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再忆往昔（五）

　　第十一章 再忆往昔（五）

　　之后几日，龙王有些魂不守舍，梓淑不知那日他与玄女说了什么，但见龙王心事重重的模样，有些忧心。

　　又过了两日，玄女向梓淑辞别，遭到梓淑强烈挽留，拗不过梓淑的执意，不得已之下，玄女只得继续留在行宫。

　　出殿门前，梓淑欲言又止，看出她有话说，玄女主动问道，“梓淑仙子可是有话要问？”

　　梓淑搅着衣袖，点了点头。

　　“可是关于仙君的？”

　　梓淑又点了点头。

　　“可是想问我，那日对仙君说了什么？”

　　梓淑再度点了点头。

　　默了默，玄女道，“若有一日，仙子发现仙君欺骗了你，仙子该如何？”

　　“夫君不会骗我！”梓淑坚定道，面上满满都是对龙王的信任。

　　“万事没有绝对，仙子可知仙君的真实身份？”

　　“他是龙族之尊！”

　　“龙族之尊尚多，何方之尊，又身居何职，仙子可知？”

　　“为何要问那么多？只要他对我是真心即可，夫君不便告知我他的尊职，定有他的顾虑……”

　　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傻姑娘！

　　玄女默叹了一声，她的理念中只有美好，没有阴霾，纵然处于天雷暴雨之下，心中也是一片阳光，这个仙界已有如此多的残酷和不堪，她何必再给她揭露现实的真相，不如让她一直保留心中的美好，乐观的，走下去。

　　浅浅一笑，玄女道，“这些话皆是无心，仙子不必在意，另，我与仙君只是叙旧，并未多言他事，近日仙君心事重重，或是他龙族遇上什么烦心事……”她并不善于谎言，唯恐多说多错，草草安慰了几句，便推门离开。

　　龙王在行宫停留了几日便匆忙离开，梓淑说，再过几日是西方的佛谈大会，龙王身份尊贵，会出席大会。

　　日子在恢复平静，行宫内一切如常，但平静中，玄女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这日，再度提出向梓淑告辞时，一个赤鱬族人匆匆跑来，言梓淑之女七公主失踪了！

　　七公主乃梓淑和龙王之女，虽过百岁，但模样不过只有十来岁。

　　龙王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赤鱬族人亦十分喜爱这位活泼可爱的公主，如今突然失踪，可是急坏了众人。

　　在行宫和周围海域寻了两日，仍不见其踪迹，梓淑忧虑，整个行宫都陷入了焦急。

　　正当众人心急如焚时，西海龙王妃带着一万虾兵蟹将围住了行宫。

　　而七公主，被龙王妃五花大绑的捆束在火架之上。

　　龙王妃着浓妆，双唇红似血，踩在千年老龟硬壳上，倨傲的抬着头。

　　梓淑带着族人出行宫，看着不远处的贵妇以及被绑在火架上的小女儿，她掩下心中的怒意，隔着海水，遥遥的对龙王妃施了个礼，“娘娘捆绑孽女，可是孽女顽劣，行了对娘娘不敬之举？”赤鱬族所居之地乃西海地域，西海龙王妃虽不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但瞧那副着装和四周身着铠甲金装的虾兵蟹将，梓淑也大致能猜到其身份。

　　七公主被布封了嘴，在火架上疯狂摇头。

　　梓淑假意没有看见，袖下的手紧握，直视龙王妃，等她回答。

　　龙王妃靠近七公主，用尖长的护甲抬起七公主的下巴，“本座瞧此女娇俏可爱，想收为义女，不想此女却出言不敬，你作为此女生母，可知罪及何处？”

　　“娘娘宽宏有德，莫与小儿计较，若孽女有不敬之处，还请娘娘言明，小仙定会严加管教！”

　　“其母之过不可免，其女之罪亦该罚！”龙王妃略过梓淑话中之意，冷言说道。

　　赤鱬族人听罢，皆露出愤怒之色。

　　“我族公主长居此地，连行宫外百里之地尚且未曾去过，敢问娘娘，我族公主如何会与千里之外的娘娘相遇……”有人站出来质问。

　　“我族公主懂事乖巧，对周边位低小民尚且未做过逾越之事，敢问娘娘，我族公主如何出言不逊，对娘娘失了礼仪……”有人接着质问。

　　“我族公主……敢问娘娘……”

