶出的自然也有,大多是伴着嫡出姐妹的轿旁步行而来。
规矩森严,且等级分明。
九娘不过刚站了几息时间,一架软轿便在她身边停下,从轿上下来的正是萧十娘。
与九娘一样,这两年多的时间萧十娘也是大变了模样,十娘本就生得娇憨俏丽,经过这两年的娇养,更是一身雪肤,娇美似花。
一下了轿来,她便笑吟吟的道:“九姐姐,还劳你等我。”
“也没有等,不过是站了站。”
说着,两人便带着各自婢女往女学中行去。十娘只带了如花,九娘却是带了莲枝和莲芳两人,莲枝手里抱着一身雪白的小酒儿。
这一行人引来许多人的瞩目,却是未有人敢上前来,在前方行走的许多少女俱是避了开。她们俱都知晓这两人与自己等人是不一样的,尤其这其中还有一位是圣上钦封的县主。
大多人的眼神都是仰望和恭敬的,当然也少不了忿忿不平与嫉妒的,只是这些眼神俱都隐晦。对方势大,没人傻的上前去挑衅。
这样的情形,九娘和十娘见多了,几乎每日来女学都会见上一次,自然视若无睹,两人只顾走自己的道。
“酒酒今天又跟来了啊。”
十娘一见小酒儿便笑眯了眼,边走边伸手去摸它。小酒儿也是认得人的,也没有躲开,乖乖的让十娘摸毛,可把十娘稀罕得一脸甜笑。
“我就知道酒酒今天一定会来,所以让如花带了猪肉脯。”
九娘笑着正欲说什么,就见前方也行着一人,正与萧十一娘说着话。
那人赫然是萧倩。
提前萧倩就说的有些远了,之前众人到了兰陵祖宅,萧八娘便被送回长安去了。待前去送人的仆从回来,带来了萧倩。也不知安国公府那边是如何和祖宅这里商议的,总而言之萧倩顶了萧八娘的位置。
萧倩是萧蓉的亲姐姐,萧蓉是因为自己被剔除排行的,九娘自然忌讳莫深。本想着这萧倩可能会替妹妹报复,谁曾想这两年多来萧倩十分老实,日里见了面也不过是点个头的交情,与九娘如此,与众人皆如此,倒是和萧十一娘不知怎么处了两分交情出来。
见此,九娘自然是乐意之至,她是不怕萧倩,但也讨厌有人如附骨之蚁似的纠缠上来,平添烦扰。至于萧七娘是如何想的没人知晓,萧九娘只知晓她也非常老实,不管暗里如何,反正当面是再没有到九娘跟前挑衅过。
几人分前后进了课舍,刚坐下来,教授众人学业的女先生便到了。
接下来便是为时两个时辰的上课时间,这期间若是要如厕或者喝水,和女先生说一声便可,其余时候要么听先生讲课,要么便是自己复习之前所学的东西。
午时过半,便散课了。
不过九娘等人并不会离去,而是在女学内用了午饭,歇息片刻,下午仍有其他课程。一般来说,上午上的是有关学识之类的课程,下午便是其他附加技艺,例如琴棋书画之类等等。
女学是供应午间餐点的,但九娘等人是不会在此用膳的,早有各自的婢女卡着点将膳食送了过来。课舍一旁有几间屋子,有专门供歇息饮茶之用的,九娘和十娘占了一间,让各自婢女将自己的膳食拿了过来。
两人的菜加起来摆满了一整张案几,九娘和十娘一面用膳一面说话,十娘还分心从如花手里拿猪肉脯去喂小酒儿。
“据说长安那处来人了,估计是要接咱们回去了。”
十娘口气中隐有感叹,似有不舍。
确实,别说十娘了,九娘也是如此。倒不是不舍这种生活,而是不舍这种与世无争的氛围。就如同之前所讲,祖宅这处也有机锋,但毕竟两人是身外人,倒是牵扯不到两人身上去,甚至因是客的身份,众人对其都诸多礼遇,可是回到长安就没有如此好了,首当其冲便有个大敌人朝霞郡主杵在那儿。
“不要想多了,总是要回去的。”
十娘点点头,“说的也是。”
她放下手里的牙箸,手里拿着一块猪肉脯去逗小酒儿过来,小酒儿是个机灵鬼,熟悉之人给东西吃,它倒也吃。但却是自己拖到一旁去吃,想要抱着喂它,却是有点难,只有那么特定的几个人才能如此。
萧十娘便从未成功过,为此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酒酒快来,你看我这里有好吃的。”
小酒儿狐疑的瞄着对方,总觉得对方肯定有阴谋,它往前走了两步,又扭头回去,又走两步,又转头回去。如此两三次,好不容易走到对方手边,还未等十娘抱起它,它调头便蹿走了,一蹦去了九娘腿上,蹲在那处舔着自己鼻头气对方。
“你个小机灵鬼!”十娘沮丧大叫。
也只有此时,萧十娘才能露出些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童稚来。
萧九娘笑了起来,每次看到这么一出,她便想捧腹。
十娘将手上帕子里的猪肉脯放在桌上,让如花拿了帕子给她擦净手,才又拿起牙箸用膳。
吃了几口,她面现忧色,“也不知道我阿娘如何了。”
这两年多来,却是没有韩云娘的消息,一来韩云娘只不过是侍婢,二来长安离兰陵山高路远,传递消息也极为不方便。
“所以咱们也是该回去了。”九娘道。
并不是光躲着,便不用面对。该面对的东西,总要去面对。
*
果不其然,次日两位老夫人难得将九娘等人召集到一起,告知了长安那处来人接她们回去的消息。
然后便是各自回去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回长安了。
又过了几日,待众人准备妥当,便去拜见了萧珩等几位长辈,以做辞别。
次日一大早,宛若长龙似的车队驶离了萧家祖宅,往兰陵城外行去。
在路上行了几日,之后换了船,众人赫然发现这船就是两年前她们来兰陵时所乘的那一艘。
这次从长安而来接几人回去,乃是一名姓毛的中年管事领头。
此番船上没有长辈,从身份上来讲,九娘算是地位最高,自然占据了楚王之前所住的那处房间。而十娘则是住在九娘旁边的一处小房间,那姓毛的管事提出这房间太过狭小,另外给十娘安排一处,却是被十娘拒绝了。
“这番回长安,长安那处形势如何咱们尽皆不知晓,这毛管事是谁的人,前来接咱们的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咱们也不知晓。为了保险起见,最近大家都警醒些,十娘你这阵子除了晚上歇息,尽量跟我呆在一处,不要乱走,免得横生事端。”九娘吩咐道。
十娘点点头。
她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们避祸去了兰陵,朝霞郡主那里愤恨至极却拦不住,这番要回去了,有没有人欢迎她们且不说,若是想干什么,在这船上在这茫茫无际的江上最是好下手。
莲枝莲芳和如花几人也是满脸肃色,这几名婢女算是九娘十娘身边的心腹,那莲芳便是那名叫芳儿的小婢女,之后被九娘改了名叫莲芳。
九娘十娘身边的婢女除了莲枝和如花,其他都不是安国公府里的人,经过一番收拢,且以后命运都是把持在九娘手里,倒也是个个忠心耿耿。
这是两人故意为之,两人碍于身份所限,不可能身边没有婢女,用萧家祖宅那里的人,总比用安国公府的人要放心。所以临行之前,九娘和十娘特意与小李氏开口,将身边服侍的婢女讨了过来,不过是几名婢女,小李氏自然不会说什么,当然是趁人之美。
如此安排下来,上下俱是按部就班。九娘和十娘两人极少出房门,成日里都是呆在房间,喝喝茶下下棋倒也能打发时间,偶尔出门去甲板上透气,两人也是前呼后拥,
一连过了许多日,倒也没出什么异常,似乎一切都是两人多想。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船只已经进入了通济渠中段的位置,大约还需十来日便可到洛阳了。
这一日,九娘和十娘两人用晚饭。
膳食是莲枝等人领回来的,几个婢女一面往案几上摆放菜食,一面手持银针试毒。这是九娘交代下去的,下面一众婢女们俱是严格按照吩咐办事。
并无任何异样。
婢女们每验完一道菜食,便由莲枝交给九娘,九娘端起放在鼻尖嗅上一嗅,便搁置案几之上。
无人知晓自从离开祖宅以来,平日里两人用膳俱是如此繁琐,只是九娘从不嫌麻烦,旁人自是不好质疑。
十娘绷着小脸在一旁看着,其实她原本没有如此紧张的,可这一日日见九娘不厌其烦的如此作为,平添了她内心的焦虑感。她的内心告诉自己这样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理智却是告诉她还是听九姐的好,两股情绪交杂让她心绪颇为复杂。
突然,九娘的眉梢动了动。
手中的碟盘并未放在案几中央,而是搁在了案上一角,众人心中俱是一突,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接下来并未呈现任何异样,九娘眉头越皱越紧,只是她没有说话,旁人也只能屏息静气。
九娘环视周遭一圈,开口问道:“还有菜吗?”
莲枝身后有一名婢女答:“还有一道鸡丝翡翠鲜菇汤。”
说着,便将一只大汤碗端了过来,搁置在九娘身前的案几上。
汤是鸡丝翡翠鲜菇汤,浓浓的鸡汤配着翠绿的菜心,并有鲜菇丝黄花菜等点缀,闻起来鲜香扑鼻,看起来十分诱人。
九娘抽了抽鼻子,无果,让莲枝拿了汤匙和小碗盛了小半碗出来,轻轻的啜了一口。只是一口,九娘便做出欲吐状,莲芳赶忙端来唾盂,让九娘将汤吐出。
九娘接过帕子拭了拭唇,低喃:“这下药的人倒是挺聪明的。”
众人皆惊。
九娘将帕子丢在几上,对莲枝吩咐:“去将毛管事请来,对了,还有今日负责这里膳食的人。”
莲枝点点头,便下去了。
十娘一副惊悚的模样,急问道:“九姐,这汤里真被下了药?”
“还有这个。”九娘将之前的那碟烩鸭胗端了过来,与那鸡丝翡翠鲜菇汤放在了一处。
十娘被吓得面色发青,不管如何她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少女,也许心机不少,却是从未见过这种阴私的手段。
九娘安慰说道:“这些吃了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会让咱们腹泻罢了,腹泻几日下来,便会卧床不起,即使请了大夫过来诊看,也不过认为咱们是积食加上吹了江风所致。当然这只是第一步,病了自然要请医问药,到时候在药里动手脚可比在吃食里动手脚要容易的多。”
这也是为何对方会特意将药分开了下,举凡是药必然有味道,想要不引人察觉,便要懂得遮掩其味道。这两味药,分开食用并无事,但是合着一起便会造成腹泻不止的状态,所以九娘才会说下药之人极为聪明。
九娘之所以能闻出来,要归咎于上辈子被毒女试毒的那些日子里,看似九娘只学了毒女的微末手段,实则在经历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九娘真正有所得并不是毒术,而是对于毒的敏感性。
可能是被试毒试多了,但凡对人体有一丝不好的存在,便会被九娘的鼻子嗅出来。期间,毒女发现了这个端倪,更是拿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毒/药让九娘试,让她分析其间的种种成分,九娘因此苦不堪言,自是不提。
但所谓有得必有失,这些都是相对应的,日后九娘碰到过不少下药的阴私手段,俱是凭着此项优势识别出来,躲去了不少祸事。也许高端一点例如毒女那种下毒的手段,九娘还不能够等闲视之。但普通人家里,哪怕是世家大族,这毒一类也是极为生僻的东西,应付一些后宅的阴私,却是绰绰有余了。
说话间,莲枝已将毛管事和船上厨房里的厨子叫了过来。
毛管事还是一头雾水,可素来低调内敛的懿荣县主突然召唤自己,自然不可能没有事,尤其见此时场面,顿时让他心中一沉。
“见过懿荣县主,见过十娘子。”毛管事恭敬的拱手行礼。
这毛管事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身形精瘦矮小,但看其面相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毛管事在安国公府几名大管事中属前列,一向深得大郎君萧楗的看重,若不然此番接几名娘子回长安,也不会派他一个管事前来。
毛管事身后的两名厨子,一胖一瘦,也俱是跪下来请安问好。
九娘颔了颔首,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十娘紧抿着嘴,并未说话。
“今日这菜食是出自你二人之手吗?”
九娘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这两名厨子俱是惊疑不已,可主子不说究竟,两人也只能面面相觑,并点了点头。
其中一名厨子道:“这些菜食确实出自小的二人之手,不知县主可有什么吩咐?”
九娘淡淡一笑,望着两人道:“没什么,今日的菜不错,很好吃,所以特意叫你等过来,是有赏给你们。”
这一听就是在说瞎话,几上的菜食一看就是未动,菜食未动却大张旗鼓不光把两个厨子找了来,还将毛管事请了来,会没有事才有鬼。
只是被叫来的这三人,自是不能当面如此说。
毛管事也是个精明的,一见此,心中就约莫有些数了。眼神如刀子似的瞥了那两人一眼,只是一眼就过去了,面上又恢复了一贯沉着的模样。
那胖胖的厨子笑得有些勉强,“谢县主夸奖,这是小的们应该做的,却是不敢接赏。”
“接,为什么不敢接?”九娘笑意盈盈的,眉眼儿俱是开怀,“我赏你们的,你们自然还是接着最好。莲枝将这两盘菜赏给二人,一人一半都别拉下,就在外间用了,你们看着。”
言毕,她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下去吧,我和十妹妹也该用饭了。”
一众不相干的人俱是退了下去。
“九姐姐,这饭还能吃?”十娘惊疑道。
“有何不能,好东西赏给别人了,咱们用些残羹剩饭便好,总不能饿肚子吧。”九娘笑吟吟的。
见萧九娘已经拿起牙箸用起饭来,十娘也只好端起碗,却是食不知味。
不多时,莲枝便进来了,禀道那一汤一菜俱是进了那两名厨子之腹,且是毛管事在一旁监督其二人用下的。
九娘听了只是点点头,并未说话,唇边的笑意却是久久不散。
☆、第48章
==第46章==
一直远离了那处舱房,毛管事才眼神凌厉的转过头,望向身后跟着那两名厨子。
夜色如墨,舱道内的灯盏散发出晕黄色的灯光,衬得毛管事那目光格外渗人。
这两个厨子莫名其妙被上演刚才那一出,这会儿又被毛管事如此盯着,是个傻子也该明白这其中肯定出了什么事。
难道那菜和汤之中有什么问题?
