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宠后重生纪事》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69章 暗涌
十月里正是好天气,虽然寒风乍起,但到底还没有完全凉下来,长公主府宾客盈门,还有几位小姐拿着柄团扇遮面,不知是害羞,还是因为旁的原因。
谢瑶光同凌芷彤一道进了门,就被负责接待宾客的李嬷嬷引到后院去了。
“许久没见谢姑娘,及笄之后这人果然不一样了,越瞅越漂亮,还记得几年前,您初来给我们郡主做伴读的时候,还是个没张开的小姑娘呢。”李嬷嬷在长公主身前伺候,十分体面,同谢瑶光亦是熟识的,“长公主殿下知道谢姑娘凌姑娘要来,特意嘱咐我在门口等着呢,喏,前头就是长公主的院子了。”
话音未落,就瞧见西边的垂花门里进来好些人,前头走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身边跟着几位姿容俏丽的女子,其中有两位作妇人打扮,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青年男子,一群人说着话,声响倒也不小。
因为有外男在,又是些不熟识的,李嬷嬷便让谢瑶光和凌芷彤避一避。
说起来,这园子设计的巧妙,旁边的假山里刚好能藏人,李嬷嬷领着两人躲了进去,还说起闲话道:“我们郡主小时候喜欢玩捉迷藏,这假山是长公主特意找人建得,郡主是个鬼精灵,玩累了就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下人们啊,怎么找也找不到。”
凌芷彤听得有些羡慕,道:“长公主殿下对郡主可真好,我小时候想玩闹,还经常被我娘骂呢。”
“小姨母如今还喜欢捉迷藏这样的游戏吗?”其实这些年相处下来,谢瑶光也知道凌芷彤的刁蛮不过是色厉内荏,她其实极像凌家人,克己守礼,可偏偏性子又跳脱,所以骨子里始终保留着孩童的一份纯真。
凌芷彤笑了笑,道:“我都多大了,再玩这样的游戏,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话间,刚刚走过来的人正巧经过假山,几人忙噤了声。
直到一行人环佩叮当地走过去,谢瑶光才问李嬷嬷,“嬷嬷,这些人都是长公主请来的客人吗?怎么没在前院待着,都到长公主的住处来,难道不怕扰了殿下的清净?”
长公主殿下虽然看着和蔼,但到底是皇亲贵胄,没被她看在眼里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她的府邸里来去自如。
李嬷嬷笑了笑,应道:“这倒稀奇,谢姑娘竟然不认得嚒,刚刚过去的,不是别人,是我们郡主的娘亲和几位兄嫂,哦,对了,还有侯夫人娘家的几位表小姐。”
“原来是文远侯夫人。”谢瑶光点头道,“的确是不认得,我虽然做了郡主的伴读,但文远侯夫人并不常进宫,我又不是个爱走动的,逢年过节都是派人送了礼,这还是头一回看到文远侯夫人呢。”
其实仔细说起来,也不光是谢瑶光的原因,要知道,长公主因为三嫁之事与文远侯不甚亲近,虽然不至于母子离心,但到底见了面会有几分尴尬,文远侯夫人自然也鲜少进宫。但说到底,到底是一家人,要不然长公主也不会这般疼爱华月郡主。
过了半晌,等到文远侯夫人一行人全都进了长公主的院子,李嬷嬷才领着谢瑶光她们俩往过走。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到屋中一声严厉的呵斥,“一个女孩家,成天往外头跑,像什么样子,侯府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脸面脸面,成天只知道脸面,我要怎么样,不用你来管。”这是熟悉的华月郡主的声音。
“你还有礼了,我是你娘,难道还说不得你!”
谢瑶光掀帘子的手顿时就停在了那里,这……文远候夫人这会儿正在训斥华月郡主,她们这些外人,就这么突然直愣愣地进去好像不太好。
正在谢瑶光犹豫的时候,长公主开口了,“怎么?你这话是说我没把华月教好?是在怪我咯?”
文远候夫人忙道:“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丫头的性子我还能不知道,就是个不服管的,我还怕她整天不着四六地气着您呢。”
“行了,不说这个了。”长公主摆摆手,揭过此事不提,冲着门外道:“还愣在那干什么,进来吧。”
谢瑶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进了屋,向长公主问了好,转而一脸尴尬地向文远候夫人方氏行礼。要是她没猜错,方氏刚刚就是因为凌元辰之事而训斥华月,虽然靖国公府门第高,但凌元辰并非长房,的确不不值得侯府嫡女,又有着郡主之尊的华月追在屁股后面跑。
方氏尽管心里有怨,但也是个有分寸的,这事儿怪不到凌家头上,更不干谢瑶光什么事,所以待她尚算有礼,还和颜悦色地说了好几句话。
别看英年早逝的郭状元只留下文远候这么一根独苗,可架不住文远候夫人能生,华月郡主这个老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前两个是一胎怀上的,都已经成了亲,后边这个大华月两岁,还未加冠。
谢瑶光和凌芷彤都是不爱热闹的,所以还真没怎么见过这几位侯府公子,长公主一一介绍了,又对他们道:“这俩丫头都是好的,乖巧懂事,心里头也有主意,跟华月也能玩到一起去。”
文远候夫人听到这话,不由意动,上下将谢瑶光和凌芷彤打量了一番。
说话间,外头嬷嬷禀告:“傅相夫人到了。”
要说如今的朝堂,武有靖国公,文有傅相爷,傅相夫人可以说是重要宾客,论辈分还是长公主的长辈,由她这个主人去迎才不算失礼。
“走吧。”长公主笑了笑,让谢瑶光和华月一左一右的挽着她,往待客的院子里走。
华月的大嫂二嫂两位妯娌见状,低声嘀咕道:“这谢家小姐好生受宠,刚刚听长公主的意思,是想把她或者那位凌姑娘说给咱们家老三,不论这老三娶了其中哪一个,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不怪她们这样想,着实是靖国公府的背景在那儿摆着,谢瑶光和凌芷彤有这个身份做依傍,的确是其他人比不上的。
前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侯府世家的,文武百官的,无一例外,都带着女儿,打扮的十分娇俏。
谢瑶光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劲,捅了捅凌芷彤的胳膊,“小姨母,我怎么瞧着……瞧着这像是……像是相亲宴呢?”
凌芷彤白了她一眼,“你才知道啊,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不愿意来了吧,被人当成货物似得挑来选去,你不嫌难受啊。”
谢瑶光郁闷了一会儿,不过她也想得开,相亲宴就相亲宴,反正只要人来得多就成,总归她不是来相亲的,而是看谢明嫣笑话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谢明嫣穿的花枝招展,跟着李太常家的那位小姐进了前厅。
凌芷彤好笑地看了一眼,讥讽道:“跟个花孔雀似得,莫不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屏,也不嫌丢人。”凌芷彤是不知道先前谢明嫣使计想要陷害谢瑶光的事,她只是单纯的看不惯这个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庶女。
谢瑶光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谢明嫣,为了在这场宴会上大出风头,可以说是把自己的私房钱全部都用上了,还死皮赖脸地从她大哥那儿要了不少银子,原本还想着让侯府派一辆气派的马车给她,可是却被谢永安给拒绝了,不得已,她只能去蹭了李月琪的马车,毕竟太常的嫡女,出门坐的车,可比她一个庶女的派头好得多。
她满心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姿色,一定可以艳压群芳,到时候无论是得了长公主青眼,还是吸引了皇上,就可以摆脱李浩沅的那门亲事,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让谢明嫣万万没想到的是,谢瑶光竟然戴了一整套红宝石打造的头面,再看看其他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好像都比她的贵重,原本还得意洋洋的谢明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连一旁兴致勃勃同她说话的李月琪也不搭理了。
谢瑶光虽然懒,在这种场合还是知礼数的,拉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凌芷彤,向几位长辈一一问了好。
傅相夫人看着她,笑得一脸慈祥:“常听兰姐儿提起你,可要说起来,也有好几年不见了。”
“老夫人想见我,差人打个招呼就是,我肯定上赶着去相府拜会呢。”谢瑶光笑。
“听听,这小嘴儿甜的。”傅相夫人冲长公主笑,“你倒是个有福的,我听说谢姑娘给郡主做伴读,还在宫里住了几年?”
“这都是老黄历了。半年前就从宫里搬出来了,安阳侯说是孩子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也不能拦着不放人不是?”长公主打趣,“小七这模样,可是个香饽饽呢。”
世人皆爱美,谢瑶光的长相,称不上什么倾国倾城绝代佳人,但是在长安城的世家千金中,绝对是上上之姿,就刚刚进门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好几家夫人悄声打听起她的身份来。
谢瑶光万万没想到,谢明嫣的好戏还没开锣,她自己倒被人当成热闹看了。
70.尖叫(修)
第70章尖叫
凌芷彤觉得这种场合忒没意思,在华月郡主耳边嘀咕了一声,就拉着她到园子里转悠去了,谢瑶光也想跟着,可偏偏被这家夫人那家夫人问东问西地给缠住了,无法脱身。
虽然心底有些微不快,,但谢瑶光到底是知进退的人,不会在这种场合扫了谁的面子,她站在长公主身边,旁人一问话,就抿着嘴笑,也不应声。
旁人瞧见了,只觉得这姑娘是个文静的,又多夸赞了几句。
坐在角落里无人理会的谢明嫣瞧着这一幕红了眼,她想起刚刚自己想同那些世家千金攀谈,对方却退避三舍的情形,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李月琪瞧见知交好友的脸色,心里顿时惴惴不安起来,她扯了扯谢明嫣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谢明嫣瞥了她一眼,见她依旧窝窝囊囊的,心里的郁闷散去了几分,暗暗想着,你们瞧不起我,等我入了宫,爬上高位,叫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没错,谢明嫣来这场赏花宴,目的不是别的,正是和其他世家千金一样,冲着萧景泽而来。
她仔细思量过,萧景泽生母赵婕妤出身并不高,谢明嫣认为,他应该不会嫌弃自己是庶出,再者,安阳侯府在长安城的名流世家中虽然排不到前头,但也是有名号的,父亲和离之后,又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如果她入宫,也就是表明谢家和皇帝站在了一条船上,这样的好事,想必皇帝不会拒绝。
最为重要的是,她不愿意嫁给李浩沅,上一次设计谢瑶光又失手,没有什么比入宫更能快速摆脱这桩婚事的了。
“我瞧你像是有心事,不然咱们出去转转吧,我听公主府的丫鬟们说,花开得正好呢。”李月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其实这些年下来,她也愈发厌恶谢明嫣的自以为是,可偌大的长安城,自己就这么一个好友,有些怒气,就不得不忍下来。
“我才不去呢,花有什么好看的。”谢明嫣根本不是为了赏花而来,她要在这儿等,等着皇上过来。
李月琪瞥了她一眼,抬脚走了。
“喂!你!”谢明嫣猝不及防,一时间有些慌张,可在场这么多人,她立刻镇静了下来,冷哼一声,李月琪这是给她耍脾气呢?谁吃这一套啊,爱走不走!
可李月琪这一走,厅堂中无一人同谢明嫣说话,她形单影只,旁人也许没觉着什么,她自己个儿却觉得十分尴尬,不得不端起茶杯,小口小口的喝着茶水来缓解。
说来也巧,她身边就站着个丫鬟,见她杯子一空,忙将茶水添满,不多时,谢明嫣就喝的腹胀难忍,她微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丫鬟在哪里解手。
“有些远呢。”那丫鬟道:“府里头大,小姐一个人去只怕会迷了路,不若我领你去吧。”
谢明嫣自然求之不得,忙跟上那丫鬟的脚步。
长公主府不愧是长公主府,东西画廊,亭台楼阁,没走几步路谢明嫣就有点摸不清楚方向,暗自庆幸刚刚答应了让这丫鬟领路,否则她一个人东转西转,铁定找不到地方。
厅堂中,傅相夫人同长公主说起华月郡主的亲事,也不怪刚刚在内堂方氏那般教育这个幺女,她追在凌元辰屁股后面跑的消息,连傅相夫人这个平日里不大出门的人都听闻了,她兴致勃勃道:“凌家那老三也是个好孩子,就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了容貌,若是文远侯不嫌弃,老婆子还有几分脸面,倒可以帮着撮合撮合。”
“嫌弃?他文不成武不就的,还嫌弃人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长公主是个有意思的人,文远侯好歹也是当朝二品大员,吃着皇粮的,到了她嘴里竟比不上一个行伍几年,才混上正五品的小统领。
这话落到谢瑶光耳中,她不由笑了笑,好歹也是亲儿子哟,这么说……
方氏一脸尴尬,偏偏又没法子反驳,又不好把自家闺女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情况给说出来,只得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想在身边多留两年呢。”
傅相夫人闻言一笑,转了话题道:“说起来,来你这儿是赏花的,净在这儿说了话,有话说是‘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我还没瞧瞧,你移来的这秋菊,究竟开得如何呢?”
长公主笑了笑,“您想看,我也不能拦着不是,干脆,咱们都到园子里转转,今年这菊花啊,有不少是我跟皇上从御花园里要的,稀罕的很呢。”
众人一听这话,无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一个个的都说要去花园里瞧新鲜。
谢瑶光环视了一圈,没瞧见谢明嫣的人影,心里头一顿,隐隐约约一个念头出来了。
一群人刚出门,就碰见了华月郡主和凌芷彤,最让人惊讶的是,李月琪竟然也同她们在一块,不知三人起了什么争执,李大小姐这会儿正抹眼泪呢。
李太常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将女儿拉到身后,训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存心丢人是不是?快把你那猫尿收一收,涂好的脂粉都哭花了,一天到晚不省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有些话不是你不想听就听不见的,太常夫人几句话落到谢瑶光耳朵里,她不自觉的皱了皱眉,这位李小姐一天到晚被她亲娘数落成这样,难怪一点大家小姐的气度都没有,只能与谢明嫣那种人为伍。
华月郡主冲谢瑶光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有意识到文远侯夫人沉下去的脸色。
谢瑶光不知道谢明嫣是几时出去的,有没有跟李月琪在一起,如果是,难不成小姨母和郡主都参与了这件事?她觉得不太可能,但又忍不住问了句:“小姨母,你们在哪里碰见李小姐的?”