　　更多的赤鱬族人站出来质问。

　　龙王妃蔑笑的脸一变，面上铁青。

　　梓淑举手，命众人止了声。

　　此刻激怒龙王妃，显然非智举。

　　梓淑思量救女之计，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滔天骇浪。

　　浪花遮住众人眼，虾兵蟹将齐齐举矛向涛浪刺去，有的则护住龙王妃安危，千年老龟在涛浪冲击下，摇摆不定，龙王妃晃了晃，立马施法稳住身形，当众人将视线齐齐对准那朵巨大的浪花时，海水另一边，一个妙曼身影若闪电一跃，急速靠近火架，连着火架和七公主，一个俯冲，窜进蓝海深处。

　　兵将警觉时，已晚。

　　涛浪还在拍打沿岸，海面上只余浪潮声，众人尚且没看清怎么回事，被钳制的七公主便失了踪迹。

　　龙王妃怒不可止，扬手一挥，命一万兵将攻向赤鱬族。

　　赤鱬乃小族，加上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不过千人。

　　但此族之人骁勇，一万兵将攻去，竟一时不敌。

　　海底行宫，玄女快速揭开捆绑七公主的仙绳，将她安置妥当，正待赶回海面，七公主拉住了她，“玄女姑姑别走，我怕……”

　　玄女回身，蹲下来，摸着七公主的面颊，“公主莫怕，行宫之上布了阵法，此殿内亦有阵法相护，只要公主勿贪玩，再独自出行宫，他们不会再有机会劫走公主。”

　　“娘亲会不会被那个凶恶的女人责罚？”小脸上眉头紧蹙。

　　“不会！”笃定的语气。

　　“玄女姑姑不能骗我，拉钩钩！”

　　“好。”

　　……

　　久攻不下，行宫内又布了阵法，西海龙王妃气红了眼，“此乃西海之域，尔等竟敢如此嚣张！”

　　“我等不过为自保，娘娘因荒谬之由，无故侵犯我族，我族向善，却也不好欺……娘娘若想给我族治罪，拿出正当理由，否则，我族不依！”

　　“不依！”整齐的附和声。

　　“反了！反了！”龙王妃侧目，对身边的侍卫吩咐，“去！再到龙宫调遣五万兵将，本座今日定要将这狂妄小族灭杀在西海！”

　　六万对千人，就算赤鱬骁勇，也难敌。

　　赤鱬族人面上凝重。

　　梓淑眉头蹙更深。

　　玄女冷颜，从海底跃出，“且慢！”她出声阻止。

　　龙王妃瞥来一记冷眼，“本座道你这贱奴去了何处，原来躲在此……任务未成，你亦该罚！”

　　玄女面无表情，“王妃有两点错，一，我非贱奴，二，西海执掌仙君乃西海龙王，而非龙王妃你！”玄女脑海中，尹灵儿用意识向玄女传递言辞。

　　“万物有则，仙有仙归，纵然王妃是龙王之妻，亦不可越权执掌西海事宜……”

　　“赤鱬居于此，但非隶属龙宫，王妃更无权干涉其生死……”

　　……玄女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冷冽言语顺着海风传入龙王妃之耳，气得龙王妃胸口起伏不定。

　　正如玄女所言，龙宫之主乃西海龙王，调出一万兵将已是她权利之内的最大限度，五万兵将，若无龙王龙印，根本不可调出，但这个中关系，少有人知，她笃定赤鱬小族不知龙宫规矩，才说出调遣五万兵将灭杀赤鱬的言论，为的就是震慑赤鱬族，想让他们迫威投降。

　　她最终的目标不过是族长梓淑，那个勾引了她夫君的女人，为了保全赤鱬族，梓淑必会挺身站出，只要杀了梓淑，她今日的目的便达成。

　　眼看那段言辞让赤鱬族人面上变了色，只要再加把火，她的目的就能达成。

　　不想，却被那个失踪的贱奴道出了真相。

　　硬攻，攻不下，人质也被劫，先机已失，龙王妃面色阴沉，半饷，收了怒意，冷然哼笑，命战斗中的虾兵蟹将退回，她扬声道，“本座今日可以赦免你等无知小族之过。”

　　梓淑蹙眉，其他赤鱬族人也觉她此言非表面那般简单。

　　“娘娘有话不妨直言！”梓淑道。

　　“交出此女！”龙王妃指向玄女。

　　“我族无需娘娘宽赦，也不会交出……”

　　梓淑话音未落，玄女迈步，向龙王妃而去。

　　梓淑拉住她，“玄女妹妹！”