两人俱是胆战心惊,想跪地向毛管事求饶,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县主那边并未明说,但行举之间无不透露出一种异常,他们两人即使心中有些清明,却是不敢妄语的。因为一旦妄语,可就是自己给自己身上沾了屎。可是不开口解释求饶,也是洗不清了,这让两人心中无限复杂,只能用惊疑的眼神去看彼此,又用哀求的眼神去看毛管事。
毛管事冷哼了一声,收回视线,“你们二人暂时不要去厨房了,都各自呆在自己的住处,等待处置。”说完,便拂袖而去。
这两人蔫头耷脑的往外行去,至于各人心中在想什么,旁人却是不知了。
*
那日十娘问九娘究竟,九娘并未言说,只是道让她等等且看。
十娘知道九娘的秉性,从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让等等就等等。
事实证实九娘并不是无的放矢,不过是第二日就生出了乱子,那两名厨子果不其然开始腹泻不止。
许多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俱是因这两人是船上厨房中仅有的两名厨子,这一旦生病上不了工,就代表厨房那边无以为继了。
不过事出突然,又是在船上,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幸好这船上的主子就这几名小娘子,只要主子那边不多说,其他人将就将就也就罢了。
厨房那边安排了个以前给两人打下手的杂役做饭,做出的饭食倒也是能吃,只是九娘等人膳食从来精细,如此将就几日,莲枝等人便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去厨房那处安排娘子的膳食。也因此杜绝了有人在两人膳食中动手脚,当然这是后话。
头一日发生了那么一出,第二日那两名厨子便腹泻卧床不起。毛管事也不是个傻人,顿时明白了昨晚的机锋所在。
他能被委以重任前去兰陵接几名小娘子回长安,自然是深受府上主子信赖之人,这一番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虽懿荣县主并未大张旗鼓的闹出来,也让他浑身发寒,后怕不已。
对于府上的一些机锋,毛管事也是知道一些的。
他自然明白这是有人不想让两位娘子回去了,这腹泻只是开始,后面定然还有后手。后手不后手他不管,他负责此番回长安之事,在他管辖下出了什么事就是他的责任,且这里头还有个朝廷钦封的县主,若是萧九娘真在这船上出了事,死他一百次都不够。
毛管事又急又恨且不说,当即便去向九娘请罪了。
九娘只是笑笑,并未说其他,也未提怎么处置那两个厨子。毛管事从九娘房里离开后,便开始彻底整顿船上几处关键所在。
他不知晓这船上到底有对方什么人,他只能防范于未然,并将紧要处的地方全部安放上自己放心之人。至于那日之事,九娘未追究,毛管事也就只当不明就里,待回到长安后一切往上禀去,该如何处置那是上面人的事。
这一切自然是正中九娘下怀,就如同她之前并未对十娘言明,并不是她卖关子,而是她确实不晓得这船上到底有对方多少人,甚至毛管事是不是对方的人都不知晓。
幸好有人暗中下手,刚好让她用来敲山震虎。事实证明毛管事也不是个傻子,没哪个人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去如了别人的愿,哪怕对方再怎么势大。
朝霞郡主势大。
这是九娘这两年多通过一些端倪所看出来的,虽然祖宅这处并未有人对她提及长安那处的事情,她也没有人手去替自己打听。仅凭有次她在祖宅里听到兰陵这边准备派人去长安送贺礼的消息,而送贺礼的原因则是长安那处五房添了个嫡子。
朝霞郡主生下了萧五郎君萧杭的嫡子,且是唯一的儿子。
这是九娘等人离开长安后的后续,也让九娘明白当初自己决定离开是正确的。萧杭有多么厌恶朝霞郡主,众人皆知,却和朝霞郡主生了个嫡子。能压着萧家众人,且压着萧杭生下嫡子的朝霞郡主,如今在萧家有多么势大?至少九娘和十娘不离开,弄死她们俩是没问题的。
这一切九娘只是深藏在心,之前从未与萧十娘说过,就是怕平添她内心中的担忧。
所以九娘并不吃惊这番在船上的遭遇,以朝霞郡主的性格又怎么会允许两个眼中钉回去给自己添堵呢,在路上弄死了才是正常。幸好九娘也不是没有防备,破了她这记狠手,同时并将毛管事与自身安危绑在一起,有毛管事这个主事人盯着,到底也能杜绝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听完九娘的诉说,十娘整个人都呆了,“她、她生了嫡子?”
仅从十娘的表现就能看出,朝霞郡主能让萧杭和她生孩子,这件事有多么的恐怖。
“应该是如此。”
“阿爹是变了态度,还是……”
接下来的话,十娘说不下去了,她整个人都彻底乱了。
回来之前,她不是没酌量过,以后行使的套路大抵还是如同之前一样,背靠着萧杭得以容身,然后再图谋其他。此番出了这样一件事,萧十娘根本拿不住萧杭是个什么态度,又怎么确保自己无忧。
“九姐——”
九娘拍了拍十娘的手,安慰道:“你别太过担忧,别忘了咱们也今非昔比。且不说我有个县主的身份在那儿,萧家为何会花大力气培养我们,你应该心中有数。一个人她只要有让别人利用的价值,便有其存在的必要,而我们接下来应该做的就是,努力的加深自己的存在感,让整个萧家都必须为了我们的价值而保存我们。这就是势,把大势加注在自己身上,她便有所顾忌不敢来犯。”
十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紧紧咬住后槽牙,点了点头,“九姐,我知道了。”
之后,十娘便面色凝重的离开了,估计是回去思索日后自己处身的方向。
十娘与九娘不同,九娘有个县主的身份在,朝霞郡主不管干什么都得顾忌一二,可是十娘就不同了,光一个嫡母的身份压着,就足以让她喘不过来气。
也是到了此时,看到心神俱乱的萧十娘,九娘才明白当日楚王送的这份大礼对自己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这是一个护身符,也是她日后与朝霞郡主对抗的一个砝码。
想到楚王,九娘面色有些萧瑟,不禁的来到窗边,望向窗外的茫茫江面。
自楚王离去后,便再也没有和九娘联络过,九娘也不知晓楚王如今如何了,似乎那两月的相处就是镜花水月,除了多了个懿荣县主的身份。
表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九娘?
*
日子继续不紧不慢的过着,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并未出任何乱子,转眼间船便到了洛阳。
众人先在洛阳停留了一日,之后便启程赶往长安。
随着离长安越来越近,众人的内心都是不平静的,七娘八娘十一娘是欣喜与激动交加,而九娘十娘则是凝重。对于毛管事来说,是总算松了一口气,将人平平安安带回长安,剩下的事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他也算交了差。
一行人到达长安时正值傍晚,几人都是小辈,自然也没有人迎接什么的。府中侧门那处安排了几辆软轿,之后自是各回各的住处,暂且稍作休整。
翠云阁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看家的婢女似乎换了一茬,不过这一切九娘并未放在心上,换不换这些人她都不会放心去用,以后自然要放上忠于自己之人。
洗漱更衣之后,九娘便准备往安荣院向祖母安国公夫人请安。
这时翠云阁来了一名婢女,说是老夫人说娘子们车马劳顿,今日可不用去安荣院见礼,待明日一早再去。
九娘这才打消了念头,用了晚膳准备歇息。
*
与此同时,崇月阁那里也接到萧九娘几人回到府中消息。
朝霞郡主当即变了颜色,柳眉怒竖。
“这帮子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如同九娘所想,朝霞郡主又怎么会准许自己的眼中钉回来呢?既然敢避出去,那么就不要回来了!
这近三载的时间,朝霞郡主过得极为顺遂,自己所思所想的一一达成,萧杭自然有心结还未放下,但在朝霞郡主眼里,萧杭已经对自己低了头,平日里也一改早些年的处事态度,常常到崇月阁来。
尤其自儿子诞下后,萧杭更是频频来崇月阁,对她也是低声下气的。朝霞郡主身心舒畅,虽日里还是跋扈依旧,到底不若以往的怨愤不甘。
舒畅日子过久了,突然耳闻兰陵那处有两个贱种要回来,朝霞郡主顿时宛如吞了苍蝇也似,往日的那股忌恨也回归心头。
到底嫁于萧杭十多年来,吃得苦处不少,也可能是昌平郡主教导起了作用。朝霞郡主并未如同以前一般,大闹不止,反而是换了个迂回的法子,在前去接几人的下人中安插了几个人手,图的便是将人弄死在半道上一了百了。
布置完一切,朝霞郡主便等着好消息,哪知好消息没等来,反而等来了坏消息。
“奶娘你说他们到底是做什么吃的,这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奶娘李氏比起几年前人要苍老许多,俱是操心操多了的缘故。自身被昌平公主委以重任,不光要拘着对方日里行为处事,且还要替其出谋划策,可谓是鞠躬尽瘁。这次的事便是李氏见朝霞郡主大怒,给其出的主意,朝霞郡主倒也听进去了,哪知天不从人愿。
李氏皱着花白的眉头,道:“郡主您也别急,那毛管事毕竟不是咱们的人,且船上人多手杂,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个理由别说朝霞郡主了,连李氏自己都不信,她们的安排可是面面俱到,一步一步算计至深,若真说出了岔子,还不若说老天没长眼。
这两人自是不知晓初一开始的手段便被九娘识破了,后面自然接不下去,又有毛管事的小心防范,接下来安排的后手自然只能憋着。
“郡主您且别急,如今人都回来了,待奴婢让人去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晚上朝霞郡主准备安歇之前,出去探听消息的人才回来。
带回来的消息有些模糊,其他人只知晓厨房里的两名厨子在船上害了病,一直腹泻不止卧床不起,之后便被毛管事隔离了,旁人却是一直没见到两人。包括现如今已经回了长安,也未有人见过两人。
这两名厨子中有一人便是朝霞郡主的人,李氏听了禀报后,不禁担忧是否事情败露了。
倒是朝霞郡主比她洒脱不少,听了李氏的担忧,只是柳眉一挑说道:“败露了又如何,我看谁敢拿本郡主如何?!”
这话虽有些霸道,但倒是真理,就这么一点小事且没有直接证据,确实没人敢拿朝霞郡主如何,更何况如今萧家还求着昌平公主呢。
李氏也是知情之人,自然放下心来。
“这两个贱种倒是命大,既然如此,本郡主就好好和她们玩玩。”朝霞郡主哼笑道,侧首望了李氏一眼,“让人去婉儿那里传信,养了那个小东西几年,也是该派上用场了。”
李氏一愣,立马会意过来朝霞郡主说的是谁,便点点头忙下去吩咐了。
*
次日一大早,九娘便起了,用了早膳,收拾妥当后便和来寻她的十娘一同往安荣院而去。
两年多的时间,府中的变化似乎并不大,景色依旧,面孔依旧,一切宛若昨昔。
似乎唯一的变化就是三房马氏终于生了个儿子,这是马氏日日烧香拜佛求来的。这不,即使来安荣院请安,也将小郎君抱了过来,一刻都舍不得撒手的模样。当然还有朝霞郡主,朝霞郡主如同马氏一样,也是嫁过来多年未诞下嫡子,所出的小郎君也仅比三房的小郎君大月份,昨日九娘归来便让人打听了这一消息。
朝霞郡主来请安永远是最迟的,九娘等人刚与安国公夫人并一众长辈行了礼,她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阿家勿怪,六郎他昨日闹夜,闹得儿一宿未睡,这才会来迟了。”其实朝霞郡主也有了许多变化,至少以前她来或不来是从来不会解释的。
六郎便是朝霞郡主所出的嫡子,在府中一众嫡子中排行为六,马氏的儿子排行为七。
安国公夫人坐在首位的牙床上,态度不冷也不热,关切的问了六郎几句,朝霞郡主也假假的回了两句,婆媳之间不咸不淡交谈了几句后,朝霞郡主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九娘众人身上。
严格来说,应该是九娘和十娘身上。
坐在安国公夫人下首处的崔氏,一脸笑盈盈的,“九娘十娘快去给你们的嫡母行礼,这多日子未见了。”
九娘和十娘赶忙上前两步,纳福为礼。
朝霞郡主今日罕见的一脸笑,浑不在意的抬手叫起,之后侧首对身后道:“你们两个快来见见九娘十娘。尤其是你,小囡,你阿姐回来了,这番你们姐妹二人可得好好的亲热亲热。”
萧六娘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态度极为不甘愿的对九娘十娘两人点了点头,九娘和十娘颔首回礼。而两人的眼神却是放在萧六娘身边的小囡身上,尤其是九娘极为震惊。
小囡!
她的亲妹妹!