“就在前头园子,郡主养了只京巴狗,那狗在院子里玩,她凑上去逗弄,结果小狗儿舔了她一口,要不怎么哭鼻子呢,真是娇气。”靖国公府乃是将门,凌芷彤也染了些虎气,对李月琪动不动就哭的行为很是不以为然。
“她一个人啊?”
“我也纳闷呢,她不是跟你那个蠢姐姐形影不离嘛。”凌芷彤随口应道。
谢瑶光顿时放下心来,这事儿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想因为一己私怨再弄出许多麻烦来。
“刚刚你在屋里没出去,我们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确实有好多漂亮的花呢,要说这菊花,先前见过黄的紫的,红得白的,都不稀奇,郡主领着我去看了长公主从皇宫里移栽的菊花,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开出的花竟是绿色的,瞧着怪好玩的,我都想抱两盆回去养了。”凌芷彤顿了顿,说起适才两人在外头的事儿来,见谢瑶光面露笑意,调侃道:“现在知道那些夫人们的可怕了吧,咱自己的事儿,家里头还没着急呢,哪轮的上她们来管。”
谢瑶光笑,立时挤兑了回去,“家里头还没着急?你这话哄鬼呢?从你十三岁起,你娘就给你相看人家了,这也叫不急?”
凌芷彤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人都是什么呀,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我一个也瞧不上。”
“那跟在外祖父身边的那位萧公子呢?”谢瑶光试探道。
事实上,为了防止凌芷彤这辈子脑门一热,又挂死在萧承和这棵歪脖子树上,谢瑶光一直关注着两人之间的来往,幸而这辈子萧承和不是在宫中调/教好的翩翩佳公子,而是从个混小子一路成长过来的,又有靖国公在一旁看着,他倒是没有机会跟凌芷彤有什么瓜葛。
果不然,凌芷彤想了半晌,“你说萧承和啊?他是废太子的儿子,我是脑子昏了才会考虑他,别的不说,光这身份就不合适,我们家现在已经够打眼的了,我再嫁给他,叫旁人怎么想,这话万万不要再说了,万一给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呢!”
谢瑶光一听,知道她脑子清醒,便笑道,“我也就是提个醒,小姨母自有主意。”
两人互相调侃了两句,忽然听到前头一声尖叫,有丫鬟自厢房中跑了出来,一脸惊诧慌乱之色。
长公主和傅相夫人走在最前头,不免受了些惊吓,尤其是傅相夫人,上了年岁,脚底下一个没踩稳,眼瞅着就要跌倒,多亏了一旁的文远侯夫人扶了一把。
“胡乱喊叫什么,这么多客人都在呢,有什么事好大惊小怪的,仔细你的皮!”长公主皱了皱眉,斥责道。
那丫鬟似是被吓着了,浑身颤抖着,指着半开的厢房门,断断续续地说:“李公子……李公子和谢小姐……和谢小姐在里面。”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有人听到谢小姐三个字,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谢瑶光,纳闷道:“谢家小姐不是就在这儿吗,你大白天见了鬼吗?”
那丫鬟看了眼谢瑶光,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是谢七小姐,是谢五小姐……我……我……你们……”
有人见丫鬟话都说不完全,便上前两步掀开门,朝内里一看,顿时没忍住,尖叫着退了出来。
71.可悲(修)
第71章可悲
这副情形看得众人不由纳闷,有人想要上前,结果被那刚刚从屋中出来的人给拦住了,她凑到长公主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长公主立刻大怒,吩咐道:“秋雁,把没出阁的小姐们都请到清秋院坐一坐。”
谢瑶光大抵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拉着不明所以想要上前去凑热闹的华月郡主和凌芷彤后退了两步。
有了她领头,其他家的小姐纵然有心思,也不敢摆在脸上,全都跟着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秋雁去了清秋院。
“小七,你说说,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华月是个喜欢看热闹的,刚刚那动静不免让她好奇。
凌芷彤亦竖着耳朵,想听个究竟。
谢瑶光揉了揉眉心,她以为萧景泽出手,顶多吓唬吓唬谢明嫣,小惩大诫一番,却没想到他竟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明嫣没有她那样的好运气,现在恐怕……
果不然,众人还没有走远,就听到屋里一声绝望的惊叫,紧接着是能将房顶掀翻的哭喊声,谢明嫣受了大刺激,不管不顾地往外头冲,两个丫鬟拉都拉不住。
好在在场的都是女眷,纵然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几位姑娘,这种事儿不是你们该看的,快随奴婢走吧,省得污了眼睛。”秋雁见有人停下脚步,催促道。
就在那几个人又想走又想看热闹的犹豫中,谢明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长公主、傅夫人,求你们替我做主!我……我……我……”话也说不完全地就哭喊起来。
文远侯夫人的脸色极其难看,她出身书香门第,对长公主豢养面首的行为很是看不惯,无奈因为对方是婆母,身份又高,她不敢说什么,旁人也不敢说闲话,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长公主府,竟然也是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得亏她还将小女儿交给长公主,一养就是好几年!
傅相夫人依旧是那副慈祥面容,只是她看着谢明嫣眼泪模糊的模样,并不开口。
在场的人没几个识得谢明嫣的,毕竟一个侯府小小的庶女,还入不了这些人的眼。
李月琪也瞧见了好友,想要回头帮她说两句话,被李夫人一双锐利的眼睛给瞪了回来,傻子都知道,这事儿现在不能沾,自家闺女怎么这样蠢!不过好在谢明嫣这个害货的日子,终于走到头了!
谢瑶光自然也听到了她的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旁人家出了这等事,怕损了名声,瞒都来不及,哪有像她这样豁出去脸面不要的,硬跪在地上求长公主替她做主。难不成她以为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痛哭流涕一番,别人就能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
其实谢明嫣还真是这么想的,也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说她天真,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在这样的地方,同男人私相授受,还闹得众人皆知,即便是被人强迫的,这名声也算是毁了,哪里会有人替她说话,说真说了,恐怕就成为长安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要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旁人劝慰两句,李家人将谢明嫣早日迎娶过门便是,反正两人也已经在议亲了。
可长公主没发话,一众人便没一个肯先开口的,生怕触了霉头。
谢明嫣见状,心里不禁是悲从中来,她满含恨意的目光看着远处谢瑶光的背影,咬着下唇,从地上缓缓地爬起来,作势要往墙上撞。
看笑话是一回事,弄出人命就了不得了,诸人忙拦着,幸而她身边立了一婆子,见势不好忙将人拉住。
谢明嫣哭喊着说:“你们拦我做什么!让我去死!我……我不想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些丫鬟怎么敢真的放开她,一位夫人见她面色狰狞,吓得忙喊道:“你们可将她拉住了,可别弄得血溅三尺,实在是吓人!”
就在诸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这事儿的时候,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拉着她作甚,朕倒想看看,想死在长公主府的人,是怎么个死法?”
“皇上……”即便是有人不认识萧景泽,可能自称为朕的,这天底下就那么一个人,以文远侯夫人为首,纷纷低头行礼。
谢瑶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怎么从幕后走到台前了?也不怕人怀疑到他身上去。
这一眼落在华月郡主眼中,她撇撇嘴,“皇上待你可真好,这种时候也肯为你出头。”
“你……你怎么?”谢瑶光有些诧异,下意识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的?”华月笑,“我又不傻,今儿是什么日子,谢明嫣那种人会笨到在长公主府跟人私会吗?还弄出那样的事来,这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可是谁能在公主府里谋事呢,再想想先前你从石阶上摔下来的事儿,也就不难明白了。”这事明显是皇叔祖在给你出气嘛,华月在心底暗暗总结。
“那……”谢瑶光迟疑,连华月这样的粗神经都看出来了,旁人心里岂不是会更清楚,堂堂一朝帝王用这样见不得人的手段,她们心里会怎么想,她们身后的夫君又会怎么想,谢瑶光有点担心,怕萧景泽的声名为此所累,那样她真的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你这是关心则乱,我这是知道你跟皇叔祖之间……嗯……别人又不晓得,怎么会往他身上想,再说了,李浩沅那个名声,做出什么样的事也不奇怪,你不用担心。”听完谢瑶光的担忧,华月解释了一番,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怎么就没人对我这么好呢?”
一边的凌芷彤听着两人的对话是云里雾里,忙打来个岔道:“你们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啊,这事不是谢明嫣她自己个儿作的吗?怎么又跟皇上有关系了?难道是说小七前一阵儿摔了是被谢明嫣给害得?皇上是为了给小七出气?我怎么觉着有些晕呢?”
她这一番话逗得华月郡主哈哈大笑,“别晕别晕!我跟你说啊,你全都猜到点子上了,事情就是这样。”
“是吗?”凌芷彤疑惑地看向谢瑶光,她知道小外甥女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不屑于扯谎。
谢瑶光没吭声,点了点头。
出了这样的事儿,赏花宴自然是办不下去了,长公主府的下人早早地从后门出去,直奔安阳侯府,因为没有女主人,只能请安阳侯世子来把女儿接回去。
谢永安自觉从来没有丢过这么大的面子,当众就扇了谢明嫣一耳光,“不知羞耻的玩意!”
用劲之狠,那艳若桃李的脸蛋瞬时就肿了起来。
长公主咳嗽了两声,谢永安立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教训女儿的地方,他低着头,言辞恳切地说道:“都怪下官教女无方,才让她做出这样丢人的事儿来,幸而先前我们就同驸马爷为浩沅公子和我这不孝女议亲,出了这事儿也不算什么,把成亲的日子往前提一提,也算是好事一桩。”
一桩这样的恶心事,在他瞧来竟然也是件好的,在场的人无不为谢永安这颠倒黑白、胡说八道的功力深深赞叹。
谢明嫣被扇了这一耳光,也不哭了,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着谢永安,直到听见他说要早日成亲,立刻反驳道:“我不嫁!”
“反了你了!嫁不嫁是你说了算的吗?父母之梦媒妁之言可成婚姻大事,我是你爹,你嫁不嫁自然是我说了算,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倒是说说,你不嫁?你不嫁是想怎么着,到庙里去做姑子吗?”谢永安怒气冲冲,但说得也是实话,出了这样的事,要不只能嫁,要不就要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谢明嫣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一年谢永安想把谢瑶光送进宫时,凌氏的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和离,她忽然想起太常夫人为了让李月琪远离自己,失了风度对自己冷嘲热讽,对女儿耳提面命,她想起刚刚文远侯夫人对华月郡主一瞪又一瞪的眼睛,可她呢?
她长了这么大,亲姨娘没有身份地位,一心扑在优秀的大哥身上,唯一的祈愿就是让自己别闯祸,而她的亲爹,安阳侯府未来的主人,只怕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吧,谢瑶光在他看来是一件可以交换的货物,而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又何尝不是呢?
谢明嫣又想哭又想笑,她哭自己孤立无援时,竟然连一个伸出援手之人都没有,她笑自己痴心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却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晕晕乎乎跟着谢永安走出长公主府的时候,谢明嫣在想,她为什么要生在公侯之家,若是在寻常百姓家,没有嫡庶之分,没有汲汲营营,也许她就不是今天这幅模样了……
谢瑶光没有再关注这件事的后续,她根本没有时间,长安城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萧景泽的加冠礼开始了。
72.交心(修)
第72章交心
萧景泽做了五载帝王,前四年的生辰都没有大操大办过,一来他不喜奢华,二来国库也确实没什么钱。群臣怕小皇帝败家误国,也没有人主动提。
五年里倒有三年,都是长公主祖孙和谢瑶光同他一起过的。
但这一回是萧景泽加冠的岁数,内侍监和宗正府早早地就预备起来了,而以凌傲柏为首的辅政大臣,在这一年也要还政于君。
谢瑶光对萧景泽能成为一个好皇帝深信不疑,毕竟两人朝夕相处数年,对彼此是什么样的人再了解不过,萧景泽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定会做到最好。
加冠礼忒没意思,光是李太常念得那一长串祝词,就让人晕得想打瞌睡,凌芷彤已经在一边歪着脖子眯着眼,头点的跟小鸡啄食一般,谢瑶光笑呵呵地在她腰上拧了一下,也没使太大力气,心里知道轻重的凌芷彤,顿时就睁开了眼睛。
“你倒是精神,那老头子叨咕叨咕了半天,也不知道说得是什么,你听得懂?”凌芷彤回掐了她一把,郁闷地问道。
谢瑶光笑,“听不懂啊。”皇帝成年要祭告宗庙,李太常念得都是说给仙逝的萧氏祖宗听的,她哪里知道说得是什么。
凌芷彤上下打量她一眼,嘀咕道:“真是鬼迷了心窍。”
其实这样的大场面她们本来是没资格来的,这一回还是沾了华月郡主的光,也不知怎的,文远侯夫人竟然一句话也没说,由着她们来了。
只是皇帝的加冠礼这样重要的场合,谢瑶光是寻不到机会同萧景泽说话的,她站在远处,看着已经成长为青年的男人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接过凌傲柏手中的玉玺,那抹笑转为自信,随即又消散。
直到傍晚的宴席结束,萧景泽还在书房接见几位小国来使,黄忠一脸为难的看着谢瑶光,“谢姑娘,不是奴才不给你通传,只是皇上正与来使们相谈甚欢,您这……您这……”
谢瑶光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怪罪她,她道:“再不走宫门就该落钥了,想来我今儿是见不到皇上了,也罢,就托你把这东西转交给皇上吧。”
“好嘞。”黄忠小心翼翼地接过谢瑶光手中的长匣,谄媚地笑了笑:“奴才一定看顾好谢姑娘的东西,将它妥妥当当的交给皇上。”
“谅你也不敢弄坏了我的东西。”谢瑶光笑着同他开玩笑,又从钱袋中摸出一块银子,“这个是给你的跑腿费,别扭捏了,收下吧。”
黄忠道:“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要将谢瑶光送出未央宫。
谢瑶光摆摆手,“行了,不用你送,我这就走了。”
路都是熟悉的,谢瑶光也就没注意,一个人在宫里头晃来晃去,不知不觉就竟来到了太液池。
大抵是许久没有人来过的缘故,这里显得分外荒凉,落在地上的雪没有人清扫,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谢瑶光裹紧了披风,小步走到岸边,水还未结冰,被风一吹,皱巴巴地向这边涌过来。
信步上了台阶,上面修了个亭子,雪花还没有肆虐到里头来,尚算干净,谢瑶光随便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结果冰凉的石头冻得她冷不丁地跳了起来。
她远眺建章宫,竟只有几丝黯淡的灯火,心底微微一惊,连忙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月,冬日晴空多,天幕上的星星亮晶晶,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会儿已经过了出宫的时间。
怎么办?谢瑶光郁闷地想了想,长公主和华月他们好像也回了长公主府,只怕自己想寻了地方住,还得先跟萧景泽说一声呢。
还没等她想好说辞,不远处竟有灯光,模模糊糊地靠近了。
谢瑶光站得高看得远,只瞧见是一行人,却看不清是谁,她暗暗思索着,太液池是皇宫最偏远的地方,到底谁会没事来这里呢。
黄忠在前头打着灯笼,眼尖地瞧见亭子里站着个人,忙对萧景泽道:“皇上,您瞧那上头站着的,是不是谢姑娘啊?”