　　玄女缓缓拉开她的手，轻轻一笑，“七公主还在行宫等你，赤鱬是这世间最美的种族，照顾好你的族人。”

　　梓淑拉住她不放，赤鱬族人也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用法力震开她的手，玄女飞身一跃，踏水走向露出讥讽笑意的龙王妃。

　　仙镣再度加身，龙王妃大笑几声，带着队伍向海际的落日行去。

　　身后有人在呼喊，有人跟上来试图营救，有人……她没有回身，背挺得笔直。

　　晚阳刺眼，她迎着烈光直视。

　　厄运，她一人承受即可！

　　厄运，她已不惧！

　　厄运，终有一日，她会将它踩在脚下！

　　“剥了她的精魂，扔进十八层地狱！本座要这贱奴永不得超生！”西海龙王妃的怒意在空旷的祭台回荡。

　　海牢已毁，受刑之处换了新地，为怕玄女再出什么幺蛾子，西海龙王妃将她绑在龙宫之东的祭台上，那也是惩罚重犯之地，所有受剥魂之刑的重犯都会被架在高高的铁架上，银钩穿琵琶骨，仙绳勒身，尖锥刺背，赤脚踩钉板，五指插银针……此刻，玄女便在遭受这样的折磨。

　　衣裙褴褛挂肩头，鲜血留下，顺着祭台的勾缝一直流入祭台下的墨池，墨池内盛有黑水，黑水乃地狱冥河取得，血水流入，黑水咕噜冒着烟泡，青烟腾起，围住玄女，全身被极重的阴气和叫喧嘶嚎的冤魂恶灵缠住，冤魂恶灵拼命挤入体内，撕咬着她的精魂，一旁持策魂钩的侍卫用钩子勾住她的腰，铁钩穿肉勾在脊椎，持钩之人用力往后拉扯。

　　太多刑具加身，玄女已痛得麻木，头发披散遮住脸庞，垂下的头缓缓抬起，眼中爆出恨意的光，不可思议的将头扭转一百八十度，她冷冷的瞥了眼身后行刑的人。

　　那一记冷冰刺骨的目光似来自黑渊的索命者，行刑人莫名惊颤，持钩的手微顿。

　　脑海中，尹灵儿的意识在鼓动。

　　她牵扯着她，将坚韧筑成顽墙，有什么破体而出。

　　玄女轻扯嘴角，无声的笑。

　　经脉里的仙气似五彩流光，盘旋环绕在身，缠身的冤魂恶灵嘶吼尖叫，五彩流光若绳索一勒，冤魂恶灵若细沙散落，缩回墨池。

　　铮！

　　策魂钩被流光逼出体，弹飞在铁架上。

　　铮！铮！铮！

　　挣脱一切束缚，玄女踩着钉板，一步一步逼近行刑人。

　　行刑人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疯狂后退。

　　手扼住他的咽喉，用力一拧，头颈分家。

　　目光投向龙宫中心，用带血的步履，向那行进。

　　血色脚印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条红色绸带，龙宫内惊叫声不断，仙侍奔走，都见鬼一般惊恐的看着她。

　　侍卫围上来，试图擒住她，徒手如刀，嚓咔几声脆响，似利刃削木，眨眼间，侍卫们便身首异处。

　　混乱中，从一株偌大的珊瑚后跃出一个身影。

　　玄女沾满血的手伸出，来人灵巧闪过，“玄女妹妹！是我！”那人压低声音道。

　　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那人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迅速闪进一旁的绿藻球后。

　　“玄女妹妹，你……”看着玄女形似魔女的模样，梓淑眼里闪过心疼，将她披散的长发拢起，“我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玄女低喃，眼神空洞的看着她。

　　“对！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跟我回族吧，族人都很想念你……”

　　“不！”玄女摇头，“我只会给你们带来厄运。”

　　看着龙宫中心，玄女浑身都是煞气，“杀了她！杀了她，就好。”

　　“妹妹！以你目前的修为，杀她极难，且，你暂时不能杀她，她是水神之妹，龙王之妻，若她死，你的处境会更糟！”梓淑道，她拉住她的手，警惕打量四周，给自己和玄女服了一颗隐身丹，“跟我走，报仇之事，待有一日你我都足够强大，再来此，手刃恶妇，夷平龙宫……”

　　待有一日你我都足够强大……你我都足够强大……足够强大……强大……大……

　　声音回绕，在那一瞬，尹灵儿的意识飘忽，时光穿破了禁束，将她的记忆拉远。