九娘知晓小囡之后又回到伶院,从何处而来最后还是回到何处去。时间经过太久,她几乎将这个亲妹妹完全抛之脑后,却未曾想到会在今日见到她。
几年前的小囡和大囡,两人面对着站在一起就宛如是在照镜子,可是如今经过岁月的磨砺,却是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在兰陵呆的这两年,九娘一直是被娇养着,身份的不同,眼界与学识的不同,都影响了她的气质。不光养出了一身贵气,也养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与落落大方。
此时的九娘完全不同于上辈子,上辈子的九娘虽仪范不落于她人,也是满是富贵雍容,却因早年的经历,身上多了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而这辈子的她,境遇有所改变,再加上两辈子的积累,却是多了一份从容不迫,似乎一切竟掌握在其手中的胸有成竹。
相比站在她对面的小囡,也不知这近三年来经历了什么,虽是样貌与以往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依旧是那么的楚楚可人,人也长大了,看得出也是个美人胚子,却是行为举止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得厉害。
朝霞郡主叫她上前与九娘见礼,她倒也上前了,却是小声说了句什么,便垂头又缩回了萧六娘身后去。
“你如今能干了,可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我这个做嫡母的平日里虽然秉性霸道了些,到底也不是不能容人。府里的规矩我是不能违逆,这不,你去了兰陵,我便将小囡从伶院里接了出来,不管身份如何,就当是和六娘做个伴,也免得你担忧挂心。”朝霞郡主笑吟吟的对九娘说道。
一时间,场上之人的眼神都有些讳莫如深。
众人俱都知晓萧九娘和小囡的关系,也都明白朝霞郡主有多么的痛恨曾经的月姬,还有月姬所出的两个女儿。萧九娘被提拔上来又得了县主之位,要说最扎谁的心,莫过于朝霞郡主。之前朝霞郡主将小囡从伶院里带出来,府里许多人都知道,却是碍于一些东西并不好说什么。
这不,手段来了,原来竟是早早就准备好了,要对付从兰陵回来的懿荣县主萧九娘。
若小囡是九娘的软肋,那么软肋被捏在人手里,自然是予取予求痛不欲生。若萧九娘并不在乎小囡,有个和自己长一样面孔的人被人肆意盘弄着,换着是谁恐怕都非常恶心吧。
用同胞所出的妹妹去对付姐姐?
这招真狠,不愧是朝霞郡主!
萧九娘直直的看着一脸笑容的朝霞郡主,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低头也不是垂头,而是直直的毫无遮掩的看着对方。她的目光很平静,却似乎酝酿着一股风暴。忽然她笑了,笑容很灿烂,还带着一股亲热。
“那么就谢谢母亲了,以往与母亲并不熟稔,常常畏惧母亲的威严,这番才知道母亲原来是如此的大度慈爱。”
九娘再度曲膝为礼,动作如行云流水,让人赏心悦目。可若是衬着此时诡异的场景,却是让气氛中平添了一股压抑。让人只能看着她,而做不了其他。
朝霞郡主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良久,才开口说道:“你能如此表现,也不枉费我一番用心良苦。”
九娘敛目一笑,轻声道:“自是应该如此,九娘一定会记住母亲如此厚爱,日后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好好报答母亲的一番情意。”
话是没错,语气也十分感激涕零,可衬着那‘上刀山下火海’一词,却是让人怎么感觉都不对劲。
龙有逆鳞,九娘的逆鳞并被触碰了。
她是不在乎小囡如何,可并不代表她能容许有人拿着小囡打击自己这种行为。因为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人恶心啊!
见气氛实在尴尬,安国公夫人出声打断了这一切,之后絮语片刻,便让人各自散去了。
出了安荣院大门,见朝霞郡主带着萧六娘小囡并一众婢女,大摇大摆的往崇月阁那处行去。久久,十娘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转头看了一眼立在她身旁不知在想什么的九娘,忧愁上了眉心。
“怎么办,九姐?昨日回来,我并没有见到阿娘,也让下人打探过了,说是阿娘被挪去了崇月阁,也不知道阿娘如今怎样了,此番小囡又被她弄了出来,她到底想做甚?”
九娘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十娘的手,“咱们先回去再说。”
☆、第49章
==第47章==
刚一回来,面对的就是这种境况,韩云娘不知境况如何,小囡又被朝霞郡主弄了出来。
九娘倒不在乎朝霞郡主拿小囡对付自己,说白了,她顶多就是让小囡来对付自己,可九娘早就和这个妹妹恩断义绝了,要么就是在她面前折辱小囡,以达到侮辱她的目的。
这一切九娘并不怕,对付这样的手段,只要自己能坚持本心无动于衷,便能做到刀枪不入。
九娘担心的是韩云娘,毕竟上辈子韩云娘是死了的,难道这辈子还是会旧事重演。若是韩云娘这辈子也死了,萧玉她能承受的住吗?
九娘能看出十娘平静面孔下隐藏的焦虑,她开口劝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回去后再想想办法。”
两人一路回到翠云阁,在路上的这会儿时间,两人也差不多理清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了。
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打听清楚韩云娘如今境况如何,之后再徐徐图之。
可是怎么打听?先不提九娘本就没有根基,十娘离开这两载,之前所埋下的根基早已全无。所以说在一个府里没有自己的根基是不行的,首先消息便不够灵通,想做什么也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两人身边倒是有忠心的婢女,可俱是从兰陵那边带过来的,忠心是保证了,可这些人对安国公府内的环境却是一片陌生,有利便有弊,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别去小看一个下人,很多时候后院的这种不着痕迹的厮杀,大多都需借着这些下人的手所为。
九娘不禁将目光放在了莲枝身上,莲枝了解的点了点头,便出门去了。
莲枝也算是萧家世仆之家的出身,可惜家中并没有什么得力人物,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的下人,但其优势就是在于盘根错节,虽处在安国公府下层,但也是一股不能轻忽的力量。
莲枝出去了很久才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好,以她家人的人脉并没有打听到太详尽的消息。只知晓韩云娘现如今确实在崇月阁里,似乎是病了。
这个消息顿时让十娘跳了起来,她没办法让自己不去联想,可是越联想她便越觉得恐惧。
“九姐,谢谢你的消息,我先回去了。”
十娘也知晓这是九娘目前仅能做到的,两人刚回来,人脉什么俱是没有,朝霞郡主又显出那种强势,两人都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也许未来鹿死谁手不一定,可如今她却是等不及了。
丢下这句,十娘便急急步出翠云阁。
九娘伸手欲拦,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什么,只能匆匆对如花说了一句,若是十娘有什么异动,让如花派人过来传信,也免得十娘做出什么不智之举。
如花也知晓这其中的端倪,点点头便匆匆跟着十娘身后走了。
被动挨打,这是九娘如今唯一的感受。
可如今整个萧家都对朝霞郡主退让三分,她又凭什么能撼动朝霞郡主这尊大佛?哪怕是上辈子,她也是凭着各方势力压迫,才将朝霞郡主置诸死地的。
而如今她最缺的便是消息,各种消息,尤其是对朝堂上的大势不明。
这不禁让她又想到了楚王……
*
崇月阁内
布置华丽的堂舍中灯火通明,婢女仆妇们手持着红漆描金托盘进进出出,传递着各种美味佳肴。
所有人面上都带着笑容,俱是因为萧五郎君今日留在崇月阁用晚饭了。
偌大一张曲足案几上,摆满了各种菜食,玲琅满目,一大桌俱是萧杭爱吃的菜色。朝霞郡主一边往萧杭碟中夹着菜,一边笑吟吟的道:“难得你今日来崇月阁用饭,我特意让厨子备了许多你喜欢吃的菜式,还有你最爱喝的松醪酒。”
萧杭沉默不语,只是捏着酒盏不停的往嘴里灌着酒。
比起两年多前,现如今的萧杭变了许多。
名满天下的清安居士,总是以一副潇洒不羁面孔面对世人的萧家五郎君萧杭,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和颓废。可这些却并不能抹除他的风姿,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惑人的魅力。
朝霞郡主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往萧杭杯盏中又注满美酒,萧杭并未拒绝,嘴角勉强的扯了下,持起牙箸夹了一筷子碟中的菜食,喂入口中。
一顿晚饭吃得是沉闷至极,那些萧杭爱吃的菜色并不能留不住他的目光,反倒是酒盏的酒更惹他另眼相看一些。
即是如此朝霞郡主也满脸都是笑意,用罢了晚饭,两人在婢女服侍下漱口净手,又有婢女上了热茶。
朝霞郡主这才笑了笑道:“也不知道六郎醒了没有,这小祖宗白日里睡不醒,夜里总是闹。奶娘,你吩咐人去看看,若是六郎醒了,便将他抱过来。”
“是。”
提起儿子六郎,一直沉默又神情有些恍惚的萧杭,神色才微微有些变化。
不多时,李氏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奶娘模样打扮的妇人,手里抱着一名幼童。这幼童一岁多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雪白可爱,从轮廓来看,像极了萧杭。
萧杭眼中闪过一抹暖意,不禁道:“六郎似乎吃胖了些。”
朝霞郡主得意一笑,从奶娘手里接过儿子,道:“六郎饭量渐长,确实吃胖了不少。”
夫妻二人一番絮语,俱是谈论六郎的,也只有六郎才能引着萧杭与自己多说些话,这一切朝霞郡主俱都知晓,不过她并不在乎。
这期间朝霞郡主也曾将六郎递给萧杭,让他抱抱,可惜六郎对这个总是酒气熏天的阿爹十分陌生,并不要萧杭。
萧杭心中的唏嘘,无人知晓。须臾,他整了整面色的表情,才低声道:“十娘如今也从兰陵回来了,与云娘也是许久未见,母女之间的亲情总是割舍不掉的,是不是让她们见见?”
本来笑吟吟的朝霞郡主在听完这话后,面色立马就僵硬了起来,她勉强的扯了扯唇角:“怎么萧郎提起这事?可是十娘去找你诉了苦?”
不待萧杭言语,她又道:“我本是一片好意,如今倒显得我有些刻薄,这十娘也是,这种事直接便来找我这做母亲的说便好,怎么还找上了你。知道的人,知晓我是一片好心,不知晓的人还当我是刻薄了庶女。她也不过刚从兰陵回来,这才一日不到,便闹出这么一遭,将我这做嫡母的置于何地?”
朝霞郡主的神情激动起来,似有无限冤屈。按理说她这话并没有错,韩云娘在崇月阁,十娘若是要见她应该来找朝霞郡主,而不该越过她去找萧杭,免得落一个挑拨之嫌疑。
只是朝霞郡主是能用常理来看待的人吗,谁人不知晓她这一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关键是萧杭不知。
这两年多来,朝霞郡主改了许多,至少在萧杭眼前是。
以往看见韩云娘,她从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番改了之后,之前韩云娘卧病,是朝霞郡主主动提出将其接来崇月阁照顾的。萧杭也曾疑心过朝霞郡主是否只是做戏,也曾去看过多次,见韩云娘所住屋舍布置华丽,一切用物尽皆上等,身边侍候的丫鬟仆妇也众多,更不用说卧病以来,朝霞郡主隔三差五便与她请医问药,上好的药材更是毫不吝啬的往其身上砸,只可惜韩云娘自己身子不争气,大夫也说了只能静养。
还有小囡,以往在朝霞郡主跟前是提都不能提的,这次也是她主动提起将其接出伶院来,虽是府里规矩不能破,也将其安排在萧六娘身边,一应待遇也只比六娘差一等。
朝霞郡主说了,她虽是爱拈酸吃醋一些,但已经发生过的就既往不咎,总归这两人与萧杭有着割不断的关系,她即使心中酸涩难忍,也认了。
对于朝霞郡主的改变,萧杭就仿佛看到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让其又惊又疑。可是碍于家中的压力以及世家子弟所担负的责任,他不得不去屈就,而朝霞郡主的改变似乎让自己的屈就不那么难受。
这两年多来,萧杭心中虽仍有隔阂,到底夫妻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又有六郎这个嫡子在其间做润滑作用,萧杭对其的印象也开始慢慢改观。
也许她本就是如此性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从小又被宠坏了,夫妻之间才会一直僵持不下。如今年纪大了,她也开始明白事理愿意改变,而且这其中自己并不是没有错的,萧杭并不是一个不容人的性格。
听了朝霞郡主一番委屈之言,萧杭心中也有些赧然。
之前因为萧十娘的哭诉,他隔阂心顿起,也是猜疑朝霞郡主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如今听了这一番道理,倒是有些埋怨十娘有些小题大做。终究女儿是自己的女儿,萧杭也是不忍责备的,遂替十娘解释了几句,朝霞郡主虽面上仍有委屈,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言罢,萧杭站了起身,朝霞郡主忍不住道:“萧郎今日不歇在崇月阁吗?”
萧杭面色有些局促,回道:“我回陶然居,有副画只画了一半,答应明日要给对方的。”
朝霞郡主也不再多说什么,将六郎给了李氏,送他到门前。
萧杭对她点点了头,便匆忙离去。
远远看着那没入黑暗的身影,朝霞郡主冷哼了一声,才冷着脸转身回到屋里。见其面色,侍候的一众婢女们俱是屏息静气。六郎年纪还小,但感觉极为敏锐,见阿娘神色不好,面上露出想哭的模样。
朝霞郡主拧了拧眉,对一旁六郎的奶娘说道:“将小郎君抱回房去。”
那奶娘赶忙垂首上前从李氏手里接过六郎,匆匆离去了。
“奶娘你看到了吗?他还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贱人呢!”