萧景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出了那人,不是谢瑶光又是谁,忙唤道:“阿瑶!”
谢瑶光走后没多久,那些小国来使就从书房出来了,黄忠将东西呈上去,萧景泽连打开都没打开,便问:“阿瑶人呢?”
“到了宫中宵禁的时候,谢姑娘说是要回去,刚走没一会儿,皇上您看,要不要叫宫门的侍卫将谢姑娘留住?”黄忠在萧景泽身边伺候了不少时候,渐渐也会揣摩他的心思,低声问了句。
萧景泽低头想了一会儿,让他派人去宫门口问一问,谢瑶光走了没有。
这一问就问出大事来了,宫门口的侍卫说,根本没有见过谢姑娘,黄忠起先以为谢瑶光走了其他的宫门,差人一个个都去问了一遍,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不敢怠慢,忙将这事儿跟萧景泽说了。
大晚上的,皇宫里突然热闹起来,宫女内侍并各宫的卫尉们,都打着灯笼到处找寻谢瑶光。
萧景泽想不出阿瑶大晚上能去哪里,便领了几个人来太液池碰运气,没成想谢瑶光还真在这里。
“那会儿觉着离宵禁还有一会儿功夫,说是转悠一圈从北门出去,没想到坐了一会儿没注意时辰,我还正发愁该怎么办呢。”谢瑶光笑,“你来的正好,赶紧把那些人给撤回来吧,一皇宫的人都知道了,怪丢人的。”
萧景泽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和地笑了笑,“谁敢笑话你。行了,叫人都回来吧。”后边这一句是跟黄忠说的。
“我今晚住长乐宫吧,要不也没地方去。”谢瑶光想了想道,紧接着又问:“我送的礼物喜欢吗?”
“长乐宫好几个月没住人,恐怕灰都落了一层。”萧景泽皱了皱眉,华月自谢瑶光出宫之后一直闹着也要出去玩,长公主拗不过,只好带着她回了长公主府。
黄忠在一旁跟着道:“宫里头房子倒是不少,但日日打扫的也就是未央宫了,要不谢姑娘就住在未央宫的偏殿吧,奴才叫宫女们给您多生几个火盆,保管夜里冻不着。”
谢瑶光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看向萧景泽,她倒是不在乎传出去什么名声不好听,反正这人是她将来要嫁的,可惜恐怕他不会同意。
果不然,萧景泽甩了甩手,斥道:“长了张净知道胡说八道的嘴,阿瑶不能住那儿,不合适。”说罢转头看向谢瑶光,换了副声气温柔道:“我叫人去将长乐宫打扫一番,你今儿就先住下吧,敬夫人那里,我会差人去说。”
谢瑶光虽然明白他的心思,却仍然觉得有几分委屈,一双明眸湿漉漉地盯着萧景泽,把他看得心虚不已,年轻的帝王才不肯承认,他是觉着现在就让谢瑶光住进未央宫,是委屈了她呢。
萧景泽鲜少在什么事上犹豫,无论是接任皇位,又或者是朝堂上的决策,可是一遇上同谢瑶光有关的,他总是要多想几分。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这个总是一脸娇俏笑容的姑娘动了心,也许是年少时她不顾自身危险深入沼泽救他的时候,也许是她时时都记得自己爱吃甜食,亲自做了吃食送到眼前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她及笄礼上的惊鸿一瞥,他的姑娘,终于是长大了。
开了窍就很容易明白过来,谢瑶光的心思,萧景泽大抵是清楚的,只是他并没有因此而逾矩,在他看来,谢瑶光也许只是年少慕艾,等到她真正明白一个帝王的时候,也许就不会用那样简单而又纯粹的爱慕眼神看着他了。
萧景泽少年早慧,知道这世上最是无情帝王家,尤其是知道……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更不愿意让如珠如宝的阿瑶伤心。
这一切,谢瑶光是不知情的,只是她从萧景泽的心中,看出了挣扎与不甘,微微夹带着些怜惜。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萧景泽他……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黄忠是个机灵鬼儿,瞧这两人看着对方动也不动,悄悄地冲另外几个人示意,一众人全都退了下去。
冷风习习,谢瑶光纵然穿了披风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萧景泽叹了口气,靠近了她,轻轻握住冰凉的手,“阿瑶,我是皇帝。”
“皇帝又怎么了,皇帝也是人啊。”谢瑶光一如既往地笑,眉眼弯弯,似乎满不在意。
尽管知道可能是因为少不更事阿瑶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萧景泽还忍不住为这句话涌起一丝欣喜,他微微笑了笑,道:“可是皇帝和平常人不同,要担负着天底下这么多人的生计,还要平衡文武百官的关系,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处理不完的政事……”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谢瑶光打断,“那么累啊,看来我只好勉为其难地替你分担一点喽。”
其实这话要是给旁人听到,十有八九会多想,毕竟只有不想要脑袋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但是萧景泽知道,谢瑶光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得亏了这里没有旁人,他笑了笑,忽然语气苍凉地开口道:“阿瑶,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73.子立母死(修)
第73章子立母死
“我的母妃,你也知道,她是南方人,出身不算显贵,按理说是不能进宫为妃的。”萧景泽低声道,“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父皇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个,但是打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见到过她开怀的笑容。”
萧景泽鲜少在人面前提起他的生母,不少人都觉得皇帝寡情,可是谢瑶光知道,他对赵婕妤的感情并不比寻常人家中的母子之情少,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依旧会早晚在母亲的牌位前上一炷香。
谢瑶光坐在一边,并没有出声,其实她对赵婕妤的印象并不深,萧景泽继位前赵婕妤就已经死了,她亦没有见过传说中有着倾城之貌的宠妃,史书中寥寥几笔,大多都在说她的美貌与温婉。
“我少时念书颇为用功,母妃唯恐我遭人嫉恨,叫我莫要表现的那么出挑,那时父皇偶尔会来水云阁看我们,每次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应对回话,心里就十分难受,她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也不如其他世家出身的宫妃那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是她闲暇时会给我做衣裳,是南边十分有名的苏绣,整个皇宫都找不出那样精湛好看的,可惜我鲜少将这样的衣裳穿到外头去,母妃怕招摇,我只有在水云阁里才能穿,才敢穿。”
萧景泽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同赵婕妤相处的情形,眉眼中透着一股怀念却又哀伤之感。
“人都常说我母妃宠冠后宫,其实并不是这样,父皇生性风流,后宫中有那么多妃嫔,他哪里能个个都记住,是我有一回生辰,没留心将母亲做的衣裳穿了出去,遇见了父皇,大抵是甚少见衣裳上的绣样,他问我这衣裳是谁做的,我便老实说了。”萧景泽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记不清那会儿是什么心思了,也许是盼着父皇能重视我们母子,好能让我和母妃喘一口气,在这个皇宫之中不必那样如履薄冰地做人。”
谢瑶光微微张了张嘴,想要劝他一两句,可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她的皇帝,能如此平静地说起这段往事,或许是已经放下了。她知道,此刻,萧景泽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她的倾听。
“后来啊,果真如我所企盼的那样,父皇对母妃越发重视了起来,即便还有其他宠妃,但也留了一分心思在水云阁,宫里的人是最会见风使舵的,眼见母妃复宠,上上下下无不换了副面孔,曾经克扣的份例一分不少的送来了,一同念书的子侄辈也不敢再当着我的面说什么讥讽的话,父皇也夸我像他。”
萧景泽同睿宗皇帝长得确实有几分相像,尤其是他这会儿微微蹙着眉,露出几分严肃的时候。
“可是母妃还是让我藏拙,我虽然不明白她的苦心,但仍旧照做了,可有些事的藏不住的,父皇让我做功课,我装作愚笨的模样,却被他一眼就给看穿了,他偶尔得了空,便会亲自教导我,阿瑶你知道吗?在宫中这样的父子亲情着实不易,尤其是父皇母妃都围着我转,我那会儿欢喜的好比春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只有一瞬,那笑意便凝固住了。
“好景不长,母妃便生了一回病,打那以后身子便差了起来,宫人都瞒着我,结果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还是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生病,而是吃了亏损身子的药,药就藏在王夫人送给我的糕点里,好像是夏天吧,我没什么食欲,便推给了母妃,结果……”
谢瑶光能感觉到,萧景泽的身子正在颤抖,她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他的手,脱口而出道:“不是你的错。”
有些自责,一辈子如影随形,可怕的很,那样的滋味,谢瑶光尝过,她不愿萧景泽钻了牛角尖,陷入这样的情绪中。
好在萧景泽并没有那般脆弱,他很快便缓了过来,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不是我的错,这件事是阴差阳错,王夫人娘家是定远将军府,尚算得是朝中大员,母妃怕我惹上是非,才将这事瞒了下来,可是我那会儿不懂她的苦心,断定了是她胆小懦弱,一状告到了父皇那里。”
“然后呢?先帝处置了王夫人?”
“并没有。”萧景泽道:“那时母妃多受宠啊,父皇待她好到,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大抵也会想方设法的摘给她,我原以为母妃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王夫人那样的歹心,父皇即便不会杀了她,也会将她打入冷宫关起来的。可是并没有,父皇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打发我回去。”
“那大抵是我第一次冲撞父皇吧。即便话说得很婉转,但话里话外的确是在暗指他是非不分、昏聩无能,旁边的内侍冷汗都下来了,我犹不自知,那天,父皇禁了我的足。即便是后来知道,因为定远将军在外同匈奴打仗,父皇才不得不将这件事压下,我心里依旧怨气难平。”
萧景泽长叹一口气,“皇帝眼中,难道就只能有制衡之术,不能有是非黑白吗?”
谢瑶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睿宗皇帝驾崩的那一年,大多数宫妃都被送往护国寺出家,只有王夫人在内的几个人陪葬,难不成……
大抵是看出谢瑶光心中所想,萧景泽点了点头,“后来我做了皇帝,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让王夫人给父皇陪葬。”
“那……那你母妃突然暴毙也是因为王夫人……”谢瑶光并不觉得他赐死王夫人有什么不对,市井俚语都曾道,莫欺少年郎,可惜王夫人竟然不知这样的道理。
萧景泽似乎怔住了,过了好半晌,当谢瑶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不是的。我母妃,是被父皇赐死的。”
什么!
谢瑶光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活了两辈子,自诩对国事知之甚详,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段。
就像史书上所记载的那般,睿宗皇帝宠信婕妤赵氏,为博其一笑,耗费巨资修建玲珑塔,又因其是江南人,还在江南一带招揽名厨入宫,专供赵氏驱使。太史令还曾写过一件小事,有一回,赵婕妤失手用指甲划伤了睿宗皇帝的脸,皇帝不仅没有怪她,还亲自为她修剪指甲。
这样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又怎么会杀了她呢?
难不成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提前赐死了赵婕妤,好在阴曹地府重聚?
谢瑶光觉得不对,睿宗皇帝驾崩后,是与周皇后合葬的,而且赵婕妤死之后,睿宗皇帝还曾遣道士入宫,寻找长生之法,又怎么会抱着在地愿做连理枝的想法呢?
萧景泽并没有沉默太久,很快便解决了她的疑问,“你还记得我父皇是怎么坐上皇位的吗?”