李氏沉吟道:“毕竟是自己的骨肉,郎君会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小贱人还想挑拨离间!”
“郡主做的非常好,你看郎君不是没说什么吗?十娘子这番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估计会被郎君埋怨上,若是下次再有此番举动,郎君大抵是不会替她说话了。”
朝霞郡主得意一笑,“明日本郡主就让她们见见,我且看看她还有什么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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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九娘一听静心斋那里婢女来传话,说十娘去了陶然居便知要糟。
可十娘毕竟不是她,且被捏在朝霞郡主手里的也不是她阿娘,做女儿的想弄清楚生母境况如何,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她却是不宜多做阻扰。
果不其然,待她沐了浴准备安歇之时,如花来了。
是十娘派她前来的,就只有一句话,说是阿爹变了。九娘又细细问了如花整个过程,才明白内里情形。
原来正如九娘所想,十娘的行举有些仓促,可这种急躁的心态却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朝霞郡主劣迹斑斑,又有之前两人避祸出去。萧十娘是离开了,可是韩云娘还在这府里,十娘本就担忧朝霞郡主会不会拿韩云娘出气。这番回来,她没有见到自己阿娘,又获知韩云娘被挪去了崇月阁,更是让她的心仿若架在火上烤,所以会去求助萧杭是可以想到的。
去了陶然居,一番哭诉,萧杭倒也显得怒气腾腾。可去了一趟崇月阁回来,却是将等在陶然居的十娘训斥了一顿。其实倒也算不上训斥,只是言语有些严厉,可萧杭素来对十娘不错,这番严厉的言辞却不亚于惊天大变。
十娘得偿所愿,却心中惶惶阿爹的转变,才会有派如花前来翠云阁这番行举。
这一切并不是如花所讲,不过是九娘根据如花所讲的一些只字片语拼凑出来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大抵是还原了整个事情过程。
从今日见到朝霞郡主的情形,加上这整件事来看,朝霞郡主确实变了许多,至少她的这种转变似乎改变了萧杭对她的一向观感。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这辈子有些事与上辈子所差甚多,上辈子的朝霞郡主哪怕是到了死,也是从未改变过的。且上辈子并没有六郎的诞生,这才是九娘忌讳莫深的缘故。
九娘对如花交代了几句,大抵是让她回去多安抚十娘之言,让十娘不要妄动,静待后续发展。
如今境况不明,也只能看看后续发展,才能有个头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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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九娘和十娘两人先去了安荣院请安,再去崇月阁。
请了安之后,朝霞郡主面色有些恼怒的将昨日对萧杭之言,又重复了一遍。大抵就是训斥十娘不该越过自己,有挑拨之嫌的话语。
十娘被训得灰头土脸,却只能默默接受。从大义上来看,她昨日之举确实有些失当,朝霞郡主捏着这点训斥她也是可以说得过去的。
一番训斥过后,朝霞郡主倒也没有趁机惩治十娘,而是让人带其去看韩云娘。九娘也想探探究竟,便同十娘一起去了。
韩云娘如今住在崇月阁后方的一处小跨院里,院子不大,正房不过三间,但环境颇为雅致。一路行来,只见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这是朝霞郡主一贯的风格,崇月阁素来比旁的院子要华丽一些。
进了屋内,婢女仆妇有数人侍候,一应摆设物具尽皆上等,可以看出韩云娘住在此处待遇也是不错的。到了内室,韩云娘正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形容枯瘦。这个本就单薄的女人,如今仿若只剩了一把骨头。即使是十娘两人进来,她也没有感觉到,直到有婢女上前轻唤,她才睁开双眼。
“阿娘——”
十娘冲到榻边,扑通一声跪在那里,握着韩云娘的手便嚎嚎大哭。
“玉儿,是玉儿回来了吗?”
“阿娘,是玉儿,玉儿回来了。”
韩云娘在婢女的扶持下,靠坐了起来,也是泪眼模糊,泣不成声。
“……你怎么回来了……不过也是该回来了……”
母女二人对着哭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止住。
“阿娘,你这两年过得好吗?怎么瘦得如此厉害,还有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云娘眼神闪烁了一下,而后笑着道:“阿娘很好,郡主待阿娘很是关心,见我病了,便将我挪来这里精心调养……阿娘这病……其实没什么的,大夫说好生调养便好了。”
是吗?
看着一旁垂首站着的几名婢女,十娘将这个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似乎看出了女儿的犹豫,韩云娘握着十娘的手,道:“你不用担心阿娘,阿娘在这里很好,只要你好好的,阿娘便放心了。”
母女之间又絮语了一番,便有婢女上前说韩云娘如今不能劳累费神,大夫交代要多多休息。十娘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韩云娘笑着目送女儿离去。
九娘和十娘离开崇月阁,回去的路上两人非常沉默。
如今这幅情形,是个人便能看出里头的端倪,养病是假的,精心侍候也是假的,这些都是做给萧杭看的,顺便将十娘的软肋捏在手里,日后对她予取予求。
“九姐,我阿娘以前虽然瘦弱,但身体却是很好的。”
一直到了翠云阁,沉默良久的十娘才如此说道。这句话是一字一句蹦出来的,她紧紧的握住双拳,哪怕指甲刺破了掌心都不自觉。
“我知晓。”九娘的声音中有着轻叹。
她虽不明了上辈子情形如何,但大抵不过如此。
事情绕了一个弯,似乎再度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辈子朝霞郡主不也是捏着韩云娘让萧玉与自己作对的?难道这辈子,旧事还会重演?在两人有了近三年的情义之后,不得不为彼此的在乎,而重新变成敌对的姿态?
九娘深深的看了十娘一眼,可惜十娘只顾沉浸在自己思绪当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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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府中对自己等人是如何安排,萧九娘并不知晓。
不过朝霞郡主那边招数,已经络绎不绝展开了。这两日翠云阁多了一个不速之客,那就是小囡。
每日小囡都会来翠云阁一趟,求见九娘,只可惜九娘并未见她。
从兰陵归来,面对的便是这一出又一出,可能是在兰陵的悠闲日子过久了,九娘心中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也可能是这辈子的情形毕竟与上辈子不一样,她突然竟讨厌这种敷衍起来。
她不想去敷衍,也懒得去做戏。不见就是不见,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
随着一日日小囡屡屡到翠云阁来,却总是含着泪而返,渐渐府里开始流言四起。
上下俱是议论纷纷,说九娘子丝毫没有姐妹情义,不过是自己亲妹妹身份低贱,不过是自己有个县主的爵位,便对其视如敝屣。相反,一直给人感觉刁蛮任性的六娘子有一副赤子之心,将小囡日日带在身边,视如姐妹。甚至连朝霞郡主都得到了一些赞誉,说郡主仁慈,只可惜有的人不领情。
府中许多人都听到了这些流言,只可惜忌讳莫深,不做表态。
不久,这流言便传到了萧杭耳里。
萧杭本是不信,一日见到从翠云阁无功而返的小囡。小囡惊慌万分,本是想做遮掩,却是被身旁婢女说漏了嘴,引起萧杭滔天怒火。
萧杭当即便来到了翠云阁,质问九娘。
九娘并不讶异这种情形,早在流言传起来之前,她便有这种预感。
所谓的后宅阴私大多如此,做戏、误导、推波助澜,然后自会有人跳出来。而这跳出来的人,才是最关键的。
可九娘不在乎,她不在乎什么父女之情,她对所谓的父亲也没有期许。她无父无母,没有亲人,这府里所谓的长辈亲人对她来说,也就是一个路人的存在。既然如此,这种手段又怎能伤她?
所谓的伤害,不过是伤心伤身,她天性凉薄,所以萧杭误解不误解,她并不在乎。而伤身,不过是借着所谓的‘犯错’当借口,惩治于她。她身为萧家的萧九娘,又是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她就等着看是否有人敢惩治于她,亦或者是否有人会坐视自己被惩治。
就仿佛她之前对萧十娘说的那般,只要你自身所含的价值够大,分量够重,旁人就会忌惮,就会权衡。
对于萧杭的质问,九娘选择了实话实说。
不想见,就是这么一句话。
九娘觉得自己是实话实说,但在萧杭的眼里就是死不悔改了。
对于这个女儿,萧杭十分陌生,可以说九娘长到这么大,父女两人之间所说的话语屈指可数。
怒视着眼前这双平静的眼睛,萧杭心中的恼怒不知怎么就僵住了,仍旧存在,却是不知该如何持续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匆匆而来,却是安荣院里安国公夫人身旁的婢女,说是老夫人请五郎君过去说话。
一场父女之间的对持就这样被打断,萧杭面容僵硬的丢下一句让九娘好好反省,便随那婢女离去了。
而令翠云阁众婢女惊疑的是,被训斥的九娘子并没有丝毫伤心难过的模样,反而是一脸的笑意。
所以说她这个圣上钦封的懿荣县主还是挺值钱的嘛,只要萧家舍不得放弃她这个懿荣县主,便不会让‘忤逆’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只要是一点不好的风声传出去,便会有污她的名声。
一个名声有污之人,又怎么对得起她的身价。
也许这背后还有楚王的在里头的作用,不知怎么,九娘竟有这种强烈的预感。
☆、第50章
==第48章==
那日萧杭被叫去安荣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九娘并不知晓。
她只知道不过是一日的时间,整个安国公府的流言便被遏制了下来,再也没有下人敢再乱传一句。据莲枝打听回来的消息,说私下里处置了好几个下人,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再妄言了。
崇月阁那里是如何反应,暂且不知,有那个能力且手段将流言压制下来,除了安国公夫人不会有第二个人。本来是朝霞郡主对付萧九娘的手段,变成了婆媳过招,也不知道朝霞郡主会做何想。
反正恼怒是必然的!
九娘并没有猜错,知晓有人出手压制流言,当日崇月阁那里便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这个该死的老虔婆,她怎么不去死?早不出手,晚不出手,特意赶在那个时候!这两日萧郎一直未来崇月阁,本郡主派人去请,也是诸多借口。不用说,定是那老虔婆在萧郎跟前给本郡主上眼药了!”
地上砸了一地的碎瓷片,朝霞郡主依旧怒气未消,可以想见此时她心中有多么恼怒。
奶娘李氏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直到朝霞郡主又骂了一会儿,气得在软榻上坐下,她才出口劝道:“郡主您当日说要对付九娘子,奴婢便不赞同,您又不是不知她如今的身份。”
朝霞郡主柳眉一挑,不屑道:“她什么身份?不就是一个县主吗,本郡主还是圣上钦封的郡主呢!本郡主的亲舅舅是当今承元帝,本郡主的娘是与当今一母同胞的昌平公主,她一个下贱胚子,够在本郡主跟前提身份?”
李氏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斟酌了下言辞,又开口道:“确实,那萧九娘自是不能比郡主您相比的,只是您也知晓萧家一向的行为处事,那萧九娘不管是从外貌还是从身份来看,对萧家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咱们私下里动些手段,安荣院那边也就只当不知,可若是闹大了,可以想见那边必然会出手。且——”
“且什么?”
“那萧九娘的县主之位是如何得来,郡主您应该知晓,据闻当年楚王殿下也颇为对她另眼相看。如今楚王正在势头,既得陛下宠爱,东宫那处也对他颇为亲近,先不说之前被陛下准许不之官,留在长安建府的恩宠,今年又获封楚州都督,掌当地军政大权。其门下也是附庸众多,在六部任职的官员也有许多,赫然已是众皇子中除过太子的第二人,哪怕是皇后所出的成王与刘贵妃所出的赵王,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就那个残废?”朝霞郡主不屑一顾。
李氏一脸恐慌,忙做手势让朝霞郡主打住,并左右四下看看是否有旁人所在。见屋中除了二人并无他人,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连连叹气道:“按理说,奴婢不该以下犯上说这些,但公主殿下命奴婢照看郡主,奴婢自然责无旁贷。郡主您要记住,哪怕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您是陛下的亲外甥女,但毕竟隔了一层。连公主殿下对楚王也是忌讳莫深,以礼相待,又哪能摊上您口中所说‘残废’一词。”
“这京中众多人,谁人不知楚王是残废,但可有人敢诉之于口的?楚王为何会如此,您应该知晓的,这一直是太子殿下心中一个结,谁敢说出来,就是惹太子殿下不痛快,惹太子殿下不痛快不就是在陛下头上动土了。想当年那李晨宇可是荣国公之子,只因酒醉一时妄语讥讽楚王,便被陛下问罪,牵连了荣国公上下几百号人,前车之鉴,郡主您可要万万警惕啊!”
朝霞郡主眼神惊疑不定,虽面上仍带愤然之色,到底还是没有再说出任何过激之言。
“如今萧家人打的什么主意众所皆知,皇后和成王乃至萧家是不忿楚王的势大,可到底还是得笼络住这一大助力,自然不敢轻易得罪对方。只是这楚王素来是个冷面,哪怕对待成王等人,也是从来不假以颜色,而这萧九娘是缓和两方关系的一个契机,您说夫人又怎能允许你坏了她手里的这颗棋子。”
朝霞郡主紧抿着唇,良久才道:“那你说奶娘如今该如何是好?”
“等。”
“等?”
李氏点了点头,“咱们如今只有等等且看,要知道今非昔比,当年的另眼相看,说不定如今便是风过云散,毕竟已经是几年过去了。只是在没有露出这个端倪之前,咱们不宜妄动。等楚王显出态度,一旦那人失去自己应有的作用,还不是任凭咱们宰割?”