熟读史书的谢瑶光自然对这段事情再清楚不过,先帝的父皇孝宗皇帝驾崩时,时任太子的睿宗皇帝正在兼修黄河水道,并不在长安,杜太后软禁了太子生母段氏,又让人向太子隐瞒了孝宗的死讯,假造圣旨,企图以兄终弟及的说法推她的小儿子晋王上位,后来是太子心腹冒死将消息送了出去,睿宗皇帝才能及时赶回长安,接任皇位。
太后杜氏却以其年少为名,垂帘听政数年,提拔母族,霍乱朝纲,后来睿宗皇帝暗地里培养起自己的班底,才在文武百官的支持下,将杜氏一族处置了。
“父皇深受杜后之祸,所以平生最恨外戚弄权,他觉得我年幼无知,容易为人所操控,赐死我母妃,就没有人能再影响我了。这种事儿在前朝也有先例,还将其作为传国法令,子立母死。”说到最后,萧景泽轻轻笑了声,哀戚而又悲伤地道,“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做皇帝,也没问过我,如果要在做皇帝和母妃死之间选一个,到底会如何选择。”
“阿瑶,你虽然在宫里住过几年,见到的却只有它光鲜亮丽的一面,正如敬夫人所言,皇宫就是这样一个污秽、肮脏、可怕、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地方,阿瑶,你确信你要来吗?”萧景泽看上去表情几位平静,可微微颤抖着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一个人面前,说出这样的秘密,他以为做了皇帝,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就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阿瑶不是别人啊,是他心悦的女子,是他……
具体要怎么描述谢瑶光和自己的关系,萧景泽说不上来,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阿瑶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可是理智些来说,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太自私了,他的阿瑶,怎么能像他母妃那样,变成一个小心翼翼地在宫中挣扎生存的妇人呢。
他的爱,不是去抹灭她的骄傲,她的潇洒,她的天真和良善。而她的爱,也许终有一天会化作对他的怨怼。
这些都是萧景泽最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半晌之后,他听到了谢瑶光的回答。
74.寒夜(修)
第74章寒夜
“为什么不?”谢瑶光莞尔一笑,握紧了萧景泽的手,她很想同眼前这个人说,就算皇宫是龙潭虎穴,但是他在里面,自己就愿意去。
萧景泽盯着她的眼,黝黑发亮的眸子,灿若繁星,嘴角边的笑意,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触碰,他目光灼灼地与谢瑶光对视,少女不闪不避,似乎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说得是真心话。
可正因为是真心话,萧景泽才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点头,他内心的挣扎和苦痛不足以用语言来描述,他待谢瑶光,亦如谢瑶光对他那般,恨不能将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所以他说:“可是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入宫与豺狼虎豹为伍,不愿意你变成母妃那样唯唯诺诺的模样,不愿意你终日愁眉不展失了笑容。
阿瑶,我愿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谢瑶光脸上的笑意顿时凝滞了,她自以为再了解不过眼前这个人,以为他和自己一样,可以不去担忧什么,只需要凭着本心。
萧景泽将她紧握着自己的手分开,缓慢地说:“朝臣送了选妃的折子,我已经请长姐替我相看了,大抵春日就会有秀女进宫。我的阿瑶也长成大姑娘了,为了你的名声着想,我以后不会再见你。”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个道理萧景泽第一天做皇帝的时候,靖国公就同他说过,所以即便是心里难受,萧景泽也依然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谢瑶光的回答就是,狠狠地踩了他一脚,然后起身跑掉了。
落了雪还未清扫的道路十分湿滑,难得这一次谢瑶光跑得又急又快,竟然没有摔跤。
她一口气跑到了西边的含章门,尽管宫钥已经落下,这里仍有守夜的侍卫,不巧,还是个熟人。
“小七,你怎么在这儿?”薛明扬见到这位表妹,心底虽然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吩咐手下人拿了个暖炉过来,这才道,“这会儿下着雪,受了寒回头你表姐知道了又要怪我,不过都这会儿了,你怎么还在宫里?”
谢瑶光见到薛明扬亦有几分尴尬,先前因着凌茗霜在薛家受委屈的事儿,她在萧景泽面前说了几句,这位表姐夫便从风光一时的未央卫尉,变成了个守宫门的侍卫官。
好在薛明扬是个心大的,并没有因此而嫉恨她,守着宫门可比在未央宫做卫尉轻松多了,如今凌茗霜快要临盆,他还能时不时地回家看一眼。
接过手炉,谢瑶光身上那股寒意总算退却了一些,她提起精神对薛明扬道:“表姐夫,我在宫里有事耽搁了一会儿,错过了宫禁的时间,你能不能把我送出去?”
“这……”薛明扬迟疑,他没少听自家娘子说起谢瑶光的事儿,知道她在宫中住了好几年,同皇上关系不错,即便是错过了宫禁的时间,也不会寻不到落脚的地方,怎么突然就……
见薛明扬没吭声,谢瑶光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会儿了,我再不回家我娘该着急了,表姐夫,你就当帮帮忙,回头我一定在霜表姐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
薛明扬是个守规矩的,听了她的话十分为难,琢磨了半晌才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小七,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宫规难为,没有皇上的口谕,这宫门落了钥,晚上是不能再开的,不然,你去找皇上讨一封手谕,我也好帮你开门。”
谢瑶光顿时不吭声了,她要是想去找萧景泽,还用得着在这儿好声好气地求人吗?
薛明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可还算有眼力见儿,见她面色不虞,眼圈微红,示意侍卫副统领周茂去未央宫请示皇帝。
两人僵持不下,薛明扬只得道:“小七啊,你先在这儿坐,起码能挡着些风,等周茂回来了,皇上若是答应了,我就给你开门。”
谢瑶光进了宫门旁的小屋子,虽然依旧有风透进来,但到底缓和了不少,屋子里还有两名侍卫,一个坐在地上眯着眼睛睡觉,一个在火盆边上烤火,屋里暗,瞧不大清两人的模样。她不愿意再提萧景泽的事儿,一个人窝在角落里不说话。
薛明扬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还以为是自己不愿意给她开宫门才惹了她不开心,忙捡了些凌茗霜的事儿来说,这表姐妹俩感情好,以前在宫中的时候,谢瑶光还常常向他打听凌茗霜的消息。
“头儿,原来你还是个惧内的啊。”那烤火的侍卫调侃道:“真没瞧出来呢,你在家还伺候媳妇,我们家那口子要是敢这样,早就打回娘家去了!决明,你说是不是这样,决明,哎哎哎,你怎么又睡着了?得亏咱们这地偏,没人来,否则早就把你赶回去了。”
谢瑶光听到决明的名字,猛地抬头,看到那一身黑衣的人影,忽然想起自己知道谢永安和章姨娘有私情的时候,那人对她说,有事可以在窗前挂一块红绸布,决明轻功好,远远看到了便会告诉他。
如果不是他对自己那么好,何至于会越陷越深,谢瑶光嘴角扯了扯,却笑不出来,
薛明扬瞥了那烤火的侍卫一眼,道:“打女人可不是男人该做的事儿,大丈夫要以德服人,学武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打人的。再说了我娘子有了身孕,顾着她是应该的,我心里甘愿,同惧内又有什么关系。”
那侍卫哼哼了两声,低声道:“一个吃软饭的,有什么好张扬的,还不是在这儿守宫门!”
要不是薛明扬突然被调到他们这里来做侍卫统领,周茂从统领变成副统领,他这个原本的副统领又怎么会突然降职成为一个小小的侍卫,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这侍卫一直对薛明扬看不顺眼。
他的这一番怨怼之语,好巧不巧,刚好落入了一边谢瑶光的耳中,她猛地站起身,瞪着那侍卫道:“你想说什么?倒是大声点儿说啊!”
“我说什么了?用得着这么跳脚吗?难不成你是他相好?我可跟你说,这小子娶了人家靖国公府的大小姐,你得小心点,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那侍卫不知道谢瑶光的身份,天黑也瞧不清楚,只当她是哪个宫里的宫女,与薛明扬熟识罢了。
谢瑶光心情本就极糟,听到这般无耻的话,实在是忍不住了,一脚便踢翻了火盆,那侍卫被烫得一缩手,就要张口大骂,不料却被另一人扯住衣领提了起来。
那个叫决明的侍卫冷着一张脸,“你太吵了!”
被提起来的侍卫哼了两声,又想说什么,却被决明的表情给吓了回去,愤愤然地坐到角落里,不吭声了。
没多时,周茂回来了,顺道带回来的,还有萧景泽的口谕,“皇上说让咱们打开宫门,还说让你把谢姑娘送回去。”
薛明扬点点头,又瞅了瞅外边的时辰,估摸着等到回来的时候也该换值了,便道:“那我就不回来了,这里你看着点,回头请你喝酒。”
“用得着跟我这么客气!”周茂笑着捶了捶他的肩,转头看了眼坐在墙角的侍卫,道:“他怎么了?”
薛明扬苦笑了一下,那叫周茂的侍卫立刻便明白了,劝慰道,“你别放在心上。”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交代完事情,薛明扬便道:“小七,咱们走吧。”
从这处宫门到凌氏的宅子少说也得走上大半个时辰,没想到一出宫门,就瞅见外边停了辆马车,牵着马的内侍道:“薛大人,谢姑娘,老奴得了吩咐,在此处等你们。”
薛明扬看了眼谢瑶光,见她面无表情的上了马车,便同那赶车的内侍一道坐在外边,轻轻挥鞭,朝着朱雀大街而去。
谢瑶光坐在马车里,手炉中的炭火已经燃尽,渐渐地失了温度,她恹恹地提不起精神,脑海里将萧景泽今天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说不喜欢她,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违心的话,没有欺瞒她,他将所有的利害关系都以另一种形势呈现在自己面前,他说,不愿意自己受苦。
谢瑶光那时候很想反问他一句,即便是这种情况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发生,也不愿意自己陪伴在他身边吗?
可是她没有问,她的帝王,从未曾真正自主的做过有关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赵婕妤怕他招人眼,让他藏拙,他藏了,先帝觉得他能继承大统,让他做皇帝,他做了,靖国公让他做一个好皇帝,他便废寝忘食,向明君的道路进发,所有的人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的身上,谢瑶光不愿意在他身上再增加一分重量,即便是内心痛苦,她仍然劝服自己接受这个决定。
这一辈子,他还好好的活着啊,这样自己也应该满足了,难道不是吗?
是啊,相比较上辈子失去他,好像这一世不能陪在他身边,也显得没有那样让人难受了。
谢瑶光下车的时候,脸上微微露出些笑意,看得薛明扬心中又是一阵惊讶,那赶车的老内侍将这幅情形尽收眼底,眯了眯眼睛没说话。
75.求娶(修)
第75章求娶
如今已经是子时,宅子中的仆人大多睡下了,谢瑶光敲了一会儿门,守门的下人才披着衣裳匆匆将门打开,见着她不由惊讶道:“小姐怎么回来了?”
先前萧景泽差人往府里送了信,凌氏才吩咐下人不必给谢瑶光留门,守门的仆役自然是不知道其中曲折的,只当是谢瑶光留宿在别处。
谢瑶光并没有解释,同薛明扬告别,又对那老内侍道:“劳烦您顺道送薛大人回府。”
内侍点点头,赶着马车同薛明扬走了,初冬的夜晚寒风凛冽,车轮辘辘,带走地上的枯枝残叶。
凌氏的房里已经点亮了灯火,谢瑶光一进内堂,就瞧见她坐在主位上,外衫的披在身上的,一头青丝垂了下来,大抵是听到动静才起的身。
青雪正在点火盆,见她进来,笑道:“小姐回来了,冷不冷?这火马上就生好了,你别急。”
不比在宫城中,在薛明扬面前,家是最能让一个人放下心防的地方,谢瑶光踢掉鞋子,懒懒地窝在美人榻上,青雪拿了薄被子给她盖着,见凌氏面色晦暗不明,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下去。
“怎么就回来了?”
火盆生了起来,屋里头倒不似外边那般冷,谢瑶光身心俱疲,一点也没听出凌氏话语中的质问之意,随口应了句:“想回来就回来了呗,凑巧碰见表姐夫,给我行了个方便。”
“少哄我,跟皇帝闹掰了?”要不怎么说知女莫若母,先前皇帝差人说是小七不回来,这快大半夜的又回来,凌氏前后一联想,可不就是闹掰了嘛。
其实对于这件事,凌氏还有些喜闻乐见,只不过瞧着女儿心情低沉,在心底又忍不住地埋怨了萧景泽一通。
过了半晌,见谢瑶光迟迟不肯开口,凌氏叹了口气,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道:“长大了,有什么话也不愿意跟娘说了,小七啊,你要知道,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当娘的永远都会护着你,我只怕有一天我老了,不在了,你一个人顾不好自己。”
听了这一番话,谢瑶光终于忍不住,埋在凌氏怀里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低低地抽泣声,平白地让人心疼。
凌氏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跟娘说说,同皇帝到底怎么了?他给你气受了?”
虽然话是这么问,但凌氏知道不可能,皇帝不是那种随便撒气的人,更何况他同小七关系一向处得很不错。
果不然,谢瑶光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凌氏,“娘,你不愿意我进宫,是不是怕我吃苦受累?”
不待凌氏回答,她紧接着又道:“皇上他……他也是这个意思。”
小儿女的心思,凌氏哪有不明白的,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皇帝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他如此怜惜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长痛不如短痛,这事儿只要翻了篇,也就过去了。
可世上的事儿哪能都尽如人愿,谢瑶光在外头吹了半晚上的寒风,回来又哭了一场,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高热,整个人汗涔涔地睡不醒。
喜儿摸了摸她的额头,心下一惊,一边让人去禀告凌氏,一边又吩咐人去请大夫,自己个儿抱了床厚被子给她捂着,又浸了帕子替她擦了擦烧得通红的小脸,最后又将汗巾弄湿,放在额头上降温。
凌氏瞧见她病恹恹的模样,忍不住叹息一声,女儿似乎已经深陷进去,不过是两人说合不到一处,就病了一场,往后真要是有个其他,又该如何呢?
也许……凌氏琢磨着,要不还是先给小七定下一门亲事,也许时间久了,心就收回来了。
谢瑶光这场病虽然来势汹汹,但好在她这几年身子骨养得不错,也配合着吃药,很快便就痊愈了。
宫里,萧景泽收到喜儿的飞鸽传书,松了一口气,对身畔的的人说:“黄忠,把这几天堆积的折子都拿过来吧。”
黄忠大喜过望,忙道:“好嘞!”
眼瞅着冬天一眨眼的就过去了,谢瑶光似乎病了一场之后,就没有再将这事放在心上,偶尔同华月郡主往军中跑,多数时间都是牵着马儿往城郊去,天地广阔,信马由缰。
凌氏也不拦着,她不知从哪搜集了一本长安世家公子的画集,闲时翻看,偶尔有看重的,便让人去打听那人的人品学问家世,可看来看去,到现在也没定下一个。
长安城的世家公子,不是没有出挑的,可要是拿他们同十五岁登基为帝,向来勤政爱民,连靖国公都满意的少年皇帝相比,那还真是没有什么可比性。
谢瑶光不是不知道凌氏的想法,但她并没有阻拦,终归是要嫁人的,如果不能嫁给萧景泽,好像对于她来说,任何人都没有差别,所以她也就随了凌氏去,就当满足娘亲的心愿。
年关近前,各家各户都忙碌起来,谢瑶光拾掇了一摞账本,到了年底盘账的时候,她名下的数十个商铺,可是个大工程,不是一天两天能算完的。
凌氏尚算悠闲,还接了个帖子出门去游玩,回来便在谢瑶光跟前旁敲侧击,问她觉得文远侯府家的三公子如何?