这李氏不愧为昌平公主为自己女儿布置的智囊所在,一番言语是切中厉害关系,且极为老谋深算,可见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若是楚王仍是对她态度不改呢?”
“不会的。”李氏露出自信的笑容,缓缓而道:“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且当时二人不过相处月余,之所以萧九娘能得到这个县主之位,其实也是看她于楚王有救命之恩。如今恩情早已偿还,楚王又是那样一个秉性,又怎么可能还会继续对一个黄毛丫头另眼相看。而且一直有流言传出,楚王其实有一位心上人,乃是孟国公幼女孟嫦曦。那孟嫦曦小小年纪,便有倾城之色的美名,背后靠着孟家,又哪是一个萧九娘可比的?!”
“也就是说她任凭咱们宰割的时日,其实并不远?”
李氏点点头,“所以郡主咱们只要暂且忍耐,待萧家对萧九娘失望,待萧九娘铩羽而归,她便再没靠山,以后郡主想如何对付她,自然没人从中阻碍。”
“好,我听奶娘的。那小囡那个贱丫头呢?本郡主实在看她碍眼,若不然将她从六娘那里挪出去?”
李氏心中直摇头,第一万次感叹自己怎么摊上了这样一个主子。可她身为朝霞郡主的奶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只能尽力辅佐与她。
她耐着性子道:“郡主可别忘了郎君那处,既然戏已经演了几年,何不继续演下去,大动作咱们不做,可不代表小动作也不能,如此好的一把刀,自然捏在手里才是正当,偶尔还能与那萧九娘添添堵,又能笼络住郎君,也不过是赏她口饭吃,又何乐而不为?”
李氏所言句句说入了朝霞郡主心坎,让她连连点头赞许。深叹自己早年听不进人劝,以至于错过许多良机,若是早听奶娘的,想必也不会经历之前那些不如意。
李氏见朝霞郡主听了自己的劝,不禁心下一松,暂且是安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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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安国公府内的众人便转移了目光。
无他,皆因安国公夫人的大寿到了。
安国公夫人这次过得乃是整六十大寿,此乃府中现今最最重要之事,上上下下均是开始忙碌起来。
关于这过寿,早先府中众人便开始准备了,若是再严格来说,从去年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准备,该发下的请柬以及当日筵宴的准备,则是提前一月便开始分发与准备。
九娘早就知晓这一事物,当日从兰陵回长安之前,说辞便是要赶着安国公夫人的大寿之前。至于寿礼,九娘提前便备好了,不过是自己亲手所做的一双鞋。
像她们这些年纪不大的小娘子,若要送什么价值连城的稀罕之物,也是没有那个本事,且当日的贺礼必然不凡,所以一件亲手做的物件,既能拿得出手,且还能表达一番孝心,也比较附和九娘等人的身份。
这一日,安国公府内热闹非凡。
下人们早在天未亮之时,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府中所有男丁女眷们尽皆起了个大早,天刚破晓之际便来到安荣院给安国公夫人请安并贺寿。
安国公夫人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与喜庆,坐在上首处一脸慈祥的笑意。各房男丁女眷分次序,一一进门给安国公夫人贺寿并奉上寿礼及贺词。之后在府中地位稍微高点的俱是被留下来,其他的则是都散了,然后大家陪着安国公夫人用了碗长寿面,九娘也赫然在其中。
之后便没有这些个小辈们的事了,大家尽皆散去,而其他人则是该去前院的去前院,该留在后院安排的留在后面。今日宾客众多,恐怕长安有点名望的人就都会到来,是时宾客众多,自然宴开几处,普通的宾客自然是在前院招待,像一些稍微亲近之人或者比较重要的人物自然要安排在后处。
幸好大齐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许多筵宴都是男女同宴的,倒不是太难处理。
九娘是小辈,自然轮不到她出面,不过萧家估计打着今日让几位小娘子露面的打算,也算是正式进入大家眼底,所以崔氏也是吩咐了,让九娘等人回去歇息片刻,将自己收拾妥当,静待有人传唤。
今日起得太早,所以回翠云阁后,九娘便睡了一会儿。也不过睡了半个时辰的样子,莲枝几名婢女便将她叫醒,开始为其梳妆打扮。
今日场合不同,自然不能做寻常打扮,衣裳和首饰都是府中提前准备好的,九娘是一身鹅黄色双鸾纹交领窄袖短襦,配一条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及五晕银泥披帛。九娘本就生了一身白皙光滑的好肌肤,被这一身装束一衬,更显得眉眼儿精致,清艳绝伦。
莲枝为九娘梳了飞天髻,先是将头发分为三束,又用细银丝绦缚住,向上盘卷成环状,抽其髻直向上,之后用金质钗朵固定,又在鬓旁插了几朵鬓花与一朵累丝赤金的鬓唇,鬓唇上细细的金丝流苏垂在九娘眉梢,衬着她眉心的那抹金色的花钿,更显出一股华贵的气质。
灵动而不失贵气,清艳而不显得妖娆。
这是九娘第一次盛装打扮,显得格外明艳照人。
到了流波亭外,十娘等人与她先后脚都到了。
这流波亭说是亭,其实是一处临湖水榭,面积宽广,平日里极少开放。今日或许是宾客众多,便将此处设为招待之处。筵席自然不是设在此处,不过是一些贵妇与贵女们暂作休闲之地。
待九娘等人步入进去之时,已经到了不少人,大多都是贵妇与一些贵女们,个个打扮的雍容华贵或是明艳动人或是清新脱俗,将这处亭榭照耀得凭空亮眼许多。
九娘几人的到来惹得众人瞩目,崔氏将几人叫在身边处,状似寻常的和几位贵妇介绍说是府上的小辈。
既然能到得此处来的,都不是简单人,几名贵妇自然顺着话音赞赏九娘等人都是美人胚子,以后长安城中定然又会多几名让人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儿。
萧三娘等人也在这处,不过她们不同九娘几人,她们是嫡出,又从小和父母长辈出入各种交际圈子,也是有一众自己的玩伴的。早已是散落其中,各自和各自说得来的玩伴说着话。
见崔氏叫自己,萧三娘便走了过去,之后将九娘几人带入贵女人群中,也算让她们顺利融入这一圈子。
只是到底不熟,寒暄几句,九娘几人便坐于旁,就当是个陪客了。
说了没一会儿话,就有人说屋里太闷,提议到外面去散散心。刚好散在四周的几群贵女都有此意,便由萧三娘领头带着众人去了外面园子当中。
没有长辈们在跟前,这些贵女们到底要松散许多,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也有去花圃草地处扑蝶玩耍或者赏花之内的。
此时阳光明媚,正值初夏,虽有日头却是不热,鸟语花香,少女们的笑声悦耳,组成了一副极美的画面。
萧三娘年纪长于众人,又是东道主,自然是要负责招待众人的,便将一众不愿在太阳底下呆着的少女安排在园中一处亭阁中坐着。
这亭阁面积宽广,案几坐榻都是现成的,且早有婢女们备好的茶水以及美味的瓜果。这一众十多名少女,年纪有大有小,有十六七岁年纪和萧三娘相仿的,也有十三四岁和萧六娘等人同龄的。分为了几拨,一拨和萧三娘坐在一起,一拨和四娘六娘等人坐在一处说话,也有两三人为一群坐在其他处,散落在这处敞亮的亭阁之内。
没有长辈们在,这些少女们都显得适意不好。
九娘几人与众人不熟稔,又不好离场,只能继续干着陪坐的活儿。九娘见多了这种场合,自然处之泰然,萧七娘和萧八娘等人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可以看出有些拘谨。尤其是萧倩萧八娘,可能是日里小心翼翼惯了,总是坐在一旁当木头人也是不好,便殷勤的为几处布置茶水。
萧六娘和萧四娘坐在一起,见了这幅画面不禁撇了撇嘴,旁人大抵是明白她为何撇嘴的。都是世家贵女,身份都是差不多的,这端茶之事自然有婢女们做,一个贵女做这些倒是落了下层了。
只是各人性格不同,看法也就不同,秉性宽和一些的,见了此景就当对方年纪小,极为好客,行为顶多有些失当。至于有的则和萧六娘看法差不多,觉得此人太没有贵女们的仪范了。
“萧六娘这是你妹妹?倒是殷勤得很!”一名和萧六娘年纪相仿的粉衫少女如此说道。
萧六娘斜了她一眼,“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
这群人离其他人所坐之地还有些距离,且两人又是低言,所以倒也没有传入萧倩的耳中,只是两人身旁的几名少女俱是听到了,皆是抿唇一笑。
大家都知晓萧六娘和崔十娘素来有矛盾,两人一旦呆在一处就是针尖对麦芒,倒也没有惊讶眼前发生的这幕。
“我不记得她似乎叫萧八吗?你是萧六,她是萧八,难不成不是你妹妹?”崔十娘言中带有取笑之意,不过到底是在别人家,大多都是收敛的。见萧六娘似乎要炸毛,崔十娘又转移了视线,“咦,那人好像也是你家的,倒是个美人儿。”
她说的正是坐在不远那处,一副处之泰然模样的萧九娘。
“我记得她好像是萧家五郎君之女,排行为九,叫萧九娘。”有之前认真听萧三娘介绍的少女,插了一句。
“那不就是你亲妹妹了?”
萧六娘气闷至极,从层面上来讲,萧九娘确实是她一个爹的亲妹妹。可她自幼被朝霞郡主教养长大,又哪里会认一个‘小贱人’为亲妹。只是这种话当着众人面前肯定不好讲,只能气鼓鼓侧过脸,就当做没听见。
见此,崔十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记得萧家好像出了位县主,就是这个萧九娘吧?”
“我记得好像也是。”
这个消息在长安众世家豪门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这些贵女们大多都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因这个有食邑的外姓县主,没少在长安城中引起热论,所以此时讲起,大多人都记忆了起来,也因此望着萧九娘的眼神格外羡慕。
崔十娘挑起的话茬,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耻笑萧六娘的好机会,拿着帕子掩着嘴笑了笑,“也倒是奇怪哦,此人明明是你的妹妹,却是越过你被封了县主。要知道六娘你外祖母可是公主,你阿娘是圣上钦封的郡主,按此殊荣,这县主怎么也是应该封给你的,难道你阿爹和阿娘偏爱这个妹妹些?”
萧四娘自然要为六娘说话,忙道:“崔十娘你快别乱说,六娘和九娘可算不上是亲姐妹。”
崔十娘眼珠一转,“那就是说这萧九娘是庶出了,庶出的居然越过嫡出被封了县主,萧六娘你怎么忍受得了?!”
萧六娘自然忍受不了,当年册封萧九娘的圣旨下来,她可是和朝霞郡主闹了许久。可这县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封的。像县主和郡主这种女子爵位,一般只有皇族女子才可俱被资格。外姓也有,但是极少,一般不是本人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便是其父权势滔天或功劳甚大萌荫而来。
当年朝霞郡主这个郡主便封得有些不恰当,按理公主出嫁后,虽本身还是皇族之人,但其夫其子女并不是。郡主一般是封给皇子或者亲王之女的,朝霞郡主不过是外姓女。可昌平公主不同一般,是承元帝的亲妹妹,朝霞郡主又是承元帝的亲外甥女,所以给外甥女一个郡主的封号也不是不可。
可若是从萧六娘的身份来讲,却是又远了一层,大齐可没有郡主之女被封为县主的规矩。
萧六娘本就忍着脾气,如今又被崔十娘这么一刺,顿时宛如点燃的炮筒子似的,炸了起来。
“崔十娘,你找茬是吧?”
这确实是找茬。但崔十娘可不会这么说,她眨了眨无辜的大眼,“我不过是好奇问了问,怎得又惹得六娘妹妹不悦了?”