郭恪?
谢瑶光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略微有些腼腆的面庞,她见过郡主的这位三哥不少回,因为其甚少说话,倒没有很深的印象,此刻听闻,也只是淡淡回了句,“一表人才。”
凌氏知她那次从宫中回来后,性子就有些变了,也不以为意,笑道,“今儿傅相夫人约我过府叙话,去了才知道,文远侯夫人看中了你,想为他们家三公子求娶。傅相夫人的为人,自然是说的过去的,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她也不会揽这个事儿,只是亲事这一道,娘还是觉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需要问过你才是,便没有一口应下来。”
谢瑶光想了想,郭恪是个不爱说话的慢性子,家中又有两位哥哥,她若真嫁过去,既不用操心府中大小事务,两人也不会吵架,旁人都道婆婆难伺候,但文远侯夫人同她也算熟识,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至于华月郡主,她要是真点了头,指不定还要乐成什么样呢。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郭恪都是做丈夫的上上之选。
只是谢瑶光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想想罢,过两天给娘亲一个答复。”
她不能任凭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个儿的后半辈子交代了,私下里拉了华月出来,向她打听了几句。
华月郡主兴致不高,哼哼了两声道:“你真要嫁给我三哥啦?那皇上怎么办?”
谢瑶光脸上的表情一滞,半晌后才说道:“我娘不会让我进宫的,皇上也不会答应的,这事往后就不要提了。我既然考虑了这事,自然是真心实意的。”
“好一个真心实意,谢小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你心里头没记挂着皇上?你惦记着旁的男人嫁给我三哥,对他就公平吗?”华月是个火爆性子,立时就恼了,指着谢瑶光的鼻子骂,就差说她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了。
谢瑶光怔怔地,不知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自然是想过的,长安城的世家贵族,多数都是政治联姻,夫妻间相敬如宾者不知凡几,“我……我不会干涉你哥哥纳妾,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忙也会尽量相帮,我……我能给的……”
“你闭嘴!”她话音还未落,就被一脸怒容的华月给打断了,“我真不值得你是怎么想的,我哥他心悦于你,求了我娘几个月,她才点头,到了你这儿,就是这么个意思?真当你是香饽饽,我哥非你不可了?”
“你说……你是说……”谢瑶光是怎么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内情,她同郭恪拢共说过的话,一个巴掌就能数出来,自问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怎么就……
华月气哼哼的,半晌后才低声道:“你跟皇上好几个月没见面,我就猜出来一点,问了皇祖母,她是知道内情的,便跟我说了,我又把这些事同我三哥说,他那个没出息的,竟然一点也不在意,一个两个的,这是要气死我!”
谢瑶光不知要说什么,若真如华月所言,郭恪这般深情厚谊,她是无以为报的,原先预想的相敬如宾,只怕是不成,她摇摇头,“我……我只是想找个搭伙过日子的,这样的,那还是算了吧,好在我娘也没应下来,这事不会有人往外说的,你……我……”
她不知要说什么,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儿,谢瑶光的感情,如同一张白纸般,写满了萧景泽的名与姓,只怕别的墨迹,也无法拓印在上头。
华月却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你这不是有毛病嘛,皇上也是,两个人明明心里头都惦记着彼此,做什么弄出这些幺蛾子来。”
谢瑶光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一颗心哪是自己能管的住的,她偶尔也会想,不如就像上辈子那样,自己一个人生活。
清冷而又顾忌的宫殿,一个人自说自话,悲哀至极,谢瑶光闭上眼睛,这样的日子啊,她不想再历经一遍。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无耻也罢,可是她真的觉得太冷了,若是没有个人能取暖,只怕全身都要冻僵了吧。
76.思慕之心(修)
第76章思慕之心
那日谢瑶光同华月郡主不欢而散,之后并没有同凌氏说起这事,好在她娘似乎也将这一桩亲事忘诸脑后,根本没有再问她的意思。
直到……直到文远侯夫人亲自领着郭恪上门拜访。
“先前一直想来,只不过府里事多,老大媳妇现下还帮不上多少忙,就给耽搁下来了,也得亏了刚开春,没多少事,才得了空过来,姐姐不会怪我罢。”方氏比凌氏小了近十岁,称一句姐姐也不为怪。
只是这称呼落到谢瑶光耳里,怎么听怎么觉着别扭,先不说她娘同长公主平辈论交,长公主又是文远侯夫人的婆婆,就单说华月郡主如今瞧上了她三舅,要真成了,凌氏又比文远侯夫人矮了一辈,这辈分真叫一个乱!
好在长安城的世家贵族多,彼此之间都沾着点亲戚关系,乱了的辈分的也不止一两家,大家都习以为常,多是在谁家,就随着谁的辈分叫。
“我这里平常也没什么人来,冷清得很呢,你能来我心里头高兴着呢,作甚么怪你。”凌氏嗔笑一声,吩咐丫鬟给他们母子二人看茶,又转头对谢瑶光道:“小七啊,你先回去玩,我同郭夫人有话说。”
方氏这一来,可谓是打了谢瑶光一个措手不及,她以为都过了两三个月了,她娘早就将这事儿给忘了,根本就没有跟她提过自己心里的想法,瞧她娘这热络的语气,该不会当自己没什么意见,要将这门亲事给应下来吧?
这么一想,她就更不可能走了,必须得在这儿坐着,省得娘亲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来。
凌氏见她不听说,顿时有些无奈,对方氏道:“这丫头平日里被我惯的给没边了,说什么也不停,你可别往心里去。”
“哪里?”文远侯夫人笑了笑,轻轻啜了口茶,又赞了一句茶香,这才道:“我知道小七是真性情,不是那没礼数的人,得,左右我今儿来,要说的事儿也跟小七有关,她到底也及笄了,不必非得避着。”
这话一出,方氏母子俩的来意,众人自然心知肚明了。
谢瑶光暗道一句果然,只是人家没有明说,她也不好开口,只能坐在一畔,静待事情进展。
方氏夸完了园子里的景儿,又夸凌氏的衣裳首饰,当真是个会做人的人,等到寒暄完毕,她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先前我托傅相夫人同姐姐说得事儿,一直没个信儿,想来想去啊,只怕姐姐贵人事忙,将我这小事给忘了,只能亲自上门问一问了。”
她这话看似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实则却是在表明,先前的事儿都不作数,从这一刻起,我正正经经的同你商谈儿女的亲事来了,也算是直接摆出了自己的诚意。
凌氏笑了笑,摸了摸自己个儿的杯子,从郭恪刚一进门起,她就一直在打量这个少年人,模样的确如同女儿所讲的那般,一表人才。
谈吐说不上有多出挑,但也是规规矩矩的,双手一直捏得紧紧的,看上去就知道有几分忐忑,尤其是自己迟迟不开口,神情立时就变得紧张起来。
作为过来人的凌氏怎会不明白,眼前这小子,不是瞧上了她女儿身后的安阳侯府和靖国公府,而是真真地喜欢小七,可偏偏她的傻女儿啊……
凌氏瞥了眼谢瑶光,见她无所事事地捻着衣角,就知道她是没上心的。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郭恪身上,少年人见她打量自己,浑身立刻紧绷起来,整个人呆呆愣愣地,倒是让凌氏瞧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个良配。
凌氏在心底下了定论。
文远侯府的门第,不算辱没了小七,郭恪又是三子,没有嫡长子那般需要担职担责,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凌氏最看重的一点,就是他是真正的喜欢小七,这样的话,她就不必担心小七将来会像自己一样,将婚姻过成苦难。
“这事儿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想过了,文远侯府书香门第,郭大人当年连中三元,殿试时文章出彩,被先帝钦点为状元,想来其后人学问都是不差的,小七性子野了些,正好熏陶熏陶。”凌氏笑了笑,“只不过我身边就这么一个女儿,虽然讨人嫌,可真要嫁了吧,还怪舍不得的,左右令郎还未加冠,这样吧,咱们先过了礼,等到过两年,令郎年满二十,再行嫁娶之礼。”
凌氏这么说,也是为了让女儿能趁着这一两年的功夫将心收回来,欢欢喜喜地嫁出门。
听了这话,文远侯夫人还没说什么,郭恪瞬时一脸惊喜,顷刻间,什么犹豫踌躇全都抛诸脑后,几乎是用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激动过的声音道:“多谢伯母,我……我……”
只可惜他高兴了还没有一刻,谢瑶光就开口了,“我觉着吧,这事儿还有待商议,我同郭公子只见过寥寥数面,彼此都还不了解,这三言两语就将终身大事定下来,未免太草率,不如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凌氏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比起同年岁已经定亲,抑或着已经成亲的姑娘,谢瑶光已经算是被耽搁了,尽管不愁嫁,她也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但凌氏觉着,能遇上郭恪这么个合心意的不容易,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与其到时候再慢悠悠地找,还不如现在就定下来。
郭恪脸上的喜色消失殆尽,他一双温柔而又明亮的眼睛看着谢瑶光,似是想说些什么。
文远侯夫人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她出身不算低,平日里尽是旁人奉承她,头一回放低了身段,没成想还闹出这么个事来,当下就冷着脸问:“凌姐姐,我却也不知,你们家到底是谁做主?”
这言下之意,是凌氏一个做母亲的,连自己的女儿都管教不了。
凌氏颇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没吭声,倒是谢瑶光不爱听这话,这事虽说是自己不地道,但她可忍不了旁人骑到自家人头上,恼怒道:“我们家谁做主郭夫人也要管吗?我这还没进你们家的门,就是这副姿态,要真嫁到你家去,还不把我生吞活剥了?”
“你!你!”世家之人相交,即便是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也和和气气的,最起码说话是让人挑不出理来的,文远侯夫人除了自家闺女,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气得半晌说不上话,直抚胸口平息怒气。
郭恪低声劝慰了他娘两句,这才抬起头,对谢瑶光道:“谢姑娘本性并非如此,又何必装出这么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我娘她只是性急,没有其他的意思,你……”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同我娘能来这里,是真心实意想求娶你,我也知我既无功名在身,亦没什么本事,谢姑娘不愿嫁我也是应该的,只是我娘……她怎么说也是长辈……”后边指责的话他实在是说不出来,只能停顿在这里,沉默了下去。
谢瑶光知他性格腼腆,能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么多话实属不易,而且郭恪所言句句有理,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有几分后悔,可在外人面前,这样的情绪不是那样容易坦露的,索性直截了当的道了歉,“我说话冲了些,亦没有别的意思,还请郭夫人见谅。”
方氏冷哼一声,没搭理。
郭恪无奈,唤了他娘一声,方氏这才抬起头,散漫道:“行了,我没放在心上。”好像刚刚差点被气的喘不匀气的人不是她一样。
凌氏长叹了一口气,知道方氏这是看在儿子的面上没计较,却不代表心里不在意,她替方氏添满茶,又端起自己的杯子,道:“这儿女啊,都是当爹娘前世的债,我们家小七是被我宠坏了,没什么规矩,我也不说什么了,就以茶代酒,聊表歉意。”就算是这门亲事结不成,为了小七的名声,她也当如此。
凌氏的道歉自然与谢瑶光的道歉不可同日而语,也算是给足了方氏面子,不管怎么样,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然而亲事之事,却有些尴尬了,凌氏刚刚红口白牙才说了议亲定礼之事,结果不到三句话的功夫,就让谢瑶光给搅合了,两家人都不主动提,可干坐着却又没有话说。
“娘,敬夫人,我有几句话,想跟谢姑娘单独说,不会离得太远,就在外头院子里,不知道可不可以?”郭恪觉得此事说到底也是因自己而起,作为一个男人,总不能像缩头乌龟似的避着。
谢瑶光看了他一眼,道:“没什么不可以的,走吧。”这事儿迟早得说开,能早一天还是早一天的好。
喜儿看着自家小姐同郭公子两人单独在园子里的凉亭中说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心里咯噔一声,急忙找人打听了两句,紧接着飞快地写了张小纸条。
她吹了一声长长地哨子,不多时,一只白鸽落在她手腕上,将纸条塞进鸽子腿上帮着的小竹管里,又将其放飞之后,喜儿依旧惴惴不安。
正在书房中批阅奏折的萧景泽看到黄忠拿进来的鸽子,取了信一看,原本平静的面容立时变了。
77.为后(修)
第77章为后
黄忠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惴惴不安地抱着那只白鸽立在一旁,小鸽子大抵是饿了,在他手背上轻轻地啄着。
萧景泽将纸条紧攥在手中,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可还是忍不住心头的怒气。
他不是生旁人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明明已经决定要给阿瑶自由,可是眼瞧着她议亲,将嫁,甚至同另一个男人走得亲近时,心里头的那股不舒服便再也无法忽视,聪慧如他,怎会不明白那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偶尔萧景泽也会想,如果他不是皇帝,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他是否会欢欢喜喜地牵起阿瑶的手,迎她过门?
春风料峭,不知吹动了谁的心?萧景泽却在知晓郭家上门向谢瑶光提亲的那一刻,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内心喷薄而出的悔意。
他露出一个苦笑,暗骂自己自私,你不愿意娶阿瑶,难不成还要她为你守着不能嫁人吗?可是……
萧景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那是长姐在得知他拒绝了阿瑶的感情之后,说的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年少启蒙时便曾读过这首诗,是劝人珍惜的。
那时他满心以为自己是为了阿瑶好,并不以为意,而今才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好在,还来得及。
景平六年春,皇上下旨,谢氏嫡女瑶光,入宫为后。
以丞相傅远为首的一众老臣可谓是感激涕零,要知道,这一道立后的诏书,他们求了多少年,皇帝后宫空虚,江山无以为继,忠心为国的老臣确实是昼夜难安,当然,还有一些人觉得,皇帝年已加冠,先前不近女色,如今立了皇后,食髓知味,广充后宫指日可待,私下里已经开始张罗着要自己族里出色的姑娘修习德容礼仪,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谢瑶光接到这道圣旨时,整个人都懵了。
萧景泽去年冬夜所说的话还言犹在耳,竟然这么快就反悔了?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跪在地上半天没起身。
“谢姑娘?谢姑娘?”黄忠唤了两声,见谢瑶光还是呆愣愣的,只得伸手将她扶起来,才道:“奴才在这儿先恭喜谢姑娘了,皇上已经命宗正府选日子了,大婚的一应事物也开始准备起来了,想来不日,奴才我就能唤谢姑娘一句主子了。”
谢瑶光仍有些发怔,脑海中空白一片,说是欣喜又不是,说是震惊好像又多了些什么,她太了解萧景泽,那人是个言出必践的,她从未见过他为什么时候后悔过,怎么……
她心里的想法黄忠自然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瑶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给乐傻了,原以为领不到什么赏钱,没成想谢瑶光身边的侍女是个周到的。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黄内侍笑纳。”喜儿将一袋银锞子递给眼前的人。
黄忠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又道了一声喜,这才领着内侍监的人悠悠然回宫复命。
凌氏看着谢瑶光,终究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即便是她再不愿意小七入了那深宫,可也没有什么法子去改变将要发生的事实了。
萧景泽的这道圣旨,其实凌氏事前大约猜到了一些,前几日凌傲柏突然将她叫回靖国公府,叮嘱了不少关于小七的德容言功之事,凌氏并不笨,已经猜出了缘由,她本想着让靖国公请萧景泽收回成命,孰料她爹一颗忠心,直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既无损江山社稷,我又什么理由劝谏呢。”
靖国公素来疼爱小七,可这与他对江山基业的忠心相比,却又不值一提了。
谢瑶光一整夜都睡得不安宁,生怕这是个梦,可是随着这道圣旨的到来,她心里又忍不住有些怨怼。
好像是遂了心愿,她那些时日的挣扎与难过,都成了一场笑话,可向来不会改主意的萧景泽能为她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她又忍不住的欢喜。
翻来覆去的想,一会儿是漫天风雪里,萧景泽说出那样温柔的如同利刃的话来,一会儿又是他提笔写这一卷圣旨时的缱绻眉眼和稳健有力的笔触
就在这样难以言喻的情绪中,天亮了。
接了册封皇后的圣旨,是要进宫谢恩的。
一大早,青雪就将自家女主人经年未曾穿过的朝服翻了出来,一边整理一边道:“这衣裳也好些年了,是不是该跟宗正府说一声,再做一件?”
大安朝律法严明,私自不得做朝服,无论是官员还是诰命,无论是何等品级,所穿朝服均由出自宗正府司制绣娘之手。
凌氏笑了笑,摆手道:“也穿不了几回了,估摸着宗正府那边过不了多久就要给我做新的了,便不换了吧,省得麻烦。”
小七被册封为皇后,她这个做亲娘的,这三品的诰命恐怕还要再往上升一升。
说话的功夫,隔壁院儿的谢瑶光也起了身,随意披了件常服过来给凌氏请安。
“瞅你眼睛肿得这模样,青雪,让人去厨房拿两个鸡蛋来,给小七滚一滚。”凌氏瞥了她一眼,无语道:“还有啊,看你穿的这是什么衣裳,喜儿,去把开春刚做的那件大红镶金边的曲裾取来,进宫这一身正好合适。”
谢瑶光听她娘这雷厉风行的吩咐,不由惊诧,拉着凌氏的胳膊笑着道:“娘,感觉你前儿还不待见我提皇上呢,怎么感觉这适应的比我还快啊?”
凌氏摸了摸她的头,拿起梳篦亲自为她打理头发,一边梳一边道:“傻丫头啊,你接了这么道圣旨,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不知要受多少责难,娘能为你做的不多,能做一些是一些吧。”
谢瑶光面前的铜镜映出凌氏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还有着几分疲累,可见,昨晚没睡好的,不止她一个。
她回过头冲凌氏笑了笑,“你别担心,有您和外公舅舅的照料,我不会有什么的,再说了,皇上对我也会很好的。”
凌氏放下梳篦,为她编了发辫,没有说什么人心难测,色衰爱弛之类的话,她看着女儿尽管疲倦却又盛满无限欢喜的面庞,实在不忍心泼她的冷水,更何况,她所经历的,未必她的小七也要遭受。
自从上次太液池一别,细细数来,谢瑶光竟然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萧景泽了,可这半年里,她还是会时时梦到他,会想他念他,那张熟悉的清俊的面容,像是刻在心中一般。
而此刻越临近宫门,她的步子迈得越缓,一颗心,七上八下,复杂之情难以言表。
前头引路的宫□□频回首,似乎要看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容貌让不近女色的皇帝陛下动了心,可惜谢瑶光今日以面纱遮脸,她是怎么瞧也瞧不真切。
凌氏咳嗽了两声,那宫女回过神,怯怯地低声道:“前头就是未央宫了,皇上还在早朝,吩咐你们在偏殿且等一会儿。”
宫里的每条道路,谢瑶光几乎都是熟悉的,她下意识地顺着自己惯走的小道往未央宫去,就听见那引路的宫女喊:“谢……谢姑娘,您走错了。”
凌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谢瑶光摸了摸鼻子,没反驳,乖乖地回来跟着那宫女继续走。
内侍黄忠今日没伺候萧景泽上朝,而是在偏殿等着,见了凌氏母女,赶忙问了声好,目光落到以面纱遮脸的谢瑶光身上时,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谢姑娘这是怎么了?”
谢瑶光左右瞅了瞅,见就只有黄忠一人在,伸手将面纱摘了下来,抱怨道:“还不是我娘,说什么要守这规矩那规矩,还说一个要当皇后的人,不能抛头露面的,只好将脸遮起来,也不想想,我在宫里住了这么久,十个里头有八个都知道我长什么样,哦,除了刚才引路的那个,新来的吧,盯着我瞧个不停。”
黄忠忍住笑,给她们分别斟了茶,“皇上知道你们今儿一早会进宫谢恩,特意吩咐我在这儿等着,糕点干果都是给您二位备着的,早饭还没吃吧?先垫垫肚子,御膳房那边已经准备膳食了,等皇上回来就可以用了。”
谢瑶光是个不客气的,直接捏了块糕点塞嘴里,凌氏刚谢完黄忠,一回头瞧见这副场景,敲了一下她脑袋,道:“规矩!”
“规矩能当饭吃啊?娘你早上也没吃,就不饿吗?”谢瑶光揉了揉脑袋,一边努力吞咽口中的食物一边问。
要知道,清晨入宫,为了保持仪容,是不能吃喝的,否则皇帝正跟你说着话,你却嚷嚷着要上茅厕,岂不是大不敬?
凌氏拿她没办法,心里微微猜测,难不成小七在皇上面前一直这副做派?细一想,以女儿的性子,没准还真是这样,她有些放心,又有些担忧,便没有再去管谢瑶光的礼仪规矩,就连谢瑶光塞给她的糕点,也下意识地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78.解心结(修)
第78章解心结
萧景泽下朝回来,就瞧见这么副场景。
他的小阿瑶靠在椅背上,一边将盘子里的青枣一个接一个的往嘴里丢,黄忠端着个小碟子供她吐枣核,凌氏在一旁是看得直叹气。
“咳咳。”大抵是偏殿中的三人都太入神,萧景泽在门口站了半晌也没人发现,不得已只得出声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皇上。”凌氏回过神,忙福了福身子给皇帝见礼,见谢瑶光还坐在那里兀自不动,一个眼刀瞬时就飞了过去。
谢瑶光不紧不慢地吐掉嘴里的枣核,又用桌上摆着的湿巾擦了擦手,这才过来冲萧景泽行了礼。
只是不复脸上的笑容。
萧景泽在心底微微叹气,他先前到底还是太激进,伤了阿瑶的心。
其实谢恩这回事,也就是走那么一个流程,漂亮话儿凌氏是早就打了腹稿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不过萧景泽却无心去听。
他紧盯着谢瑶光,见她又靠到椅背上,这回是拿了荔枝,慢慢地剥皮,然后嗷呜一口将那一整个吞进去,嚼了一会儿吐出紫棕色的核来。
“这是今年南边新上贡来的荔枝,你要是喜欢,我让人给送一箱到府里去。”萧景泽笑着道,即便是到现在,他同谢瑶光说话时,也改不回“朕”这个自称。
他说这话无疑是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在里面,可无奈谢瑶光并不领情,“我们家就我跟我娘两个人,一箱子吃到猴年马月也吃不完,这种稀罕玩意,尝个鲜也就罢了。”
在凌氏眼里,现如今的皇帝已经不是初登基时的少年,五年多的磨砺,使他周身多了股浑然天成的气势,亲政之后的几项决策,亦表明他的杀伐果断,所以在见到小七这般无礼时,凌氏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呵斥了她一声,又低声道:“让皇上见笑了。”
萧景泽笑了笑,如清风朗月,说道:“敬夫人不必多礼,阿瑶是什么性子,朕还是晓得的。我已经叫黄忠去传膳了,今儿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南乳松鼠鱼,你可别吃多了待会儿肚子装不下。”这后边一句,明显是同谢瑶光说的。
饶是心底里有再多复杂的情绪,到了彼此真正相见的这一刻,谢瑶光却不知该拿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了,好似经过这半年,他们之间的那种相濡以沫逐渐发酵成为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她只能板着脸,用一贯面对外人时的情绪来面对萧景泽,尽管这并非她内心所愿。
可,一个人被伤害过之后,便会下意识地竖起防备,因为那样的疼,她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但,萧景泽这个人,她又忍不住地想靠近,好像只有在他身边,内心的那片空白才算被填补完全。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谢瑶光微微扬起头,露出个腼腆的笑容,道:“多谢皇上。”
萧景泽看到这小丫头装模作样,心里头是又生气又无奈,可是能怪谁呢,说到底都怪自己。
御膳房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司膳的宫人就端着膳食接二连三地走进了未央宫偏殿。
除了那道南乳松鼠鱼,还有不少菜都是谢瑶光偏爱的,甚至就连凌氏的口味都照料的一应周全,不巧的是,凌氏同谢瑶光一样,生在长安长在长安,饮食上一贯味道偏重,可怜口味清淡的皇帝陛下,只能捧着碗白粥喝。
谢瑶光皱了皱眉,终究还是忍不住,勉为其难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关心,“怎么不叫御膳房做几道清淡的菜品?”
萧景泽见阿瑶终于肯主动同他说话,心下一喜,道:“岳母来,自然是要随着岳母的口味了。”
刚夹了一筷子菜的凌氏手一抖,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换了个菜夹起来。
立在一旁的黄忠总算明白皇上为何不让御膳房照着自己的口味做几道菜了,敢情是在使苦肉计啊。
不过这苦肉计到底没有使成,谢瑶光这辈子总觉着人活一世衣食住行上先不能亏待了自己,所以最后还是让御膳房做了几道萧景泽爱吃的菜来。
这饭也吃了,恩也谢了,照理说,就该各回各家了。
但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萧景泽同谢瑶光两人大半年没见面,彼此都有些话要说,只是一时间抹不开面。
凌氏干坐在那儿看着女儿同皇帝大眼瞪小眼,心里头这郁闷劲儿,就甭提了。
不过正巧,就在凌氏坐立难安的时候,内侍禀报,崇安长公主入宫给皇上请安,萧景泽挑眉,心道,长姐这是怕敬夫人同自己闹起来,跑来做和事佬的吧。
好在长公主来得巧,萧景泽还未说话,凌氏先起身,说自己同长公主久不见面,想要叙叙旧。
皇上顺着台阶就下来了,吩咐黄忠送敬夫人去长乐宫同长公主说话,偌大的偏殿,只留下他与谢瑶光两个人。
吃过饭的谢瑶光已经回过味来,意识到了萧景泽的苦肉计,心里这会儿正憋着气呢,就好像自己主动说话跟低了他一头似的。
好在这里没有外人,萧景泽也不至于抹不开面,他在谢瑶光身畔坐下,低声道:“还在生我的气?”
谢瑶光不理他。
“阿瑶,我原本真的是那样想的,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句话叫做情难自已。”萧景泽温润低沉的嗓音似是紧贴着耳朵,淡淡地却又直入心房。
温热的呼吸让谢瑶光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她在心底道,好一个情难自已,早干嘛去了,嘴上哼哼了两声,仍是不说话。
她还在心底猜测萧景泽会再说出什么话来讨她的好,没成想,下一刻身体就被拥入了怀中,紧接着,额头就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湿意。
心里蓦地一紧,竟然忘了挣扎,那只是轻轻地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头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萧景泽便已转换了阵地,谢瑶光只觉得双唇上贴了什么东西,温柔的,热热的,让心里都熨帖了起来。
即使表面看上去再温润有礼,也掩盖不了萧景泽是个皇帝是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把握时机,也更有容不得人拒绝的天子威严。
谢瑶光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小脸一片通红,眼睛紧闭,细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带了些湿润的水汽。
上下两辈子,即便是同床共枕过,她同萧景泽也没有做过这样……这样的事儿,所有的亲吻都是浅尝辄止,何曾像……像这样狂风暴雨般没有喘息的力气。
终于,在萧景泽放过她之后,谢瑶光红着脸,看似使了吃奶得劲儿实则软绵绵地将身上紧贴着的男人推开,她着实被亲得没力气了,要不是萧景泽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腰,只怕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
“说话就说话,这样……这样动手动脚的做什么。”谢瑶光一边大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通红的脸上瞧不出丝毫愤怒,只有显而易见的羞与怯。
男人亦在喘息,低沉的声音从喉头散发出来,似乎还带着些笑意,他右手揉了揉谢瑶光的头发,轻笑着眯了眯眼睛,像一只餍足的兽,“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是啊,爱到深处,怎么会不想着彼此有更亲密的触碰,他越发后悔,如果不是自己一时间钻了牛角尖儿,是不是,是不是早就佳人入怀,又何必需要借着喜儿的眼睛,来了解阿瑶日日都在做什么。
谢瑶光哼哼了两声,这一回,依旧什么都没有说,是羞的。
好似这一场亲吻抵消了先前所有的不愉快,谢瑶光心底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她一直觉得,上辈子萧景泽同她是相濡以沫,而这辈子,除了她萧景泽身畔没有别的姑娘,所以才能那样轻而易举地舍弃她。
可这会儿她才知道,原来萧景泽的情意,不比她的少。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将什么事儿放在心里,苦也罢,甜也罢,好在今后都有她陪着一同品尝。
萧景泽半搂着她的腰,坐在御案前看朝会上大臣呈上来的奏章,谢瑶光窝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道:“你就把这些东西大大咧咧摆在我面前,也不怕我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去胡说?”