“你——”
“咦,那不是嫦曦妹妹吗?怎得今日她也来了,我出去迎迎。”
一个柔婉的女声打断了萧六娘的话语,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亭外。
淡金色阳光下是一名身着粉衫少女,巴掌大的小脸儿,吹弹可破的如玉肌肤,如柳般的秀眉,小巧精致的鼻子,水灵灵的大眼,嘴旁噙着轻笑。她从远处漫步而来,让人疑是九天玄女般的清丽无双,不需粉黛便可天姿国色,艳冠群妍。
少女年纪并不大,脸颊还略带了些许稚嫩,但已可以看出倾城之姿,怪不得长安有人广传,孟家有一女,倾城之色丽无双。
此人正是孟家的嫡幼女,孟嫦曦。
那名出声的少女迎了出去,亭中的一众人也纷纷起身而出。
孟家在长安城内的特殊,众人皆知。安享了几十载殊荣,若是无意外,只要承元帝不死,太子不死,孟家便是凌驾众世家之上的特殊存在。
而孟嫦曦,其祖是先皇后之父孟国公,其父是先皇后的同胞兄长,中书省中书令大人孟霄,孟家的女儿少,嫡出的更是少之又少,孟嫦曦是嫡长房唯一的女儿,从小可谓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尤其孟嫦曦从小与元章太子亲近,元章太子特别宠爱这个小表妹,也因此显得孟嫦曦地位格外特殊。这是一个天生便积聚了所有令人羡慕根源在身的宠儿,永远是众人目光聚焦的所在。
“嫦曦妹妹,怎么今日有空出来?”郑琪雨走上前,亲热的道。
她和孟嫦曦年纪相仿,孟嫦曦之母郑夫人乃是郑琪雨的姑母,所以两人算是从小熟识,关系也比较亲近。
孟嫦曦见了郑琪雨,微吐舌尖,天真的笑了笑,“阿娘本是拘着不让我出门,不过今日成王和楚王哥哥都来了,我便同他们一同来做客。我嫌屋中太闷,便出来赏景散散心。”
其他人大多与孟嫦曦只是见过,却并不熟,也不好上前搭话,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
听闻孟嫦曦是和成王楚王两位殿下一起来的,自然是羡慕之至。只是别人的地位摆在那处,从小出入宫廷宛如自家,却是旁人比不了的。
这时,有几名和郑琪雨熟稔的少女,借着由头靠上前去,倒也和态度随和的孟嫦曦搭了几句话,引来众人的羡慕的目光。
一时间,那处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时,一旁花丛中突然跑出来的一物,浑身雪白,毛茸茸的。
乃是一只名贵的波斯犬。
九娘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小酒儿,再正眼一看,却发现并不是,小酒儿是浑身雪白,身上没有一点杂毛,而这只却是小脑袋正中央有一撮黑毛。
只见孟嫦曦弯下腰去,招了招手,“雨点儿,快过来,别到处乱跑。”
一看便知这只小狗是孟嫦曦的。
☆、第51章
==第49章==
此时的波斯犬在长安来说,还是比较罕见之物,即使是在一些豪门世家也很少能得。
要知道这种波斯犬属于番邦进贡之品,尤其这种纯净的毛色,在贡品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寻常人家又哪里能见到。所以一见到憨态可掬的小雨点儿,众少女皆是目露好奇之色。
“这是小狗吗?”不禁有人这么问道。
“跟一般的小狗崽不一样呢。”
自然是不一样的,大齐境内的狗许多都是大型犬种,小型犬也有,却没有这种浑身雪白且毛茸茸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的小狗。
少女们素来对这种小动物没有抵抗能力,一只白色的小兔子都能让少女们稀罕不已,更何况这种罕见的小狗崽呢。
有懂行的少女羡慕说道:“这是波斯犬,乃是贡品,这种纯白的毛色,即使是在贡品中也是极少能见的。我阿爹乃是鸿胪寺少卿,我是听他讲的,这种波斯犬近多年来,也不过只上供了两只,这恐怕是其中一只吧。”
这群少女们非富即贵,贡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之物,可贡品中的极品乃至珍品,却是极少有人能得到或是见到了。
众人一听这少女如此说,顿时打消了回家让各自父母也弄一只来养的打算,这样稀罕的东西,大抵也只有像孟嫦曦这样身份高贵之人才能有的。
孟嫦曦抱起小雨点儿,笑着道:“这是太子哥哥送给我的。”
一听此言,众人更加羡慕了。
不禁有那两眼直冒星星的少女道:“它真可爱,能给我摸一下吗?”
“是啊,它可真可爱。”
“你瞧它舌头,那么一点儿,还是粉色的呢。”
“我也想摸一摸。”
看得出孟嫦曦也是个平易近人之人,听闻此言,便将胳膊往前伸了一伸,将小雨点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
众少女们俱都围了上去,边感叹,边小心翼翼的触摸,脸上都是甜美的笑,可见是小雨点儿着实惹人喜爱。
萧家人和孟家人素来不对盘,当然这是私下里的,一个是元后的家族,一个是现任皇后的家族。按理说,死了的肯定没有活的价值大,可关键承元帝是个念旧情之人,且是个痴情之人,所以在外人来看,孟家和萧家没两样,都是后族,且萧家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世家名门,似乎声望要比孟家高上许多。可在许多明眼人眼里,却是知晓在承元帝心目中,萧家的地位是万万及不上孟家的,从这些年的行举就可以看出。
再说夸张些,孟家所到之处,萧家人大多退避三舍。当然并不是萧家人有多么的怕孟家人,而是总觉得矮人一头,且有萧家的政敌也不乏总拿此事讥讽萧家的。所以为了不产生多余的纠葛,萧家人极少会和孟家人有所交集,一般在外碰面了,也大多都是点头便过,偶有女眷在外交际遇见,也大多与对方不相往来。
长辈们的行为处事,对小辈们也多少有些影响,萧三娘等人年纪比九娘等人长,且从小随同父母在外行走,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
萧三娘也就罢了,她素来懂事知礼,即使孟嫦曦一来,便有抢自家风头之嫌,但到底要有东道主的风范,她也只是笑笑未语。可萧六娘就不行了,若论这世上最让萧六娘讨厌之人,萧九娘排一,那么孟嫦曦就是排第二了。当然,她对孟嫦曦的这种讨厌,是夹杂着嫉妒眼红等等情绪所在,总而言之就是让她厌恶,只是她知晓自己招惹不起孟嫦曦,平日里也只能忍声吞气。
此时见了孟嫦曦让众人围着,出尽了风头,她眼珠一转,将目光移到站在一旁的萧九娘身上。
“上官晓梦,这狗有你说的那么稀罕吗?我怎么不觉得啊,你是不是在骗大家?”萧六娘道。
上官晓梦便是之前那自称阿爹是鸿胪寺少卿的少女,她也聚在孟嫦曦身边,与众人一起讨论着小狗有多么可爱。
此时听闻有人点名道姓,她顿时一愣,会意过来,涨红了小脸,“我没有说谎,我阿爹是鸿胪寺少卿,专门负责外来使节、四夷君长朝见之礼、收贡、回赐之事,所有的贡品都是要经过鸿胪寺的,我也是几年前听我阿爹所言,用得着去骗你!”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萧六娘,连孟嫦曦也是。
孟嫦曦脸上虽还带着柔笑,但眉宇间却露出了一丝不悦。
这萧六娘质疑上官晓梦所言,就是在质疑小雨点的珍贵。小雨点乃是太子哥哥送给她的,太子哥哥送她之物素来都是珍稀,且孟嫦曦也知晓这种波斯犬极为罕见,尤其是这种毛色极为纯净的。她并没有因萧六娘之言便质疑小雨点的珍贵,她只觉得这萧六娘是在挑衅她。
所有人都觉得萧六娘是在挑衅孟嫦曦,也因此大家都用看傻子的眼神去看萧六娘。当然也有人用看戏的目光去看萧六娘,那人就是崔十娘。
萧三娘本是与几名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一旁,她们俱都是十六七岁,年纪比其他人要大一些,虽内心也是蠢蠢欲动,但也懂得什么叫矜持。
此时见萧六娘犯了蠢,她赶忙上前几步拉着萧六娘,并对孟嫦曦道:“曦娘子不要见怪,我这六妹素来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她并没有其他意思。六娘,还不和曦娘子道歉。”
萧六娘露出倔强之色,挥开萧三娘拉她的手:“我本来就没说错嘛,她将那狗说得那么稀罕,可是九妹妹不也养了一只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一直站在一旁没说话的萧九娘身上。
九娘自萧六娘出言,便心觉不妙。果不其然,这萧六娘没忘记坑自己一把,萧九娘自是不会当做萧六娘是一时说漏了嘴,别看萧六娘素来任性霸道,可在世家之中,哪有什么天真烂漫之人。若是有,大多也是装出来的。
不待九娘开口,一旁便有少女纷纷说道:“萧六娘,就算你嫉妒嫦曦,也不能如此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就是就是。”
“上官晓梦没说假话,我也听家里长辈谈起过这种波斯犬。这种波斯犬是从极远的地方进贡而来,且这种毛色纯净的极为稀罕,即使是在番邦那处,也是少见的。”
“都说了这是贡品中的极品了,你还以为是泥腿子们养得那些小土狗啊,是个人都能弄一只来。”
孟嫦曦和萧六娘相比,不用想大家自然是捧着孟嫦曦,所以说话也格外不留情面。
萧六娘一副又气又恼的模样,望向萧九娘,“九妹妹你来说,你是不是有一只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且一丝杂毛都没有的波斯犬?”
所以说,萧六娘是在给萧九娘挖坑,若是萧九娘说没有,萧六娘丢脸不说,也会连累在场所有萧家小娘子们丢脸。今日乃是安国公夫人大寿,这是萧家的地界,大家一起丢这么大个脸面,还是在孟家人面前丢脸,事后不用说,萧九娘一定会受罚。
若是萧九娘说有,那么绝对会得罪孟嫦曦,因为之前萧六娘挑衅的态度太明显了,且若是九娘真拿出一只和小雨点一模一样的小狗,那么所有之前大家推崇孟嫦曦之言,就不是推崇了,而是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打在孟嫦曦脸上。
孟嫦曦颜面尽失,又怎么会不去记恨萧九娘?以后萧九娘还得在贵女圈子走动,得罪了孟嫦曦,就等于得罪了围绕在她身边的许多贵女们。有孟家那座大山在后面,九娘日后碰见的刁难可想而知。
现在就是一个选择题,大家一起丢脸,事后自己被长辈们责难。应了萧六娘所言,让孟嫦曦大跌脸面,以后出门在外,寸步难行。
萧九娘对孟嫦曦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记忆犹新,因为上辈子她便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得罪了孟嫦曦,以至于招来了许多祸事。
那时候的九娘与如今不同,虽有个萧家之女的身份,却有不如没有,朝霞郡主以及萧六娘等人,从来不吝于为她宣扬,以至于萧九娘不好的名声在外。也因此九娘虽能出入贵女圈子,却与众人格格不入,没人愿意与她相交,她所面临的从来是讥诮或者鄙视意味极为浓烈的目光。
而高高在上、出入尽皆被众人包围的孟嫦曦,对她而言是一个极为遥远的存在,可望而不可及。甫一开始面临各种机锋与刁难,九娘仅以为是朝霞郡主或者萧六娘等人暗中做的手脚,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才发现不光是这些人,还有本与自己从没有任何关联的孟嫦曦也曾指使人与自己为难。那时候九娘是不懂的,她不懂高高在上的孟嫦曦为何会来刁难她一个小人物。其实到后来她也没弄懂,因为两个人是两个圈子两个世界的人,她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去质问孟嫦曦。
绕了两辈子,境遇竟然如此相同,有差别的只是上辈子的萧九娘,并不知晓自己是怎么得罪了孟嫦曦。其实在九娘想来,她真的有些冤枉,这些上辈子的冤枉因为此时所发生的事,变得清晰起来,萧九娘笑了。
既然左不过我总是要‘得罪’于你,那么就落实它吧,也免得日后自己再觉得冤枉。
面对萧六娘逼问之言,九娘勉强的点了点头,让众人看去就仿佛是萧六娘逼着这个同父妹妹说的违心之言。至于为什么会如此,肯定是要让萧六娘能下得来台啊。
众人望萧六娘和萧九娘的眼神,顿时不耻了起来。
郑琪雨瞥了萧六娘一眼,道:“若是只用说,我也会编出我家有多少只的话,萧六娘你也无须让你这妹妹来附和你的假话,给自己找台阶下,将狗抱出来比过才是正当。”
“我用得着让人配合给自己找台阶下吗?九妹妹,快将你的狗抱出来给她们看。”
九娘也只得去找了一名婢女,低声对她吩咐了几句。
那婢女匆匆而去,气氛一时有些僵住了,众人的目光都是惊疑不定,难不成这萧九娘真有一只珍稀的波斯犬?可她无德无能,凭什么可能会有这种贡品之中的极品?
孟嫦曦之所以能有,那是因为人家背靠着孟家,且有个太子表哥,这萧九娘有甚?一个萧家的庶出女儿,别看和众人坐在一块,若是没有那个县主身份,恐怕要凭空比众人低上一等。没看到那萧八娘小心谨慎为众人添茶倒水的姿态吗?那才是这种假嫡女应该有的位置。
俱都是大家出身,所以对彼此家族中一些潜规则也尽皆知晓。这世家嫡女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可不是你自己给自己脸上贴块儿金子,那便是了。
萧三娘见气氛尴尬,只得又站出来做和事老,招呼着大家进亭中去坐,免得晒黑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肌肤。
现如今以白为美,自然没有人和自己容貌过不去,俱都是入了亭中。
进入亭中之后,大家虽是坐了下,并又让婢女换了茶水,却无人将心思放在此处,俱都等着那萧九娘拿出一只和孟嫦曦一样的名贵波斯犬出来。
孟嫦曦坐在郑琪雨身边,面上带着浅笑,却似乎有些心有所思的抚着小雨点的长毛。
不多时,从外面来了一名婢女,却是莲芳。
众人见只来了婢女,没来狗,俱是都面露讥讽之色的看着九娘。殊不知,并不是没有狗,而是这次九娘等人俱都没有带贴身婢女在侧,九娘不过是派了一名陌生的婢女去翠云阁。莲枝素来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自然怕暗中有什么玄机,便派了莲芳过来询问究竟。
“怎么,你们的狗呢?”郑琪雨讥讽道。
换平时,素来文静的她自然不会如此说话,可今日让她来看,却是萧家这几个人实在太过分了,一再挑衅她们。
“九妹妹,你的狗呢?”萧六娘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问道,可九娘却没有忽略她眼中看好戏的恶意。
“婢女传错话了,九娘已经吩咐过了,待会儿就到。”
“哼,那咱们可等着了!”