大安朝有律例,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她这会儿只是接了册封的圣旨,还没有正式大婚,未入宗正府的名册,尚算不得萧景泽的后宫之人。
“你会说出去吗?”萧景泽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提起朱笔在手中的折子上画了个勾,皇帝心情好了,批奏折的速度比往日也快了许多。
谢瑶光坐了一会儿就受不住,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总感觉怪怪的,咱们往日怎样,现在还怎样好不好,先前的事儿,谁都不许提了。”她说的,正是太液池那晚两人的对话。
萧景泽放下手中的奏折,再次忍不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阿瑶,谢谢你,你要等着,不会太久,我就迎你过门。”
这一回,谢瑶光仰着头,眉眼中满含笑意地看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79.待嫁(修)
第79章待嫁
谢永安是从旁人对他的态度中才渐渐得知谢瑶光被册封为后这件事的。
他本就不思进取,从羽林中郎将这个闲职被剥夺之后,整日里沉浸在温柔乡中不能自拔,可这花酒喝着喝着,原先对他不屑一顾的那些王孙公子,竟都换了副面孔,饶是谢永安再蠢,也知道这其中必有变故。
“小七立后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都没人跟我提?”谢永安从安阳侯嘴里确认了这个消息后,又惊又喜,搓了搓手笑道,“我当初说是把小七送进宫,凌氏那贱人还不愿意,现在可倒好,我就知道,我谢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母仪天下的命格。”
“闭嘴!”谢光正着实不待见他这鼠目寸光的模样,浅薄的让人一眼就看到了底。
安阳侯这些天表面和那些道贺的同僚们说着同喜同喜,可心里头其实烦闷的不得了,少帝年少聪慧,继位后一直十分亲近靖国公和傅相这些人,而曾受先帝器重的其他老臣,比如像他,像神威将军卢定,小皇帝都有些敬而远之的意味,平日里对于他们的政见,也并没有多看重。
这样尴尬的地位,让以谢光正为首的一众老臣着实难受,要说皇帝待他们不好,比起那些卸磨杀驴的,萧景泽待他们可以说是不薄了,可他们这些人,曾经都是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如今却成了这样,心里头又怎会舒服。
谢氏女封了皇后,让这些老臣看到了起复的希望,谢光正却不这么想,要知道,封后的旨意是下来了,可圣旨不是送去安阳侯府,还是径直送到了凌氏宅邸。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皇帝并不是看在他谢光正股肱之臣的份上,而是向靖国公府在示好。
若是真给谢瑶光和萧景泽知道他这样的想法,估计会笑掉大牙。
谢永安是不懂老父心底的烦恼的,心里还暗暗埋怨他不识好歹,转而又飘飘然的往后院走,他近日瞧上了新入府的丫鬟,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想想就心痒难耐。
被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气的,谢光正摔了手里的茶碗,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后才问道一旁的孙子,“清哥儿,你觉着我奏请圣上,直接将你爹的世子之位传给你如何?”
谢光正琢磨着,安阳侯府要是传到谢永安这么个败家子手里,走下坡路那是明摆着的,可谢明清不一样,他有智慧有谋略,虽说是个庶子,可却是孙儿辈里最出挑的,遇事亦能忍,最为重要的是,谢明清同小七关系似乎不错,将来小七入主中宫,哪怕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帮扶着谢家一把。
说实在的,谢光正能从一介白身混到侯爵加身,心思非常人能比,他转眼就将利害分析清楚,也审时度势地放弃了不长进的儿子,至于另一个嫡子,混了多少年,还在外地做官,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谢明清闻言微怔,面色上瞧不出一丝喜意,他身子微微前倾,向谢光正拱手行了一礼,道:“侯府是祖父当家做主,断然没有孙儿置喙的余地,一切听您的意思。”
谢光正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谢明清退下,心里已经暗暗琢磨起这请废谢永安,请立谢明清的折子改如何写。
且说另一边,接受了现实的凌氏,已经开始给谢瑶光准备起嫁妆来。
大婚的礼服等一应物品自有宗正府操心,甚至连皇后的嫁妆也早就在皇帝继位时准备了起来,按理说凌氏只需要舒舒服服坐在家中,送女儿出嫁就可以了,但她却不这么想。
“你啊,要多为自己想想,活在后宫,不说是吃穿用度,就是平日打点那些宫女内侍,哪样不要银子,可别含糊。”凌氏点了点谢瑶光的额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她想说,现在皇帝瞧着是对你上心,可十年呢,二十年呢,热乎劲儿过去了,就会像她和谢永安那样相看两厌,人心易变,唯有钱财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可是瞧着女儿欢欢喜喜的俏模样,凌氏到底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她想,哪怕是念在靖国公府的份上,只要皇上能让小七能在宫里平平安安,她就放心了。
寻常人家准备的嫁妆摆在宫中不合适,所以谢瑶光从头到脚穿戴的,吃的用的,宗正府在派人来问过她的喜好之后,全数准备妥当。
凌氏给谢瑶光准备的东西堪称简单直接,她把这些年铺子里的进项抽了一大半出来,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全部都去钱庄兑成了锭子。
长安城的钱庄都是官家所办,凌氏这一兑,几乎把钱庄的库银都给掏空了,钱庄掌柜差点没哭出来,可偏偏他又不能不给办,未来皇后的亲娘,那是能得罪的吗?
不过幸而凌氏知道他的难处,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筹集银钱,那掌柜才从其他州府郡县调来了不少银钱填补空缺。
钱庄分了好几批才将银钱全部送来,好几口大箱子,家中库房摆不下,凌氏只得让下人腾了两个房间,来摆放这些箱子。
谢瑶光无奈地问她:“娘,你把这么大一笔钱摆在家里头,也不怕人来偷啊?”
“都是要嫁人的人了,也不知你的脑袋瓜整天都在想什么,朱雀大街上夜巡的侍卫是摆设吗?再说了,咱家的护院也不是吃白饭的,快别操心这些了,你那鞋做得怎么样了?”虽说嫁妆宗正府给出了,但按长安习俗,出嫁的姑娘都要给未来夫君做一双鞋,即便是皇后也不例外。
凌氏提笔在礼单上将银钱的数目写上去,又着人采购了一些诸如绫罗绸缎、金银玉饰之类的东西,说是给谢瑶光留着赏人用的。
谢瑶光一边看她娘写礼单,一边苦着脸道:“还没呢,平日里绣个东西还觉着挺容易,可这纳鞋底真是费了老劲儿,我手都磨起泡了。”说吧还将手掌摊开,给凌氏看她手上的伤。
那水泡已经被挑开,但伤处仍是红通通的,在白皙细嫩的手掌上分外鲜明,凌氏笑骂道:“我说让丫鬟帮你把鞋底纳了,你到时候意思意思在鞋面上绣两针不就行了,你偏要自己动手,现在知道诉苦了?”
别说是世家小姐,就是富户家的千金,也鲜少有自己动手做这些的,都是绣娘准备好,象征性的绣两针,然后说成是自己亲手做的,这也算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了,反正家里有丫鬟仆役,这些小姐们即便是嫁人,也几乎没有自己动手的时候。
谢瑶光却是个认死理的,说是要亲手做的才有诚意,凌氏是既心疼又无奈,自己娇养着的闺女啊,非得为了个男人吃这样的苦,她又忍不住暗暗埋怨了萧景泽几句,甚至还在萧景泽悄悄来看谢瑶光时,瞪了他好几眼。
接收到岳母大人不满的眼神,萧景泽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他听市井有俚语说,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怎么偏到了他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不过讨好岳母大人是十分有必要的,萧景泽说:“朕先前同宗正卿商量过,阿瑶入宫,敬夫人的品级也要跟着升一升为好,宗正府上了请封的折子,朕已经准了。”
谢瑶光笑,“那往后我娘就是一品诰命了?往后见着谢光正,可就不用行礼了。”
即便是和离之后,凌氏论品级论辈分,见着谢光正这个前公爹,还是要屈膝行礼的。
“小七!怎么直呼祖父的名讳?”凌氏斥责了一句,她虽然同谢永安婚姻不睦,但平心而论,谢光正对她还算不错。
谢瑶光却不以为意,笑道:“我连皇上的名字都叫得,叫他两声怎么了,我还不乐意叫呢,往后他见了我,是要行参拜之礼的。”
靖国公府对于女子品德的培养十分严格,凌氏读着礼仪诗书长大,规矩二字几乎是刻到心里的,却每每拿这个小女儿没办法,斥责道:“这般轻狂像什么样子,即便是做了皇后,也不能数典忘宗。”她不愿小七,因着自己的缘故,仇视谢家人,从而毁坏自己的名声。
一朝皇后,不孝不悌,光是口水,就足以淹了她。
“阿瑶不是那样的人。”萧景泽笑着替谢瑶光开脱,“她只是快人快语罢了。”
孰料话音刚落,便受到凌氏飞来的一个白眼,一本正经道:“她是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皇上也别太惯着她了。”
这话比起先前客客气气地,总算是显示出几分亲近来,萧景泽笑了笑,道:“李太常选了几个日子,今儿来,也是想请敬夫人帮着参详参详,黄忠,把黄历拿过来。”
朱笔圈出来的日子,的确都是宜嫁娶的良辰吉时,只是这日子……
凌氏拿过黄历翻看:“五月初五,五月二十六,六月十八,七月初三,这日子,会不会太赶了些,现在已经三月底了,皇上您大婚是大事,太仓促了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萧景泽一本正经道:“这都是李太常圈出来的日子,朕瞧着就挺好。”只是话音刚落,就感觉刚变得和蔼可亲的岳母,又给了他一记眼刀。
80.游湖(修)
第80章游湖
尽管打了二十年光棍的皇帝陛下想早点娶妻,可实在是扛不住岳母大人的杀伤力,最终商量下来,将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三。
原本这商议婚期之事需要长辈出面,萧景泽这么做,无疑是抢了长公主的活计,她悠悠地叹息,“人说儿大不由爹,我看应该叫儿大不由姐才对。”
萧景泽苦笑不得地安抚她:“皇长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朕是觉着你要操心华月的亲事,不想让你太烦心罢了。”
“左右你都有理由,我说不过你。”长公主看了他一样,紧接着道:“你有了皇后,这往后宫里的事儿,就用不着我操心了,正巧华月那个不争气,见天地惹她娘生气,还是得我看着才行。”
“怎么?华月又被凌小将军给赶出来了?”
萧景泽问这话是有理由的,先前华月为了在凌元辰面前博一个好印象,把那一手鞭子耍得是出神入化,连带着抽了几个奴仆,结果凌元辰当场就黑着脸拂袖而去。
华月不死心,又女扮男装企图混入军营,结果被凌元辰一把给揪了出来,说她要是再胡来,擅闯军营,就要军法处置了她。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华月郡主的倒霉事,连忙着筹备婚事的萧景泽都听说了,据说郡主不管是哼哼哼还是嘤嘤嘤,都没能撼动凌小将军那颗铁面无私的心,只好哭丧着脸乖乖回家了。
华月哪里是那种肯将委屈咽到肚子里的人,回了家整日闹腾个不停,捉弄教她规矩的嬷嬷,在他爹的藏书上画乌龟,还戏弄起她两个双胞胎哥哥和嫂子来,更别提那些遭了殃的下人,气的文远候夫人恨不能亲手揍她一顿。
可要说华月郡主这鬼机灵,一见她娘生气,就躲到三哥郭恪的屋子里,一边假哭一边喊:“我跟三哥都是没人要的小可怜,娘还这么欺负我们。”
文远候夫人叫她这话噎得,是半分脾气也没有了,不过当娘的,总归是心疼自己儿女,只好积极地寻摸着给这一儿一女订下亲事,所以时不时地就要到公主府找长公主这个婆母参详。
照长公主的意思,凌元辰是个不错的人选,华月这般缠着他,他既不生气,也没有什么逾矩之举,看得出人品极佳,出身更是不用提,靖国公在一众后辈里,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凌元照和这个侄子了,以凌元照和继室所出的那个儿子势同水火的模样,指不定将来这靖国公府会交到谁手上呢。
长公主能在先帝一众儿子女儿中活到现在,可是一点也不糊涂。
文远候夫人却始终觉得,自己的女儿有着郡主之尊,不是嫁不出去,何必上赶着去倒贴一个五品小官,就算是国公府出身,可也只不过是旁支,论起身份来,只怕连靖国公的庶子都比不上。
四月入夏,天气渐热,人也跟着倦怠下来。
凌氏瞅着谢瑶光窝在藤椅上不肯动的样子,道:“你要是真觉着热,就去庄子上避避暑,或是叫下人从冰窖里拿些冰块来。”
“还没热到那个程度呢。”谢瑶光娇笑,“我就是懒,好像订了亲,也没人肯找我一道出去玩了,要不,咱们去霜表姐家看看小外甥吧。”
凌茗霜开春生了个大胖小子,大名叫薛咏松,取自岁寒三友,薛明扬还道:“往后要是媳妇给松哥儿生了弟弟妹妹,还能取一个竹字,一个梅字。”这番话被谢瑶光知道了,还笑话他会取巧。
松哥儿刚刚三个月,正是闹人的时候,王氏将这孙儿当成眼珠子似的看着,生怕凌家给接回去当成继承人培养,凌氏才不愿去拿热脸贴冷屁股,道:“你还乐意往薛家去,上回你就抱了一下松哥儿,没瞅见方氏那张脸拉得有多长,只怕是忘了那会儿是怎么对待霜姐儿和没出世的孩子的。”
“我就是随口一提,这日子着实无聊了些,是不是所有待嫁的姑娘都是这样,连门都不能出啊?”谢瑶光郁闷地问道。
凌氏点头,“旁人家姑娘待嫁,是要在闺房绣嫁妆的,你是省了这一道,才显得无事可做,既然闲着,便把上个月的账清了吧。”
谢瑶光眼珠一转,正想着要怎么躲懒呢,就看见喜儿手里拿着封信从院外走了过来,忙道:“喜儿,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小姐,夫人。”喜儿行了礼,这才答道:“是郡主写给小姐的信,文远侯府的下人送过来的。”
谢瑶光微微惊诧,打从上次华月郡主同她不欢而散之后,两人可是许久未见过面,皇帝下旨封她为后之后,她倒是写了封致歉的书信给华月,只可惜没什么回音,听说那丫头连信笺带信封全都撕了个粉碎,谢瑶光不是那种自讨没趣的人,干脆便不再理会。
她一边拆信一边道:“难为郡主能主动写信给我,我可要好好看看,她都写了些什么?”
以华月郡主的傲气,是着实拉不下这个脸面的,但是她长这么大,还真就谢瑶光这一个知交好友,不得已,只得别别扭扭地写了封求和书,末了还是一副本郡主大人大量的语气。
深谙她性格的谢瑶光看完这封信,不由笑了笑,对她娘道:“只怕是不能陪您盘账了,郡主邀我去曲江泛舟呢。”
凌氏没好气的道:“一个两个,都是没规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出阁的人了,整日想着往外跑。”
话虽如此,可还是让下人给她准备出门用的一应物事,嘱咐道:“今时不同往日,你在外且要注意些。”
谢瑶光点点头,“规矩我都晓得,娘亲不必忧心。”
为了不引人注意,谢瑶光出门只带了喜儿一人,日头渐渐已西斜,她们又是坐着马车过去的,并不觉着热。
江岸便有临江而立的小楼,华月在那里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谢瑶光刚一进门就听到她抱怨说,“你来得迟,该罚才行。”
谢瑶光抬眼看她,笑道:“想罚我什么?喝酒?郡主,这会儿还未到酉时,不是我来迟了,是你来早了吧。”
“我可不管,反正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谢瑶光细想了一下,一个时辰前,她可还在自家院子里同娘亲说话,无奈道:“哪有你这样的,托人送了信就跑来等,万一我不来呢?人家相邀,哪个不是提前三五天,只有你啊……”
华月哼了一声,这回没再反驳。
“谢姑娘,多日不见。”长桌一旁面窗而立的男子转过身,笑着同谢瑶光打招呼。
“郭……郭公子。”谢瑶光愣了一下,回了一礼,转而瞪了华月郡主一眼,低声道:“你怎么没跟我说你哥他也要来。”
华月郡主眨眨眼:“你也没问我啊。”
郭恪一如既往的腼腆,他并不主动同谢瑶光她们攀谈,只是恰到好处地提醒两个姑娘,船摇晃时莫要站在甲板上,在她们说话说到口渴时奉上一壶清冽香甜的果酒,太阳下山渐渐起风时,又嘱托她们莫要受凉。
毕竟有华月这个亲妹妹在,郭恪的关心并不算出格,也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谢瑶光将心里那点不舒服抛诸脑后,同他相处的还是很愉快的。
外头起了风没多久,华月便同谢瑶光回了船舱。
这艘游船几乎是水面上最大的一艘,装饰如何华丽且先不说,伴着远处岸边传来的蝉鸣鸟语,郭恪从腰间解下一只玉笛,低低地吹了起来。
谢瑶光从前听过雅乐,亦曾在陪萧景泽泰山封禅时听过民间小调,在宫里做伴读那几年,还曾有宫女摘下树叶,便能吹奏一曲,可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一曲笛声,叫人如痴如醉。
闻弦歌而知雅意,谢瑶光听懂了那笛声中的祝福,莞尔一笑道:“多谢郭公子。”
“谢姑娘客气了。”郭恪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他原本求娶谢瑶光,是因为她还未曾许了人家,而如今佳人已成了他人未过门的妻子,即便是心酸,也要跨过这道坎。
这一曲笛声,不止是他对谢瑶光的祝福,亦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谢瑶光随即又同郭恪聊了几句乐理,又赞他博学,看得一旁的喜儿暗暗着急,趁着谢瑶光她们说话的时候,猫着腰去船舱内的房间里寻了纸笔,唤来白鸽,飞快地将这件事儿禀明了皇帝陛下。
“喜儿,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喜儿一跳,她低着头道:“小姐,没什么,我就是好像看见了一只鱼。”
看鱼用得着朝天上看?谢瑶光暗暗腹诽,当她没瞧见吗,刚刚明明是什么东西从这边飞过去了。
她朝天上看了看,蔚蓝的天空中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能将心中的疑惑放下。
入夏之后,曲江不乏游夜船的,谢瑶光虽然对夜色下的笙歌颇感兴趣,却也知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船渐渐靠岸,从码头下了船,就瞧见一个高高大大,冷着脸的侍卫立在一边。
决明低声道:“谢姑娘,主子在明月楼等您。”
谢瑶光看了一眼喜儿,没吭声。
81.酒意(修)
第81章酒意
华月郡主见情况不对,拉着她三哥飞速的撤了。
谢瑶光暗骂了一声没义气,硬着头皮跟着决明往里走。
明月楼上下两层,楼上设有雅间,从窗户中能远望曲江江面,还能看到水中高低起伏含苞待放的荷花。
萧景泽却无心赏景,就连店家拿来的美酒佳肴,也都未曾动过,他没那个心思。
“给皇上请安。”谢瑶光进门便瞧见他皱着眉,心道该不会是真生气了吧,也不似往日那般大大咧咧的坐下来,而是恭恭敬敬地先请安。
萧景泽一眼就看破她的小心思,无奈一笑,道:“听说你许久未出门了,今日玩得可还开心?”
这话问得,让谢瑶光一时间犯难,骗他说不开心,那是不现实的,可要是说开心,这人该不会误会什么吧,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老实说了心里话,“几日没出门,在外头转悠转悠,的确是能让人换一换心情。”
“离那么远做什么,坐到我旁边来。”萧景泽冲她招招手,“你玩得高兴,只怕是忘了用膳,我叫人准备了吃食,你先垫一垫肚子吧。”
谢瑶光一愣,竟然没问自己关于郭恪的事儿?她松了一口气,乖乖地坐到了萧景泽旁边。
菜依旧是她喜欢的那些,只是……“你怎么还要了壶酒?”
“夏日暑气难消,喝一杯酒也无妨。”决明和喜儿都留在雅间外头,所以皇帝陛下只能自己动手斟满酒杯,“这酒不上头,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比起刚刚在船上喝得那些甜味的果酒来,自然是面前这一壶更具酒味,谢瑶光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干脆将那一满杯三下两下全都喝完了。
也许真的是酒水能让人放松心神,两杯酒下肚,谢瑶光的神色也不似刚进门时那般紧绷,她抱着萧景泽的胳膊笑问道:“你是不是听说我和华月,还有郭恪他们在游船,才眼巴巴过来接我的?”
眼巴巴这三个字,还真是形容出了皇帝的心声,萧景泽笑着刮了刮谢瑶光的鼻子,道:“你啊你,让我怎么说你好,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呃。”谢瑶光打了个香甜的酒嗝,委屈道:“我也不知道郭恪会来啊,要是知道他在,我肯定就不出来了,省得有什么话说不清。”
大抵是鼻子觉得痒,她推了推萧景泽的手。
萧景泽笑了笑,又改为揉她的投放,道:“真想早点把你娶进宫,这样谁都见不着,只能我一个人看着。”
谢瑶光白嫩的脸上渐渐透出薄如蝉翼地粉来,也不知是羞红了脸,还是酒劲儿渐渐上来了,她抱着萧景泽的胳膊,一双灵动的眼睛眨了眨,道:“我也想早点嫁给你啊。”
萧景泽低低地笑了句不知羞,看着那张懵懂俏丽的脸蛋儿,还是忍不住低头轻轻地亲了一口。
他的唇瓣带有夜风中微微的凉意,极大程度地缓解了谢瑶光脸上滚烫的热度,她哼哼了两声,不由自主地将身子迎了上去。
萧景泽扶住她的腰,这酒楼的雅间可不是未央宫的偏殿,两人坐着的是文人雅士围桌时的矮凳,并非宫殿中绵绵软软的美人榻,摔下去虽说受不了什么伤,但肯定是会疼上一疼的。
软玉温香在怀,即便萧景泽是个克己守礼的,此时心也忍不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他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人儿,双唇微启,轻轻地道:“阿瑶,我想亲你。”
想亲就亲呗,又不是没有亲过。自然,谢瑶光还没有大胆到将心中这样的想法堂而皇之的说起来。
她紧闭着眼睛,细长而又黑密的睫毛颤抖着,像是柔软的枝条一般,在萧景泽的心头来回刷过。
弱冠年纪的帝王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心里似乎是烧了一团火一般,他低下头,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亲吻了谢瑶光的额头。
这是他如珠如宝般珍视的女人,他要娶她为后,要给她全天下最好的,最至高无上的荣宠。
他的唇移到谢瑶光的鼻头,轻轻舔了一下,怀里的人忍不住颤栗,萧景泽从喉间溢出一丝笑意,这才慢慢地细细品尝那樱桃小口的滋味来。
是甜的,柔柔软软的,好似番邦进贡的果糖一般,甜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也许是彼此靠的太近,又或者是暑气还未散去,一小会儿的功夫,两人竟都出了汗。
萧景泽意犹未尽地放开谢瑶光,转而握住她的手,一边替她梳理乱掉的发丝,一边道:“往后莫要再这么晚出来了。”
谢瑶光暗暗腹诽,她出来的时候可还是大白天,太阳还没下山呢,现在入了夜还留在这里,到底是怪谁啊?
只不过两人刚刚温存了一番,她自是不会说这些煞风景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我娘说,男女成婚前不宜见面的,你来找我,会不会坏了什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无妨。”萧景泽为她梳好了发,用玉簪轻轻将那一头青丝绾起来,笑道:“敬夫人非要将大婚的日子定在七月,三个月不见面,我可不成。”
他见谢瑶光低着头,又故意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个月算下来,已经不知多少个秋了,真是相思催人老啊!”
“你……你……你……”谢瑶光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给惊着了,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怎么了?连古人都说,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呢,这可是人之常情。”萧景泽笑,“阿瑶,说真的,万一要是真三个月见不到,你想不想我?”
一个想字在舌尖绕了半晌,才被低低地吐出来。
“我好像没听清……”萧景泽笑着逗她。
谢瑶光赌气道:“没听清就算了,反正我是不会再说第二遍的。”
萧景泽似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继续道,“我是真的没听清啊。”
“非要让人说这样羞人的话。”谢瑶光咕哝了一句,随即大声道:“想想想,想死你了!这样总行了吧。”
屋外传来喜儿的闷笑声,谢瑶光听见了,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你看,连喜儿听见了都笑我,都怪你。”
“好,怪我。”萧景泽无奈地应了一句,随即又认真道:“不过这话我喜欢听。”
小两口笑闹了一会儿,决明在外头道:“主子,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您拿主意。”
谢瑶光听见了,起身问道:“你连折子都没批完就出来了?要是让外祖父知道,肯定又要训你不知上进了。”
“现在又不是刚登基那会儿了,大将军即便有什么,也是敢言直谏,不会将朕当成小孩子训斥的。”萧景泽也跟着站起来,道:“不过这个时辰也是该回去了,我顺路先送你回家。”
从曲江码头到朱雀大街,和到皇宫正门根本不是一条路。谢瑶光撇撇嘴,到底没有拆穿萧景泽这话,点了点头。
“你先别动,衣裳都皱了,我替你整一整。”谢瑶光抚平自己的衣裳,回头看见萧景泽身上的外衫也皱成一团,忙道。
二十岁的帝王,身形修长,高出了谢瑶光一个头,少女踮着脚,俏丽的面庞微微扬起,细心地替他整理好衣裳,末了才发现他腰间挂着的荷包。
“你怎么还戴着这东西?”那是谢瑶光送给他加冠的生辰礼之一,明黄色的绸布上,用金色丝线绣成的盘龙纹,细致精巧,可见她用了多少心思。
只是谢瑶光的绣工再好,也比不上御绣房的绣娘技艺精湛,平日里给萧景泽打理衣冠的内侍,是断然不会将这样的东西佩戴在皇帝身上的。
萧景泽将荷包解下来,翻出里面,角落里绣了一个小小的瑶字。他笑道:“谁让这个不一样呢。”
说起来这也是谢瑶光的一点小心思,将自己送给萧景泽的每样东西,都在不起眼的地方绣上了自己的名字,以期待他能发现自己的心意。
不过没想到后来太液池的那一番长谈,差点让两人错过彼此,好在,事情总有峰回路转的那一天。
谢瑶光不愿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儿,重新将那荷包系回到萧景泽的腰带上,笑了笑道:“那就戴着吧。”
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儿情绪低落了下来,萧景泽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微微俯身,握住谢瑶光的手,“你答应过不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谢瑶光没有推开他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只不过想起来就觉得有些难受罢了,总归是过去了。就算是看在你今儿打翻了醋坛子的份上,我也不能再计较这事儿啊。”说到最后,竟有一丝调侃的意味。
萧景泽十分坦然,牵着谢瑶光的手道:“我瞧见你同其他男人走得近,心里就是不舒坦,尤其是郭恪,他可是向你提过亲的。”
谢瑶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又好气又好笑,“郭公子又不是那种登徒浪子,再说我今日出来,还有华月在呢。”
82.避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