众人只当萧九娘是勉强之言,估计是大话说满了,如今在想什么法子补漏。
这些少女甚至俱是已经打算好了,哪怕等下出现了什么长辈叫众人过去的事,也一定要等着这萧九娘把狗抱来再说,绝不会让她就此瞒混过去。因为方才萧六娘的挑衅之言,不光挑衅了孟嫦曦,也伤了她们这些吹捧孟嫦曦之人的颜面。
是个人都会恶心这种行为,只能说萧六娘的行为太过,惹来了众怒。
有与萧三娘相熟的少女,略显担忧了望了萧三娘一眼,萧三娘无奈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其实萧九娘有一只波斯犬,萧家人尽皆知晓,甚至有些人知晓是楚王所赠。只是知道这点的人却极少,毕竟事情是在兰陵那边发生的事,且九娘自从回到长安后,从不将小酒儿带到人眼前,所以许多人都是没见过的。
萧三娘并不怀疑九娘会抱不出来一只波斯犬,她担忧的是萧九娘抱不出来一只比小雨点毛色还纯净的波斯犬,因为萧六娘方才所言说得极为挑衅,不但跟这只相像,且一丝杂毛都没有的。
其实这句话才是刺中众人的根源所在,波斯犬罕见却不是没有,若是在场这些少女真心想要,凭着家里的权势花大价钱大精力,也是能弄上一只来。可像孟嫦曦怀中所抱这只,却是极为稀有,因为它浑身雪白,除了头顶有一撮宛如小桃心似的黑毛,一丝杂色的毛都没有。
所以这狗也是看品相的,若是这撮杂毛长在其他处,自然是败笔,可它恰恰是长在头顶处,看起来就给小雨点儿平添了几分可爱和调皮,只是比起那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却又是低了几分,要知道就好比众人冬日里所穿的裘皮,也是纯色为最佳,有杂色的却为下等。
这道理是一样的,而萧六娘挑衅之言恰恰是踩低了孟嫦曦的小雨点儿,去抬高了九娘的狗。虽没有一句之言是说这小雨点儿不如小酒儿的,但话音无不是在说如此。
恰是此言戳进了孟嫦曦的内心,她自认从来高高在上,又怎么可能不如一个萧九娘。太子哥哥手中所出尽皆极品,又怎么可能会不如这萧九娘的。也许这世上确实有毛色纯净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狗,但也绝不会是她萧九娘所拥有!
随着时间的过去,萧三娘越来越焦虑了。
这番是在自家府中,她在姐妹中又是为长,闹出了这种矛盾,其中也有她之过。可萧六娘素来不听人言,且任性妄为,面对这个五房的妹妹,萧三娘很多时候也极为头疼的。
若是此事立马有个决断还好,就当快刀斩乱麻,该怎么样怎么样,该丢脸丢脸,该赔罪赔罪。可偏偏中间出了岔子,一直没个下文。这让她心中越来越焦虑,甚至忍不住猜想等下下不来台的各种情形,也让她面色越来越难看。
包括萧四娘萧五娘也是这种情形,所谓的钝刀子割肉最疼,大抵和这个道理是相同的。
这姐妹几人的难看脸色,更加落实了众人的猜想,甚至有人出言道可千万不要找长辈当救兵,她们不看到狗可不是不会离开。
这话将萧三娘气得不轻,索性也不补救想法子了,该咋地就咋地吧。
只有萧七娘几个在兰陵呆过的人,脸色有些怪异,只是她们一直不为人所注意,此时又是坐在边角处,更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们了。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几声狗叫。
小雨点听到这几声狗叫,顿时坐立难安了起来,在孟嫦曦膝盖上似乎有些待不住的模样,想往下跳。
众人的目光都往外看去,就见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往这处奔来,几乎只是一眨眼,那影子就蹿入亭中。
到了亭中,它停顿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九娘,冲她奔来。
小酒儿被拘在翠云阁好多日了,一直没出来撒欢,这会儿被莲枝抱出来,起先还老实,到了后面就跑起来给莲枝追了。幸好它也知晓此地不熟,不能乱跑,莲枝倒也一直缀在它身后。
来到这处,它嗅到了九娘的气味,便心生兴奋,一路随着气味飞奔直至亭中。甚至连同类的气味都没有去管,只顾得去九娘裙边撒娇卖乖。
今日的小酒儿打扮的格外漂亮,莲枝几个婢女素来稀罕小酒儿,平日里喂食沐浴打理毛发从来勤勉,且几名婢女年纪不大,也有童心,闲暇之余便喜欢给小酒儿做些小衣裳小褂子什么的,甚至连发饰都有做过。
九娘日里看着好笑,也就由着她们去弄。
今日小酒儿便穿了一身大红色小褂子,短短的只及腰间,背上缝了一只大大的蝴蝶结,衬着白毛更显可爱。且这还不算,头顶上也被人束起一小撮白毛,上面绑了一只小小的蝴蝶,简直可爱得不要不要的。
它边哈着气,吐着小粉舌,边对九娘使劲摇着尾巴。见九娘不和自己说话,便一下子蹿到对方膝上去,撒娇的去用头顶九娘的手。
对于顽皮的小酒儿,九娘从来是无奈的,只能抚着它头顶的毛,去安抚兴奋的它。
安抚了两下,小酒儿平静下来,这才注意到一旁似乎有个同类。它调过头来,侧歪着头去看对方,似乎在好奇怎么有个跟自己长得差不多的小狗。
从众人看清楚小酒儿模样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亭阁中便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长眼睛,自然看得出来这狗何止比小雨点漂亮,简直超出了许多倍不止。当然这一切观感得归咎去小酒儿这身新奇的造型,众人尽皆没有见识过,且莲枝几人从来是怎么好看怎么打扮,闪瞎人眼也是可以想象到的。
众少女沉默了下来,一时之间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她们自然说不出认输的话,方才讥讽萧九娘等人之言,如今宛如耳光似的都打在了各自脸上。
突然,一声尖锐的狗叫刺入众人耳里,却是小雨点不知为何叫了一声。
小酒儿本是在看同类,被这凄厉的声音吓得顿时往九娘怀里钻去,却又十分好奇,微微侧着小脑袋去看对方。
就见小雨点老实的爬在孟嫦曦怀里,孟嫦曦面色有些怔忪,安抚着它急问它怎么了。可狗怎么会说话呢,且狗是无法做出表情的,旁人只当这狗突然发了神经,只有将小酒儿从小养到大的九娘,眼睛放在抚着小雨点身子的那只玉手上。
那手是孟嫦曦的。
九娘太清楚狗叫声中所表达的含义了,当它们想撒娇的时候,有呜呜的、有啊呜的、有那种类似哼唧的声音,也有各种表达欢快、很高兴的叫声,当然也有哀伤的担忧的叫声,但九娘只听过一次。那次她偶感风寒,躺在榻上极为不舒服,小酒儿便是在榻边用那种极为担忧哀伤的呜咽声叫唤着,并轻轻的舔她,似乎想安慰她。
而刚才那声狗叫却是痛苦之声,似乎遭受了什么痛苦。
孟嫦曦又抚慰了小雨点一会儿,才笑着抬头望向九娘。
“你这狗叫什么名字?它长得可真漂亮。”
笑容中隔阂全无,似乎自己方才并不是争执的中心点,也似乎方才所发生之事,全部随着这句寒暄之语烟消云散了。
这样行举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什么异常,毕竟方才挑衅是萧六娘,而咄咄逼人却从始至终不是她孟嫦曦。
此番两个同样拥有这种狗的主人,坐在一起笑吟吟的谈论彼此的狗,甚至去夸奖对方,才合乎孟家女的教养,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九娘心照不宣的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它叫酒酒,是个小顽皮。”
方才咄咄逼人的那些少女们,见了此时这幅画面,心中多少有些窘意。到底大家教养都不差,为了不让自己落于下风,得到一个跋扈的名声,亦或者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有几名少女俱是上前对九娘道了歉,顺便将小酒儿大大的夸奖了一番。
九娘也没有做出不依不饶之态,似乎并不以为然,轻轻地就翻过篇了。另外几个少女见此,也忙上前如此一番,大家似乎一下子便重拾和谐了。
一众人仿若没有之前的矛盾,聚在一处围着九娘和孟嫦曦两人,谈论的话题俱与小雨点和小酒儿有关。甚至连小酒儿身上的小褂子都被脱下来,让人研究了一番,十分热闹。
萧六娘没有得到自己预期的效果,气得牙疼,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还得装笑。
“九娘,你这狗这么稀罕,是从何处得来的啊?若是可以,我也想让我爹给我弄一只回来养。”
这少女本是因珍稀难得打消了想弄只纯白波斯犬回来养的心思,可是见了听话乖巧的小雨点儿,和调皮且憨态可掬的小酒儿,实在心痒难耐,忍不住发声询问。
“是啊,我也好想要一只和酒酒一样可爱的小狗,我已经快被萌晕了。”一名少女捧着脸蛋说。
“酒酒是……”九娘正在想如何解释,且让众人相信小酒儿的来源。
这时,一旁有个声音响起,“九妹妹这狗,是楚王殿下送的呢。”
说话之人正是萧七娘,眉目清淡,音调也甚是风淡云轻,却是在有的人心中砸下了重石。一时间,众多钦羡的目光都投注在九娘身上。
“原来是楚王殿下所赠,九娘你和楚王殿下很熟吗?”
“咦——那不是楚王殿下吗?还有成王和赵王两位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随着那声音,众人俱都望去,只见这处亭阁正对着一处小径。那小径两侧草木繁茂,并有有假山、花圃做点缀,此时徐徐从拐角处走来几人,俱都是玉冠华服样貌不俗,器宇轩昂,一看就是人中之龙,正是成王、赵王及楚王几人。
面色有些怔忪的孟嫦曦又挂起一脸甜美的笑,站起身将小雨点儿给了郑琪雨。
“楚王哥哥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要耽误多久呢。”说着,便裙摆翩翩的往亭外走去。
行走之间,她似乎望了九娘一眼,只可惜九娘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第52章
==第50章==
随着楚王日渐崭露头角,投注在其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也渐渐为长安城内众多世家贵女们得知。
其实对于楚王,许多人俱都知晓,只是早先楚王年少且一直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并不多。随着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楚王的地位直线上升,竟成了除过元章太子以外,最为让当今陛下颇为宠爱的儿子,也因此楚王在长安城内格外引人瞩目。
楚王本就是众皇子中最为俊美之人,早年还是少年之时便可看出端倪。经过这几年的磨砺与岁月的沉淀,越发显得俊美无涛。这种俊美是惑人的,尤其随着年纪的增长,更是让楚王身上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配合着满身的贵气与那略显有些苍白的病态之色,楚王每次在人前出没,便会引得众贵女面红不已。
望着远处那一身玉色锦袍,黑发金冠,坐在轮椅中让常顺推行而来的楚王,九娘似乎看见了上辈子那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宛若神祗般的人。她的神色有些怔忪,也因此并没有看见孟嫦曦那晦暗莫名的一眼。
几位皇子到了,众人自然不能安然坐在亭中,俱都站了起来,往亭外行去。九娘也只好将小酒儿放下,对莲枝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着点儿,便跟在众人身后出去了。
孟嫦曦正在与赵王几个说话,一脸甜美的笑,在阳光下显得更是宛如九天玄女一般清丽动人。
“楚王哥哥,你们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很久呢!”
听了这句话,众人才知晓孟嫦曦原来是和楚王等人一处来到这处园子,只是楚王等人不知为何耽搁了,而孟嫦曦便先到了这处。
“就记得楚王哥哥,不记得你亲哥了?”立在楚王等人身边的一名蓝色锦衣男子笑着戏谑道。
这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也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好面相,面容与孟嫦曦有几分相似,正是孟嫦曦的亲哥哥孟昌浩。
“哥,你哪能这么说曦儿,还是不是人家亲哥了?人家明明说的你们,总不能挨着个都称呼一遍吧。”孟嫦曦一副小女儿的娇态,不依道。
孟昌浩大笑不已,一旁的成王也是笑着道:“嫦曦妹妹,这不是遇上赵王,就多说了几句。”
赵王对孟嫦曦点了点头,也是一脸的笑容,“嫦曦妹妹,许久不见,越发生得动人了。看来也不用像旁人所说,几年之后冠盖京华,现如今就可以。”
这孟嫦曦从小出入宫闱如同自家后院,不大点就和诸位皇子在一起玩耍,也因此与赵王几个都是从小便熟识,几位皇子也都将其当做自家妹子对待。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见几位皇子对孟嫦曦如此亲近,笑谈之间宛如无人,俱都是羡慕不已,只是这种事是羡慕不来的,也只能干看着。
听得赵王此言,孟嫦曦倒也没有显出害臊之态,反而是落落大方道:“那就承赵王哥哥吉言了。”
“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啊,女儿家哪能如此不害臊。”孟昌浩取笑道。
“嫦曦妹妹确实能当此言。”
“正是正是。”
被几位皇子如此捧着,孟嫦曦并没有任何失常的模样,反而如同平时一般落落大方又不失小女儿家的娇态,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看得出教养极好。
孟嫦曦嘴里和赵王几人说着话,实则美目有意无意总是望向楚王那处。可惜楚王素来待人冷淡,话也极少,仿若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幽暗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的望着远处。
她顺着楚王的视线望了过去,不禁抿了抿嫣红的唇,眼波流转之间,笑了一下,道:“楚王哥哥,怎么不说话,在看什么呢?”
楚王收回目光,清俊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没什么。”
孟嫦曦不禁暗咬银牙,但面上还是一脸甜美的笑,做出讶然的样子,“楚王哥哥是在看酒酒吗?那是萧家九娘养得波斯犬,十分可爱。哼,太子哥哥还与嫦曦说,小雨点儿毛色纯净,世间罕有,这不是还有一只比小雨点儿更好的。”
她一脸甜笑,小嘴半嘟抱怨着,因着声音中并没有恼怒,只是娇嗔,越发显得小女儿娇态,甜美动人。
因着孟嫦曦这句话,赵王等人的目光俱是聚到那处。
却是顽皮的小酒儿挣脱了莲枝的手,跑到九娘裙边在她裙子下钻来拱去,似乎玩得乐呵了,四脚朝天小肚皮往上用爪子搔着九娘裙摆,边搔边在地上滚着,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这是小酒儿最喜欢玩的游戏,可惜有些不是场合,九娘本就站在人群后,见众少女们不敢贸然上前行礼问安,她也就站在原地不动。小酒儿突然跑过来和她耍,她便一边和小酒儿玩着,一边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
正恍神着,突然发现场上静了下来,不禁抬起头来,见众人的目光俱是聚在自己身上。
九娘不禁面上一干,倒也没有慌张,推了推小酒儿的脑袋,让它去一旁玩去,才直起了身。
“你是萧九娘?把你的狗抱过来给本殿下看看。”却是赵王出声了。
对于赵王此人,九娘并不陌生,上辈子多少有耳闻赵王的事迹。赵王为刘贵妃所出,刘贵妃为人精明过人,却生了个蠢笨的儿子。当然,这种所谓的蠢笨并不是真的蠢笨,只是生长在宫廷这种地方,又有几个本事不小的兄弟对比着,就显得有些蠢笨了。
上辈子赵王势力不小,可惜俱都是刘贵妃一力撑着,后来刘贵妃莫名暴毙,赵王便由此不行了。
赵王是皇子,九娘自是不能不从,便抱着小酒儿走了过去。因着不知赵王的目的为何,她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
“见过赵王殿下,见过成王、楚王两位殿下,见过孟公子。”因着九娘抱着小酒儿,只能微微屈膝为礼。
“把你的狗给本殿下看看。”
九娘抿了下唇,垂首并微微的抬起胳膊,因着不好使力,她便用双手将小酒儿撑起。小酒儿似乎也知晓这会儿不是顽皮的时候,显得格外乖巧,蜷缩在九娘的双手上。
一身雪白、模样娇憨可爱的小狗,身穿了一件样子奇特的红色小褂,少女的手莹白温润,并没有像时下贵女们留有长长的指甲,指甲剪成弦月状,覆盖着细白的指尖,竟不让人觉得寡淡,只觉得素雅非常。衬托着小狗一身无暇的白毛,在淡金色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狗美,手也美。
只可惜此时没人将心思放在这上头,眼神都聚焦在赵王身上。
九娘只觉得手上一轻,小酒儿便被赵王拎了起来,他是用单手拎起的,再加上方法不当,只提着小酒儿的一只臂膀,所以小酒儿并不舒服,嘴里呜咽着,也不敢大声叫,模样极为可怜的在赵王手里挣扎着。
啊?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看见这一幕,俱是满脸惊讶。有的神色不显,有的眉心微蹙,似乎有些担忧。而萧三娘等人也是满眼焦急的望向此处,却是不敢上前。
九娘蓦地一下抬起头,紧紧的盯着赵王的手。
赵王旁若无人,将小酒儿拎着转了个圈,来回看了看,对孟嫦曦说道:“嫦曦妹妹,本王并没有觉得这小狗有何等特别,没有你那只好看。”
孟嫦曦抚了抚了脸颊旁的头发,笑着道:“那是因为赵王哥哥和嫦曦熟识,所以自然是嫦曦的狗好。”
“是吗?”赵王微拢剑眉,而后大笑道:“好吧,既然你觉得这只好,那么这只就是你的了。”
他将拎着小酒儿的那只手伸到孟嫦曦面前,一点都没有拿了旁人东西的自觉。
赵王想讨好孟嫦曦,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他这种行为确实有些蛮横霸道,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皇子,别看他在承元帝在有些人面前无法为所欲为,但在许多人跟前,他都有这个资格。
站在一旁的众少女们,不禁有些唏嘘,不过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便被夺了所好,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可是不接受也得接受,没见到萧九娘一脸苍白的站在那处一语未发吗?
成王是一脸似笑非笑,孟昌浩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倒是楚王一直坐在轮椅上,眼神并没有看此处,似乎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九娘再也沉着不住了,不禁将眼神望向楚王处,看到却是他冷漠的侧脸与半敛的眼睑。她紧了紧拳头,张口欲说什么。
就在这时,孟嫦曦笑着出声了。
“还是别了,嫦曦可不想夺人所好,且据闻这狗是楚王哥哥送给萧九娘的呢。”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楚王身上。
赵王面现一丝为难,拧起剑眉,不过只是一闪即逝,他便笑着问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五弟,这狗是你送出去的?”
狗是楚王送出去的,自然让赵王为难,没听说过一句话,打狗还得看主人。不过赵王也想了,楚王也不至于为了一只小畜生与自己为难,才会有这么一问。
明明是坐在轮椅上,连行走都无法的楚王,却浑身气势并不若他人。仿若就像是一只慵懒的虎盘踞那处,看似无害,实则暗藏天大的危险。
楚王微微侧过脸,这期间他的视线从九娘脸上滑过,经过孟嫦曦,然后瞥了赵王一眼,又收回目光。
“时间太久,本王不记得了。”
楚王素来冷漠,这么说倒也没有引起人质疑,反而觉得合该就是如此,只是九娘的心不禁一沉。
孟嫦曦不禁露出一抹笑容来,瞥了垂着眼睑站在那处的九娘一眼。
赵王心中一松,点了点头,笑着面向孟嫦曦:“嫦曦妹妹,你看五弟都说不记得了,你还是拿着吧?”
孟嫦曦轻笑出声,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声音清脆、甜美,又带了一股娇娇的味道,所以这银铃似的笑声十分悦耳,配合着她绝美的容颜,更是锦上添花。也不知赵王说了什么,惹得她笑得如此开怀。良久,她才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了,赵王哥哥,嫦曦可不喜欢夺人所好。”
赵王点点头,似乎有些失望的模样,他瞥了一眼手中的小酒儿,又望向萧九娘。
“既然嫦曦妹妹不要,那就还给你吧。”说着,便抬手扔了过来。
这一切仅发生在顷刻之间,让人根本反应不及。小酒儿似乎被弄疼了,发出啊呜一声痛呼,整个身子便飞了出去。
一直站在一旁未出声的常顺,其实早就认出了九娘,还有当初由殿下送出的那只小白狗。只是主子未有表示,他自然也就装作不识。此时见赵王竟然如此作为,他左脚不禁往前一迈,到底是有所顾忌,他将迈出去的脚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
就在他犹豫之间,突然听到众人一阵惊呼,抬眼就看到一道人影跟着扑了出去。
正是萧九娘。
赵王是随手一扔,看似方向在九娘这处,却是偏斜了许多。眼见小酒儿便要面临被摔在地上的惨剧,九娘根本没有考虑到自身能不能行,只是下意识的便往小酒儿那处扑去。所幸赵王扔狗之时并未使力,所以距离并不远,竟让她险险的将小酒儿护进了怀里,但却整个人都摔在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鹅卵石有多么的硬,是个人都知晓,所以目睹这一切的众人俱是忍不住吸了口气。
莲枝凄厉的叫了声‘娘子’,便跌跌撞撞的扑了过来,一面忍不住流下惊恐的泪水,一面颤抖着双手去触碰九娘。
九娘是身子半斜着着地的,整个身子都被摔木了,所以半天都缓不过来劲儿。莲枝也不敢去碰她,只能一边哭着一边问道娘子你怎么样。
另一边,常顺仍保持着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侧头去看楚王,看到的却是楚王怔忪的眼神,与微微收紧的手掌。
‘咔吧’一声,这声音极为细小,但以常顺的耳里却是能听到。他看到楚王的右手状似无意的伸进左袖中,待再出来之时,之前楚王右手拇指上所带的那枚玉扳指却是不见了。
小酒儿从九娘怀里跳了出来,呜咽着围着九娘只转圈,转了几圈,见九娘不理自己,它扭头便往赵王那处奔去。
“赵王哥哥,你看你多么不小心!”孟嫦曦瞅了那边一眼,轻跺了下小脚,埋怨道。
“本王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会自己给狗做垫子……”
一阵狗吠声打断了赵王接下来的话语,只见小酒儿跑到他的面前,冲着他使劲吠着。
这是一种极其恼怒的叫声,与小酒儿平日里叫声截然不同,叫声中隐隐有着一种从嗓子眼里发出的低吼声。再看小酒儿,明明不大点的个头,却是露出了小尖牙,一副狰狞状,跃跃欲试的想扑过来。
赵王抬脚就想踢过去,却被成王拦住了。
成王笑着道:“二哥,别太过了,今日怎么说也是本王外祖母过寿,何必与这小畜生一般见识。”
别看成王方才一直没做声,只是一副看戏的模样,那是因为也就是一只小畜生。可如今闹得如此惨烈,先不提那萧九娘是自己名义上的表妹,这又是在萧家,赵王若是在这里闹起来,可就是不给萧家也是不给他成王的面子。
赵王到底是有所顾忌,看着眼前笑吟吟的成王,又看向瞥着自己的楚王,一拂衣袖,恼怒地哼了一声。
孟昌浩也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都赶紧走吧,如今曦儿也找着了,咱们该贺寿便去贺寿去,何必在此处耽误时间。”
听闻此言,赵王扭头便走了,行走之前,仍有怒气。孟昌浩随后而去,成王望了一眼萧三娘,也随后跟了过去,一同的自然还有孟嫦曦以及被常顺推着的楚王。
小酒儿还想追过去,那边九娘已经从地上坐了起来,唤了它一声,它犹豫的望了九娘一眼,便奔了过来。
九娘眼神幽暗的望着那几人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萧十娘等人才围了过去。
“九娘,你没事吧?”
九娘用一只手抚着钻进自己怀里,不安地拱着她的小酒儿,一面摇了摇头。
“无事。”
虽是如是说,在说话的时候,她忍不住面上露出一分痛苦之色。
“哎呀,见血了……”
*
九娘的伤势很严重,虽表面只是擦伤,但因着是半边身子着地,所以摔伤了臂膀。
倒也没有骨折,就是右边肩膀和胳膊整个都抬不起来了,也不能动,且一碰触就疼,更不用说擦伤的胳膊和膝盖。
翠云阁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只是出门一趟,且还是在自己家里,九娘子竟然会受如此重的伤。
九娘被送回翠云阁的时候,莲枝的眼睛都哭红了。因着前面在大摆筵席,又是安国公夫人喜庆的日子,也不敢大肆声张,只是悄悄命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瞧瞧。
大夫是经常帮萧家人看诊的周大夫,九娘见过一次,就是之前曾经为萧雪看过诊的那一个,医术倒是挺不错的。
因着是皮肉伤,周大夫也未给九娘开内服的汤药什么的,主要还是擦伤口的药,以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讲了几句养伤期间所禁忌的话,周大夫便离开了。
“好了,别哭了。”
九娘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斜歪在软榻上,对一边给她擦药一面小声啜泣的莲枝说道。痛肯定是很痛,尤其这几年九娘被养娇了,这辈子第一次受这么大的伤,自是疼得恨不得将那赵王咬几块儿肉下来。
可她也明白自己的实力,现如今的自己和赵王那座大山相比,就像是一颗小树苗那般卑微弱小。本以为楚王会看着救命之恩帮自己说几句话,可惜那个没良心的,用过就丢,竟然说不记得小酒儿了,且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宛如是个陌生人。
比起赵王的恶劣行径,与那孟嫦曦的卑劣虚伪,九娘此时更加痛恨的是楚王的冷漠淡然与无动于衷。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被亲近之人背叛了一般,让她心里有点堵堵的。
亏她之前在他身上下了那么多功夫,小命都差点搭了进去,这个白眼狼没心没肺没肚没肠的!
九娘并不知晓,此时被她狠狠咒骂白眼狼的那个人,只是在寿宴上露了下面,在奉上寿礼之后,便出言告辞了。让赵王一众人尽皆愕然,不过楚王素来不喜人多,众人倒也都是知晓的。
上了马车后,楚王端坐在车厢内,似在思虑什么,久久不发一言。常顺似乎感觉到什么机锋,老实的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突然,几声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响起。
“殿下。”
“将那些东西整理整理,整理三分之一吧,派人送去赵王府。限期三日,五十万贯。”
常顺被噎了一下,“呃,殿下,就是咱们查到的那些东西?”
楚王的眼神移了过来,看了常顺一会儿,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常顺被看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赶忙点了点头。
五十万贯对赵王府来说,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少,若是加把劲儿凑凑,估计也是能凑到的,但三日时间却是太紧,赵王定会又气又急且心肝脾肺肾都是疼的。且那种东西被递上门,估计是个人都会有想疯的感觉,猜疑、大怒种种情绪是必然的,还要日夜提防着下次还会再有人送这种东西上门。
毕竟没人愿意有些不好的把柄,被其他人捏在手上。这种把柄其实认真说来,无伤大雅,左不过就是些与官员勾结,收受贿赂等事,就算爆出来也不会要了赵王的命。但以承元帝的秉性,也不会让赵王好受,所以花钱消灾是必然的。
常顺知晓楚王为何突然会如此决定,他只是奇怪既然并不若表现的那般冷漠,何不当时就出言制止,也不至于让九娘子受那一遭。他从小伴着楚王长大,之间的情分是可以想象出来的,所以并不若寻常之人在楚王面前那般拘谨,也因此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目光中的疑惑。
楚王自然看出来了,却没有理会,一直半阖着目,似在养精蓄锐,又似在思考其他别的什么。
常顺见楚王懒得搭理自己,倒也没有多做纠结,想不通便不想吧,随着主子的年纪日益增长,威仪更甚不说,心思也越是难以猜透。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